罗弘文喜欢观察人。
需要注意的是,只有观察,他从不开口谈论。罗弘文习惯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形形色色的路人走来走去,然后自己再进行一些几乎没有根据的猜测与幻想。
这个男人行色匆匆,手里拿着公文包。他会是谁的丈夫,谁的儿子,谁的同事?他小时候会想到自己现在是这副样子吗?年少时的梦想有没有完成,暗恋的女生有没有结果,选择的科目和专业是自己喜欢的还是被父母逼迫的……
一个女人站在街边,手里抱着一袋面包。那是她的早饭还是晚饭?回家后还会再做些别的菜肴吗?是给自己的,还是给亲人的,又或者是给宠物的?她是独自居住,还是和家人住在一起?如果是独居,她会和家里人打电话报平安吗?回忆起幼时的经历,她是觉得尴尬还是怀念……
如此云云。
一想到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人生经历,罗弘文就会觉得这个世界如此精巧、如此奇妙。他心满意足的幻想,然后在速写本上留下一道道粗糙的人体动态。
还在牡丹国的时候,他就喜欢这样。现在到了矢车菊国,缺少一部分对国外世俗社会的了解,反而让罗弘文的想象力更进一步。
比如那个书店门口的女人,她靠在墙上,看起来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她等的并不像是恋人,因为穿搭太过简单——白色的女式衬衫和修身的黑色长裤,唯一算得上精致的地方只有五官面孔,表情却是明显的不悦。
什么样的情况才会生气的等人?是在气朋友迟到吗?但她并没有看时间,也没有用电话催促;还是在气恋人忘了纪念日?那样朴素的打扮不应该在纪念日出现;学生对课业的不满?没有那种天真的气质。
也许是和父母吵架,赌气跑出来等着家里人来哄自己。
罗弘文一边猜测,一边简单勾勒出线条。
一般来讲,人物速写的特点就是在极短时间内捕捉对象的动态和特征,所以罗弘文本子里有不少粗糙的动态。
但那个女人就一直靠着墙等人,也就让罗弘文有了多余的时间细化。
说是细化,其实只会仔细勾勒面容。虽然人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但像这样精致的摆放十分考验女娲的功底……
不过,外国人应该考验的是上帝功底。
和寻常的矢车菊国人相比,这个女人显得格外年轻。光看脸罗弘文都要怀疑她其实是个高中生,甚至是牡丹国的高中生。但她明显不是,学生总有学生的气质。
罗弘文没兴趣去问。他只是暗自揣测一下,然后继续画自己画。
直到一个蓝头发的男人出现。
那个男人看起来约莫20多岁,独特的发色引得不少路人注目。罗弘文想起课上讲的东西,一下子对上了他的种族——人鱼。
于是罗弘文翻页,开始画人鱼。
人鱼为什么会出现在陆地上?他和那个金发女人什么关系?亲人?朋友?恋人?之前猜测过女人在等家里人哄她,但人类和人鱼怎么会是一家人?难道父母双方有一个是人鱼,造成了这样奇怪的局面……又或者是收养的?
就在罗弘文胡思乱想之时,他们离开了。
毕竟等到了人,而且貌似哄好了。人鱼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女人脸上的表情略有缓和。罗弘文转移目标,继续幻想。
与人交流只会破坏幻想,比起真实的人,罗弘文更喜欢自己的幻想。
第二日,罗弘文回到了这条长椅。
在对路人彻底失去兴趣前,这是处不错的观察地点。
这条步行街呈十字状,周围的商贩很多,附近还有居民区和学校……对罗弘文来说,这里还是新鲜的。他坐在长椅上,一眼就看到不少眼熟的人:也许这些是附近的居民,又或者是在这边上班的白领;还有些没见过的,也许是游客,又或者是昨天没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金发女人。
作为昨天唯一的细化对象,那个女人在罗弘文脑子里留下了不深不浅的印象——比眼熟的路人略深,但还没有脱离路人范畴。
和昨天不同的是,女人背了一个包,神情放松,应该没有要等的人。她走进咖啡店,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然后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书的封皮是……不关心。
罗弘文收回视线。一般来讲,他没有把同一个人画第二遍的兴趣。又不是大卫,没必要。
跳过昨日画过的那些人,罗弘文开始了新一轮的速写。吵着要吃糖的小孩,兴奋拍照的游客,手牵着手的情侣,打电话的老头,睡觉的流浪汉……
哦,还有驱赶流浪汉的警察。
路人给速写本增添了厚度,也给罗弘文增添了许多奇妙故事。看着人来人往,得到莫大的满足。
夕阳西下,该回去了。
罗弘文简单收拾了一下,实际上就是把笔和本子放进包里。速写就是这样方便,连橡皮都省了。
他抬起头,正好和咖啡店的女人对上了眼。
灰蓝色的眼睛。
如果画色彩的话,甚至不需要调色,直接用浅灰蓝涂上去就行。只是这样子似乎有些敷衍,毕竟要考虑光源影响,眼睛总会带着点别的颜色……
这么想着,罗弘文收回了视线。
他对年轻人没啥兴趣。这种看不出骨相的年轻面容画起来没啥意思,还不如来点中老年人。
第三日,罗弘文失去了长椅的使用权。
他来的晚了点,外面的长椅早被占满,看打扮像极了游客。
毕竟现在是春天,是个上好的旅游季节。
这对罗弘文来说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他可以画更多人。唯一的问题是没有坐的地方,但这又算不上一个问题。
罗弘文选择席地而坐。
无非就是裤子脏了点,反正自己也没几条干净裤子,脏就脏了。而且这样的视角可以观察到平常忽视的地方……要不再顺手画点植物?
这番举动引来周围人的注目。罗弘文没什么反应,只是继续自己的幻想。
那个游客有奇特的晒痕,是什么泳衣留下的?她喜欢游泳吗?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想把自己晒黑,结果无意间弄出这样的晒痕……接下来她会去哪?又为什么会选择白林旅游?
一位行色匆匆的中年男性,留着长发,似乎在赶时间。这并不是去工作的焦急,更像是在找人。他在找谁?是儿女吗?还是说赶着去一家限时限量的甜品店?
罗弘文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笑了。也许回去的路上可以去甜品店看看,唯一的问题就是那个蛋糕不能分成小份,要不要找个人一起吃呢……
那个男人走得很快,连带着罗弘文的幻想也短了。他正想寻找下一个目标,却看到同样焦急赶路的人鱼。
这个人鱼留下的印象更深刻了。超出常规的颜色在罗弘文脑中甚至有了独特的深度:人鱼路人。
依旧没有超出路人范畴,罗弘文没有画第二遍的心思。
如果是色彩的话可能还有点兴趣,但速写又看不到颜色,再怎么五光十色也只能用黑白灰表达……
可能还要省一点,只用黑白。
几张速写的时间过去,罗弘文感觉背后多了个人。
这并不罕见,写生的时候总会有那么几个好奇的路人凑过来围观。罗弘文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他甚至觉得前几日没人凑过来有些奇怪。
会是什么样的人来看自己?罗弘文瞥了眼对面的玻璃。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分辨出一头金发和纤细的身体。
是那个女人。
虽然不太礼貌,但罗弘文找不到别的词来称呼她了。他没有搭话,只是继续写生,却在翻到下一页时发现纯色的封底。
最后一页纸,什么时候用完的?
“噗。”女人没憋住,发出细微的笑声。但她很快收敛住声音,装模作样的站了起来。
罗弘文不觉得尴尬。其实他今天带了两本本子,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欸,包里的本子呢?
罗弘文在包里摸来摸去,确认备用本子无影无踪,这才想起出门时把本子放在了鞋柜上。
明明是希望自己不要忘记带,结果还是忘了吗……
这下罗弘文开始觉得尴尬了。
他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发现女人没有走,而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注意到罗弘文的视线,她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处。
憋不住笑也挺尴尬的。
罗弘文注意到,女人的眼角泛着红。大抵是刚才哭过,她为什么要哭?
联想到中年人和人鱼焦急的模样,罗弘文有了新的幻想。无非就是家庭不和,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女人视线转回来一点,发现罗弘文没走,而是盯着自己看。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声音很轻,还带着点鼻音:“抱歉……我不是故意笑你的。”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一个验证脑内幻想的机会。但罗弘文不打算询问,因为现实并不有趣,也不会按照自己的幻想进行。
于是他点点头:“要吃蛋糕吗?”
女人没反应过来:“嗯?”
“毕竟你道歉了。”罗弘文的眼神格外诚恳,“而且我想吃蛋糕。”
很明显,女人没搞懂蛋糕和道歉之间的联系。她脸上的歉意消失,露出困惑的表情。
也许她刚才还在想自己会不会问她是不是哭过。罗弘文揣摩。但他不关心,只是重新解释了一遍:“我一个人吃不完。”
毕竟那个特别好吃的蛋糕没有小份,一个人吃不完有点浪费。罗弘文又没有连续吃蛋糕的习惯……更何况带回去也不好吃了。
女人恍然大悟,但没有直接答应:“什么口味?”
“草莓蛋糕。”
二人安静的平分了一个蛋糕。直到吃完,他们也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名字都没有交换。
第四日,罗弘文发现女人坐在了自己习惯的长椅上。
今天的人不算多,周围还剩几个空余的长椅。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思,罗弘文选择了老位置。
他打开本子,女人凑了上来。罗弘文歪过头看她,对方便往他怀里塞了包东西。
“谢谢你的蛋糕。”女人的声音明显清脆了许多,“抱歉,我昨天没带钱出门。”
“嗯。”罗弘文简单应了一声,把那包裹严实的玩意放进了包里。
实际上他没指望女人付钱。毕竟那个蛋糕有没有她都会被罗弘文买下,无非就是浪费的问题。虽然那个包裹厚度明显不对,但罗弘文不打算多问。
或许该暂停一部分幻想了。
“罗弘文。”他突兀开口,“我叫罗弘文。”
女人被这个东方名字弄得有些呆愣。好一会她才开口:“西瑞斯。”
丰收女神的名字,父母应该是……不,不能幻想朋友的生活。罗弘文及时刹车。可惜现在是春天,不是丰收的季节。
他把本子往西瑞斯那斜了点,开始了今天的写生。
和昨天一样,他们没再继续说话。罗弘文不清楚西瑞斯经历了什么,但她今天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他其实有些惋惜,毕竟西瑞斯的声音很好听,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她能再说些话。
但安静的状态也很好。西瑞斯凑得很近,这并不像男女之间应有的社交距离,反而更像同性之间的习惯。罗弘文不讨厌这样,他不打算提醒或是躲避。
今天没多少新的路人可以画。罗弘文早早就结束了人物的写生,转而盯上了砖缝里的不知名花草。
某方面来讲,罗弘文画花草要比人更精细一点。毕竟人是活动的,而花草顶多被风吹动。
结束一天的写生,双方没有告别,只是安静的离开。回到住所的罗弘文拆开那个包裹,发现一笔钱和一封信。
钱刚好是蛋糕的一半,信里啥都没写,只有一串电话号码和姓名。
西瑞斯·提图斯。
她姓提图斯啊。罗弘文收起信件。像个古玫瑰国的皇帝,还是个名声不错的皇帝。
第五日,罗弘文不打算写生。
西瑞斯还坐在那张长椅上,看见他什么也没带,眼里有些好奇,但没问。
罗弘文这次主动挨着她坐下。西瑞斯投来探究的目光:“你没拆包裹?”
她昨天没等到电话。
罗弘文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
几秒后,西瑞斯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慌张的掏出手机,说句抱歉便离开了长椅。
那是个陌生号码。电话接通,西瑞斯听见还算熟悉的耿直声音:“我拆了。”
她看向罗弘文,对方也在看她。他拿着手机,整个人写满“我是不是很听话”的奇妙气质。
西瑞斯挑眉:“面对面打电话?”
“我想你记住我的电话号码。”罗弘文理直气壮,“我买了两张电影票。”
西瑞斯不太理解这其中的联系。考虑到上次吃蛋糕的事,她选择顺着问下去:“今天的?”
“还有半小时开场。”罗弘文歪头夹住手机,摸出来两张票,一手拿着一张,“恐怖片,我一个人不敢看。”
西瑞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