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柯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人。
他——或者是她？长得既不像男孩子，也不像女孩子；身材十分纤细，没有男性的健壮和女性的柔美，更多的是不似人的纤细；穿着过分宽大的衬衫和长裤，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那副中性的容貌令艾柯有些困惑：到底该如何称呼？
15岁的艾柯还不知道该用什么字称呼性别不明的人，也不知道其实一个“他”足矣。
她绞尽脑汁。“他”不能用，“她”也不能用。难道要用“它”吗？
这似乎有点不太礼貌，毕竟“它”是用来称呼动物的。但艾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它”已经是艾柯所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字了。
而且，它看起来不像人。
这并不是辱骂，而是一个事实。
它有着蓝色的长发和蓝色的眼睛，和艾柯一样。妈妈说过，艾柯的亲生父亲是一条人鱼，所以艾柯是蓝头发蓝眼睛。
也许它是真正的人鱼。
艾柯很好奇。她从没遇到过其他人鱼或者人鱼混血，对于人鱼的一切都是通过妈妈和老师了解的——大部分是通过妈妈。
“你亲生父亲？一个美丽废物罢了。”妈妈是这么说的，“他就是一个胆小鬼，我想和他结婚，结果一听到我怀孕他就跑了！哈，真是好笑……艾柯，不要相信人鱼说的话，他们很会撒谎，十句话里九句半都是假的。当然，你是好孩子。”
“人鱼是一种美丽的奇幻生物，也是我们最为熟知的奇幻生物。接下来我们要学习童话《小美人鱼》……”这是老师讲的课。
小美人鱼不会撒谎。也许只有那个亲生父亲会撒谎。
毕竟艾柯自己就是半个人鱼。如果人鱼都会撒谎的话，自己也就成了谎话精。
艾柯很清楚自己是好孩子，虽然偶尔会说点无伤大雅的谎话，但绝对不是妈妈故事里的可怕的谎话精。
到时候去问问它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艾柯打定了主意。如果是男孩子，就不理他；如果是女孩子，就和她交朋友。
毕竟妈妈说了要和男生保持距离。
只是今天艾柯赶着回家。现在已经很晚了，交朋友的事明天再说吧。而且它最近一直在学校附近，晚一天也没关系。
如果明天它不见了的话，就说明没有缘分——这是爸爸教给艾柯的。这个爸爸和艾柯没有血缘关系，他对艾柯很好，还和妈妈生了个弟弟。
弟弟很好，艾柯喜欢这个弟弟。弟弟的名字叫刘栎，和自己的名字很像，都是木字旁。
要不要告诉家里人自己要交新朋友呢？
艾柯稍加思索，决定什么也不说。
这是秘密。每个人都会有秘密，这是妈妈说的。艾柯觉得自己有个秘密朋友很正常。
而且要是告诉妈妈的话，她一定会阻止自己和人鱼交朋友。
第二天的时候，那条人鱼还在。艾柯很开心，她冲过去和它打了声招呼：“你好！”
人鱼似乎被吓了一跳：“你，你好。”
说话的声音也很中性。
“你是男孩女孩啊？”艾柯好奇的眨眨眼，“长长的头发……难道是女孩子？”
“我不是……”它声音很小，但很快又大了起来，就好像有人在旁边鼓励了一样，“是的，我是女孩子。”
它变成了她。
“原来你也是女孩子！”艾柯兴致勃勃，“你叫什么名字？你也是人鱼混血吗？你在哪上学？”
她有些晕乎：“我叫Echo。”
艾柯歪歪脑袋：“你是外国人吗？这个名字和我好像。”
“翻译过来是回声或者回音……”她小心翼翼解释，“你可以，随便怎么称呼。”
“那就叫你小回吧。”艾柯敲定称呼，“小回，我要回家了，明天见！”
“明天见……”小回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含糊不清，艾柯没有听清，“……见。”
晚饭的时候，妈妈注意到艾柯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今天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事了？”妈妈一边给艾柯夹菜一边询问，“看起来很高兴。”
艾柯晃着腿，朝着妈妈眨眨眼：“我交了一个新朋友。”
“交朋友是好事啊。”爸爸嗓门很大，“有空请人家过来玩玩，或者你们出去玩？”
弟弟插嘴：“我也想出去玩！”
“快要中考了，考完试再玩。”妈妈敲了弟弟一下，“还有你，成绩下降太多，放暑假前不准出去玩。”
弟弟一下子萎靡了。
“我知道的～”艾柯眨眨眼，“放心啦，考完试再玩，我知道的。”
“为什么姐姐比我早放假啊。”弟弟有些闷闷不乐，“我也想中考，我也想放暑假。”
“别急，你以后也要考的。”妈妈给弟弟夹了一筷子菜，“多吃青菜，别挑食。”
“我不要青菜！”
艾柯喜欢自己家。
热热闹闹的，她喜欢热闹。
至于小回，艾柯放学后经常和她见面。
“等我弟弟放假后，我们一家要去琼州玩。”艾柯比划，“坐飞机去！你坐过飞机吗小回？”
小回有些拘谨：“没有……但是我坐过船。很大，很大的船。”
“好厉害！”艾柯露出崇拜的表情，“我只坐过公园里的船。你坐的船是什么的？”
“就是……”小回结巴起来，“就，电视上，船上有很多大箱子，要横跨大洋的那种……”
艾柯一下子就对应起来：“原来是那种船！不过那个好像是运货的？”
小回眼神有些飘忽：“我父母在上面工作……所以他们带我上去了。”
真奇怪，小回看起来在撒谎。
艾柯不知道要不要揭穿。小回撒了很多谎，艾柯看得出来。
比如问起为什么不上学的时候，小回的解释是她请了老师在家里上学。当问起学了什么时，小回支支吾吾的，最终回答是学习怎么做实验。
又比如问起家在哪时，小回说在蓝玫瑰国。可她的中文十分流畅，流畅到好像一直在牡丹国生活。
艾柯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和她做朋友了。
“那个，艾柯。”小回拉住艾柯衣角，“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也许小回只是性格比较内向，并不是撒谎。
“当然可以，不过妈妈说考完试再玩……等考完试你再来我家吧。”艾柯牵住小回的手，“你会喜欢我妈妈的，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小回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那真是……太好了。”
距离考试还有一周时间，艾柯也有了个旅游之外的盼头。
日子总是在盼头里过下去的，只是偶尔会有些波折。
“到底是哪个狗娘养的？！”艾柯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见妈妈愤怒的声音，“只偷我们家是吧？！连照片都不放过！”
艾柯终于看到家里的模样，一片狼藉。
阳台的窗户被打破，玻璃碎片满地都是；凡是能打开的家具都被打开了，甚至连沙发都翻了个面；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不翼而飞，完全想不通那么大的东西带走有什么用。
“我今天手机还被偷了！”妈妈十分生气，“怎么倒霉事都发生在我身上？！”
艾柯小心翼翼喊了声：“妈。”
妈妈回过头，表情一下子柔和起来：“艾柯回来了？今天晚饭让爸爸带你在外面吃，妈妈要处理一下家里的问题。”
真是奇怪的小偷。
最终清点下来，家里的现金没怎么少，只是大部分东西都被带走了。
“还好钱没少，东西以后再买就行。”爸爸安慰着妈妈，“这小偷也是个傻的，完全不知道拿那些值钱的。”
“我就想不明白了怎么只偷我们家！”妈妈还在发牢骚，“那个监控也是，怎么一下子就坏了？！连人都找不到在哪！”
“这物业真的不行，得投诉一下……”
艾柯隐约觉得，小偷不是傻。
而是有别的目的。
第二天，爸爸的手机被偷了。
“我们家最近是不是有点水逆？”妈妈没有生气，而是严肃思考着这个问题，“家里被偷，手机也都被偷了——真是奇葩。”
“那我们别去琼州了。”艾柯抱住妈妈，“不要去玩。”
妈妈也抱住艾柯：“没事，我们是跟团游。钱都付完了，不去玩就亏大了。”
“那可以退吗？”艾柯声音闷闷的。
“你别操心这些大人的事。”爸爸拍了拍艾柯的肩，“你和你弟好好读书就行了，大人有自己的办法。”
“对，你快中考了。”妈妈摸摸艾柯发顶，“别担心，家里还有存款。”
隔天见到小回时，艾柯和她说了家里的事：“真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偷照片？”
小回绞着衣角：“也许，小偷羡慕你们的家庭氛围。毕竟家庭和睦的话，就不会当小偷了……”
“有道理。”艾柯点头，“但我还是讨厌那个小偷，他害得我妈妈收拾了一晚上！”
小回不安的抓紧衣服：“那我还能去你家玩吗？”
艾柯困惑的点头：“当然可以，我家又不会一直乱糟糟的……对了，过几天我要考试，不能找你玩了。”
“哦，哦……”小回有些失落，“我知道了。”
剩下的几天，风平浪静。那个奇怪的小偷没有被抓到，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艾柯依旧会和小回聊天。她们聊家庭，聊学习，聊各种各样的事物。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艾柯在说话，只有她询问小回的时候对方才会透露些许家庭情况。
“你有个双胞胎哥哥？”艾柯好奇起来，“他长什么样？是不是可以和别人玩‘猜猜谁是哥哥’的游戏？”
“一般来讲兄妹是异卵双胞胎，所以不会很像……”小回顿了顿，“不过我们很像，只是外表很像。”
艾柯想象了一下男孩子模样的小回。
蓝色的头发，应该是短发；小回的身体很瘦很瘦，她的哥哥应该也是瘦瘦的；小回很安静，她的哥哥应该会活泼一点，毕竟只有外表像……
活泼的小回，很难想象。
“真想见见他。”艾柯发出感叹，“他没有跟着你上船吗？”
“他最近在实习。”小回老老实实回答，“说是要当记者。”
艾柯无比震惊：“我们不是一样大吗？国外15岁就能实习吗？”
“嗯……说是实习，实际上只是去观摩工作。”艾柯解释，“他觉得当记者很酷，因为可以到世界各地采访。”
“记者啊……”艾柯流露出向往的表情，“听起来好酷。如果我成为记者的话……”
她开始了对未来的畅想。
小回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着，她一直是个完美的听众。不会插嘴，不会走神，适当的时候还会鼓掌。
“小回以后想当什么？”畅想完毕后，艾柯询问道，“也要当记者吗？”
“可能是作家吧？”小回想了想，“我的父亲就是作家，不过他很久不写书了。”
艾柯来了兴趣：“什么书？能给我看看吗？”
小回似乎想起什么，眼神躲闪起来：“……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些书应该找不到了。反正我出生后父亲就再也没写过书。”
听起来像个不得志的作家。
中考那天，艾柯起了个大早。桌上摆着一根油条两个鸡蛋，她看了只是挠挠头：
“妈，满分不止一百。”
“哎呀就图个吉利。”妈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意思到了就行，吃完妈送你去学校。”
艾柯啃着油条：“那条路我都走三年了，还要你送不是笑话吗！”
一旁晕乎乎的弟弟趴在桌上：“妈你送送我吧……”
“你上初中后也要学着自己上学。”妈妈敲了下弟弟的脑袋，然后看向艾柯，“放轻松，拿出平常心对待就好。”
“知道了！再念叨头都要秃了……”
考试很顺利。
平日里的好好学习得到了回报。艾柯认真的填写答题卡，觉得正式考试比模拟卷简单一点。
回到家后一边复习下一科的内容，哪怕已经看过无数次，艾柯仍会不安。为了考试她要早点睡觉，于是家里静悄悄的。
最后一天，艾柯已经彻底适应了。
妈妈又开始了熟悉的话题：“今天考最后一门，妈送你去考场。”
艾柯则是背着书包蹦蹦跳跳：“不用啦，就在我自己学校考。我天天自己上下学，送我干什么！”
妈妈叮嘱：“那你早点回来，今天给你做最喜欢的红烧肉！对了，去琼州的机票也订好了，等阿栎放暑假我们一起去玩。”
“知道了知道了！”艾柯跑出门，心情格外畅快。
虽说是最后一门，实际上不止一门，要考一整天。上午的考试轻轻松松，下午的考试大概也是如此……
“放假后我要睡上三天三夜。”一个同学嘀咕，“这学上得累死我了，以后高考可咋办啊！”
“这事交给三年后的自己烦恼吧，现在先好好玩。”另一个同学插嘴，“我想去蓝玫瑰国玩，你们有旅游安排吗？”
艾柯趁机多拿了块西瓜：“去琼州。”
“现在可是夏天欸。”同学吐槽，“你认真的吗热死了！”
艾柯露出轻蔑的表情：“我可是人鱼！虽然只是半个……总之你们人类不会懂我的。进了海里就不会热。”
在同学们的感慨下，艾柯成功多吃了三个西瓜——没有同学失去西瓜，因为那是老师的份。
临近考试的时候她就倒霉了。
西瓜在肚子里翻滚摇摆，艾柯捂着肚子，她开始后悔，早知道就不贪那些西瓜了……
距离考试还有半小时，艾柯直接冲进了厕所。
进行畅快的释放后她又活了过来。只是脚部虚浮，只能扶着墙一点点挪动，要是有个人来帮忙的话……
“你怎么了？”一双手扶住艾柯，“受伤了吗？”
艾柯看过去，是小回。
“哇小回太谢谢你了！”艾柯终于可以直起身子，“不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校外人员可以进来吗？”
小回歪了歪脑袋：“因为我是魔法少女，所以去哪里都行。”
艾柯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人鱼魔法少女？这个设定有意思，不过考试要开始了，我们考完再玩吧！你去校门口等我，然后我带你去我家玩……呃我们一定要在厕所聊这些吗？”
“你家很好。”小回轻轻叹了口气，“我很喜欢你家。特别是那张全家福……他明明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为什么会那么爱你？”
“……”艾柯缓缓松手，和小回拉开距离，“你什么时候去的我家？”
“我喜欢你。”小回露出讨好的笑，“你的家庭，你的一切……”
艾柯只觉得毛骨悚然。她没有犹豫，拔腿就跑。
只是刚跑出去两步，一只脚就被固定在了原地，让艾柯整个人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鼻子很痛，大概是断了；视线一片模糊，还有腥甜的温热液体流进嘴里；回过头只能看到小回站在原地，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抓着脚……
艾柯抬起头，双手不停的扒着地面试图往外爬，同时有些崩溃的大喊：“救命……有人吗？救救我！老师！张珊！李思！”
“我真的很喜欢你。”小回声音很轻，“但是，我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
艾柯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蒙蔽住了她的视线。她拼尽全力大喊：
“……妈妈！”
一片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