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凛冽,吹干满脸泪痕,却吹不散少女心底沉甸甸的执念。
衣袖深处,蓝曦臣的抹额紧紧贴着那支桃花簪。
一簪一帛,藏着她整个云深寒冬的心动,藏着她年少最滚烫、最孤勇的偏爱。
别人离别,不过浅淡不舍。
唯独她这场离别,是剜心一般的牵挂。
蓝启仁的嘱托,还有他那句温柔的“记得回信”,被她妥帖收在心底,一刻都不曾忘。
这是只属于她,和云深、和他之间独有的牵绊。
山脚下,沈屿静静等候,一眼看穿她眼底泛红的酸涩,没有多问,只低声一句:“走吧。”
一路远行,渐渐远离姑苏群山。
长路寂寥,沈屿终于开口,一句话直接戳破她藏了许久的秘密:“袖里那抹额,是他赠你的?”
沈卿默然,五指死死攥紧袖中布料。
不用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屿轻轻叹了口气,定下约定:“归家之后,先给他写信。”
“嗯。”
一字轻应,少女眼底藏不住满满的期许。
冬末长风过境,裹挟残冬寒意,也藏着初春涌动的暗流。
沈卿抬眸,望向被云雾锁死的姑苏方向,心底早已落笔——这封回信,她要写尽相思,写尽牵挂,写尽那些她从来不敢说出口的深情。
舟车颠簸,暮色迟迟才落。
兄妹二人落脚临水客栈。
晚风携着江水微凉扑进窗棂,案上清茶早就凉透。
沈卿独倚窗边,指尖反复摩挲那支桃花簪,一颗心像是被硬生生扯成两半。
一半,是情根深种,万般相思。
她本是清冷心性,年少无欲无求,偏偏遇上蓝曦臣。
从此风月是他,心安是他,万般牵挂皆是他。
不过短短别离,山水相隔,已经让她惶惶不安,夜夜空落难眠。
另一半,是无人知晓的滔天隐忧。
温氏野心昭然,狼子野心觊觎天下仙门灵脉。
没人知道,她在云深后山,以自身青崖道基、毕生修为做引,悄悄布下一道独属于她的隐秘结界。
不属蓝氏,无人知晓,无人能解,更无人能修。
这是她瞒着所有人,为蓝曦臣、为云深不知处,赌上自己的命局。
她夜夜推演阵法纹路,越想越慌,越念越怕。
怕结界薄弱,挡不住温若寒阴邪诡术;
怕乱世开战,这唯一的屏障出了纰漏;
怕自己倾尽所有想要守护的云山,到头来,护不住心尖那个人。
情爱与责任,牵挂与惶恐,日夜撕扯,让她彻夜难眠。
恍惚之间,沈卿思绪飘远,坠入一段深埋心底的回忆。
她记得清清楚楚
十月初八,蓝曦臣生辰,就在魏无羡生辰刚过没多久。
生辰前一日午后,风轻云静。
沈卿认认真真问过蓝曦臣,想要什么样的生辰礼。
可他只是温柔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字字真心:
“我什么都不需要。
有你在我身边陪着,便是最好的生辰。”
这句话,沈卿牢牢记在心底。
她还记得,很早以前,初入云深,第一次陪他过生辰的时候,她穿过一身粉嫩衣裙。
那时候蓝曦臣随口提过,说她穿粉色好。
可年岁渐长,沈卿慢慢觉得,粉色太过稚嫩,撑不起沈家嫡女的沉稳端庄,已经不适合如今的自己。
回去之后,她悄悄找到江厌离,小声请教:
“江姐姐,你觉得我穿什么颜色最好看?”
江厌离温柔一笑:“沈妹妹这般模样,穿什么都好看。”
沈卿迟疑片刻:“那……粉色呢?”
江厌离轻轻摇头:“粉色太稚气,压不住你的气度,撑不起沈家嫡女的风骨,不太适合你。”
沈卿思索一瞬,抬眸轻声:“那红色呢?”
江厌离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弯:“红色极衬你!我这里恰好有一身红衣,你要不要试试?”
沈卿点头应下。
红衣上身,瞬间惊艳!
褪去稚气,添了温婉,又藏着少女独有的明媚娇柔。
裙摆微拖,广袖轻垂,端庄又艳丽。
沈卿大多数的衣服,都是白色和青色等清冷的浅颜色,根本没有这样艳气的颜色
江厌离连连赞叹,说红衣配金钗最是夺目。
沈卿却摇了头,偏爱玉石清润的质感。
最后,她配了一整套玉石镶嵌的金饰,清贵温婉,恰好配上红裙灼灼艳色。
江厌离看着她,笑意里带着打趣:
“这般精心打扮,是穿给谁看?莫不是……蓝家那位大公子?”
沈卿耳尖微微泛红,没有否认,算是默认。
江厌离了然浅笑:“明日便是他生辰,倒是该好好惊艳一番。”
沈卿本想着下山去裁缝铺看看,毕竟,这件衣服是江厌离的,但是奈何江厌离“苦口婆心”地说让她穿着,还说:“沈妹妹帮了我那么多回,我也算是礼尚往来,再说沈妹妹现在下山去,也晚了。”
听到这,沈卿这才答应了。
没过多久,魏无羡和江澄回来,正好撞见两人低声说笑,像是在密谋什么。
魏无羡好奇追问,沈卿却俏皮转身,只丢下一句“秘密”,径直离开。
魏无羡一头雾水:“师姐,她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江厌离笑意深长:“明日你便知道了。”
夜里,沈卿独坐窗前,心里反复打鼓。
一身红裙,会不会太张扬?他会不会不喜欢?
可转念想起蓝曦臣那句话——你穿什么,我都喜欢,我喜欢的,从来是你。
她这才彻底安心。
生辰当日,天朗风清。
侍女暮云替她梳妆,一眼看见这身艳红,惊得连声称奇:
“姑娘极少穿红色,今日是什么大好日子?”
沈卿眼底含着浅淡笑意,不肯明说:
“是很特别的日子,不可说。”
暮云无奈一笑:“罢了,不问便是。横竖蓝大公子最懂姑娘心思。”
沈卿闻言,心头轻轻一颤。
今日她发间系了一抹红带,红裙摇曳。
镜中的自己温顺明艳,眉目含情。
暮云心底暗叹——真真是我见青山多妩媚。
收拾妥当,沈卿独自下去长廊等候蓝曦臣。
不多时,蓝曦臣与蓝忘机并肩而出。
一袭艳红立在青石阶前,一眼就攫住所有目光!
白衣温润的泽芜君猝不及防撞进这满目惊鸿艳色,当场失神看愣。
这是他头一回见她这般明艳张扬的模样。
红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柔,端庄又撩人。
心底甚至不由自主冒出一个念头——
若是大婚喜服,她穿在身上,定然绝色无双。
身侧蓝忘机敏锐察觉兄长失态,淡淡出声提醒:“兄长,我先行一步。”
一句话,才把蓝曦臣拉回神。
他快步上前,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温柔缱绻。
沈卿抬眸,轻声询问:“阿涣,我穿这身好看吗?会不会太成熟、太张扬了?”
蓝曦臣眸色深沉,温声低答:“极好看,很衬你。只是……下回,只穿给我一人看。”
沈卿微怔:“为何?”
话音刚落,沿途不少世家子弟、蓝氏弟子路过,目光全都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低声惊叹议论。
“谁家姑娘?这般绝色风姿!”
“看着有点像沈姑娘?可沈姑娘素来清雅素净,从不这般艳丽啊!”
众人艳羡惊叹,目光络绎不绝。
蓝曦臣看着旁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心底悄然翻起醋意与占有欲。
恰在此时,魏无羡拽着聂怀桑,提着生辰礼物走了过来。
远远望见那一抹灼目红衣立在泽芜君身侧。
魏无羡先是眼前一亮,脱口赞叹:“哎,这红衣挺好看!”
再定睛细看,眉头一挑:“等等,这衣服……怎么看着像师姐那套压箱底的红裙?”
视线往上一移,看清那张脸!
魏无羡瞬间恍然大悟!昨日师姐和沈卿在屋中低声闲谈,想来这件衣裳,定是沈卿向师姐借来的!
一旁聂怀桑还完全摸不着头脑,眨着眼茫然低语:“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哪里来这般明艳的姑娘?”
魏无羡连忙一把按住聂怀桑,压低声音催促:“好了好了,咱们快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快点快点!”
不由分说,拉着还一头雾水的聂怀桑匆匆避开,不打扰廊下二人独处。
人潮散去,四下清静。
沈卿抬眸看向身侧人,轻声邀约:
“今日生辰,要不要下山走走?可有生辰宴?”
蓝曦臣温柔摇头:“叔父素来不喜铺张。又是听学时期,我的生辰宴这年不大办,各家心意到了即可。”
沈卿了然点头,欣然随他下山。
一路行走,山下路人频频侧目。
所有人心里都在疑惑——究竟是何等绝色姑娘,能得泽芜君亲自相伴,眼神温柔至此?
等到看清是沈卿,众人瞬间恍然,只剩满心赞叹,直呼天赐璧人。
守门弟子低声私语:“定是特意穿给大公子看的。”
“也唯有沈姑娘,配得上这般温润无双的泽芜君。”
下山之后,沈卿挑了一处雅致酒楼。
一桌佳肴,两人相对而坐。
烛火温柔,光影婆娑。
沈卿执杯浅笑,轻声道:“阿涣,生辰快乐。”
邻座食客、上菜小厮都看明白了。
那小厮天真烂漫,端酒上前,笑着随口一句:“公子可要换一杯温酒?这般烈酒,恐夫人不胜酒力。”
“夫人”二字落下!
沈卿当场怔住,脸颊瞬间泛红。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被人这般称呼。
她无措抬眸。
蓝曦臣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温柔接话,看似更正,实则藏着期许:“还不算。不过……快了。”
小厮恍然大悟,连忙赔笑退下,不敢打扰。
席间微风温柔,酒意浅浅。
沈卿确实不胜酒力,几杯浅酌,便染上微醺醉意。
归山途中,她还强撑清醒,替他买下清雅线香、清甜枇杷与各式精致点心,一路细心收好。
可回到云深不知处,踏入青梧居的时候,醉意彻底翻涌上来。
她再也撑不住,软软靠入蓝曦臣怀中,沉沉睡去。
今夜的她,红衣未褪,玉饰安然,醉态温顺撩人。
蓝曦臣怀抱着怀中少女,眼底情愫翻涌,克制得极为艰难。
他本想轻轻吻一吻她的额角,便克制退去。
可俯身之际,沉睡中的少女似有感应,唇齿轻轻呢喃梦话:“阿涣……生辰快乐。”
一语,彻底击溃他所有隐忍。
那一刻,他再也克制不住。
俯身,落吻。
温柔、珍重,隐忍数年的心动,尽数落于她唇间。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这般失控,这般大胆。
夜色沉沉,红裙灼灼。
那一晚的红衣惊艳,那一晚的温柔沉沦,从此深深烙印在蓝曦臣心底,岁岁难忘。
他心知——这一袭红衣,她只说穿这一次。
可他心底悄悄期许:往后岁岁年年,大婚之时、余生朝夕,他要她红衣为他而穿,一世独独属于他。
敲门声起,打断纷乱心绪。
沈屿步入屋内,看着灯下独坐、心事沉沉的妹妹,温声发问:“夜深不眠,可是舍不得云深不知处?”
沈卿抬眸,眼底藏着少年人最深的茫然与不安: “兄长,我……我怕我一切所为,都是画蛇添足。”
她怕一腔深情付诸东流,怕暗自守护成为笑话,怕自己赌错了前路,反而害了他。
沈屿坦荡宽慰,字字豁达: “做事但求本心,做了,便自有你承担。我青陵沈氏之女,从无胆怯退缩之理。”
彼时的沈屿笑意从容,随口宽慰。
他从未知晓,自己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会一语成谶。
那一年寒夜雪落。
那一年少女一念温柔、暗自守护。
从此——她这一生,岁岁年年,余生浮沉,尽数赠予云深,赠予那个白衣温润的泽芜君。
【本章完】
宿命牵绊已落,来日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