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不知道。
今夜一次私自补阵的温柔执念,一次年少无畏的暗自守护,会在来日,掀起席卷她半生的滔天祸患。
彼时的她尚且懵懂,只低头缓步前行,将阵图隐秘、暗下心事,尽数死死铭记心底。
只为护他,护这座他相守的云山。
结业前三日,寒夜无眠。
月色碎落窗棂,铺得满榻清霜。沈卿辗转反侧,心底牵挂沉甸甸压不散。
乱世暗流汹涌,温氏虎视眈眈,她睡不安稳,终究披衣起身,踏雪夜行。
无烛,无声,无痕。
她踩着细碎薄雪独赴后山,自以为行踪隐秘,无人察觉。
指尖灵力潺潺涌出,细细填补蓝家千年结界的细微裂痕。
人人都道蓝氏早有防备,蓝启仁洞悉危机,蓝曦臣筹谋万全,她这般私下所为,不过杯水车薪。
可只有她自己偏执执拗—— 世人万全,不及她为他多防一寸凶险。
她赌那一个万一。
万一开战刹那,偏偏就差这一线屏障,就能护住他片刻安稳。
寒风刺骨,积雪浸腿。
待补完最后一处阵眼,她双膝早已冻得僵硬麻木,几乎站不稳身形。
抬眸远眺,银雪覆山,整座云深寂静温柔。
够了。
哪怕只多撑一刻钟也好。
一刻钟,足以让他稳住风雨,从容御敌。
她敛尽灵力,悄然而归,将这场无人知晓的奔赴,藏于寒夜月色之中。
三日后,结业大典。
冬末暖阳灼灼,映得山门残雪晃眼明亮,也映得离人心绪纷乱。
晨钟三响,余震群山。各路弟子辞师归乡,庭院满是别离之意。
沈屿率先礼毕,转身走向蓝曦臣,端然拱手:“泽芜君数月照拂,舍妹叨扰,在下谢过。”
蓝曦臣温润回礼,眉眼清宁如玉:“令妹天资卓绝,皆是自身修为。”
二人隔光相望,眼底藏着未宣的默契、未说的顾虑。
乱世将至,前路茫茫,有些心意,终究不敢当众言说。
沈屿低声一诺:“他日闲暇,可来青陵一叙。”
蓝曦臣微怔,浅勾唇角,应声郑重:“好。一定。”
一句赴约,是他予她的遥遥期许。
沈屿转身离场,将二人独处的方寸天地,尽数留下。
另一边,沈卿静立聆听蓝启仁临别嘱托。
素来古板严苛的蓝老先生,此刻言语间藏着数十年老友深情,嗔怪又牵挂:“告诉你师父,莫要熬夜耗身,目力本弱,再熬便是自损。”
一句家常叮嘱,胜过千言万语。
随后他望着远山,字字恳切:“他倔了一辈子,凡事独扛。你若劝得动,便劝。劝不动,也需陪着,莫让他孤身熬尽风雨。”
沈卿心头震颤,郑重垂首:“晚辈谨记。”
旧友情深,岁月无声。
她目送蓝启仁远去,心底悄然埋下一丝预感——
尘封的旧事,隐秘的渊源,很快便要藏不住了。
穿堂风拂动衣袂,她迟迟不肯迈向山门。
只因那人还在。
她年少清心悟道,本应六根清净、无牵无挂,偏偏误入云深,一眼沉沦。
年纪轻轻,心事沉重,满腔依恋尽数系于蓝曦臣一人身上。
认定了,便是一生。
庭院那头,蓝曦臣持卷静立,日光镀得他身姿温润修长。
他通透聪慧,心如明镜。
少女藏不住的目光、怯生生的依赖、明目张胆的偏爱,他尽数看在眼里,懂在心底。
他知晓她年少情深,纯粹炙热,毫无杂质。
可时局飘摇,身份桎梏,乱世如山压顶。
他懂她所有依恋,却只能克制隐忍,静静等候,温柔目送。
不能留,不敢留。
只能放她归去,将心意藏于岁月,寄于来日。
沈卿缓步上前,停在他两步之外。
“听见了?”
“听见了。”蓝曦臣眸底温柔澄澈,“叔父嘱你尊师惜身。”
“家师与叔父,是旧识?”
“年少同窗,共砚相知。”他声轻如叹,“后来各归山野,聚少离多。”
碎片落合,过往渐明。
沈卿心口微涩,轻声道别:“那我走了。
他望着她眼底翻涌的不舍与依恋,万般情绪只化为一字,温柔克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