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日清晨,一堂课业刚落。
沈卿没急着回客院,径直往蓝启仁的书房去了。
“蓝老先生,”她恭顺垂眸,“晚辈久闻姑苏蓝氏城外瓷窑历史悠久,匠人手艺不凡。我自幼略通制瓷,想前去窑中看一看,也顺便同诸位匠人交流,把我所知的几分技法传授一二,不知老先生可否应允?”
蓝启仁闻言十分欣然:“技艺贵在互通,这是美事,自然准你。只是瓷窑烟火燥热,又在城外,路途与火候都要多加小心。”
“多谢老先生。”
得了许可,沈卿便独自去往姑苏城外的蓝氏瓷窑。
窑里一众匠人正忙着揉泥、修坯,冷不丁见了她,都有些诧异,私下低声议论:
“这位不是沈姑娘吗?往常可从不见她往窑区这边来,今日怎么过来了?”
有人上前客气问询,沈卿浅浅一笑:
“只是心里惦记着一种旧时器型,想试试看,还能不能烧出自己合意的样子。”
匠人们虽应着,心底还悄悄存了几分疑虑——只当她是世家闲游的姑娘,不过一时兴起玩玩而已。
可没过多时,大家便都暗暗吃惊。
沈卿洗手落座,从揉泥、拉坯,再到俯身细细雕琢杯壁上的镂空暗纹,手腕起落流转,动作竟比不少常年守在窑前的熟手还要利落娴熟,分寸拿捏得极稳。众人站在一旁,悄悄侧目称奇,谁也不再当她只是来看热闹。
另一边,蓝曦臣将府中一堆繁杂家事一一处置妥当,心里一直记挂着沈卿。方才听叔父随口提起,沈卿去了城外那处瓷窑,便再也坐不住。
他寻了一柄油纸伞,独自循着路,往姑苏城外而去。
进了窑区,远远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卿正埋首案前,全副心神都落在坯体上,指尖捏着细小的刻刀,正小心翼翼地在杯壁上镂出精巧的花纹,连有人走近都未曾察觉。
蓝曦臣放轻了脚步,没有出声打扰,就静静立在不远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烟火微光落在她侧脸,眉睫垂着,神情专注又认真。
他心底悄悄漾开一阵暖意,几分藏不住的心动:自己放在心上的这人,当真是心灵手巧,好像无论什么事,到了她手里都能做得这样妥帖好看。
直到刻完最后一处纹路,沈卿稍稍抬眼歇气,余光才瞥见身侧的青衫。她微微一怔,停下手里的活计:
“曦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方才听叔父说你在城外瓷窑,家事一处理完,便过来寻你。”蓝曦臣把油纸伞往前递了递,“天边云色沉了,怕是快要下雨,我给你送伞过来。”
沈卿望了望窑口外渐渐发灰的天色,弯起眉眼:
“原来如此。那你稍在这里等我片刻好不好?我要给你做的东西,很快就要收尾了。”
蓝曦臣眼底盛着笑意,语气温柔笃定:
“多久,我都愿意等。”
他便在一旁寻了个不挡手的位置陪着,偶尔伸手,很自然地替她拂去落在肩头、发间的几点窑灰。
沈卿也不避开,任由他照料,只顾专心把余下的坯件一一修整妥当。
待到全套茶酒器具都收拾完毕,沈卿才捧着一摞还带着余温的素坯,转身递到他面前。
是完整的一套——茶壶、温酒小壶,数只冰纹茶杯,还有配套的小瓷瓶。
浅蓝釉色已经上好,只待入窑烧定,其中几只杯壁藏着青崖独有的镂空暗纹,内釉隔在里头,盛水而不漏。
蓝曦臣又惊又喜,目光细细扫过一件件器物:“这一整套……都是为我做的?”
“自然都是给你的。”
沈卿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指了旁边几只,“只是前头这几只杯子算是实验品,釉色和开片都带着些小瑕疵。若是实在入不了眼,往后打碎、收起来或是丢开,都随你。当年你十岁生辰宴那一对冰裂杯,终究是都碎了,我便想着,索性做一套齐全的。”
“哪里是入不了眼。”蓝曦臣小心地把这些瓷坯拢好,眼底满是珍视,“在我看来件件都好看。等烧成之后,带回云深不知处,摆在我院子里,不论怎么陈设,都是极好的。”
沈卿听他这样说,心里也松快下来:“你喜欢便好。”
不多时,细密的雨丝果然顺着风飘进窑口。两人将这些还未开窑、已经满怀心意的器物小心收进木盒,一人捧着一盒,共撑一把油纸伞,踏着雨后湿润的青石路,慢慢往云深不知处折返。
刚走到山门附近,就迎面撞上了魏无羡与蓝忘机。
魏无羡正逗着几只从后山跑出来的小兔子,还在同蓝忘机说笑:“你家这些小兔子,可真有意思……”
话没说完,目光就被他们手里的木盒勾住了。
“哎?沈姑娘、泽芜君!你们手里捧着的是什么好东西呀?”魏无羡快步上前,好奇地探头。
沈卿略一迟疑,如实道:“不过是我今日在城外瓷窑,自己烧的几件瓷器,有些还有瑕疵。”
“有瑕疵也让我开开眼界呗?能看一看吗?”
“可以。”
沈卿掀开盒盖一角。
冰纹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浅蓝光泽,其中三只小杯,开片略乱、釉面带着细微的不匀,正是她口中略有缺憾的几件。
“哇,就算带着小毛病,也实在太好看了!”魏无羡眼睛一亮,指着那三只次品杯,“这三只能不能送我呀?反正你也说了,这些本来就容易磕碰弄坏!”
“你若喜欢,只管拿去便是。”沈卿大方应下。
一旁的蓝忘机自始至终安静站着,视线却牢牢落在那些冰裂杯上。
许多年前,在蓝曦臣十岁生辰宴上,他亲眼见过沈卿送来的那对冰裂生辰礼;那独特清透的浅蓝釉色、冰纹开片的模样,一直悄悄留在他记忆里,心底其实也暗暗盼着能得一只。
蓝曦臣把弟弟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轻轻给沈卿递了个眼色。
沈卿立刻会意,转向魏无羡,温和商量:
“魏公子,能不能从里面匀一只品相稍好一些的,分给蓝二公子?大家都有一份才热闹。”
魏无羡爽快点头:“行啊!就拿这只吧,不过是釉色稍稍有点不均,别的都蛮好。反正江澄那家伙,向来不懂这些瓷器雅趣!我拿剩下两只回去,一只给我师姐就够啦。”
蓝忘机伸手,稳稳接过那只冰纹小杯,语声清浅:“多谢沈姑娘。”
“不必客气。”沈卿弯了弯眉眼,“若是喜欢,下回我再专门为你烧一只更好的。”
事情落定,几人在山门前笑着道别。
雨已经渐渐歇了,晚风裹着一点泥土与草木的清润。
沈卿和蓝曦臣捧着那满满一盒心意,并肩往清室走去。
那年生辰遗憾破碎的旧物,终于在这一日,有了一份崭新、完整的托付。
冬至一场细雨,落满姑苏瓷窑。
昔日蓝曦臣十岁生辰那一对碎掉的冰裂杯,终被沈卿亲手补上圆满。
一整套镂空冰纹茶酒器具,件件温柔,件件真心。
旧憾终平,新意长存。
而无人知晓,往后云深不知处,沈卿的特例偏爱,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