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孟瑶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
沈卿正在灶台前收拾碗筷，蓝曦臣抱着沈安在院子里哄他睡觉。
孟瑶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太对，不是不好看，是那种像是被什么话硌了一下的沉默。他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接过沈卿递来的一碗热水，没有喝，只是端着。
沈卿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孟瑶沉默了一会儿：“……今日路过城西那家乐坊，看见我母亲在里头。”他顿了顿，“她还在做舞姬。还没有人替她赎身。”
沈卿手里的碗放下了。她没有立刻接话，低头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她转身进了里屋，从那只跟了她一路的储物袋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件叠放整齐的黄金头面——一支簪、一副耳坠、一条链子，做工精细，是沈瑶当年亲自给她收进储物袋里的。当时沈瑶说的是：“收好了。万一遇到什么事要应酬，或者要紧的时候用得上。”
沈卿把那几件头面重新包好，走出来放在桌上：“你母亲在哪个乐坊？叫什么名字？”
孟瑶看着她放在桌上的布包，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城西那家‘清音坊’。她叫……”他顿了一下，“……叫孟诗。”
沈卿点了点头，把布包收进怀里：“明天我去。”
第二天上午，沈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了门。她没有让孟瑶跟着，只说了一句“你在家看着沈安”，就一个人往城西走去了。清音坊不难找，临街挂着褪了色的红绸招牌，门前站着几个懒洋洋的伙计。
沈卿走进去，没有绕弯子，直接找管事说了来意。她把那包黄金头面放在桌上打开，几件金饰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管事眯眼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沈卿面色平静：“我替孟诗赎身。你开个价。”
管事拿着那几件头面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算了算，最后报了一个数——说不上便宜，但也算不上天价。沈卿没有还价，把那几件头面推过去：“……够吗？”管事点了点头，招呼人去把孟诗叫来。
沈卿站在清音坊的堂屋里，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她看见一个穿着旧衣裳的妇人从里间走了出来，大约四十来岁，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姣好的轮廓，只是手上带着常年做活的茧，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她看着沈卿，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姑娘是？”
沈卿：“我替孟瑶来的。您儿子托我来接您。”孟诗站在堂屋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跟着沈卿走出了清音坊。
回到小院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孟瑶正蹲在院里劈柴，听见院门响了抬起头来，看见沈卿身后跟着的那个人，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没有站起来，蹲在原地，看着孟诗一步一步走进院子里，看着他母亲站在那间低矮的灶房门口，看着他母亲朝他笑了一下，说：“……阿瑶。”
孟瑶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母亲面前站了很久，最后低下头，声音有点哑：“……怎么回来的？”
孟诗看了一眼沈卿。沈卿已经把肩上的竹篓卸下来了，正在灶台边洗手，像是没有注意到这边：“……是这位沈姑娘替我赎的。”孟瑶没有追问那些黄金头面是从哪里来的。他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站在那间破落的小院门口，像是看着一个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那天晚上，小院里多了一个人。孟诗说什么也要下厨，说“你们几个孩子住在一起，我来了就是来给你们做饭的”，她挽起袖子在灶台边忙活，动作麻利，比沈卿还要利索几分。
沈卿坐在院子里把晒干的草药收进布袋里，听见灶房里传来孟诗和孟瑶低低的说话声，偶尔夹着孟瑶那一声她没怎么听过的、放松的回应。蓝曦臣抱着沈安坐在廊下，沈安指着灶房：“婆婆——婆婆——”蓝曦臣低头看了他一眼：“嗯，是婆婆。”
夜里沈卿回屋之前，孟瑶在院子里叫住了她。他站在晾衣绳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刚叠好的衣裳，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那几个头面，我以后会还你。”
沈卿看了他一眼：“不用还。我留着也是压箱底。”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侧过头来，“况且，你母亲做的饭，比我和曦臣做的好吃。”
孟瑶站在院子里，看着沈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那件叠好的衣裳，然后把衣裳放进了晾衣筐里。
夜风从院墙外穿过来，带着灶房里透出来的饭菜香和柴火的余温。那间破落的小院里安安静静的，像是终于把什么缺了很久的东西填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