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一直朝桃花簪指引的方向走,白天赶路,夜里找一处避风的山洞歇脚。
沈安本是宗族里这几天才生出来的,但沈安比想象中好带,饿了就哭,哭了就喂一点沿途买的米糊,吃饱了就睡,小小的脸埋在襁褓里,不吵不闹。她的左肩伤口是在第三天夜里开始疼的,后来她用布条扎紧,继续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桃花簪上的温度越来越稳定,像是在告诉她——快到了。
第五天傍晚,她沿着一条土路走进一座小城的边缘,城门已经关了,她绕到城墙外侧的巷弄里,正想找一处避风的地方歇一宿,一抬头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蓝曦臣。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手里提着一包药,像是刚从药铺出来。
他瘦了一些,但眉眼间那层温润的光没有变。他站在巷口,暮色从他身后落下来,把那个人的轮廓照成一团模糊的暖意。他看见了她。她站在巷口,衣摆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头发散了一半,左肩的伤口透过外袍洇出一片暗色的印痕,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有先说话。冬末的风从巷子里穿过去,把她发间的碎发吹动了一下。沈卿看见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左肩洇开的血迹上,又移回她脸上,他问了一句:“……饿不饿?”沈卿点了点头。
蓝曦臣走过来,伸手把沈安轻轻接了过去,抱在自己臂弯里,然后侧过身:“……跟我走。”
沈卿跟着他走进巷子深处。一间小院,院墙低矮,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但檐下挂着灯。
门开着,屋里有人影在动。孟瑶站在灶台边,锅里正在煮着什么,白气腾腾地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把屋里蒸得暖融融的。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蓝曦臣领着一个浑身狼狈的姑娘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什么也没问,只多拿了一副碗筷,又往锅里多添了一瓢水:“……粥马上就好。”
沈卿在小院里的矮凳上坐下来。蓝曦臣把沈安放在屋里榻上,又折回来,在她面前蹲下看了看她左肩的伤,低头拆开那截布条重新替她包扎。
他的动作很轻,和当初在云深不知处禁室里替她看脚踝时一样,稳而轻,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很多次的事。
包扎好之后,孟瑶端了一碗热粥过来,放在她手边。
粥里加了青菜和一点碎肉,不算丰盛,但在冬末的夜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沈卿端起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握着那碗粥没有抬头,低着头慢慢把一整碗都喝完了,然后把空碗端在手里,感觉那点热气从碗壁慢慢传进指尖里。
她说:“……我没想到会找到这里。”蓝曦臣坐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没想到你会来。”
沈卿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我本来想回青崖书院的。但不敢回去,怕连累他们。”
蓝曦臣点了点头:“……那就先住下来。”
孟瑶坐在灶台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看了沈卿一眼,又看了蓝曦臣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手里的碗。
那夜沈卿睡在屋里唯一那张旧榻上,沈安躺在她身侧,蓝曦臣和孟瑶各自在堂屋的角落里铺了草席。夜风吹过院墙外的巷子,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但屋里灶膛里的余烬还透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把整个屋子烤得暖融融的。
沈卿侧躺着,把沈安往怀里拢了拢,闭眼之前从袖口里摸出那根折好的抹额,贴着桃花簪放在枕边。
她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忽然觉得——她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不是什么富丽堂皇的住处,只是一间低矮的小院,一口灶,一口锅,两床薄被,和两个正安静地睡着的人。但比她走过的任何一座山门都要踏实。
夜色安静地落下来,把整个云萍城裹进一片沉沉的睡意里,屋顶上方的天空有一小片星光从云缝里漏出来。
沈卿闭上眼,把沈安往怀里又拢了拢,终于睡着了。
沈卿住下来的第三天,就发现蓝曦臣和孟瑶这两个人的生活实在不太像个样子。
灶台上积了一层薄灰,碗筷洗得不算干净,院里晾着的衣裳有两件袖口被搓破了——大约是蓝曦臣洗的,手劲太大,搓得又太用力。
沈卿站在灶台前沉默了一会儿,把袖子挽起来,开始烧水,把灶台的每一寸都擦了一遍,碗筷重新洗过,晾衣裳的时候把孟瑶和蓝曦臣的衣裳各自分好,袖口破了的那两件叠起来放到一边,打算回头找针线补一补。
蓝曦臣从外面劈柴回来的时候,看见灶台亮堂堂的,屋里飘着米香,沈卿正蹲在院角洗菜。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只是把劈好的柴码在墙角,然后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锅里那正在冒泡的粥——比她来之前煮的稠了不少。
孟瑶下午从账房回来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院里晾满了干净的衣裳,灶台上码着洗好的碗筷,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小盆不知道从哪儿挖来的野葱,正长得绿油油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今日挣的铜钱放在桌上,说了一句:“……以前没觉得这个院子这么像住人的地方。”
沈卿没有抬头,把最后一件晾好的衣裳抻平:“那你们以前是怎么过的?”
孟瑶想了想:“吃粥,喝粥,煮粥。”他顿了顿,“偶尔换面条。”
蓝曦臣蹲在屋门口剥蒜,闻言也没有反驳,只是把头低了一下,像是默认了。
沈卿晾完衣裳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泽芜君、青蘅君的长子、曾经连衣袖都有人打理的蓝家大公子,此刻正蹲在一间破落小院的门口剥蒜,指尖沾着蒜皮,袖子还是破的。
她没有笑他,只是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蒜:“剥蒜不是这样剥的。”她替他示范了一下,“先拍一下,皮就松了。”蓝曦臣看着她手里的蒜,点了点头:“……学会了。”
后来沈卿上了几回山。云萍城北边那片山她踩过两趟之后,发现有几种草药长得不错,她在青崖书院的时候跟药园的老先生学过一些,知道哪些能入药、哪些能卖钱。
她采回来晒干、碾粉、配了几副常见的伤药和祛风寒的丸子,让孟瑶顺道带去药铺代卖。
第一次卖出去的时候,换回来一小袋碎银。孟瑶把那袋碎银放在桌上,看了看沈卿,又看了看蓝曦臣:“……咱们这个月的米钱够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多加了一个菜。孟瑶去巷口买了两块豆腐,沈卿用院里种的小葱拌了,又切了一碟咸菜,灶上热了粥。
沈安躺在蓝曦臣臂弯里咿咿呀呀地抓着布角,小脸吃得鼓鼓的,大约是喝了奶糊之后心情不错,冲着蓝曦臣的脸抓了一把。
蓝曦臣被他的小手拍在脸上,没有躲,低头冲他笑了一下。沈卿坐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幕,低头把那碟咸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沈卿洗衣服的时候,孟瑶会在旁边替她打水,偶尔把晒干的衣裳收进来叠好。
蓝曦臣劈柴、烧火、看孩子——他抱孩子的姿势从一开始的生疏慢慢练出了几分熟练,有时候沈卿在灶台前忙不过来,沈安哭了,他就能把孩子哄得不哭。
沈卿有一回从山上采药回来,看见蓝曦臣坐在院子里,沈安躺在他膝上抓着他袖口玩,他正低头跟沈安说话。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没有走过去打扰,只是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灶台那边把采回来的草药摊开晾了。
后来有一天,孟瑶从账房回来,带回来一包蜜饯。他把那包蜜饯放在桌上:“铺子隔壁那家点心铺子新来的货,老板送了我一包。”
沈卿接过来打开看了看,蜜饯是枣子的,裹了一层薄薄的糖霜。她把沈安从蓝曦臣怀里接过来,捏了一小块给他尝,沈安咂了咂嘴,小手攥住了她袖口不放。
那天晚上三个大人加一个孩子坐在院子里吃晚饭。桌子小,碗筷挤在一起,沈安坐在沈卿膝上,小手攥着桌沿,嘴里含着一小块米糕。
孟瑶说:“明日铺子里多了一个伙计,我可以早些回来。”
蓝曦臣说:“那我去后山多劈些柴。”沈卿低头把沈安嘴角的米糕渣擦了擦:“……那我去多采些药。听说城里有人收几味山货,卖得比上次贵些。”
夜风从院墙外穿过来,把沈安头顶那一小撮毛吹得动了一下。月光落在那碟还剩半包蜜饯的纸上,和一堆杂七杂八的瓷碗一起,挤在一张小小的旧桌上。
没有人说“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他们只是吃着饭,各自把明天要做的事情说完,然后收拾碗筷,各自回到屋檐下那一小片安安静静的位置上。
日子是粗糙的,但过得久了,那些粗糙的地方也被磨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