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在莲花坞停留的这几日,时常会和江枫眠对坐议事,交谈青陵沈氏族务,也一同探讨江家的大小事务。
虞紫鸢每每在一旁看着,心中便颇多感慨。
沈卿年纪轻轻,谈起宗族调度、人情往来条理清晰,进退有度,完完全全便是一副少宗主该有的模样。
再反观自己的儿子江澄,平日里除去练剑,大半时光都同魏无羡嬉闹,江家一应事务,全都由江枫眠一手包揽,江澄极少参与其中。
这日众人谈及即将到来的温氏清谈盛会。
江枫眠看向沈卿,开口询问:“沈姑娘,此番清谈盛会,青陵沈氏可会赴会?”
“自然要去。”
沈卿神色郑重,“各大世家皆收到邀约,沈氏断无避而不去的道理。”
虞紫鸢顺势望向沈卿,直言说道:“沈姑娘,我家阿澄天资不算聪颖,我有心让他跟着你一同接触这些世家事务,还望你可以多多提点,带他历练一番。”
话音刚落,院外脚步声响起,江澄同魏无羡正好从外边练剑归来,恰好将这番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江枫眠转头望见二人归来,又看向虞紫鸢,微微蹙眉:“三娘,此事未免操之过急。”
“操之过急?”
虞紫鸢眉梢微扬,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瞧瞧人家!沈姑娘尚且待字闺中,便是沈家继承人,一身担当见识样样俱全。阿澄是你亲生的江家继承人,却总躲在身后。阿澄,往后你便跟着沈姑娘,好好学一学处事历练。”
江澄脸颊微微发烫,攥了攥手,低声应道:“是,阿娘。”
虞紫鸢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魏无羡:“你也过来,一同坐下听。”
几人依次落座,沈卿神色凝重,缓缓道出自己沿途听闻的消息:“江宗主,此番温家主办清谈盛会,我赶路来云梦的路上,便听见不少风声。温宗主此番必定会生出事端,各家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心中要存防备,行事切莫莽撞冒进,晚辈以为应当如此。”
江枫眠转头看向江澄:“阿澄,你如何看待?”
江澄略一思索,朗声答道:“沈姑娘所言不假,温家的确野心勃勃。可若是我们一味退让,岂不是叫天下人笑话云梦江氏失了风骨。”
沈卿听了,并未立刻出言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江枫眠道:“那便听听沈姑娘的见解。沈姑娘,你怎么看?”
沈卿微微欠身,从容开口:“晚辈斗胆直言。清谈盛会之上,切忌刻意逞能出风头。太过锋芒毕露,只会招致温氏的忌惮,于各家没有益处。”
江澄眉头一皱,依旧不服:“纵然温家嚣张跋扈,我们云梦江氏终究是四大世家之一,何须处处谨小慎微。”
“温家的野心早已昭然于世。”沈卿语气沉沉,“已经有不少弱小宗族惨遭覆灭,这便是摆在眼前的警示,由不得我们不去提防。”
虞紫鸢缓缓点头:“沈姑娘这番话,说得有理。”
议事继续往下,魏无羡也在一旁静静听着。
江澄有心想要学好这些宗族事务,也清楚这是身为江家少主的必修课。可听着听着,只觉枯燥晦涩,满耳都是自己从未接触过的内容。
江家麾下有多少子弟人马,赴会人员如何排布调度,车马粮草怎样筹备,抵达温氏地界要遵循哪一套拜会流程,盛会宴席各家席位尊卑规矩……桩桩件件,往日全部都是江枫眠一手打理,他从来不曾留心过问。
此刻听沈卿侃侃而谈,说起沈氏赴会的全盘安排,从随行人员、行路路线,再到宴会上的位次尊卑、应酬分寸,件件如数家珍。
江澄坐在原位,心中五味杂陈,暗自诧异——这些繁杂世故,沈卿怎么样样了然于心,反观自己,却是一问三不知。
虞紫鸢将江澄脸上那一份茫然无措尽收眼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眼见江澄满脸茫然,对宗族调度、赴会诸事所知甚少,沈卿微微敛了神色,欠身说道:“诸位,我终究只是晚辈,方才所言,不过是浅见,算是献丑了。”
江枫眠摆了摆手,神色温和:“沈姑娘不必这般过分谦让,你的见解很有参考价值。”
江澄坐在一旁,此刻也认清自己的不足,低声开口:“沈姑娘说得没错,这些东西我确实该多多学习,不然日后若是被人问及族中事务,落得个一问三不知,未免太过难堪。”
沈卿闻言转头望向江枫眠,语气分寸得当:“江宗主,教导江公子熟悉家务,这本该是宗主亲力亲为才是。我终究是外客,只可偶尔提点,万万越不得本分。”
她不愿越俎代庖,将这份教导的本分交还江枫眠。
江枫眠心中了然,看向身侧的江澄,郑重吩咐:“说得有理。阿澄,今日下午,你便过来同我坐在一起,好生旁听族中往来、赴会筹备的一应事务,多听多记。”
听见这句话,虞紫鸢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松了下来。
方才她心里还暗暗捏着一把汗,先前不少时候,江枫眠总心疼江澄辛苦,不忍叫他过早扛下繁杂俗务,常常便就此放过。
她本还担心,今日江枫眠又会随口推脱,依旧不让江澄接触这些实务。
可今日,江枫眠实实在在应下,愿意亲自带着江澄历练。
虞紫鸢眉宇间的那点郁气散去,唇角悄悄浮起一丝浅浅的宽慰。
魏无羡坐在边上,看看神色郑重的江枫眠,再看看松了口气的虞紫鸢,又望向从容沉静的沈卿,安安静静没有插话。
江澄听闻父亲的安排,心里既有几分忐忑,却也生出一股志气,挺直脊背拱手应道:“是,父亲。下午我必定过来旁听。”
沈卿见此情景,心中也是微微点头。
江家少主的成长,终究要自家人慢慢打磨,外人再如何点拨,也只是锦上添花。
议事还在继续,几人又接着说起清谈盛会之上各家应当相互照应,若是温家刻意寻衅,该如何周旋自保的种种对策虞紫鸢轻轻叹了一声,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旁人看不穿江家内里制衡,可沈卿冷眼旁观几日,早已将云梦江氏的家事看得通透分明。
虞紫鸢看似强势凌厉,事事争先、处处做主,在家中抢足了主导姿态,可云梦江氏真正的宗主权柄、最终定夺的主权,终究握在江枫眠手中。
江枫眠性子温和,向来心软包容,对孩子多是被动迁就;虞紫鸢事事操心、主动严教,却终究缺了宗主正统的话语权。
最妥的教子之道,本该是父亲立规矩、掌大局,母亲辅严教、磨心性。
沈卿心中了然,云梦江澄如今青涩懵懂、不通事务,便是这般错位所致。
但她身为外客,从不多言他人家事,只静静看在眼里,不点不破。
片刻后,沈卿从容开口,语气清淡诚恳:“各家宗族事务繁杂,皆是一步步摸索历练出来的。晚辈如今于沈氏族务,也只堪堪掌握一半,尚且远远谈不上通透熟练,仍需日日精进。”
话音刚落,魏无羡当即摇头,真心叹道:“沈姑娘你也太谦虚了!这还叫只掌握一半?我看整个青陵沈氏,大大小小的事你样样通透,几乎全在你拿捏之中了!”
沈卿浅浅一笑,摇了摇头:“魏公子今日所见,不过是世家往来、盛会筹备的冰山一角。真正的族中底蕴、暗线权衡、内外周旋,远不止于此。”
这话沉稳有度、清醒自知,不骄不躁。
江澄听得连连点头,心中越发敬佩。
江枫眠眼底更是盛满赞赏,越发觉得青陵沈氏教出的儿女,心性、格局、谦逊、担当,样样拔尖。
几日做客转瞬即逝。
待沈卿诸事了结、辞别云梦、启程归沈之后,莲花坞终于恢复往日清静。
院中只剩江枫眠与江澄父子二人。
江枫眠望着远处沈卿车马离去的方向,缓缓开口,语重心长叮嘱江澄: “阿澄,你今日也亲眼所见。世间世家儿女,天赋、气度、担当,从不在男女之别。如沈姑娘这般人物,心性通透、重情重义、处事周全,有担当亦有仁心。”
“日后你执掌云梦江氏,需与青陵沈氏稳固世交、长存盟好。这般靠谱重义的盟友,一生难得,绝不会亏待相交之人。”
江澄站在父亲身侧,神色郑重,全然褪去往日少年浮躁,重重点头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沈卿车马远去云梦之后,莲花坞渐渐恢复宁静。
当夜,魏无羡与一众师兄弟围坐闲谈,话题自然而然落到即将到来的岐山温氏清谈盛会上。
有师弟好奇开口:“大师兄,近日来云梦做客的那位青陵沈氏沈姑娘,当真是厉害。那日在正堂与宗主、虞夫人论事,句句通透、事事周全,连宗主与虞夫人都极为赏识。先前听你说她气度修为堪比蓝二公子,那这次清谈盛会,她会不会一举夺魁、拿下魁首?”
魏无羡摇了摇头,笃定道:“不会。沈姑娘素来心性沉稳,不爱张扬锋芒。她自己也说过,盛会之上切忌出风头,从不会刻意争名夺利,魁首之位,她根本无意去争。”
师弟恍然点头。
魏无羡眼底藏着几分好奇,轻笑一声:“不过我倒是真挺好奇,她今日换上劲装、挽弓执箭,在比武场上会是何等模样。”
一旁的江澄听得一清二楚,当即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你是好奇她挽弓射箭的模样?我劝你收敛些。人家早已心有所属,与泽芜君情投意合,你可别太过轻佻。”
魏无羡哭笑不得:“江澄,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我就是单纯佩服她本事而已。”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青陵沈氏。
沈卿归族之后,院中清风飒然。兄长沈羽日日勤练剑法,剑光凛冽。
沈卿立在廊下,静静思忖岐山清谈盛会。
此行,她自然是要去的。
世家齐聚,温氏暗藏祸心,避之不得。
只是场上分寸、进退锋芒,她心中早已拿捏妥当,只待盛会开启,随机应变即可。
数日转瞬即逝,岐山清谈盛会如期而至。
岐山温氏地界广袤辽阔,殿宇连绵、楼台重重,道路错综复杂,极易迷路。
此番前来,魏无羡竟是彻底失了方向,在岐山偌大的地界里绕了大半日,始终找不到主会场。
漫无目的闲逛间,他远远看见一处练武空场,场上一名白衣少年挽弓搭箭,身姿端正,箭无虚发,射术极为精湛。
正是温琼林温宁。
魏无羡看得由衷赞叹,上前夸赞:“你射箭射得极好!我从前怎么从未见过你?”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清宁淡然的女声:“魏无羡。”
魏无羡蓦然回头,当即一怔:“沈姑娘?你怎么也在这,莫非你也迷路了?”
沈卿轻轻颔首,眉眼无奈:“确实。温氏太过宏大,道路曲折,难免迷失。”
场上的温宁闻声转头,望见沈卿一身清冷端庄、气度卓然,眉眼沉静自带世家嫡女威压,性子本就怯懦的他心头微紧,连忙收敛姿态,恭恭敬敬垂首行礼。
沈卿见状,语气温和有礼,率先自报家门,礼貌问询:“这位公子,冒昧打扰。我与友人皆是迷路,不知可否劳烦你指一条去往主会场的路?”
魏无羡连忙附和:“对对对!我们俩都找半天了!”
温宁抬手指明方向,声音轻轻的:“从这边,便是清谈盛会主殿。”
“多谢。”沈卿微微欠身道谢。
魏无羡也笑着鼓励:“你箭术真的很棒,继续加油!”
道谢过后,二人顺着温宁所指的方向,一同往清谈主殿走去。
二人顺着回廊往前走,魏无羡侧头打量沈卿一身利落劲装,不由得赞叹一声。
“哎沈姑娘,你今日这身装束,真是好看。”
沈卿垂眸扫过身上劲装,神色淡然:“在家练剑习武之时,我素来便是这般穿戴,有何不妥?”
“倒不是不妥。”魏无羡眼睛一亮,好奇问道,“平日里多见你应酬议事,还未曾见过你驰骋挽弓,不知你骑马射箭的本事如何?”
沈卿唇角勾起一丝浅浅戏谑:“怎么,难不成你想同我比试?上一回比试你可是摔得狼狈而归,若是今日再摔,我可不会伸手扶你。”
“哎哎哎!我可没说要比!”魏无羡连忙摆手。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江澄的喊声。
“魏无羡!你跑哪儿去了?盛会马上就要开场!”
江澄快步走近,一眼便瞧见站在一旁的沈卿,方才高声呼喊的莽撞模样,显得颇为失礼,他立刻收敛神色,拱手致歉:“沈姑娘,方才是我失仪。”
“无妨,江公子。”沈卿微微颔首,“我与魏公子皆是迷了路,多亏一位温氏子弟为我们指明方向,方才寻到此地。”
魏无羡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多亏人家指路。”
江澄应了一声,几人一同走向会场。
场边不少世家弟子闲坐闲谈,蓝忘机独自立在廊柱之侧,一身白衣素净。
魏无羡凑过去,同周遭弟子议论起岐山此地的来历。
“温氏这片地界果真广阔浩大,听闻此鼓便是当年温氏先祖温卯射杀穷奇的皮做的。”
魏无羡半信半疑:“当真?我看未必吧。”
江澄在一旁淡淡开口:“温家一张嘴,说是什么便是什么。不过父亲也曾提起,这片古地确实暗藏凶煞,绝非寻常之地。”
“地界煞气重是真,却并非射杀穷奇的古场。”沈卿在一旁从容开口。
话音未落,魏无羡一眼望见蓝忘机,扬声喊道:“忘机兄!忘机兄!”
沈卿亦抬眸望见那人,是蓝忘机便道:“蓝二公子。”
蓝忘机本已打算转身,听见沈卿的声音,方才顿住脚步,回过头,端正行礼:“沈姑娘。”
魏无羡顿时故作委屈:“哎,蓝湛!怎么你同她打招呼,反倒不理我?”
蓝忘机没有接话,便要转回身。魏无羡存心打趣,高声笑道:“蓝湛,你的抹额歪了!”
抹额于蓝氏乃是重中之重,蓝忘机下意识抬手抚向额间,指尖触到抹额端端正正,分毫未偏。
他眉宇微蹙,吐出二字:“无聊。”
沈卿在一旁看得分明,出言劝诫:“魏无羡,这类玩笑还是少开。姑苏蓝氏的抹额规矩森严,若是真的贸然触碰,后果可要你自己承担。”
说罢,她便辞别二人,转身寻向自家兄长。
不远处,沈屿正同蓝曦臣站在一处低声交谈。见沈卿姗姗归来,沈屿笑着开口:“妹妹,你怎的去了这么许久?”
沈卿略有几分无奈:“方才去取家母交代的物件,竟迷了路。早知道,便听曦臣哥哥的话,让你陪我一同前去。”
蓝曦臣眉眼温润,含笑说道:“方才我便提议与你同行,你却说人多不必麻烦。怎么,最后是如何寻回来的?”
“得一位贵人指路。”沈卿轻轻点头。
“贵人?”蓝曦臣略感好奇。
沈卿只浅浅一笑,没有细说。
蓝曦臣目光望向前方比武射靶的场地,柔声叮嘱:“今日的凶灵靶极是棘手,你在云深不知处时的弓术实力尽可施展出来。”
沈卿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清醒坚定:“曦臣哥哥,我不愿展露全部本事。此番温氏居心叵测,切忌锋芒太露,不可太过出风头。”
站在不远处恰好听见这句的蓝忘机,闻言,微微颔首。
蓝忘机心中暗自认同沈卿所言。盛会之上收敛锋芒本是明智之举,可世事难料,难保不会横生别的事端。
几人正低声闲谈,场中礼官高声传呼,催促各家速速归位入席。
高台之上礼官的声音朗朗传遍全场:“清河聂氏聂宗主,云梦江氏江宗主,姑苏蓝氏蓝老先生——请上座!”
蓝启仁便随同一众家主,迈步登上高台。
沈瑶居于下席落座,方才坐下一眼扫过全场席位排布,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原先世家旧制,十大世家家主登高台共坐,其余九家小宗宗主安坐下方。
可今日温氏擅自改动座次,第六等的宗族,竟直接和第五序列世家并置一桌,尊卑次序被搅得一团混乱。
沈瑶心底一阵无语,暗暗思忖:温家这是要明目张胆一家独大,肆意篡改世家礼制。
聂明玦早已按捺不住一腔怒火,当即便要起身发作,蓝启仁连忙伸手拦住,低声劝道:“聂宗主,万万不可。我知晓你心中藏着杀父大仇,可眼下情势,清河聂氏还需隐忍观望。”
沈瑶也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聂宗主,眼下暗中蛰伏,未必日后没有反将一军的机会。”
聂明玦沉吟片刻,缓缓压下胸中戾气,颔首应道:“此话有理。”遂重新坐回席位。
江枫眠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瑶,语气谦和:“沈宗主,今日难得能够同席而坐。”
沈瑶淡淡拱手回礼:“江宗主见笑,能够与诸位宗主相聚,才是沈某的荣幸。”
“青陵沈氏近些年日渐兴盛,家中小辈更是个个出众。”
江枫眠由衷赞叹,“上回令爱到访云梦,与我论及族务世事,谈吐气度皆是大家风范,皆是沈宗主教导有方。”
“江宗主太过抬举。”沈瑶浅浅一笑,“小女不过寻常教养,哪里懂得这么多世故。”
聂明玦在一旁粗声开口:“沈宗主不必过谦。令爱在云深听学之时所作所为,我这个做怀桑兄长的都看在眼里。说实在,也亏得曦臣悉心点拨。”
沈瑶摇了摇头:“这份修为见识,还是多亏蓝老先生严加教诲。”
蓝启仁听闻,面上虽依旧端着一派严肃,心底却有几分赞许,缓缓开口:“幼微年纪尚轻,能有这般格局本事,亦是她自身天资毅力过人。”
聂明玦哼了一声:“这般才干,来日若是执掌青陵沈氏,那还了得。”
沈瑶从容一笑:“那也要看她自己愿不愿意担这副重担。”
众人闲谈之间,目光齐齐落在斜对面那一桌凭空增设出来的席位上。
聂明玦疑惑出声:“对面那一桌,是留给何人,竟与我们下席并设?”
江枫眠也面露不解:“我亦不知,不知是何方人物,得此待遇。”
话音刚落,场上温氏礼官扬声高喊:“有请温二公子入席!”
众人瞬间了然。
温晁大摇大摆,径直走到那桌席位安然坐下,恰好与一众世家宗主的下席遥遥相对。
沈瑶见状,暗自翻了个白眼,低声嗤道:“真是肆无忌惮,狂妄至极。”
蓝启仁面色沉如水,沉声叹道:“僭越礼制,目无诸家。”
聂明玦看向江枫眠,语气带着几分冷讽:“江宗主,如今谜底,已然揭晓。”
台下席位之中,沈卿将眼前僭越失礼的一幕尽收眼底,眉眼微冷,侧首低声对身旁的沈屿道:“狂妄至极。区区温氏次子,凭什么与我阿娘同席并列,乱尽世家礼制。”
沈屿神色沉静,轻声安抚:“我知你心中愤懑,可此刻万众瞩目、温氏势大,绝非发作之时,隐忍为上。”
沈卿微微颔首:“我知晓。”
高台之上,蓝曦臣面色凝重,缓缓开口:“温家此番肆意改礼、颠倒位次,这般狂妄姿态,必然暗藏图谋,此次盛会绝不简单。”
沈卿眸色沉凝:“看来这一局,确实难测凶险。”
话音未落,场上礼官高声唱喝:“有请温宗主登场——!”
话音落地,全场温氏族人齐齐躬身跪拜,声势浩荡,口中此起彼伏高呼。
谄媚奉承之声铺天盖地,响彻整个岐山会场。
温若寒缓步登临主位落座,目光淡漠扫过全场,随后淡淡给了礼官一个眼色。
礼官立刻扬声宣告:“玄正己卯年,岐山温氏金兰清谈盛会,正式开宴!各家子弟,依次出场较技!”
沈卿暗自心头一叹:好家伙,今日这岐山盛会,果然处处透着压人之势。
各家子弟依次起身预备出场,沈卿正随人流迈步,目光一瞥,恰好看见方才为她指路的温宁,也在子弟队列之中,准备上场较技。
可就在温宁即将踏出队列之际,主位上的温若寒忽然开口:“站住。最后那名,何人?”
话音一落,全场目光瞬间尽数落在温宁身上。
身侧的温晁立刻嗤笑出声,满脸桀骜不屑,高声讥讽:“不过是温家旁支的旁支,卑微血脉,也配站在此处参赛?莫要在各家世家面前丢尽我温家脸面,滚回去!”
温宁身子一僵,手足无措,瞬间窘迫得抬不起头。
沈卿见状,当即蹙眉,便要迈步上前替温宁辩解公道。
一旁的魏无羡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拦下她,低声笑道:“沈姑娘,这点小事不劳你出面,交给我便可。正好让你瞧瞧,云深不知处你提点我的本事,我有没有荒废。”
沈卿见他笃定模样,微微颔首,顺势退让:“好。”
魏无羡上前一步,笑意坦荡,对着温晁扬声道:“温二公子,这位温公子箭术品行皆佳,既入盛会队列,自然是合乎规矩,何来丢人之说?”
温晁斜睨着魏无羡,阴阳怪气笑道:“哦?我听闻魏公子剑术出众?”
“算不上出众,平日里也就打打山鸡罢了。”魏无羡语气轻佻。
“呵。”温晁满脸轻蔑,“那你可得当心了。我温家凶灵靶煞气凛冽、诡谲难测,可不是云梦山中那些笨山鸡能比的。”
高台之上,江枫眠与沈瑶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了然笑意,早已看透温晁目中无人、仗势欺人的浅薄心性。
场上气氛紧绷,魏无羡从容不惧,转头看向局促不安的温宁:“别怕,尽管射箭便是。方才我们都见过你的箭术,稳得很。”
温宁咬了咬牙,抬手搭弓、拉弦瞄准。
可他本就性情怯懦,此刻被温晁当众羞辱、全场瞩目,心神大乱,指尖微颤,箭术终究失了平日水准,未能尽善尽美。
箭矢落地一瞬,温晁立刻肆无忌惮大笑出声,极尽嘲讽:“哈哈哈!这便是你的箭术?丢人现眼,速速换人!”
温宁面色惨白,手足无措,难堪至极。
沈卿见状,柔声开口宽慰:“无妨,只是心神慌乱所致,多历练几次,自然沉稳无碍。”
温柔的宽慰落入耳中,温宁抬头看向沈卿,眼底满是感激,轻声道:“多、多谢沈姑娘……多谢魏公子。”
比试场地开启,沈卿同沈屿并肩走入山林靶场,另一边魏无羡与江澄也结伴进场。二人四处环顾一圈,却不见传闻之中的凶灵靶踪影。
魏无羡皱了皱眉:“靶场不见凶灵靶,我们四处找找。”
说罢,他便拉着江寻到一处幽暗山洞,打算穿洞抄近路去往深处靶区。
洞内山路崎岖,洞顶垂满大大小小尖利的钟乳石。
魏无羡走在前头,低声提醒身后的江澄:“当心些,别撞到头顶石头。”
江澄不以为然,回头哼了一声:“我怎会这般莽撞撞上。”
话音刚落,“咚”的一声,额头直直磕在钟乳石上,当即鼓起一个红肿的大包。江澄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却不肯停下,咬着牙继续往前迈步。
魏无羡无奈:“江澄,你再这般毛躁,等下还要撞。”
“不可能,我已经留心了!”
江澄话音未落,往前两步,又一头撞上另一排垂落的石钟乳,额上转眼添了第二个包。
好不容易磕磕绊绊穿出山洞,重见天光。
江澄当即瞪向魏无羡,满脸愠怒:“魏无羡!你故意诓我!我平白撞了两次!”
“我哪有诓你。”魏无羡抬手指向前方,“你看,那不就是凶灵靶。”
只见前方林间立着一众凶灵靶,形貌凶悍狰狞,并非死物,竟还会主动反击射箭。凶灵靶很快察觉到闯入的两人,数支利箭直奔江澄射来。
江澄一时怔住,愣在原地来不及躲闪,千钧一发之际,魏无羡抬手一箭,堪堪将袭来的箭矢挡落。
余下好几只凶灵靶步步逼近,魏无羡正要搭弓再射,耳畔骤然响起弓弦震响。
一道青色身影立于不远处,挽大弓,拉弦放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先是腾起云梦江氏的图腾虚影,转瞬消散,紧跟着,青陵沈氏鸾鸟图腾破空浮现。
魏无羡抬眼一望,才看清来人正是沈卿。
“魏无羡,你们二人怎么跑到此处来了?”沈卿收弓缓步走近。
“沈姑娘。”江澄开口招呼。
“江公子安好。”沈卿目光扫过去,望见他额头上高高肿起两个大包,没忍住浅浅笑出声。
江澄脸色瞬间黑透,转头狠狠瞪向魏无羡。
魏无羡连连摆手喊冤:“可不关我的事!进山洞的时候我反复提醒过你,是你自己往上撞的!”
沈卿忍下笑意:“原来如此。我打算往山林深处练一练手,你们可要同我一道?”
“好!”魏无羡立刻应下。
三人便结伴向山林深处前行。
半路有一只凶灵靶逃窜,沈卿提弓便追了上去,鸾鸟图腾再度凌空亮起。
高台之上一众宗主远远望见林间升腾起的灵光。
起先见到云梦江氏图腾,便有人赞叹:“不愧云梦江氏,人才辈出,江家子弟拔得头筹!”
转瞬青陵沈氏鸾鸟灵光冲天而起,众人又转向沈瑶:“沈宗主,令爱亦是大放异彩!”
沈瑶淡淡摆手,神色自持谦逊:“谈不上大放异彩,不过平日里时常练习,略熟弓马罢了。”
紧接着,姑苏蓝氏、清河聂氏的图腾相继在林间此起彼伏亮起。
可没过多久,一道属于温家的灵光闪过,紧跟着林间骤然腾起滚滚黑色浓烟,竟一箭误伤射中五名其他世家子弟。
场下一片哗然。
沈瑶眉头微蹙,低声叹道:“温家这手段,真是……”
聂明玦脸色难看:“好家伙,才上场,未拿下几个靶,反倒折五人。”
温晁站在一旁,面露骄横冷笑,立刻上前对着温若寒拱手:“父亲,孩儿请命下场,挫一挫这些世家子弟的傲气!”
温若寒微微颔首,准了他的请求。
沈瑶侧头看向身侧的蓝启仁,眼神带着几分顾虑。
蓝启仁微微摇头,语气沉稳宽慰:“沈宗主不必多虑,凭他,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待这场风波落幕,二人不再多留,依序退出赛场,静待后续比试。沈瑶闻言淡淡一笑:“我倒不是担忧儿女安危,只是怕有些人平白折了自家的颜面。”
话语落处,底气十足,心中对自家儿女本事,早已十分笃定。
山林靶场之中。
沈卿——也就是沈幼微,静立林间,等着魏无羡、江澄二人出手。一道又一道青陵沈氏清亮的鸾鸟图腾接连冲破林间雾气,清辉流转。不多时,姑苏蓝氏独有的卷云纹灵光,也随之亮起,交相辉映。
高台之上,一众宗主远远眺望山林间不断升起的灵光。
金光善手抚胡须,笑意盈盈看向沈瑶,高声赞叹:“沈宗主,贵府子弟真是本领过人!这般连绵不绝的沈氏灵光,想来,定是令郎大展神威了。”
沈瑶神色淡然,轻轻摇头:“林中人物繁杂,隔得太远,我分辨不出究竟是谁出手,要等子弟退场,才能确认真实情况。”
蓝启仁目光沉沉望向灵光迸发的方向,略一分辨弓术气韵,缓缓开口:“依我看,应当是幼微。”
听见这名字,沈瑶眉眼舒展开,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若是幼微,那便甚好。”
林间,沈幼微收住长弓,方才那数箭皆是出自她手。她刻意压下几分实力,不去争抢魁首,却也没有一味畏缩避让,进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江澄抬头望着上空刚刚消散的鸾鸟虚影,有些惊叹:“又一道沈氏图腾。沈姑娘,你已经射下多少凶灵靶了?”
沈幼微垂眸理了理弓弦,淡淡一笑:“不过量力而为,点到即止。”
魏无羡站在一旁,感慨道:“难怪高台上各位宗主都在谈论青陵沈氏,你的弓术,果然名不虚传。”听闻高台上宗主一语道破是自己出手,沈卿当即收弓敛势,眸光清淡自若。
“这般便够了。风头太盛,未必是好事。”
她说完,便提步追向林间逃窜的另一只凶灵靶,打算随手了结便彻底收手。
魏无羡与江澄留在原处,继续对付身前的凶灵靶。
沈卿快步追至林间深处,拉弓瞄准、正要放箭之际,一道清润白光先她一步破空而来,精准射中靶心。
姑苏蓝氏卷云图腾徐徐亮起,清雅肃穆。
沈卿微微一怔,心底暗道:难不成是蓝二公子?
她转头望去,却见白衣如玉、温雅端方的蓝曦臣立在不远处,长弓垂落,眉眼含笑望来。
看清来人,沈卿也无需再刻意拘谨藏拙,缓步走上前:“曦臣哥哥,你怎么也入林来了?”
蓝曦臣温润浅笑:“方才抢先射了你这只凶灵,算是我抢了你机缘。”
沈卿毫不在意,轻轻摇头:“不过一只凶灵靶而已,何须挂齿,我本就无意争多争少。”
蓝曦臣眸光温柔,静静看着她:“方才林间接连亮起数道沈氏鸾鸟图腾,我便猜到是你。若是屿兄,性子素来沉稳内敛,不会这般接连出手、分寸利落有度。”
沈卿闻言微怔,随即失笑辩解:“曦臣哥哥可别小瞧我兄长,他向来勤勉认真,从不懈怠。”
蓝曦臣笑意更深,顺势提议:“那便结伴同行吧。”
沈卿眼底一亮,欣然应下:“好!许久未曾与曦臣哥哥比试切磋,今日正好同行。”
二人并肩穿行山林。
沈卿依旧刻意收敛锋芒,遇上凶灵靶大多礼让,任由蓝曦臣出手,自己只在一旁静立观望,半点不再争功出头。
蓝曦臣何其通透,片刻便瞧出她的心思,轻声问道:“卿卿,你怎处处让着我?方才明明可出手,却刻意收手。”
沈卿坦然答道:“足够了。我本意便是不求名次、不抢风头,寥寥数箭,自保足矣。”
蓝曦臣温声劝导:“我知晓你避锋芒、藏羽翼的心思。只是多少展露几分本事,也好让沈宗主面上有光,不至于让人轻看青陵沈氏。”
“也好。”沈卿微微颔首。
自此,二人并肩,偶尔同射凶灵,青鸾清辉与卷云白芒交相错落,清雅绝伦。
正行间,林间忽然一阵异动。
一只凶悍狂暴的凶灵靶,被温氏子弟刻意驱赶,直直朝着二人方向狂奔而来,目标直指尚且侧身瞄准另一侧靶场的蓝曦臣。
凶灵速度极快,转瞬便要近身。
沈卿眸光一凛,不等蓝曦臣反应,提弓、搭箭、拉弦、破空——动作一气呵成。
一箭精准穿靶,凶灵瞬间溃散。
蓝曦臣闻声回头,望见立在风中收弓的少女,眸含浅笑道:“终于舍得再出手了?”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嚣张跋扈的呵斥。
“何人敢射我驱赶的凶灵!”
温晁带着一众温氏子弟大步上前,目光扫过沈卿清冷秀雅的眉眼,瞬间满脸轻佻戏谑,全然无视一旁的蓝曦臣。
他上下打量沈卿,语气轻浮:“哟,这哪来的清秀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这深山林中凶险得很,万一被凶灵所伤岂不可惜?不如随我同行,我护着你。”
沈卿眉目微凉,淡淡疏离:“不必劳烦温公子。”
被婉言拒绝,温晁脸色瞬间沉下几分,语气带着胁迫:“小姑娘,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旁的蓝曦臣神色瞬时淡去温柔,立身挡在沈卿身前,气度端方,字字清正:“温公子。今日各家子弟入林狩猎,皆是凭本事比试,公允相待。你身为东道主,不思守礼,反倒当众调戏别家女弟子,肆意无状。岐山温氏家风,便是如此吗?”
温晁被当众驳斥,脸上挂不住,怒极反笑,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戏谑开口:“泽芜君这般紧张护着,这般偏袒,莫非这位小娘子,是你的相好?”
这话轻薄无礼、肆意唐突。
沈卿眉眼骤然一寒,上前半步,声线清冷坚定,不卑不亢开口回击温晁,温晁见沈卿如此出言多数是以礼为中心,往回打的招式,只好离去。没林间风掠过枝叶,沙沙作响。
沈卿握着长弓,望着温晁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缓缓开口:“曦臣哥哥,我倒并非惧怕温晁。只是今日盛会,温氏势大,当众彻底撕破脸面,实在没有必要。”
她神色平静清醒,心里分得清清楚楚。一时口舌痛快容易,可温晁心胸狭隘,记仇善妒,若是把冲突摆到明面上,后续难免生出许多无端是非,平白拖累青陵沈氏,也给姑苏蓝氏徒增麻烦。
蓝曦臣自然听懂她心中顾虑,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你的心思,你凡事顾全大局,处处想着隐忍避祸。可他言语轻薄冒犯于你,我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沈卿垂眸笑了笑:“我受几句言语,忍一忍便能过去。可你方才直言驳斥,等于直接将自己推到温晁的对立面。”
“那又如何。”蓝曦臣目光落向她,语气认真,“道义所在,不该一味退让。纵然不去主动招惹,也不能任人肆意欺辱世家女子弟。”
沈卿不再争辩,只是将弓弦慢慢归位。
“那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尽量避开温氏那一拨人便是。”
二人并肩继续穿行密林。
远处依旧不断响起弓弦振鸣,各色宗族图腾在树梢上空此起彼伏明灭。
只是经方才这一出,沈卿心中更加警醒,目光不停扫视两旁草木暗处,提防对方怀恨在心,暗中设下圈套。
高台上,沈瑶远远看见一道鸾鸟灵光又淡淡一闪,随即敛去,眼底微微颔首,知晓自家女儿依旧把持着分寸,不逞一时意气。
谁料风波未平,那边温晁又寻到一只凶灵靶,偏偏是魏无羡早已看中,正要上前出手的那一只。
温晁抢先一箭射出,直接将那凶灵靶射落,转头看向魏无羡,满脸戏谑:“哟,魏公子。”
魏无羡眉头微蹙:“温公子,这只我早已看中,你这般行事,未免不妥。”
温晁嗤笑一声,气焰嚣张至极:“那又如何?整片靶场皆是我温家所有,难不成魏无羡,你还想同我理论?”
魏无羡自知此刻争辩无益,不愿徒惹冲突,只得作罢,转身便要离开。
恰在此时,沈卿与蓝曦臣循着凶灵的动静,也从林间另一侧穿行过来。
各家子弟都在追逐四处逃窜的凶灵靶,场面纷乱。
温晁心中憋着一口恶气,抬手又拉弓放箭,想要再逞威风,谁知箭势骤然偏斜,没有射中凶灵,直直撞在坚硬石壁之上。
黑色温氏图腾灵光一闪,飞溅的碎石反倒擦伤了他自己的腿。
魏无羡见此情景,忍不住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大庭广众之下众世家子弟尽收眼底,温晁当众出丑,颜面尽失,心中恼羞成怒,咬牙便要再次搭弓。
魏无羡开口调侃:“温公子,莫不是有眼疾?这般大的靶标,竟都射不中。”
“那又如何!”温晁怒目圆睁。
一旁欧阳氏的子弟实在看不下去,低声愤然开口:“还能如何,不过仗着温家势大,横行霸道,半点不顾脸面!”
“你说什么!”
温晁勃然大怒,手腕一转,弓弦嗡鸣,一支利箭径直朝着那欧阳子弟射过去。
江澄见状失声喊道:“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袭白衣倏然现身,蓝忘机凌空一箭飞出,正中温晁射出的那支箭,两支箭矢相撞碎裂,余势不减,顺势将旁边逃窜的凶灵靶射落半空。
姑苏蓝氏标志性的卷云纹灵光轰然亮起,映亮周遭林木。
温晁的暗算被直接化解,他恨恨扫过众人:“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能得意到几时!”说罢,便带着温家子弟愤愤离去。
那欧阳子弟心有余悸,连忙对着蓝忘机拱手:“多谢蓝二公子出手相救。”
沈卿同蓝曦臣快步走上前来,蹙眉问道:“方才发生何事?”
魏无羡撇撇嘴:“还不是温晁狗急跳墙,公然想伤人。”
沈卿环顾四周,神色凝重:“诸位万事谨慎,若是再继续滋生事端,恐怕就很难收场了。”
魏无羡与江澄皆是郑重点头。
欧阳子弟赞叹道:“沈姑娘见识高远。”
沈卿微微颔首,还未再多言语,魏无羡抬眼一望,确确实实看见蓝忘机额间抹额偏向一侧,是真的歪了。
他并非存心捉弄,当即出声提醒:“蓝湛,你的抹额真的歪了!”
蓝忘机只当又是往日的玩笑,神色淡淡吐出二字:“无聊。”便要转身离去。
“没有骗你,是真歪了,我帮你扶正。”
沈卿一眼察觉不妙,急忙出声阻拦:“魏无羡,万万不可!”
可终究慢了半步,魏无羡伸手过去,本只想轻轻拨正,不料指尖一带,整幅抹额直接被扯脱,落在他的手上。
林间瞬间一片死寂。
沈卿心中一沉,姑苏蓝氏抹额,意义特殊,外人本就不能随意触碰。
蓝忘机周身寒意骤然漫开,伸手迅速将抹额从他手中夺回来,眉眼冷冽。
魏无羡顿时慌了,连连摆手解释:“我不是闹着玩!方才确实是歪了!我真不是故意的,要不我帮你重新系好?”
沈卿神色严肃,沉声说道:“魏无羡,你这下闯了祸。纵然本心是好意,可你该知晓,蓝家抹额有严苛规矩,外人不可随便触碰。”
魏无羡满脸懊恼:“我……我实在不清楚这条规矩,只看见歪了便想帮他理一理。”
蓝曦臣脸上褪去惯常的温和,语气郑重,却也明白他并无戏谑之心:“魏公子,我知晓你本意并无恶意。只是家规摆在那里,此事非同小可,待比试散场,还请你向忘机诚恳致歉。姑苏蓝氏子弟的抹额,不允许外人随意触碰。”
魏无羡望着一身冷意的蓝忘机,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一片好心,却触犯了蓝氏至关重要的禁忌。比试落幕,各家子弟尽数退场归位。
蓝忘机一身白衣清冷彻骨,默然转身离去。魏无羡自知理亏,连忙快步追上,想要开口诚恳道歉。
可蓝忘机目不斜视,半点未曾搭理他,径直走回姑苏蓝氏方队伫立而立,周身冷意沉沉。
蓝曦臣紧随在后,轻声温言安抚弟弟。沈卿也缓步走近,柔声宽慰:“蓝二公子,魏无羡本心是好,只是不知家规禁忌,并非有意冒犯,此事做不得真,你莫要耿耿于怀。”
蓝忘机依旧缄默不言,眉目清冷,心底仍是未消的郁气。
蓝曦臣知晓他性子执拗,此刻正在气头上,便不再多劝,静静陪在一旁。
就在此时,高台礼官朗声宣告结果,声响彻遍整座岐山场地:
“岐山温氏辛卯年清谈盛会,狩猎比试,名次公示——
一甲:云梦江氏,魏无羡!”
话音落下,全场一静,随即轰然哗然。
身旁江氏师兄弟瞬间大喜,一拥而上,直接将魏无羡抱起欢呼:“大师兄厉害!太厉害了!”
高台上,江枫眠眉眼含笑,满心欣慰。
聂明玦也颔首赞叹:“江氏子弟,当真卓尔不凡。”
江枫眠谦逊一笑:“承蒙谬赞。”
礼官继续唱名:
“二甲:姑苏蓝氏,蓝曦臣!”
沈卿眼眸一亮,转头看向身侧之人,眉眼弯弯,笑意清甜:“曦臣哥哥,你入二甲了,可开心?”
蓝曦臣垂眸望着她温柔鲜活的模样,心底温柔满溢,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温雅缱绻:“名次尚可,算得开心。但比起名次,能遇见你,才是真正的开心。”
沈卿耳尖微热,轻轻嗔道:“曦臣哥哥,你又打趣我。”
蓝曦臣低笑出声,眸中温柔似水:“并无打趣,句句真心。”
礼官声音再度响起:
“三甲:兰陵金氏,金子轩!”
金光善坐在高台之上,面上故作矜贵,轻哼一声,难掩得意。
沈瑶侧首看向他,从容浅笑:“金宗主不必自持,令郎年少出彩,确实出众。”
金光善假意谦逊摆手:“哪里哪里,不过寻常罢了。”
下方人群之中,沈屿侧头看向身旁妹妹,笃定笑道:“接下来四甲,定然是我妹妹。”
沈卿挑眉轻笑:“何以见得?方才你出手数次,箭术沉稳,定然是你。”
沈屿摇头:“未必。”
话音刚落,礼官高声落音:
“四甲:姑苏蓝氏,蓝忘机!”
沈卿心中了然,轻轻点头:“果然如此。”
沈屿随即他看向沈卿,眼底带着笃定笑意:“四甲是蓝二公子,那这第五甲,必然是你。”
沈卿坦然一笑,从容应声:“是我,便是我。”
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她今日收敛锋芒、不贪魁首,却也分寸尽展、不露平庸,第五甲,刚刚好,不张扬、不卑微,恰到好处。盛会名次落定,魏无羡兴冲冲跑到青陵沈氏阵营,专程前来恭喜沈卿。
“沈姑娘,恭喜恭喜!”
沈卿浅浅含笑回礼:“多谢。你今日拿下一甲魁首,才是该高兴的人。江叔叔回去必定大为欣慰。”
魏无羡笑得分外坦荡:“那是自然!对了,我真没料到你能稳拿第五甲,太藏拙了!”
沈卿淡然一笑:“不过第五甲而已,又不是前三,不值当大惊小怪。”
“那也厉害!”魏无羡摆手。
一旁蓝曦臣温柔看着她,轻声道:“无妨,下次盛会,你大可放开手脚,争一甲榜首。”
魏无羡闻言好奇:“下回拿第一?”
蓝曦臣轻笑打趣:“怎么,魏公子是瞧不上沈姑娘,怕她真抢了你的榜首之位?”
魏无羡立刻挺胸:“我可不怕!对了,下一届清谈盛会,是不是兰陵金氏主办?”
“正是。”蓝曦臣颔首。
“那行!”魏无羡兴致勃勃,“下回我们不比射靶,比骑马如何?”
沈卿抬眸浅笑:“好。你确定骑马赢得了我?”
魏无羡挠挠头,底气稍虚:“……这个,得比过才知道。”
沈卿应声应下:“一言为定,来日接着切磋便是。”
不远处,温晁冷眼望着沈卿与蓝曦臣、魏无羡几人谈笑风生,心底妒意丛生,暗自不屑冷哼:“区区一介女子,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可看着蓝曦臣寸步不离护在她身侧的模样,他眼底阴翳更深。
高台上的温若寒更是面色难看。
今日温氏主场盛会,竟无一名温氏子弟跻身前四,颜面尽失,早已不耐多看,冷沉着脸率先起身退场。
各路宗主陆续起身离场,路上闲谈之间,一众长辈看着沈卿,皆是感慨万千。
蓝启仁望着如今气度沉稳、进退有度的少女,由衷叹道:“上一回见你,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如今行事成熟、分寸有度,更是悄悄拿下五甲名次,着实难得。虽五甲不公之于众,但我们几位宗主心中皆是透亮。你母亲今日,定然极是欣慰。”
“今日本该是你崭露头角、人生最为出彩的一日。”
沈卿谦逊垂眸:“蓝老先生过誉了。兄长今日亦是发挥稳妥,并不输我分毫。”
蓝启仁闻言,转头看向蓝曦臣,温声嘱咐:“曦臣,你替老夫,送一送幼微。”
“好。”
蓝曦臣应声,自然上前,轻声唤她:“走吧,卿卿。”
这一声亲昵称呼落在耳旁,刚好被一旁的魏无羡听见,他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打趣:“卿卿?”
沈卿侧目坦然:“怎么?有何不妥?”
“没有没有!”魏无羡连连摆手,“好听得很,好听得很!”
几人缓步同行,路上沈卿顺势提起今日之事:“魏公子,你今日莽撞触碰二公子抹额,确实失了分寸。”
魏无羡瞬间蔫了下去,满脸懊恼:“我知道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捉弄他,是真的看见歪了,想帮他扶正。可我知道,蓝二公子必定不会轻易原谅我。回去少不了一顿责罚。”
沈卿闻言轻轻宽慰:“你放心,蓝二公子心性端直,绝非小气记仇之人。你本心坦荡无恶意,好好致歉,他定然知晓。”
一行人说说笑笑,伴着岐山晚风,缓缓离场,落幕此番波澜暗涌的温氏清谈盛会。
盛会落幕,温氏一行人返程归殿。
一路沉默压抑,温若寒面色阴沉至极。
今日岐山主场,本该是温氏扬威、震慑百家之日,到头来,前四甲无一位温氏子弟,反倒让云梦、姑苏、兰陵、青陵一众世家步步占先、出尽风头,简直是当众打了温氏的脸面。
回到殿中,温若寒立在主位,眼底戾气沉沉。
温晁紧随其后,满心不甘与怨毒,咬牙上前低声愤愤道:“父亲!今日百家个个张狂,尤其是云梦江氏、兰陵金氏,还有那青陵沈氏!不过区区第六家族,向来低调蛰伏,此番竟敢在我温氏地界抢风头、压我温氏一头!儿子心中实在难平,恨不得将这些世家锐气一一挫碎!”
温若寒眸光幽暗,缓缓开口,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百家争艳,看似好看。可艳得太过,便该好好整治一番了。”
他早已野心勃勃,借今日盛会落差,彻底下定决心,要逐一打压各大世家,独霸天下。
温若寒沉声定策:“先从根基最稳、声望最高的姑苏蓝氏动手。”
温晁闻言,眼底瞬间亮起阴狠的算计,立刻顺势接话,心中已然盘算出恶毒计谋:“谨遵父亲之命!姑苏蓝氏之后,下一个,便是青陵沈氏!”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沈卿清冷自持、淡然疏离的模样,想起她全程不卑不亢、半点不攀附温氏,又有蓝曦臣处处护持、风光暗藏的样子,心底妒火翻涌不止。
他阴冷冷笑,字字歹毒:“那个沈卿,素来清高孤傲、不染尘俗,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既然她这般清高,这般无欲无求。
那便先从她最在意、最珍视的人下手。
我倒要看看,等到软肋尽失、牵挂皆破,她还能不能维持这副清冷清高的样子!”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温晁面目狰狞。
一场针对姑苏蓝氏、针对青陵沈氏、专门算计仙门百家的滔天阴谋,自此,悄然落定。
清谈盛会的风光落幕之下,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百家乱世的序幕,自此缓缓拉开。
玄正十九年的云深不知处,正经历着一场劫难
那一夜的云深不知处是红色的。
火是从山门开始烧的,岐山温氏的修士踏破了外围的结界,把符火钉进了廊柱和檐角之间。
火光从山门一路蔓延到主室,把整片夜空映成了暗红色。蓝启仁站在寒室前的回廊上,手里握着那卷还在发烫的阵图,看着远处那道已经开始碎裂的护山大阵,声音很稳:“启阵。退入后山。”
弟子们已经开始动了,脚步急促但不混乱。蓝忘机拔剑站在前殿与山门之间,白衣上已经溅了血,但剑势依旧凌厉。蓝曦臣站在蓝启仁身边,手里握着还没来得及送走的一卷旧谱。蓝启仁看了他一眼:“你也走。”
蓝曦臣没有动:“叔父——”
“你是蓝家长子。”蓝启仁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青石地上,稳稳的,“你若折在这里,蓝家就真的散了。”
蓝曦臣站在原地,握着那卷旧谱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没有再争辩,因为他知道叔父说的是对的。他转身往后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的前殿方向。蓝忘机还在那里。他的弟弟背对着他,白衣上全是烟灰和血迹,但剑锋没有垂下。
蓝曦臣的声音哑了:“忘机——”
蓝忘机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火场那边传过来,隔着风、隔着烧裂的木头声、隔着不断逼近的喊杀:“……走。”
蓝曦臣走了。他走出去的时候,云深不知处的护山大阵正在碎裂。那道他从小看到大、以为牢不可破的结界,在岐山温氏的强攻下像一面被锤击的旧墙,裂缝一道一道地蔓延开来。
按照蓝启仁的估算,这道结界最多能撑一炷香。可一炷香之后,结界没有碎。
那面快要崩塌的墙上忽然亮起一道极淡的光——银白色的,从裂缝之间渗出来,像是一根被人提前缝进布料里的丝线,在整块布快要撕裂的时候绷紧了。
蓝启仁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回廊上,看着那道银白色的光从结界各处冒出来,把那些已经开始碎裂的纹路一点一点重新缝住。
十五分钟。
整整十五分钟。
那道光不是蓝家的路数。蓝启仁把灵力余韵在自己识海里过了一遍,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忽然想起那个站在他面前、低头说“晚辈记下了”的小姑娘。
那个冬日清晨,她离开云深不知处之前,大约是半夜里溜出来的,大约是偷偷摸摸做的,大约觉得谁也不知道。那道结界——是她做的手笔。
蓝启仁站在火光之中,看着远处岐山温氏的修士撞上结界又被弹开的动静,把那份听学名册从火里捡起来,折好收进了怀里。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沈卿,但他在心里把她那份人情放进了“以后要还”的地方,紧挨着蓝家历代祖先的牌位。
而此刻前山那边,蓝忘机还在阵前。他被三道剑气同时击中,白衣上豁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袖口往下淌,但他没有退。他身后的弟子已经撤完了。蓝启仁在远处喊了他一声:“忘机——走!”
蓝启仁站在寒室残存的廊柱旁,看着那道曾经被银白色灵力缝补过的结界残骸,什么也没有说。他把那份听学名册从怀里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指尖在“青陵沈氏·沈卿”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蓝忘机终于退了。他最后看了一眼火光中的山门,转身往后山掠去,雪白的衣摆上沾着烟灰和血渍。
他掠过回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功业厅那天。她站在金子轩面前,不高,甚至比周围那些世家子弟矮了大半个头,但那双眼睛很稳,不躲不闪,一句“这招屡试不爽”把金家的嫡长子堵得面红耳赤。那时候她十四岁,初来云深不知处没多久,还不熟悉仙门里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但她站在众人面前说话的时候,整个厅堂的人都不敢出声。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像是一团火包在冰壳里,平时看不出来,可一旦有人踩到她的线,那团火就烧出来了。
蓝启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姚子君还没有去青崖书院,还在和他一起读书。有一回也是这样的场合,有人说了不妥当的话,姚子君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了几句,把那人说得哑口无言,全场鸦雀无声。
蓝启仁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姚子君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想的是:这个人以后怕是要走很远的路。此刻站在废墟里,他低头看着名册上“沈卿”两个字,忽然觉得——她和当年的姚子君,有些地方真的很像。
不知道是长相,还是那股子劲儿。是那种明知道后果可能不好、但还是会去做的那股子劲儿。
是那种被人误会也无所谓、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好的那股子劲儿。
蓝启仁把名册收进怀里,夜风从废墟之间穿过去,吹动他额前碎发。
他不知道那丫头现在在哪里,但他知道她还活着——那道结界里的道家灵力虽然散了,但还带着她本人的气息,像是一点微弱的灯火,隔着很远也能辨出方向。
他把名册重新折好收进怀里最里层,没有回头,转身继续往废墟深处走去。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如果有一天还能再见到她——他想,他大概会多说几句。比如“结界做得不错”,比如“你师父当年也是这样的性子”,比如“别学他,别太逞强”。不过那些话现在还没到说的时候。
寒室那边,蓝启仁最后看了一眼快要碎尽的结界——那道银白色的光还在撑着最后几道裂缝,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他合上了门,走进了后山的密道里。
密室的门在他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听见外面“轰”的一声——那道结界终于碎了。但十五分钟已经过去了。
云深不知处烧了三天三夜。
等到火势渐渐熄灭、烟尘慢慢落定的时候,那座曾经清雅宁静的山门已经面目全非了。
焦黑的残垣断壁立在废墟之间,月光照在上面,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但那些该被送走的人已经送走了,该藏好的典籍已经藏好了。蓝忘机活着,蓝曦臣活着,蓝启仁活着。
此刻他们栖身于蓝氏后山禁地——唯有佩戴蓝氏抹额的嫡系方可踏入的清修秘境,避开了温氏搜查烟火,得以安稳静养。
榻前,蓝启仁俯身守着兄长,轻声将此番浩劫的来龙去脉一一告知。
“兄长,此番大难,姑苏能保下根本,全靠幼微。”
“是她提前窥破温氏杀心,暗中加固护山大阵,硬生生多撑出十五分钟空档。就是这短短一刻,族中所有人手尽数出动,将藏书阁典籍、历代宗卷、传承礼器、秘方药谱、嫡系信物,所有关乎姑苏根基的重宝重地,全数稳妥转移、封存安置。”
“如今山外殿宇虽有焚烧损毁,可姑苏真正的根,一丝未损、分毫未失。来日重振门楣,毫不费力。”
青衡君气息微弱,眸色却缓缓亮起一点微光,唇间轻喘,缓缓开口,字句断续,却字字清明。
“幼微……这孩子,她幼年时,我便记得。”
“昔年曦臣年少,时常提起她,心心念念,也曾玩笑说过,想将她留在蓝家,给忘机做个妹妹。”
“今日她于姑苏有再造之恩,保全我蓝氏百年根基,这份情,蓝家无以为报。”
他微微抬眼,看向蓝启仁,托付后事:
“启仁,她日后若有任何所求,无论何物、无论难易,我蓝氏尽数应允、尽数应下。”
“若是她无所求……也就罢了,但……”
青蘅君当然知道沈卿心中必有蓝曦臣,自己虽然在闭关,但是并不代表,他不知道外面的事,尤其是沈卿和蓝曦臣的事。
青衡君气息一顿,眼底带着了然与成全:“我早知曦臣心意。他对这姑娘,从来不止知己情谊。”
“倘若日后曦臣有意,求娶幼微为正妻……你替我转告曦臣,这门婚事,我应允、我首肯。”
蓝启仁鼻尖酸涩,低声劝道:“兄长!这话我记下了,牢牢记下!你先别耗神,好好静养,等你好转,亲自同曦臣说!”
青衡君却轻轻摇头,眼底已然看透自身命数,语气平静释然:“我自知……撑不住了。”
他勉力转头,望向身侧沉默伫立的蓝忘机,嗓音温柔而牵挂:“忘机,你与曦臣兄弟二人,往后要相互扶持、彼此照拂。你们兄弟安好,我便无憾。”
蓝忘机垂眸不语,眼底覆着一层沉沉水雾。
青衡君最后轻声嘱咐:“启仁,余下珍贵丹药、疗伤灵药,不必再耗在我身上。尽数留给族中子弟、留给忘机。乱世将至,他们更需要保全自身。”
他眼底泛起温柔念想,轻轻呢喃:“我此生余愿已了……最后,只想去见见忘机的母亲。”
话音落尽。
一代青衡君,就此安然阖目,与世长辞。
后山禁地寂静无声,只剩风声簌簌,伴着满地无声悲恸。
彼时,蓝曦臣早已遵照早前安排,带队撤离姑苏、外出避难布局,不在山中。
偌大云深不知处,历经火劫、痛失家主,最终只留腿带旧伤、一身孤寂的蓝忘机,独守破碎山门,扛起姑苏残存的残局。
而远在青陵负雪庭的沈卿,尚不知晓——她十五分钟的护山大阵,保住了姑苏百年根基;也悄然换来了,蓝家上代家主亲口应允的、一场笃定终身的婚约。
沈卿的护山大阵只有短短十五分钟,但让蓝家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藏好,中流砥柱都还在,但是青蘅君因为受伤严重,只弥留一天,便走了。而沈卿这份恩情,蓝启仁他一定会记下。
火烧云深不知处,青蘅君去世,蓝曦臣下落不明,蓝忘机受伤。
沈卿听到这个消息也很震惊,她知道如果已经火烧了云深不知处,那么仙门百家特别,尤其是青陵沈家,云梦江家这几位世家大族,或者是其他家都会受到侵略
后来,岐山温氏果然来了。
温氏的人是在一个阴天的上午到的。来使没有通报,直接带着一队修士踏进了沈家的议事厅,把一份帛书放在了沈瑶面前。
帛书上的字不多,意思倒是很清楚:青陵沈氏与姑苏蓝氏结盟已久,温氏对此甚为不满。若沈家愿意与蓝家断交、或归附温氏,前事可一笔勾销。若不愿——温氏将以“蓝家结界有道韵出自青陵”为由,讨伐沈家。
沈瑶坐在上首,看完帛书之后没有抬头:“……你们怎么知道那道结界出自青陵?”
来使没有说话。
沈瑶把帛书搁在桌上,声音平稳:“那道结界若是真的出自青陵,那你们温氏打蓝家的时候,又是怎么攻进去的?”
她抬眼看向来使,“那道结界撑了十五分钟。你们是在那十五分钟里破了蓝家的阵,还是等那道结界碎了才进去的?”
来使的面色微微僵了一瞬。沈瑶看出来了,那道结界的事,温氏是事后才查到的。他们攻蓝家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那道结界是什么来路,是后来才发现里面的道韵。
“所以你们是在蓝家烧完了之后,”沈瑶把帛书推回去,“才想起来追究这道结界是谁做的?”
来使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沈卿从侧门走了进来。
她走到沈瑶旁边站定,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帛书,又看了一眼来使,开口:“回去告诉你们家主——蓝家的结界是我做的,跟我母亲和沈家没有关系。”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清清楚楚,“你们的账该算在我头上,不是算在青陵沈氏的头上。”
沈瑶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但嘴角那一道弧度像是“果然是我女儿”的默许。
来使看着这母女二人——一个坐在上首,面色如常;一个站在旁边,目光平静——整个议事厅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让他那句“若不愿归附,后果自负”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沈宗主,您再考虑一下。”他转身走出去,身后的修士跟着退了。
议事厅的门合上之后,沈瑶把那份帛书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搁在案角:“他们不敢动青崖书院。里面好几个十四境巅峰坐镇,还有金童玉女的传闻,他们不敢。”她顿了顿,“所以他们只能动青陵。他们以为动了青陵,就能逼我低头。”
沈卿站在她旁边:“母亲,那道结界确实是我做的。”沈瑶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做的时候,你兄长看见了,回来就跟我说了”
沈卿微微一怔
沈瑶没有再说,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冬风吹得光秃秃的槐树:“温氏想打的,不是一个结界。他们想打的,是蓝家的盟友,是不肯低头的人,是修仙界里还能站着说话的人。”
她转过身来看向沈卿,“你和我的选择是一样的——不断交,也不归附。”
温氏没有等来归附的答复,也没有等来断交的宣告。他们等来的是沈家的剑。
那一天青陵沈氏的山门被火光吞没。沈瑶站在阵前,剑光如匹练,把温氏的先锋尽数挡在山门之外。沈屿在侧翼牵制,沈卿在内院撑起护山大阵,三个人各守一方,把来势汹汹的温氏修士挡了整整一个时辰。
但温氏确实是有备而来的。他们带来了破阵符,带来了针对沈家剑法的布阵,带来了沈瑶早年交过手的老对头。沈瑶的剑开始慢了,沈屿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沈卿站在阵眼上,灵力从她指尖不断流出去,护山大阵的光芒一层一层地叠起来,但她感觉到自己的丹田在发烫——下五镜的实力,确实撑不住这么大规模的结界太久。她咬着牙又撑了一炷香,阵眼开始龟裂。
沈瑶被一道暗箭射中了肩胛,毒顺着伤口蔓延。沈屿的剑断了半截,但还在挥。沈卿在阵眼碎裂的前一刻,转身冲进内院,从榻上抱起沈安,裹进自己外袍里。她回头的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沈瑶拄着剑站在火光中的身影,沈屿在另一侧挡住了扑来的修士。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在同一时刻朝她喊了一声:“走!”
沈卿走了。她抱着沈安从后山冲出去,身后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她在山路上跑的时候,听见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被风声盖过,跑出大约一炷香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道熟悉的灵力气息从不远处传来——师兄和师姐来了。她脚步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往前跑,把沈安裹得更紧了一些。
后来她收到了师姐徐乐清的传讯,很短:“沈家已稳。勿忧。”
她不知道“已稳”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至少沈家还没有灭门。那些她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还有人活着。这就够了。
她跑到一处山脊的时候停下来了。她回头望向青陵的方向,火光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温氏的动作太精准了。他们像是早就知道沈家的结界弱点在哪里,像是早就知道什么时候攻进来最合适,像是有人在背后给他们递了消息。她站在那里,夜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沈安在她怀里睡着。她把袖口那根抹额往里推了推,又把桃花簪贴紧了一些。
那个念头落进了她心里:有人出卖了沈家。她会查出来。全部查出来,一个一个算。现在要先活着,先走出去,等回到青崖书院,等见着师父,等能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她会回来,把温氏欠沈家的每一笔都讨回来。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山脊上的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青陵那片火光一点一点地吹远了,但风吹不走她心里那团火。那团火是从她十四岁那年种下的,在云深不知处的冬夜里,在她蹲在雪地里加固结界的时候,在她说出“能撑一刻钟也好”的时候——那团火就种下了。如今它被浇了油,被扔进了风里,只会越烧越旺。
沈卿抱着沈安走进了夜色里,身后是火光,身前是未知的路。但她走得很稳。因为她的师父告诉过她:“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她没有做错。她只是需要——活到能讨回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