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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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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道:道家姑娘如何成为一宗之主

作者:柏庭霜意 | 分类:诸天无限 | 字数:92.6万字

第1章 归家

书名:魔道:道家姑娘如何成为一宗之主 作者:柏庭霜意 字数:2.0万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7:42:12

姑苏听学落幕,云梦一众子弟辞别云深不知处,一路舟车劳顿,终于踏回了熟悉的云梦地界。

晚风拂过遍野荷风,前路已是莲花坞的十里莲塘,可坞口的气氛却半点算不上轻松。

十余名次一等的云梦弟子正垂首立在道旁,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拘谨,皆是一副受罚待命的模样。

缘由无他,前日坞中试炼铁环阵,一众弟子竟迟迟未能破阵,技艺生疏、心性散漫,恰逢岐山温氏清谈盛会将近,各世家皆在秣马厉兵,云梦子弟却这般松懈懈怠,虞紫鸢知晓后勃然大怒,一早便将众人罚在此处训诫。

虞紫鸢立在人群前方,紫衣凛冽,眉眼间尽是愠怒,语声带着寒霜,字字掷地有声:“区区一个铁环阵,粗浅阵法入门之术,你们一群人束手无策、迟迟不破!平日里肆意嬉闹、疏于练术,一个个都跟着你们大师兄有样学样,散漫成性!此番去往姑苏听学,本是让你们潜心修学、观摩各家所长,反倒闹出诸多事端,丢尽我云梦颜面!”

一众弟子垂着头,无人敢应声,满心局促愧疚,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就在这时,三道熟悉的身影踏着晚风走来。

魏无羡、江澄伴在江厌离身侧,风尘仆仆,正是听学归来的三人。

江枫眠听闻子弟归坞的消息,早已等候在此,见三人归来,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当即快步上前,目光细细扫过三人,温声询问:“阿离、阿澄、阿羡,一路奔波辛苦了,姑苏数日,可还安好?不曾受委屈吧?”

道旁受罚的一众云梦弟子见自家宗主、小姐、二位公子,还有素来耀眼的大师兄归来,皆是悄悄抬眼,眼底藏着几分希冀,也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心气,默默挺直了腰背。

虞紫鸢见江枫眠这般温软呵护,心中的火气更盛几分。

江枫眠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却带着劝解:“三娘,他们都还是半大的孩子,心性未定、学艺尚浅,修行之路本就循序渐进,有什么过错慢慢教导便是。这般严厉逼迫,心急苛责,反倒容易磨了孩子们的心性。”

这话彻底触了虞紫鸢的逆鳞,她冷笑一声,字字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气:“循序渐进?江枫眠,他们如今这般散漫肆意、无法无天,难道不是你一手惯出来的?!魏无羡在姑苏肆意妄为,屡次触犯云深不知处规矩,险些惹出大祸,更是差点搅黄了阿离的婚事!这般祸事临头,你还要一味纵容姑息!”

气氛骤然凝滞,火药味十足。

温柔软糯的声音适时响起,化解了僵持。

江厌离轻轻上前一步,眉眼温婉,柔声安抚:“阿娘,您莫要动气。姑苏之事,女儿全程都在一旁看着,并非外界传言那般不堪。我们一行人皆是平安归来,并无大碍,您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她轻轻挽住虞紫鸢的手臂,眼底满是亲昵:“许久未见阿娘,女儿心里积攒了好多趣事,想一一讲给阿娘听呢。”

虞紫鸢素来心软偏疼长女,对上江厌离温顺柔和的眉眼,满腔怒火瞬间消散大半。她脸色稍缓,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威严,却少了方才的凌厉:“罢了,既然阿离这般说,我便不与他们多计较。”

说罢,她抬眼看向江枫眠,语调重新冷厉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这里的残局、这群不争气的子弟,便交由你处置。”

话音落,虞紫鸢便顺着江厌离的搀扶,转身缓步离去,母女二人并肩走远,将身后的争执与乱象尽数抛下。

目送二人走远,江澄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侧头看向身侧的魏无羡,无奈叹气:“看吧,我就知道,我阿娘必定要揪着这件事数落一番,次次如此。”

魏无羡倒是全然不在意,漫不经心地耸耸肩,笑得随性洒脱:“数落便数落呗,从小到大,虞夫人念叨的话我早听了千百遍,早就习惯了。好在这次姑苏之事,幸好有沈姑娘在场周旋,不然那日的局面,我们当真无法收场。”

一旁的江枫眠听得疑惑,当即开口追问:“沈姑娘?哪个沈姑娘?阿羡,你在姑苏又结识了哪位世家子弟?细细说与我听听。”

“江叔叔有所不知,”魏无羡眉眼发亮,语气满是赞许,“便是青陵沈氏的嫡女,沈卿姑娘。”

江枫眠闻言恍然,眼中露出几分讶异,微微颔首:“原来是沈宗主家的那位嫡女。我早有耳闻,青陵沈氏嫡女沈卿,性子清冷孤高、素来疏离旁人,不轻易与人相交。我倒是好奇,这般清冷孤傲的姑娘,怎会与你熟识?你向来爱热闹,可不像是会亲近这般性子之人。”

“江叔叔您可看错人啦!”魏无羡连忙辩解,眼底满是真诚,“沈姑娘只是看着面容清冷、性子淡漠,实则面冷心善,最是温柔通透之人。”

一旁的江澄也适时开口补充,语气诚恳:“父亲,此话不假。沈姑娘看着冷淡,却着实帮了阿姐两回,数次为我们解围,于我们云梦有恩。”

江枫眠面露恍然,微微点头:“原来还有这般渊源,倒是难得。”

此时道旁一众受罚的云梦弟子,见宗主神色缓和,大师兄、大公子归来,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纷纷抬眼望来,跃跃欲试。

江枫眠见状,收敛了追问的心思,淡淡摆手笑道:“罢了,一路风尘,这些琐事暂且不提。你们师兄弟许久未见,好好聚聚、聊聊近况去吧。”

话音落下,一众年轻弟子瞬间面露喜色,纷纷围拢上前。

江枫眠转身,带着江澄去往一旁,继续商议坞中阵法操练、子弟课业以及清谈盛会的筹备事宜。

原地只余下魏无羡一人,被一群师弟师弟团团围住。

少年们满眼好奇,叽叽喳喳围在跟前,此起彼伏的问话络绎不绝。

“大师兄!你们在姑苏听学,日子过得如何呀?”

“听说姑苏蓝氏规矩极多、管教极严,是不是真的?”

“蓝氏罚人是不是格外严苛?和我们莲花坞的惩戒不一样吗?”

魏无羡看着一群师弟满眼求知的模样,笑着摆手,朗朗开口:“姑苏蓝氏倒没有你们想的那般吓人,他们极少动武惩戒,最重的责罚,顶多也就是抄书罢了。”

一众弟子闻言,纷纷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齐齐出声:“抄书?!”

一众师弟听得“抄书”二字,皆是哗然。

魏无羡抱臂一笑,摇头感慨:“说实在的,那抄上千遍家规,还不如在莲花坞扎马步来得痛快,身子累些,好歹脑子不用受苦。”

一个年纪偏小的弟子往前凑了半步,眼里满是八卦好奇,压低了声音:“大师兄!我们私下听闻,姑苏那位蓝二公子蓝忘机,生人靠近三尺之内,便能把人给冻僵,跟冰坨子似的,是不是真的?”

魏无羡噗嗤一声笑出来,揶揄道:“你们听的都是哪来的坊间闲话?那说的怕是什么山里头修炼的妖怪,哪里是人。”

又一名弟子追问:“那传闻云深不知处有三千多条家规,此事当真?”

“这倒是千真万确。”魏无羡点头,伸手比划,“密密麻麻,刻了满满一整面山壁,一眼望过去头都大。”

说笑几句,有个心思灵敏的云梦子弟记起方才对话,开口问道:“方才听大师兄提起一位姑娘,沈家的那位?我们未曾得见,听大公子所言,似乎本事十分了得?”

一提起沈卿,魏无羡顿时来了兴致,眉飞色舞:“那自然是厉害。蓝老先生课上抛出那些刁钻诘难,满堂子弟多半答不上来,唯独她次次都能从容应答。就连比剑,那日我同她交手,险些就要败在她剑下。”

周遭弟子一阵惊呼。

“连大师兄您都险些输了?这位姑娘竟这般强悍!是沈家哪一位?”

“青陵沈氏的嫡女,沈卿。”

那弟子皱着眉回想,一脸茫然:“青陵沈氏嫡女?往日世家宴集少有耳闻,不曾听过多少她的传闻。”

魏无羡道:“这也不足为奇。她久居青崖书院潜心修行,甚少踏出世家门,性子本就清冷寡言,自然不会四处张扬显耀。”

“原来如此。那沈姑娘修为究竟到何等境地?”

魏无羡往旁边石栏上一靠,开始绘声绘色,大肆夸赞:“呵,说出来你们可要吓一跳。论修为造诣,她和蓝忘机是同一等的人物,甚至还要更深上几分。出手之时,对付凶尸,一手一个,动作快准狠,干脆利落。”

“哇——!”

一圈云梦少年眼睛瞪得溜圆,个个惊叹不已,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不绝于耳。

“竟这般厉害!”

“果真神人也!”

莲花坞这边热热闹闹,魏无羡正绘声绘色给一众师弟吹嘘沈卿的本事。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沈卿已经回到了青陵,青陵沈氏的山门比沈卿记忆中要旧一些。

她在山门前站了一息,仰头看了一眼那块刻着“青陵沈氏”四个字的门匾。冬末的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衣摆吹得微微晃动。她低下头,迈步走了进去。

沈瑶正在内院里整理花枝。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回来了?”声音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一件等了好几天的事。

沈卿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母亲的背影。沈瑶穿着一件素净的衣裳,手里握着一把剪子,正在修剪一株过冬的茶花。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知道沈卿今天会回来,也像是特意等在这里让她看见。沈卿站了一会儿,忽然放轻了脚步,绕到她母亲身后,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我回来了。”

沈瑶手里的剪子顿住了。她回过头来,看见是自家女儿站在身后,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你这孩子——你吓死你母亲了,怎么那么顽皮?”

嘴上说着责怪的话,眉眼间却是笑着的,没有半分苛责,满满的都是宠溺。

沈瑶放下剪子,伸手替沈卿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瘦了。云深不知处的饭菜不合胃口?”

沈卿:“……挺好的。”

沈瑶看着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外面冷。”沈卿跟在她身后走进内室。

屋里烧了暖炉,比院子里暖和许多。沈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在对面坐下来:“云深不知处怎么样?蓝家的课业难不难?”

沈卿捧着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不难。”

沈瑶看了她一眼:“那你有没有好好学?”

“学了。”

沈瑶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沈卿低头喝茶的样子,看着她比出门前稍微圆润了一点的脸颊,看着她提到“云深不知处”时眉宇间那一丝不太明显的柔和。

沈瑶忽然问了一句:“蓝家的长子——蓝曦臣,对你怎么样?”

沈卿的茶杯在指尖停了一瞬。她抬起头,面色平静:“……他对我很好。”

沈瑶看了她好一会儿。她是过来人,知道“很好”这个词放在沈卿嘴里是什么意思——她女儿不是那种会轻易说“好”的人。

沈瑶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桌上那碟点心往她手边推了推:“那就好。”

那天晚上沈卿回房之后,沈瑶去了一趟沈屿的院子。

沈屿正在整理文书,见母亲进来便站了起来:“母亲。”沈瑶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你妹妹在云深不知处的这些日子——蓝家的蓝曦臣,你觉得如何?”

沈屿沉默了一息:“……他待幼微很好。”

沈瑶看着他:“你是看出什么了才这么说的?”

沈屿点了点头:“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他对她也不一样。”他顿了顿,“……妹妹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蓝曦臣那个人,是能托付的。”

沈瑶听完,没有再追问。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临走前她对沈屿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沈屿没有问母亲“知道了”是什么。夜色漫过莲花坞,塘中荷叶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廊下灯火摇曳,投下两道交错的人影。

莲花坞夜晚

白日坞口那场争执搁在心底,江枫眠入夜之后,终究还是要来同虞紫鸢把话说开。他手中捧着一只雕花木匣,缓步寻到虞紫鸢独处的院落。

虞紫鸢正独坐窗前,见他推门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匣上,眉眼微冷,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夜半过来,捧着这么个匣子,意欲何为?”

江枫眠走到桌前,将木匣轻轻摊开。匣内静静卧着一支凤头钗,钗身玉料温润,纹饰雕琢雅致。

“我去房中寻你,金珠说你在此处。”江枫眠声音放得平和。

虞紫鸢垂眸扫过那支凤头钗,没有半分欢喜,淡淡开口:“无端买这饰物给我做什么。”

“归坞的路上路过街市,我偶然瞧见,玉质温润,色泽恰到好处,想着该很衬你,便买了下来。”

虞紫鸢只冷哼一声,并不伸手去碰那钗子。

片刻,她话锋一转,提起白日长女所言:“晚间阿离来过,同我讲起她和子轩的婚事。”

江枫眠神色敛了几分,缓缓道:“阿离这门亲事,我已经同金宗主商议过,这桩婚约,就此作罢。”

“作罢?!”

虞紫鸢猛地回过头来,双目骤然睁大,声调不由得拔高,满是难以置信:“如何能作罢!阿离与子轩,是我同子轩母亲早年便亲口定下的!我看阿离心中也并非无意于他,怎可轻飘飘一句作罢便算了!”

“阿离难道没有同你细说姑苏发生的事?”

虞紫鸢抿紧唇,强自辩驳:“少年人口角争执罢了,子轩那番话,许是一时口不择言,头脑发热才说出,岂能当真?”

“话既已经说出口,便不能不作数。”江枫眠神色凝重,“白日你痛责阿羡闯下大祸,可在我看来,阿羡此番非但没有闯祸,反倒算是为我江家立了一功。”

“立功?”虞紫鸢像是听到什么荒唐言语,眼眶微绷,语声带着怒意,“险些彻底毁了阿离的终身大事,你竟还说他立功!江枫眠,阿离是你的亲生女!”

“前因后果,阿澄已经尽数讲给我听。”江枫眠不疾不徐,耐着性子解释,“是子轩在蓝氏功业厅之上口出妄言,轻辱阿离,阿羡才动的火气。实则阿羡并未真正动手,是青陵沈氏那位沈卿姑娘出面居中调停,才压下那场风波。也正因这件事,我们才看清兰陵金氏那位公子的心性,提前窥见隐患,这如何不算功劳?”

虞紫鸢依旧不肯松口,胸膛微微起伏:“当初定亲,是我与子轩母亲的约定。眉山虞氏与金家本就是世交,我同金夫人更是闺中密友,子轩又怎会亏待阿离?他们尚且年少,一时言语失当算得了什么。等往后成婚朝夕相处,时日一久,他自然会懂得阿离的好,到时候定会待她真心。”

“可往后过日子的是阿离与金子轩两个人,不是你我。你又怎敢笃定往后便能如愿?”江枫眠望着她。

虞紫鸢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江枫眠继续道:“若是只凭长辈情意,强行将两个心意不相投的人捆绑在一纸婚约之上,这样的姻缘,又有什么意义。”

虞紫鸢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他,字句尖锐:

“就如同我们一般,是吗?”

江枫眠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染上一丝疲惫:“三娘,你又要扯到我们身上。”

虞紫鸢望着案上那支静静躺着的凤头钗,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眼底却浮起一层薄薄的郁色。虞紫鸢说道:“怎么,我说错了?”

江枫眠面色沉了几分,语声压下一丝无奈:“三娘,我们二人之间的纠葛,归我们二人。阿离、孩子们的事,归孩子们,切莫把旧怨扯到晚辈身上。”

虞紫鸢缄默片刻,殿内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

她目光落在匣中那支凤头钗上,缓缓开口:“方才听你提起青陵沈氏嫡女沈卿。沈宗主我早年也曾相识,是个极有骨气的女子,孤身撑着青陵沈氏这么多年,把一族打理得井井有条。”

话说到此,她稍稍顿住,似是在心中掂量权衡,才继续道:“想来教出来的女儿,应当也是个不错的。此番虽说因阿羡闹出风波,可这位沈姑娘愿意出手相助我们云梦江氏,想来也算存有几分情分。不如……”

话里的意图已然明了,江枫眠哪里听不出她是想撮合沈卿与江澄,当即轻轻摇头,打断她的话: “三娘,今日阿羡同我讲过,阿离当时也在场。据阿离所言,青陵沈氏的沈姑娘,与姑苏蓝氏的大公子蓝曦臣,彼此是有情意在的。”

虞紫鸢不由得一怔,眉梢扬起,满是诧异:“她不过是去往云深不知处听学,怎么反倒和蓝家大公子牵扯上了?”

“阿离说,沈姑娘名义上虽算是蓝大公子的学生,师生名分不假,可那份情意,却做不得假。”

虞紫鸢不甚认同,微微蹙眉:“仅凭旁人几句话,又如何能断定,就不会仅仅只是纯粹的师生之交?”

江枫眠道:“我本也不爱背后议论晚辈是非。只是这件事,是阿离亲眼所见。当初碧灵湖除祟过后没几日,她曾看见蓝曦臣亲自给沈卿送过汤药。”

“送药而已,不过是体恤晚辈,这又能说明什么?”虞紫鸢并不信服。

“不止如此。”江枫眠接着说道,“阿羡也提过,后来在藏书阁附近,也曾撞见二人独处一处闲谈。沈姑娘心中已然装着旁人,我们便不要再动撮合的心思。再者,沈姑娘外表清冷寡淡,内里虽心肠温热,可性子终究疏离孤峭。依我看,她和阿澄二人,本就性情相悖,并不投缘,勉强凑在一起,反倒双双受累。倒是蓝大公子心性温润通透,二人若是当真有情,反倒称得上相得益彰。”

虞紫鸢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终究松了口:“如此情形,便作罢吧。只是江枫眠,你做这个宗主,这么多年,偏心实在太过。”

江枫眠看向她,神色带着几分疲惫:“三娘,你又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虞紫鸢冷笑一声,胸中积压多年的闷气尽数翻涌上来,“方才一番谈话,句句绕不开魏无羡!事事都要替他开脱!这么些年,他闯下多少祸事,哪一回不是你这个江家宗主出面,替他收拾烂摊子,替他向外人摆平!好大的体面!这一回更是险些把阿离的终身大事都给搅坏。”

烛火摇曳,映得虞紫鸢的面容半明半暗,声音也微微发颤:“阿离是你的亲生女儿,阿澄是你的亲生儿子。可在你眼里,仿佛魏无羡才是你江枫眠的骨肉。金氏那边已然心存芥蒂,婚约就此作罢,外界非议四起,往后阿离要承受多少流言蜚语,这些,你可想过?”

木匣之中,那支凤头钗静静躺着,玉色温润,落在此时二人的争执里,反倒显得格外讽刺。

江枫眠眉心紧锁,轻声道:“三娘,我从未薄待阿离与阿澄。可当日之事,错源本不在阿羡一人。子轩当众出言折辱阿离,换作任何一个护着师姐的少年,都未必能够忍下。若是一味将全部罪责扣在阿羡头上?对他来说有失公允。”

“公允?”

虞紫鸢抬眼看向他,眼底漫上一层寒凉,“那谁来给阿离一份公允?”

烛火噼啪,虞紫鸢胸中郁气难平,语气满是失望愤懑:“今日这场风波暂且揭过,谁又晓得往后还会生出什么样的流言祸端。横竖都无妨,自有你这位江氏宗主,替他一一摆平。”

话落,她不再多看案上那支凤头钗一眼,衣袖重重一拂,转身便带着一身怒意快步离去,院落里只余下江枫眠一人,对着空空的门口,一声无声长叹。

廊外的阴影之下,江厌离、江澄与魏无羡三人,方才不知不觉驻足在此,屋内争执的字字句句,大半落进了三人耳中。

晚风卷过荷塘湿气,魏无羡垂着双肩,心头沉甸甸的,上前半步,声音低低的,满是愧疚:“师姐,对不起。都因我,把你的婚事闹成这般模样。”

江厌离眉眼柔和,轻轻摇了摇头,温声宽慰他:“阿羡,何来的对不起。那日公堂之上我便站在一旁,说出来的那些话,确实太过伤人。金公子容貌俊朗,世家之中多少女子心生倾慕,我从前也不是没有动过心思。可倘若他心中本就无意于我,勉强捆绑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这件事,你做得并没有错。”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缓缓接着说道:“若是他待我,不能如同蓝曦臣公子待沈妹妹那般,一腔心意执着热忱,我又何苦一味执着于他呢。阿羡,不必苛责你自己。”

说罢,她抬起手,温柔地抚了抚魏无羡的头顶。

一旁的江澄抱臂靠在廊柱上,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嘴上依旧带着几分别扭,却也点头附和:“这话倒是不假。”

江厌离抬眼望向天边沉沉夜色,轻声感慨:“沈妹妹与泽芜君二人情投意合,我们在姑苏之时,都是看在眼里的。我心里,着实有几分羡慕沈妹妹,能够遇上这般真心待她的人。”

魏无羡抬起头,一扫方才的低落,眼神诚恳,认真开口:“师姐,你以后也一定会遇上那样一个人的。”

江澄也跟着附和:“没错,阿姐,何必惦记金子轩,往后定会有更好的。”

月色如水,洒落在莲花坞的回廊,塘中荷叶连绵,远处屋舍灯火次第明灭。

一桩婚约就此作罢,少年少女各怀心事,姑苏听学带来的种种风波,却远远还没有尘埃落定。

青陵负雪庭

第二天早晨,沈卿在母亲书房里无意间翻到一卷旧族规的时候,沈瑶正好从门口走进来。她看见沈卿手里那卷族规,像是早料到她迟早会发现一样,语气淡淡的:“那道规矩,是沈家早年定下的。若沈氏女子能力出众、有望扶持宗族,但因外嫁不能主持宗祠——便以沈氏副宗主或宗主之位辅佐。条件是外嫁之女必须得到宗族认可,或是前任宗主的遗命方可。我倒觉得,这个规矩不会改了,指不定哪天有用。”

沈卿手里握着那卷族规,指尖慢慢抚过泛黄的纸面,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收好了。

沈卿在青陵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白天去演武场练剑,闲暇时翻看家中积年的卷宗,偶尔替母亲处理一些族中琐事。

沈瑶没有再提蓝曦臣的事,但沈卿偶尔会收到从云深不知处寄来的书信。

信不长,有时候只有几行字——今天雪停了,明天要去后山巡一遍结界,后日有一批新到的书册要整理。落款是一个“涣”字。

沈卿每次都会把信看完,折好,收进案上那只木匣里。木匣里已经有三封信了。

第三封信是午后到的。

沈卿正坐在自己院里的书案前翻一卷旧书,门外的仆从叩了叩门,递进来一只没有落款的信封。

她接过来,等仆从走远了才拆开。里面还是薄薄的一张纸,和前面两封一样,字迹端正清隽,不疾不徐——信上说,近日整理旧书时翻到一卷她从前在他那儿看过的游记,想着她大约会喜欢,便抄了一小段附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但沈卿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那道弧度自己都没察觉地弯着。

她把信纸放在案上,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墨迹还没干透,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卿正低头端详自己写的那几个字,听见动静时已经来不及收了——沈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纸面上。他沉默了一息:“……妹妹你在写什么?”

沈卿被他这一声惊得笔尖一抖:“兄长!你走路没声音的吗——”

沈屿没理她的抱怨,趁她说话的间隙伸手把那张纸抽了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

沈卿站起来想抢回来:“兄长!”沈屿已经把那张纸递到了沈瑶手里,沈瑶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念了出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沈卿站在原地,听见自己母亲念出那几个字的时候,整张脸“腾”地红了。她上前一步想把纸拿回来:“母亲!你干什么——还给我!”

沈瑶没有还。她把那张纸又端详了一遍,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转头看向沈屿:“这句话我倒是知道是出自哪的——不过这个‘君子’是谁,我还真不知道。”

沈屿站在旁边,双手抱臂,面色坦然:“母亲,我也不知道。你要不直接问妹妹呢?”

母子二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沈卿身上。沈卿站在那里,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闷在喉咙里:“……你们看完了没有。”

沈瑶把那张纸轻轻折好,没有还给她,而是顺手放在了自己袖中:“这张我先收着。”

沈卿:“母亲——”

沈瑶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沈屿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沈卿,语气不紧不慢的:“妹妹,写信就写信——别忘了写回信地址。”

他顿了顿,嘴角那一点弧度压都压不住,“记得写姑苏云深不知处。”

沈卿手里那卷书差点脱手砸出去:“……兄长!”

沈屿已经笑着迈过了门槛,顺手把门给她带上了,门合拢之前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带着一点“我就不打扰你了”的狡黠:“送信的人我替你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出发。”

门合上了。脚步声和沈瑶的说话声一起渐渐远去,大约是沈瑶低声说了句什么,沈屿笑着回了一句什么。

沈卿听不太清,但她站在屋里,手里还攥着那支笔,低头看着案上空白的信纸,耳根那层红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

她把那封来信重新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和之前两封放在一起,收进了木匣里。

她拿起笔,在空白的信纸上重新落了几个字。

这一次写的时候,耳根还是红的,但嘴角那道弧度比方才更弯了一些。

窗外日光正好,把她笔尖的影子拉得安安静静的。她落笔:“玉在山而木润。”墨迹未干,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折好装进信封,封口的时候在落款处画了一小朵桃花。画完她对着那朵桃花看了两息,自己也觉得有点傻,但终究没有擦掉。

她靠在椅背上,把木匣的盖子合上,窗外的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嘴角那一点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自姑苏听学一别,沈卿回到青陵沈氏已经有数日。

沈瑶看着自家一双儿女,心中自有思量。长子沈屿这些年时常外出行走世间,四处除祟历练,阅历眼界皆已打磨得足够周全。

唯独女儿沈卿,虽修为高深、才思卓绝,常年浸在青崖书院苦读修行,于世家俗世里的人情纠葛、家事权衡,却少了实地阅历。

如今她心知,沈卿与蓝曦臣二人两情相悦。

可往后若是缔结姻缘,沈卿便要同时担起青陵沈氏与姑苏蓝氏两族的重担。

执掌两大家族,绝非只凭剑术学识便足够。夫妻相处、后宅权衡、族中纷争,皆是必修的功课。

沈瑶心中生出一个主意,打算送沈卿去往云梦江氏小住一段时日。

云梦江氏江枫眠与虞紫鸢这一对,世家之间谁都知晓二人之间的隔阂纠缠。

沈瑶便是想要让沈卿亲眼看一看,亲身感受这般境遇。倘若来日遇上类似虞紫鸢这般困于婚约、囿于家族名分的处境,她要看看自己的女儿,会如何抉择处置。

她要沈卿看过人间这般模样,给出属于她自己的答复。

打定主意,沈瑶提笔写下两封书信。

一封送与江枫眠,信中只言青陵沈氏有意与云梦江氏敦睦友族情谊,多年未曾走动,特派族中之人前来拜访商谈,并未点明来访之人究竟是谁。

另一封私信,则是写给旧友虞紫鸢。信里说得直白,只说自家小姑娘要去云梦走走看看,不必铺张隆重,无需盛礼接待,粗茶淡饭寻常相待即可,权当游历小住。

虞紫鸢一看,心中便已然明白,要来的便是沈卿。

书信先后送入莲花坞。

这日江枫眠拿着信函来找虞紫鸢,神色平和开口:“三娘,青陵沈氏不日便会派贵客前来莲花坞,商议两族交好之事,你早些着手,略作准备。”

虞紫鸢抬眸,淡淡一笑:“这位贵客是谁,我心中约莫已经有数。”

江枫眠略感讶异:“哦?三娘你竟知晓?”

“自然。”虞紫鸢缓缓道,“便是阿离时常提起的那位沈家姑娘,沈卿。”

江枫眠恍然:“原来如此。那如此说来,我们便该好好设宴款待一番。”

虞紫鸢轻轻摇头,想起旧友信中的叮嘱:“我那位故友特意来信交代,不必刻意大摆排场,不用盛情厚待,只当做寻常来客便好。”

她心底暗自思索。沈瑶与自己乃是旧交,当真就只是单纯送女儿过来游赏散心?

虞紫鸢并不全然相信。

真正的用意,只怕要等沈卿本人抵达莲花坞之后,方能知晓。

另一边青陵沈氏府邸。

第二日清晨,天光破晓,庭院薄雾未散。沈瑶将沈卿唤至身前,告知她将要动身前往云梦江氏。

沈卿微微一怔,平静抬眼问道:“母亲,我此番以何种名义前往?是以我个人,还是以青陵沈氏族人的身份?”

“以青陵沈氏的身份前去,代表整个沈家。万万不可折损我青陵沈氏的颜面。”沈瑶神色郑重。

沈卿微微颔首,语气笃定:“女儿明白,绝不会。”

沈瑶望着自己这个素来清冷自持的女儿,眸中带着期许,缓缓说道:“甚好。我也正好想看一看,曦臣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此番前去,便把他教予你的一切,尽数展露出来,让我瞧瞧。”

沈卿垂眸,浅浅应下:“女儿遵命。”

诸事安排妥当,沈卿点了几名沈家随行侍从,收拾好行装,辞别母亲,一行人车马齐备,启程向着云梦莲花坞赶路而去

去往云梦的路途车马迢迢,沿途行过不少集镇驿站。一路之上,道旁行人、游走的修士皆在议论岐山温氏。

人人都说温氏日渐倒行逆施,仗着势力强盛,接连吞并周遭数个小门小派,不肯归顺的门派,更是惨遭屠戮,手段狠厉。

耳听这些传闻,沈卿端坐车中,指尖轻轻抚过腰间剑鞘,心中暗自思忖。昔日尚在云深不知处时,她便暗中布设过一套护山大阵,用来防备突发祸乱。如今想来,那套法阵应当足以发挥效用,若真有一日祸事降临,至少可以护住蓝曦臣,令云深不知处不至于蒙受毁灭性的重创。

心中权衡一番,她暗暗认定,这个预案可行。

车马一路疾驰,终于抵达云梦莲花坞。

沈卿一身素雅青衣,发髻之上斜斜簪着一支小巧精致的偏凤银钗,并未佩戴正式嫡女的重冠。

此番沈瑶令她出行,是赋予她副宗主一般的权责用来历练,却不赐予正式名分。也正因没有明定的位份,才可以佩戴这支偏凤,既彰显沈家嫡系的重量,又不会逾矩。

侍从上前恭敬递上拜帖。莲花坞这边早已经收到书信,知晓青陵沈氏的贵客将至,早有门人候在坞门外迎接。

“沈姑娘,这边请。”

沈卿微微颔首,从容步入莲花坞。

江枫眠与虞紫鸢二人已经立在厅堂阶前等候。

江枫眠抬眼望来,终于亲眼见到江澄、魏无羡口中频频提起的沈卿。

少女神色清冷淡然,眉眼疏离,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份通透澄澈。

那份通透,江枫眠十分眼熟,竟和蓝曦臣身上的气度隐隐相合。

一旁的虞紫鸢看见沈卿,心底骤然一动。这姑娘眉眼风骨,处处都有几分老友沈瑶的影子。

待目光落在她头上那支偏凤钗上,虞紫鸢瞬间全然明白过来。

哪里是单纯过来游赏散心,沈瑶这是把女儿当作继承人送来历练。眼前站着的,除去沈屿之外,青陵沈氏另一位可以承托一族兴衰的后继之人。

江枫眠侧过身,压低声音对虞紫鸢轻声说道:“三娘,依我看,这位姑娘并非闲游做客,乃是持青陵沈氏的权责,前来俗世历练。”

虞紫鸢极轻地微微点头,没有出声答话。

沈卿走上前来,身姿端方,依世家礼数向二人行礼。

一招一式规矩周正,既有蓝曦臣悉心教导出的世家礼仪的严谨,又带着青陵沈氏与生俱来的清冷傲骨。

“江宗主,虞夫人。晚辈代家母,代整个青陵沈氏,向二位问好。”

江枫眠面露温和笑意:“沈姑娘不必多礼。阿澄与阿羡自姑苏归来,同我们说起过许多你的事,对你皆是满口赞誉。”

“承蒙江二位公子谬赞,也多谢江宗主抬爱。”沈卿语气平和,不骄不躁。

“此番姑娘前来,便是代表青陵沈氏吗?”江枫眠问道。

“正是。”

江枫眠打量着眼前气度不凡的少女,由衷感慨:“青陵沈氏若是将来交托于你,亦可令人安心。自然,交予你兄长,亦是稳妥。你们兄妹二人,当真称得上青陵沈氏后继有人,皆是人中翘楚。”

“江宗主过誉。这般盛名晚辈实在担受不起,前路漫漫,晚辈尚需多多历练打磨。”沈卿微微垂眸,应答得谦逊得体。

虞紫鸢望着从容应答的沈卿,淡淡开口:“倒是该叫阿澄多向你学学,有这般气度,才担得起一宗之主的重量。”

沈卿闻言微微欠身,语气谦和有度:“虞夫人太过抬举晚辈。我一身学识修养,不过是姑苏听学之时,承蒙蓝老先生与泽芜君悉心教导所得。江澄公子身上,自有江宗主与夫人赋予的风骨。昔日碧灵湖除祟,他遇事敢担当,行事果敢,剑术功底亦是不俗。不过是少年心性,少几分沉稳,这本就是少年人之常态。有二位长辈悉心提点,来日必定大有作为,不必急于求成。”

虞紫鸢唇角微扬:“你倒是十分会说话。”

“在外行走处事,一言一行皆要有分寸度量,方才是对旁人的敬重。”沈卿从容回道。

江枫眠在一旁点头赞许:“沈姑娘此言,说得十分实在。”

正堂之内宾主叙话,谈论两族交好往来诸事。

而后院荷风亭中,魏无羡、江澄与江厌离三人闲坐闲谈。

他们昨夜才听闻青陵沈氏会派人到访,心中只估摸着沈卿尚要隔几日才会抵达,万万没料到竟来得这样快。

话题不觉间落到沈卿与蓝曦臣身上。

魏无羡托着下巴,一脸百思不解的模样:“沈姑娘平日里看着这般清冷寡言,真不知蓝大公子是如何动心的。瞧泽芜君平日性情温润,倒不像是会偏爱这般冷性子之人。”

江澄斜睨他一眼,不耐道:“人家两情相悦,与你何干?少在背后随意揣测旁人。”

魏无羡嬉皮笑脸打趣回去:“哟,江澄,说得你好似很通透一般,那怎么不见哪家世家姑娘青睐于你?”

江澄脸色一沉,正要反驳。

江厌离连忙柔声打圆场:“好了好了,莫要斗嘴。沈姑娘对外虽是清冷疏离,内里心肠却是温热。或许,泽芜君偏偏就喜欢她这般模样,私下相处,沈姑娘未必是这般冷淡姿态。”

魏无羡摆了摆手,笑道:“外表都冷成这样,内里还能变出什么花样,难不成是芝麻馅的汤圆,外头雪白,内里甜滋滋?”

这话逗得江厌离忍不住莞尔一笑。

恰在此时,一名侍从快步赶来,躬身通报:“江姑娘、二公子、大师兄!正堂那边,青陵沈氏的使者已经到了。家主命三位速速前往正堂,行相见之礼。”

魏无羡猛地一愣:“好家伙,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江澄神色一敛,连忙整理衣襟:“多半便是沈姑娘了,前些日子便同你提过她要来,快走,切莫失了礼数。”

“走吧。”江厌离也起身。

三人一同迈步去往正堂。

跨过高高的门槛抬眼望去,便见沈卿端坐客位。身上那件青衣,色调偏浅,泛着淡淡的蓝调光泽,廊外穿堂风卷进来,将她束发的素色发带轻轻扬起,衣袂边角也随之微微浮动。

头上那支小巧偏凤钗,在堂内灯火之下泛着柔和微光,一身沉静端雅,满是世家嫡女的风华。

三人缓步踏入正堂,目光齐齐落在端坐客位的沈卿身上。

魏无羡下意识压低声音,凑在江澄身侧小声嘀咕:“你看吧我就说,沈卿压根就不是看着那般温润软和的样子,你瞧瞧这气场,清冷端方、沉稳压人,半分柔和都没有。”

话音刚落,江澄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胳膊一下,眼神示意他安分,不许乱言。

也就在这一刻,堂外清风穿廊而过,卷起沈卿垂落的素色发带,青丝微动。她似是察觉有人入内,微微抬眸回眸。

那一眼抬首的姿态、温润通透的眼底神色、沉静安然的气度,竟与蓝曦臣七分相似。

魏无羡心头猛地一怔,瞬间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明明身在云梦莲花坞,可沈卿这一抬眸,竟让他无端生出一种姑苏蓝氏亲临在此的错觉,清雅端庄、风骨俨然,半点错不了。

一旁的江澄尚且没反应过来其中渊源,只敛着神色准备上前见礼。

唯独江厌离心头微动,一眼便看出了沈卿身上那独属于蓝曦臣的教养与影子,微微愣神片刻,随即温柔浅笑,率先上前福身行礼:“沈姑娘,许久未见,没想到你竟突然到访云梦,真是惊喜。”

魏无羡也连忙收了玩笑神色,拱手致歉:“沈姑娘恕罪,我等姗姗来迟,倒是失礼了。”

沈卿缓缓起身,身姿清雅端正,语气温和恬淡:“无妨。”

她抬眸看向眉眼温柔的江厌离,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江姐姐来得正好,我此番前来,特意备了薄礼。”

虞紫鸢见状,不动声色递去一个眼神,身侧金珠、银珠立刻上前候立待命。

沈卿抬手示意随行侍从,将备好的礼件一一呈上。

她率先取出一支精致玉簪步摇,递到江厌离手中。玉质莹润通透,簪身精雕细琢,刻着栩栩如生的云梦荷花纹样,雅致温婉,恰好合江厌离的气质。

“江姐姐,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沈卿轻声道,“昔日姑苏同窗相伴,你待我温柔和善、处处照拂,这份礼物无关世家往来礼数,只纯粹是你我二人的私交情谊。”

江厌离捧着温润玉簪,眉眼皆是暖意,含笑嗔道:“沈妹妹太客气了,不过是来做客,哪里用得着这般破费准备礼物。”

心中却是暖意融融,格外欢喜。

随后沈卿又取出两份物件,依礼数先递向江澄,再给到魏无羡。

递给江澄的,是一柄短刀。

而给到魏无羡手中的,却是一本装订规整、字迹工整的手抄《清心诀》。

魏无羡捏着薄薄一册书卷,瞬间哭笑不得,睁大眼睛无奈道:“沈姑娘?别人做客送礼皆是有用之物,你怎么偏偏送我一本书啊?”

沈卿垂眸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眉眼清冷却带着几分认真:“此书所载皆是修身静心的法门,你回去细细研读,可收心敛性、修身养性,于你大有裨益。”

这一笑清淡温柔,却偏偏让魏无羡浑身一僵,莫名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只觉这位沈姑娘的温柔,实在太过端庄克制,半点不敢随意打趣。

一旁的江澄当即挑眉,趁势数落:“听见没有?沈姑娘特意提点你,让你好好静心修身,可别再整日散漫顽劣、肆意胡闹了。”

正堂主位之上,江枫眠与虞紫鸢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江枫眠眼底满是赞许温和,心中暗自感慨:沈卿小小年纪,行事周全妥帖、礼数周到、心思细腻通透。待人、处事进退有度,对长姐温柔敬重,对同辈善意提点,既有世家宗主的格局气度,又有少年人的赤诚温柔,果真担得起青陵沈氏嫡女、未来继承人的风范。

而虞紫鸢坐在一旁,眸色沉沉,心中已然彻底了然老友的用心。

沈瑶哪里是单纯送女儿来游历散心,分明就是借着世家走访的名义,让沈卿入世历练、打磨心性、见识人情世故。

眼前的沈卿,端庄自持、分寸绝佳、温柔却有风骨、清冷却存善意。这般心性、气度、格局、处事周全,比起自家两个顽劣少年,实在太过出众。

虞紫鸢看着打闹说笑的江澄与魏无羡,心底已然默默打定主意:往后,定要让阿澄多与沈卿相处学习,磨一磨身上的急躁锐气,学一学她的沉稳通透、处事有度。

江澄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对着沈卿拱手:“多谢沈姑娘,那日在蓝氏公宴功业厅,承蒙你为阿姐仗义出言解围。”说罢便要躬身行礼。

沈卿连忙起身,抬手虚扶一把,拦下他的礼数,语声平和:“江公子不必多礼。我不过是少年心气,算不得什么大事。”

魏无羡在一旁接口笑道:“可不是嘛,那日我一唤,你便立刻赶过来了。”

沈卿淡淡回望他一眼:“江姐姐彼时处境窘迫,我理应上前相助。若是换作由你处置,怕是免不了在堂上再起一番风波。”

虞紫鸢微微颔首:“此话不假,做得妥当。”

江枫眠心中暗自思量,这个话题不宜继续往下深谈,再聊当日公堂旧事,虞紫鸢难免又要心生芥蒂,气氛又要僵持。他当即话锋一转,扬声开口:“事已至此,不必再多提。今日沈姑娘远道而来做客,下午便设下宴席,好好款待贵客。”

沈卿闻言微微欠身:“江宗主,临行之前家母特意叮嘱,万万不可行事张扬,不必为我大摆盛宴。粗茶淡饭便可,无需这般隆重。”

江枫眠摆了摆手,态度恳切:“沈姑娘,青陵沈氏有你们的处世分寸,云梦江氏亦有我们待客之道。姑苏听学期间,你两度相助我江家,这份情分江某记在心里。设宴相待,既是答谢,亦是稳固两族友邦之交。”

“既宗主这般说,那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沈卿不再推辞,敛衽一礼应了下来。

正堂之上宾主继续闲谈,谈及族中往来、地界风物,沈卿一言一行,举手投足皆是一副主持族务的宗主气度。

后来话题落到岐山温氏四处扩张、频频下山侵扰各派的时局之上。江枫眠向沈卿询问她的看法。

沈卿从容作答,条理清晰,神态端正,模样竟如同往日在云深不知处,应答蓝启仁的课业一般,不慌不忙,论据分明。

魏无羡悄悄侧过身子,拿胳膊碰了碰身旁的江澄,压低声音:“江澄,你有没有发觉,沈姑娘现在的神态,特别像某个人?”

江澄皱起眉头打量两眼,一脸茫然:“像谁?不就是沈姑娘本人吗,我没看出来。”

“你仔细多看几眼。”魏无羡示意他留神。

江澄细细端详,只想起姑苏听学时课堂之上,沈卿应对先生提问的模样,便低声回:“不就和在蓝家答题的时候一模一样?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话音刚落,只听沈卿清亮沉静的声音响起:“世家各族本该和睦共处,友族之间守望相助。怎能恃强凌弱,倒行逆施。依晚辈之见,温氏此番所作所为,大为不妥。”

语调温润从容,可说到是非对错之处,字句立场格外坚定,分毫不让。

江澄闻言猛地一怔,心底豁然通透。

魏无羡眼底含着笑意,凑过去用气音问道:“怎么样,这下看出来了,像不像泽芜君?”

江澄愣了片刻,从喉咙里沉沉吐出一个字:

“像。”

方才魏无羡与江澄低声感慨沈卿神态酷似蓝曦臣,这番对话尽数落入虞紫鸢耳中。

她看向江澄,缓缓开口:“阿澄,既是这般,往后若有机会,我便送你去往云深不知处,拜在蓝大公子门下受教,你可愿意?到时候可要好好向人家学一学处事气度。”

江澄闻言略一思索,便如实开口:“阿娘,倘若泽芜君愿意收我,我自然愿意前去。只是我也知晓,蓝大公子极少收外族弟子。沈姑娘与泽芜君本就有交情,再加上青陵沈氏与姑苏蓝氏乃是盟族,才有这份情分。若是蓝大公子无意,也万万不可强求。”

这话一出口,沈卿心中便是一动。

江澄本心并无恶意,可这番说辞若是传至外人耳中,便会变了味道——好似青陵沈氏,要凭借和姑苏蓝氏的盟族私交,去干涉蓝家收徒择徒的家事。

平白就要给青陵沈氏落下一个仗交情插手别家内务的闲话。

虞紫鸢也当即听出不妥,眉头微微蹙起。自家儿子口无遮拦,平白把沈卿和青陵沈氏拉扯进来,于沈家而言十分失礼,她正要出声训斥江澄。

就在虞紫鸢将要开口的瞬间,沈卿抢先上前半步,从容从中解围:“虞夫人,江公子,若是江公子有心求学,届时只需备好拜帖送至云深不知处,交由蓝老先生定夺便好。如今也只是暂且打算,终究要看姑苏蓝氏那边的意愿。姑苏蓝氏恪守雅正,从来不会将真心向学之人拒之门外。江公子若有心向学,泽芜君也必会愿意从中成全。”

她这番话,巧妙把话题从“沈氏私交”拉回到姑苏蓝氏本身的规矩之上,消解掉方才那层容易引人误解的隐患,既保全江澄的颜面,也护住青陵沈氏的名声,同时也顾及了蓝启仁与蓝曦臣二人的体面。

虞紫鸢心中了然,便顺着话头说道:“既然如此,往后这件事,便劳烦沈姑娘在蓝大公子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沈卿微微欠身,分寸丝毫不乱:“虞夫人太过抬举晚辈。收徒授学乃是姑苏蓝氏自家的家事,理当交由泽芜君与蓝老先生决断,我身为外人,不便妄加置喙。纵然我与泽芜君私交尚可,也不可插手蓝氏族中要务。还望夫人谅解。”

江枫眠见状,连忙岔开话题:“是我们考虑不周。既然正事已经谈完,下午便让阿澄、阿离还有阿羡陪同沈姑娘出去四处游览一番莲花坞的湖光景致,不必拘在厅堂之内。”

“恭敬不如从命。”沈卿应下。

一旁的魏无羡悄悄松了口气,心底暗道总算不用端坐正堂听长辈谈论族务,暗地里神色松快几分。

几人便一同退下,出外游赏。江枫眠与虞紫鸢留在正堂,着手安排下午的宴席。

目送几人走远,虞紫鸢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叹服:“方才亏得沈姑娘反应快。阿澄那番话若是传出去,平白就要连累青陵沈氏落人口实。这位沈姑娘,当真是滴水不漏,想从她话里挑出半分错处都难,无论什么问话,都能圆得周全妥当。”

江枫眠轻轻叹息:“三娘,别人家的儿女纵然出众,可我们自家的孩子,也并非一无是处。”

“是不算差。”虞紫鸢微微摇头,眼底带着期许,“只是阅历气度,说话行事的分寸,终究还差几分火候,还得多历练,好好向旁人学才是。”

几人离了正堂,沿着莲花坞蜿蜒回廊缓步往外走去。

魏无羡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脸解脱的模样,忍不住感慨:“可算把正事聊完了!长辈们真是总有说不完的族务家常。沈姑娘,你本是来我们云梦游玩散心的,方才偏要陪着聊一上午的世家往来、族中诸事,也太拘束了些。”

沈卿步履从容,淡淡应声:“并非我执意多言。此番是家母临行前的安排,堂上往来交涉、两族交情交代,皆是世家本分,自然要一一说清,不可敷衍了事。”

“原来是沈宗主特意安排的呀。”魏无羡恍然点头。

一旁的江厌离眉眼温柔,轻声开口:“沈妹妹,姑苏一别多日,我一直惦记着你,今日能再见,我心里欢喜得很。”

沈卿眼底漾开柔和笑意,真诚回道:“我亦是惦念江姐姐许久。”

话音刚落,身侧的江澄忽然驻足,神色带着几分愧疚,认真看向沈卿:“沈姑娘,方才堂上是我失言了。我那番话确实不妥,隐隐有借着你与蓝氏交情说事的意思,难免让人误会青陵沈氏仗势论私,实属我思虑不周,颇为失礼。”

沈卿闻言微微摇头,语气温和通透,半点没有介怀:“江公子不必放在心上。你本是少年心性,说话随性直白,并无半分恶意,只是未曾多想旁人揣测罢了,实属寻常。你跟着江宗主与虞夫人久经历练,往后处事自然会愈发周全。再者,你我皆是姑苏同窗,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江澄听闻这番宽解的话,心中愧疚尽散,拱手道:“多谢沈姑娘宽谅。”

“好了好了!”魏无羡连忙上前打断,摆手嬉笑道,“一上午尽扯这些礼数分寸、族务规矩,耳朵都快听起茧子了!别聊这些啦!”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卿,满眼热情:“沈姑娘,你千里迢迢从青陵沈氏过来,一路车马劳顿肯定累坏了吧?别拘谨了,我带你逛逛莲花坞,尝尝我们云梦的特色吃食,保管你吃得尽兴、玩得舒心!”

沈卿被他活泼的模样逗得轻轻颔首:“好。”

江厌离含笑附和:“正好,我们带你四处走走看看,难得你来一趟莲花坞,定要好好逛一逛。”

“甚好。”

沈卿眸色温润,“我也许久未曾与江姐姐闲谈,今日正好相伴同行。”

几人并肩漫步,一路闲谈说笑,话题不知不觉落到青陵沈氏的族规家世之上。

魏无羡满心好奇,忍不住问道:“对了沈姑娘,我一直很好奇,别家世家皆是男子承宗主位,怎么你们青陵沈氏,多是女宗主当家做主呀?”

沈卿闻言眸色微抬,坦然应答:“你这话虽略显冒昧,倒也无妨,我与你细说便是。只因我青陵沈氏开宗立派的初代宗主,便是一位女子。”

“原来是女宗主开山?!”魏无羡满脸惊奇,“我只听闻姑苏蓝氏曾有女宗主执掌族务,倒从未听过青陵沈氏还有这般渊源!”

“正是。”沈卿缓缓道来,仔细讲起沈家传承,“先祖定下规矩,族中嫡系男子若是阅历、才干不足,便由嫡女直接接任沈家宗主。若是男子本事足够,可以坐稳宗主之位,但族中若有才干出众的女子,便授副宗主之位辅佐。往后倘若宗主无力再执掌族中大小事务,这位副宗主便可扶正,正式继任沈家宗主,由女子统御全族。”

“原来还有这般讲究。”魏无羡听得入神。

“我阿兄沈屿心智成熟,阅历足够,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宗主。我才干纵然尚可,也只居副宗主,在一旁帮衬协助便够,犯不着去争宗主之位。”沈卿语气平淡,并无得失执念。

魏无羡连连惊叹:“你们沈家这般制度,倒是稀奇,女子也能手握大权,想来族中日子定然宽松自在许多。”

沈卿轻轻摇头,笑意清淡:“并非你想的那般宽松。你在云深不知处听学许久,应知蓝氏家规森严。我青陵沈氏与姑苏蓝氏世代盟好,规制礼法多有借鉴承袭,家规严谨、修行自律,与云深不知处相差无几。唯一宽松些的,便是无需日日早起晨课罢了。”

“啊?这么严格?”魏无羡瞬间垮脸。

“自然。”沈卿颔首,“沈蓝两族世代盟交,礼法相通,家规虽条数不多,却条条精炼、句句受用,约束族人立身修行、守心明德,从无虚设。”

闲谈之间,魏无羡看着沈卿一身青衣端雅、气度凛然,身姿挺拔、风骨卓然,全然不是甘愿安居后宅、依附旁人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疑问。

他细细打量她一身世家嫡女、副宗主历练的姿态,试探着开口:“沈姑娘,我还有个想问的。倘若日后你真的与泽芜君修成正果、成婚结对,那青陵沈氏该如何处置?我瞧你的性子气度,今日又以沈家身份出外历练,定然是不肯乖乖留在姑苏蓝氏,只做一位闲散蓝夫人的吧?”

沈卿闻言,眸光轻轻一转,落向魏无羡眼底,唇角噙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缓缓开口。

“魏无羡,我方才与你说得这般通透,你倒是听得不全。”

她身姿端立,青衣临风,语气清宁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沈家风骨:“纵使我日后嫁去姑苏,身许旁人,我青陵沈氏副宗主之位,依旧稳坐不误。”

“我沈家有一条世代相传、不成文的祖规。”

“族中女子若身负才干、堪当重任,哪怕外嫁他族,也依旧可以留任副宗主,留守辅佐本族。女子婚嫁,从来不是斩断族责、褪去权柄的理由。嫁人是私身归宿,执掌家族,是血脉本分,二者从不冲突。”

魏无羡听得一愣,连忙追问:“那这么说,你外嫁之后,就只能一直做副宗主,永远不能扶正当沈家宗主了?”

沈卿轻轻摇头,眸色清亮通透,条理分明,字字笃定:“哪来这般定论。”

“我方才所言,只是建立在我兄长康健无恙、能够稳掌宗主大权,且我远嫁姑苏的前提之上。这般情形下,我只需以副宗主身份从旁辅佐,安稳助兄长守好青陵沈氏便可。”

“可若是换一种境况——”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沉沉的世家担当:“倘若日后我阿兄身子抱恙,无力执掌族务、担不起宗主重任,无论我身在何处、是否婚嫁,我都会即刻归族,接任沈家宗主,全盘统理沈氏族事,毫无牵绊,亦无半分不妥。”

“我沈氏女子,可嫁为人妇,亦可逆命承宗。从来不会因一纸姻缘,便被缚住一生、困于后宅。”

一番话说得从容坦荡,气度凛然。

一旁的江厌离静静听着,眼底满是赞叹。

江澄亦是心头微动,终于彻底明白青陵沈氏的传承规矩——不拘男女、不限婚嫁,唯以才干、担当定权位。

魏无羡怔了许久,忍不住叹道:“你们沈家……当真和所有世家都不一样。难怪沈姑娘你一身风骨气度,半点不肯屈居人下。”

听罢沈卿一席话,魏无羡摸了摸鼻尖,想起方才踏进正堂那一幕,不由得笑出声。

“说起来,方才我们三人刚进厅堂那会,可真是把我吓了一跳,恍惚间我还以为姑苏蓝氏的人亲临此处。”

沈卿抬眸:“何时?”

“就是方才跨进门槛的时候。”魏无羡回想当时情景,眉飞色舞说道,“你端坐堂上,一身清冷气场,我第一眼瞧过去,竟觉得有几分像蓝湛。可等你开口论及温氏行事,言语立场坚定温润,又活脱脱是泽芜君的模样。”

沈卿闻言莞尔,略带几分无奈:“照你这般讲,便是我外表神态像蓝二公子,内里谈吐心性又像泽芜君?怎么到了你们口中,我处处都像姑苏蓝氏的人。”

“哎我可没有这个意思!”魏无羡连忙摆双手,“你明明白白是青陵沈家的人!”

江厌离在一旁温柔含笑,上前解围:“阿羡只是不善言辞,他是想说,你方才那份气度,多半受泽芜君点拨熏陶,仿佛将泽芜君身上的通透风骨学来了大半。”

沈卿侧过头看向江厌离,眉眼弯起浅浅笑意:“江姐姐这是在夸赞我学得好?”

“自然是夸赞你。”江厌离轻轻点头,“方才在正堂,我瞧阿爹阿娘对你皆是十分赏识。以你的心智格局,日后执掌青陵沈氏,定然绰绰有余。”

“这话倒是不假。”江澄在一旁附和。

魏无羡当即转头打趣江澄:“听见没有江澄,你可得好好向沈姑娘学学。将来你要坐镇江氏,可别到时候把家里搅得一团乱。”

江澄脸色一沉,瞪向魏无羡:“魏无羡!”

沈卿见二人斗嘴,浅浅一笑,柔声劝解:“江公子尚有江宗主与虞夫人在身旁提点,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几人说笑闲谈过后,转眼便到了晚间宴席。

满堂灯火,水陆佳肴,宾主尽欢。宴席散去,夜色渐渐笼罩整个莲花坞,晚风带着湖面淡淡的荷香。

沈卿正同江厌离站在庭院之中闲谈,准备稍后便回安置的客院歇息。

忽然夜空之中一声轻唳,一只信鸽振翅飞来,盘旋几圈,径直朝着沈卿的方向落下。

沈卿心中微微一动,一眼便认出这只信鸽,羽翼脚环的标记,分明是姑苏蓝氏驯养的传信飞鸽。

信鸽十分驯顺,主动落在她伸出的手腕之上,亲昵地蹭了蹭衣袖,确是蓝曦臣平日里饲养的那一批。

沈卿心中暗自诧异,取下绑在鸽腿之上的信笺,借着庭院微弱灯火展开阅览。

信上先是寥寥数语,言明云深不知处一切安稳,知晓她远赴云梦江氏,句句皆是关切,问她路途劳顿,在莲花坞居住是否习惯,诸事可还顺遂。

一路读下来尚且从容,可看到信笺末尾那一行,吾念卿卿,不知何时归。

短短九个字,尤其“卿卿”二字落在眼底,字字烙进心底。沈卿耳尖骤然泛起一层薄红,心口轻轻一跳。

此地人多眼杂,这般私语实在不宜在外当众细读。她心中暗道:这般字句,还是该回到客院书房,闭门再看才妥当。

江厌离见她神色微变,轻声关切询问:“沈妹妹,怎么了?”

沈卿连忙将信笺收拢收好,强作镇定:“无事,江姐姐。我有些倦了,便先回住处去了。”

“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不再多坐一会聊聊吗?”江厌离有些意外。

“明日再叙。”沈卿微微欠身。

江厌离目光扫过她手腕之上那只蓝氏信鸽,心中已然了然,唇角浮起一抹会心的浅笑,也不戳破,温柔叮嘱道:“那也好,沈妹妹早些回去歇息。”

“嗯。”沈卿应了一声,抬手轻轻放走信鸽,转身快步向着客院的方向走去。

第二日清晨,晨光浅浅洒进客院的窗棂。

那只姑苏来的信鸽安安稳稳立在外边窗台之上,经过一夜歇息,羽翼整洁,精神十足。

沈卿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那只鸽子,低声轻语:“你家主人倒是消息灵通,我身在云梦江氏,他竟全都知晓,也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信鸽歪着圆溜溜的脑袋,静静望着她,咕咕轻叫一声。

沈卿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它顺滑的羽毛:“回去之后,好好陪在你家主人身侧。”

说罢铺开信纸,落笔写好回信,细细卷妥,牢牢绑在信鸽的脚踝之上。

“这封信,务必交到他手上。”

信鸽低呜一声,似是应下。沈卿又取来谷物饲料摊在掌心,喂给它吃:“吃饱了,才好启程上路。”

信鸽低头啄食干净掌心的谷料,翅膀一展,振翅腾空。

恰好这时,江厌离带着魏无羡、江澄一同过来客院这边寻沈卿。三人刚走到院中,恰好撞见信鸽腾空而起的一幕。

魏无羡眼快,张口便好奇问道:“哎,这只鸽子,昨夜便是留在你这里,没有放回去?”

沈卿神色不动,从容应道:“嗯。夜里天色晦暗,信鸽夜行容易迷路,便留到今早再遣它动身。”

江厌离眉眼含笑,轻声问道:“原来如此。那这只信鸽,是青陵沈氏那边派来的?”

沈卿颔首:“正是。”

江厌离抬眸望向信鸽远去的天际,笑意更深,慢悠悠开口:“可它飞去的方向,分明是姑苏那一边啊。”

沈卿心底猛地一怔,一时有些措手不及:“江姐姐,你如何看得出来那是姑苏的方向?”

“云梦地界,哪边朝向姑苏,我怎会分不清。”江厌离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老实说,到底是谁寄信给你的?”

魏无羡立刻在一旁凑热闹,笑着起哄:“哟,该不会是泽芜君,人还在姑苏,心却惦记着这边的人吧。”

“魏无羡,你莫要胡乱说笑。”沈卿面上微微发烫,强自辩解,“不过是路途之上途经姑苏方向罢了,哪里就是那边来的。”

江厌离步步轻敲,缓缓套话:“再过不久便是清谈盛会,这件事,你可有同那人提过?”

沈卿没有多想,随口答道:“自然是与他说过。”

“便是方才这只信鸽传递消息?”

这话一出,沈卿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已然落入江厌离的问话圈套,一时语塞,只觉得万般无奈。

魏无羡乐得不行,连连点头:“还说不是!你看这鸽子不往青陵飞,偏偏直扑姑苏,都看得明明白白。”

“好了,别再取笑于我。”沈卿微微蹙眉,又羞又窘。

一旁的江澄站在原地,看看满脸戏谑的魏无羡,再看看神色窘迫的沈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插话,只能站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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