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课业散得比往常要早。
沈卿刚从蓝启仁的书斋辞出,抱着厚厚一摞札记,顺着长长的回廊往回走。
转过转角,一道清润嗓音,轻轻唤住了她:“卿卿。”
沈卿脚步一顿,抬眼。
蓝曦臣就立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叠得整齐的阵图,分明是特意在这里等她。
“怎么在这里?”她走上前去。
“有一样东西,想着该给你。”蓝曦臣把手中册页递过来,“是我重新整理的一份护山结界阵图。
前些日子,你在功业厅议事时,提过几处可能存在的薄弱节点,我都细细标记,旁侧也补了注解。”
沈卿连忙接过,一页页翻开。果然,几处不起眼的位置,都用细巧的墨迹圈点,小字备注清清楚楚。
她合上阵图,递还给他:“难为你,这样细碎的话,都还记得。”
两人并肩,顺着空旷的长廊慢慢闲步。
冬日阳光薄薄铺在檐瓦上,地上残雪被光线映得一片亮白,有些晃眼。
沈卿抱着书卷,状似随口提起:“前些日子听蓝老先生说起护山结界,不知后来,可有再行加固?”
蓝曦臣从容答道:“是又加固过一回。叔父自上次清谈会归来,便察觉岐山温氏行事日渐张扬,隐隐有风雨欲来之势,放心不下,便督促族中子弟,将各处结界关口,又仔细修整了一番。”
沈卿安静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追问。
可这句答复,她完完整整地,悄悄收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只有她自己清楚:她记挂的哪里只是一张阵图、几处关口。
一想到温氏狼子野心,倘若将来战火真烧到云深,她便忍不住忧心——眼前这个人,能不能扛得住这一场未知的劫难。
这份沉甸甸的牵挂,是独属于她的、不能宣之于口的私心。
是在蓝曦臣尚且不全然知晓她“道家玉女”宿命之时,她就已经,悄悄为他悬起的一颗心。
她尚且不知道,这份藏在心底的惦念,在往后红尘问心局的漩涡之中,竟会掀起那样一场巨大的波澜。
自从蓝曦臣将清务局一部分庶务交托给沈卿协助打理,云深不少蓝氏子弟,这几日也渐渐习惯了——时常能看见这位青陵沈氏的嫡女,出入各处置办文书、核对名册,有条不紊地帮泽芜君分担琐事。
旁人只当是泽芜君惜才,格外看重她的才识;只有他们二人心里清楚,这份信任,早已超出寻常同门。
那日回廊一别,沈卿把护山结界几处薄弱点默默记在了心上。
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再过两日手头清务局的事稍松,便寻个合适时机,悄悄去把那几处小缺口修补妥当。
这件事,她还没来得及同蓝曦臣细说,只悄悄把计划藏在了心底。
转眼到了第二天正午。
青梧居里静悄悄的。
案头摊着一堆从清务局带回来、需要过目归档的卷宗。
沈卿埋首理完大半,只余下零星几页札记。
连日兼顾修习与杂务,困意一阵阵往上涌,眼皮都沉甸甸的。
她本打算就这么支着胳膊,趴在书案上小寐片刻,稍作歇息。
身后忽然伸来一道温和的力道,轻轻挽住了她的手腕。
“卿卿。”
蓝曦臣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带着正午暖阳一样的暖意:“趴在案上睡,脖颈容易酸痛。不如,睡我这里吧。”
沈卿身子一僵,耳尖瞬间泛热,下意识要往后撤:“这怎么使得……万一有人过来撞见了?”
“放心,青梧居平日里少有人来。”
蓝曦臣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语气软而笃定,“就算真有灵识能感知到,我母亲若泉下有知,想来也会懂得。不必这般紧绷。”
几句话说得她心尖发软。
纠结片刻,沈卿到底还是放下了那几分拘谨,小心翼翼地靠过去,轻轻倚在他怀里,寻了个安稳的姿势,闭上眼睛。
清雅檀香将她温柔裹住。
倦意很快席卷上来,没一会儿,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蓝曦臣一动也不敢多挪,只垂眸静静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指尖极轻地,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衣襟。
这一场午觉睡得不长。
等沈卿悠悠转醒时,日光已经稍稍偏西。
她迷迷糊糊地坐直身子,脸颊还带着一点枕过之后淡淡的薄红,忙敛了敛心神,重新握起笔,打算把案上剩下的几页文书写完。
可笔尖才落下没两个字,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门弟子的声音隔着回廊,带着几分慌张:“泽芜君!沈姑娘!大事不好!冷泉那边出事了!”
蓝曦臣与沈卿同时抬眼。
“慌什么,慢慢说。”蓝曦臣声音平稳,先压下对方的慌乱。
那弟子跨进院门,额角都沁了薄汗:“回二位!冷泉灵泉那边,蓝二公子与魏公子……不见了!”
沈卿眉头微微一蹙,满心疑惑:“蓝二公子不是正同魏无羡在藏书阁抄书受罚吗?我今早还在听人提起,怎么会跑到冷泉去?”
“是、是这样!”弟子连忙回话,“方才抄书时,魏公子一时心急,言语冲撞了前来巡查的蓝老先生。二公子上前阻拦,争执间也动了几分意气,一并受了责罚——罚二人去冷泉思过!谁知道负责值守的弟子隔了一阵过去,泉边只剩几件随身物件,两个人,踪影全无!”
“原来如此。”
沈卿一点便透,轻轻颔首,“所以是二人受罚前往冷泉,现下失踪了?”
“正是!”
“我过去看一看。”
沈卿当即起身。
袖口里,那根蓝曦臣送她保管的白抹额,和那支桃花簪静静挨在一处。
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蓝曦臣望着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牵挂:“要去无妨,只是冷泉深处地形复杂,千万万事小心。”
“我晓得。”沈卿回视他一眼,指尖在他掌心极快地轻碰了一下,便带着几名随行的蓝氏子弟,快步往冷泉方向赶去。
一行人很快抵达冷泉地界。
寒气顺着石阶往上漫,周遭林木幽深,四下静得有些反常。
沈卿停下脚步,迅速分派下去:“你们几位,带人在冷泉外围仔细搜寻。这里是蓝家灵泉重地,绝不能容许不明之人擅闯。外围交给诸位;我独自往冷泉内沿再查探一番。”
一众子弟近来早已习惯听从她代为传达、处置部分事务,虽心里略有些放心不下,却还是齐齐应诺,散开在外围仔细查找。
只剩下沈卿一人,顺着冷泉岸边,一步步往更幽僻的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沁骨的寒意,便越浓重。
直到她蹲下身,指尖几乎要碰到水面,才猛然察觉不对劲—— 泉水的颜色,已经不是平日里澄澈温润的模样。
水底似有一缕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黑气,正随着暗流缓缓翻涌;水面下,隐隐传来一阵古怪低沉的嗡鸣。
沈卿心头一紧。
冷泉底下,便是那处尘封已久的寒潭洞。
她早听过族中旧闻:寒潭洞内布有蓝氏先人留下的弦杀术结界,专为防备外姓擅入;洞底,还镇压着一块阴铁残片。
一种强烈的不安猛地攫住了她——只怕,蓝忘机和魏无羡,不是简单在冷泉走失。
【本章完】
下一章:坠入寒潭洞!弦杀术齐发,唯独绕过了她!袖中那根抹额,竟藏着连沈卿自己都没完全看透的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