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从寒室出来,两人本说好一同往藏书阁去梳理礼制旧卷。
半路上恰好撞见几位族中执事,有几桩事务要临时寻蓝曦臣商议。
“我先去处置片刻。”
蓝曦臣轻声同沈卿交代,“你若先到,不妨先把要归还的几册典籍交到还书台,在三楼旧谱区稍等我。我处理完琐事,便过来寻你。”
沈卿应下,便抱着怀里的书册先行一步。
袖中,抹额依旧贴着那支桃花簪,轻轻蹭着腕间。
她先去还书台,把前些日子借读、早已读完的几卷古籍登记归还,转身便往三楼深处——那里放着不少蓝家封存的古旧图谱,也是他们约好碰头的地方。
没承想,才刚走到最里侧那排高大的书架尽头,一道温润熟悉的身影,已经立在光影之间。
蓝曦臣来了。
他大约是忙完了族中杂事,就赶紧过来,打算翻查一卷记载早期护山结界的旧谱。
“倒是快。”沈卿眉眼微微一弯。
蓝曦臣垂眸一笑,手里摊开泛黄的册页,“心里记着约定,自然走得快了些。”
高窗斜斜漏下冬日的日光,一道道金芒穿过木格,落满中间层层叠叠的书架。
沈卿侧过头,静静听他指点旧谱上模糊难辨的文字,讲那些早已尘封的旧事。
两人并肩站着,肩头几乎轻轻相挨,谁也没有刻意往后退开半分。
在这只有卷帙、只有阳光的僻静角落,不必再像人前那样,硬生生拉开合乎礼数的距离。
就在这时,楼下楼梯口,一阵噔噔的脚步声急匆匆往上闯。
魏无羡那清亮的声音,比人先一步飘了上来:“蓝湛你等等我啊!我就上来还本书而已,你怎么走得这样快——”
话音刚落,他一脚踏上三楼,目光随意一扫,剩下的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书架尽头,阳光正好。
泽芜君手执古册,沈卿就安安静静站在他身侧,肩头贴着他的手臂,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笑意,正侧耳听他说话。
这画面,安静,却再明白不过。
魏无羡眨了眨眼,脸上飞快浮起一层了然于心的坏笑,扬声打趣:“哟,泽芜君也在这儿呢。”
蓝忘机紧跟着从后面缓步走上台阶。
沈卿见了,依礼微微敛衽:“蓝二公子好。”
“嗯。”蓝忘机淡淡颔首回礼。
他本打算径直往书区走,目光却很自然地扫过整层楼,最后,落在了书架尽头那两个人身上。
只顿了短短一瞬。
然后,蓝忘机平稳的嗓音,清晰地响在安静的藏书阁里:
“兄长,我先走了。”
他视线轻轻转向沈卿,又安静了一息,吐出两个字:“……幼微姑娘,我先走了。”
沈卿猛地一怔。
从前在云深各处偶遇,蓝忘机最多便是颔首示意,客气疏离,连一声“沈姑娘”都极少开口。
这是他头一回,当众唤她的字。
心底泛起一点细碎暖意,她轻轻弯了弯唇角:“……嗯,蓝二公子慢走。”
蓝忘机再一点头,转身下楼,步履从容,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
人还没走干净,又有一道略显慌张的身影冒了上来。
“魏兄!你走得也太急了——哎?!”
聂怀桑扶着栏杆,刚探出头,一眼就看见了那一幕。
换作从前,他多半只会傻乎乎随口一句“原来你们在这里看书呀”。
可今日不知怎么,往日里那些被他匆匆略过的小细节——廊下不经意的等候、青梧居方向常常偶遇、沈卿待泽芜君时独有的松弛模样……许许多多碎片,此刻“哗啦”一下,在他脑子里全数串在了一起。
他张了张嘴,眼睛都睁大了,结结巴巴:“……沈姑娘和泽芜君……你们……”
魏无羡在旁边,很熟稔地伸手一拍他的肩膀,一副“终于等到你开窍”的模样:“可算看出来了?”
聂怀桑脸上,茫然褪去,震惊浮上来,震惊过后,又慢慢化成一点踏踏实实的笑意,小声嘟囔:
“……那挺好的,挺好。”
下一秒,魏无羡兴致勃勃地朝沈卿这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沈姑娘——不对,既然蓝二公子都叫幼微了,咱们也算熟络,往后我直接喊你幼微行不行?”
沈卿侧眸瞥了他一眼。
这一回,唇角扬起的不再是平日里那层淡淡的、客套疏离的浅笑。
那笑意里,藏着几分明明白白的狡黠,轻飘飘落进魏无羡眼里。
她声音不高,慢悠悠的:“我敢应,就怕你,不敢叫。”
就这一眼一笑。
魏无羡当场僵住。
他见过沈卿冷淡严肃,见过她从容讲理,可从来没见过她这般带着点“你尽管试试”的促狭模样。
心底瞬间冒出一个无比清醒的念头:自己要是真大大咧咧喊出声,身旁那位温文如玉的泽芜君,保不齐就要找个机会,客客气气、慢条斯理地同他好好“论一论礼数规矩”了。
求生欲瞬间拉满!
“罢了罢了!不敢不敢!”魏无羡飞快摆手,一把拽住还在状况外的聂怀桑,“怀桑兄,快走快走,咱们去那边寻书!”
两个人匆匆往书架另一头钻,走远了,还能听见魏无羡压低声音碎碎念:
“方才她那个笑……啧,比冷着脸的时候还让人心里发慌!”
“啊?笑一下而已,魏兄你怎么就怂了?”
“别问了别问了!快走!”
喧闹终于远去,三楼重归安静。
方才的一幕幕,蓝曦臣全都看在眼里。他低头,假装继续翻阅手中那卷旧谱,可唇角那抹温柔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沈卿悄悄挪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听得见:“……没想到,你弟弟倒是比你,先肯唤我的字。”
蓝曦臣抬眼望她,眼底盛着日光:“忘机心性素来审慎。他愿意唤你‘幼微’,便是心底,已经认下了你。”
沈卿轻轻“嗯”了一声,把怀里还没完全安置妥当的几册书,又往怀中抱紧了几分。
袖中的桃花簪,隔着薄薄衣料,似是也跟着暖了一点。
【小结】
一场藏书阁的偶遇,几句话,几个眼神。
没有大肆声张,可云深不知处里,已经有不少双眼睛,悄悄留意到了——泽芜君与沈幼微之间,那层藏不住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