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课业散得比往常要晚。
蓝启仁今日讲礼制,厚厚的书卷翻了大半。
底下弟子神态各不相同。
聂怀桑脑袋一点一点,早就困得睁不开眼。魏无羡撑着下巴,目光飘向窗外。唯有蓝忘机腰背挺直,一字一句,尽数记在心里。
散课铃声一响,魏无羡立刻快步追上沈卿,高声喊:“沈姑娘!等等!”
沈卿脚步未停,淡淡回头:“何事?”
魏无羡从怀里掏出写了一半的课业,挠挠后脑勺:“蓝老先生方才讲的礼制,有一段我没听懂!你帮我瞧瞧,就一小段!”
沈卿侧眸扫过纸页:“写一半就卡壳了?”
“立论想歪了,怎么都接不下去!”魏无羡把书卷递到她眼前。
沈卿接过,低头细读片刻,指尖点在一行文字上:“这里错了。蓝先生说礼制根本在于‘敬’与‘序’,你写到后面,重心落到‘利’上,自然写不下去。”
她拿起笔,在卷上标了两处。
“此处改作‘敬’,收尾落脚‘序’,两句话便可。”
魏无羡拿回来看明白,眼睛一亮:“沈姑娘,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沈卿把书卷抱好,转身继续往前走:“少废话,课业早就写完了。”
魏无羡在身后大喊:“沈姑娘,你急着去哪?”
沈卿没有应答,抱着书卷加快脚步,拐过长廊,朝着青梧居走去。
难得的冬日晴天,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她肩头。
穿过回廊石阶,青梧居的院门半掩着。
院内两棵梧桐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际。廊下,蓝曦臣正垂眸翻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隔着半开的院门,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合上书卷。
沈卿推门而入。
蓝曦臣缓步走下廊阶:“课业散晚了?”
“嗯,魏无羡拦着我,帮他看课业。”
“他倒是会找人请教。”
二人立在院中,满地日光。
沈卿望着他,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思,忽然不想再等。
她原本打算等到考核结束、等到暮色降临,寻一个更郑重的时机开口。
可此刻冬日暖阳裹住二人,心上人就在眼前,那些话,再也压不住。
她轻声开口:“曦臣哥哥。”
蓝曦臣静静望着她,仿佛早已预料,安静等候她的下文。
沈卿呼吸微顿,声音清亮而清晰:“我问你一句话,你愿意答吗?”
日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她攥紧书卷,指尖微微用力。
蓝曦臣温和看着她:“你问。”
“上次我醉酒,问你喜不喜欢我,你说,等我清醒再来问。”沈卿抬眸直视他,“我现在清醒了。我想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她顿了顿,心跳砰砰作响。
“或者,你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话音落下,紧张、羞涩、忐忑一齐涌上心头。
沈卿紧紧攥起拳头,心底惴惴不安,生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蓝曦臣静静凝望着她,眼底情绪一览无余。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从她第一次触碰他美人骨,偷拿他抹额,那日隔着门问他碗筷是否还能用……他一直在等。
如今,她清醒而坚定,站在暖阳之下,亲口问出。
蓝曦臣缓缓开口,声音温润沉稳:“喜欢。我最喜欢卿卿,也最想和卿卿在一起。”
沈卿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心底狂喜,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她低头沉默许久,小声嘟囔:“……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怕你年纪尚小。”蓝曦臣轻声道,“怕你没有想通透,怕我一旦开口,便再也收不回这份心意。”
他一步步走到沈卿面前,目光温柔。
“年少之时,我带你去见母亲,那时便动心。后来你自青陵远赴姑苏寻我,我心中欢喜,心意更加笃定。只是你今年才十四岁,我一直顾虑,你尚未想明白这份情愫。”
沈卿抬眼,认真看向眼前这个从小便放在心上的人:“我想清楚了。早就想清楚了。”
蓝曦臣久久凝望着她,唇角轻轻扬起,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好,我知道了,我们卿卿想好了。”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传来。
这是长大之后,蓝曦臣第一次像儿时那样,将她拥在怀里。
沈卿靠在他肩颈,鼻尖萦绕着清雅檀香,心底满是安稳。
冬日日光穿过光秃枝桠,静静笼罩相拥的两人。
片刻之后,二人缓缓松开。
沈卿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根折得整齐的白色抹额,摊开掌心递给他。
“你的东西,还给你。”
蓝曦臣垂眸看向那抹额,被她珍藏了一月有余,却没有伸手去接。
沈卿抬眸:“不拿回去吗?”
蓝曦臣伸出手,没有单独去拿抹额,而是将她整只手连同抹额,一并拢进掌心。
“你拿走的,便归你保管。”
沈卿被他一句话说得心头一颤,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和掌心的抹额,闷声道:“……那从今往后,它就是我的了。”
蓝曦臣浅笑:“本就是你的。”
沈卿不再多言,缓缓舒展指尖,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她将抹额收回袖中,贴身收好,和那支桃花簪放在一处。
她的手微凉,他掌心源源不断渡来暖意,仿佛要将整个寒冬捂热。
寒风穿过梧桐枝,日光铺满地,两道影子紧紧叠在一起。
院墙外面,隐约传来魏无羡与聂怀桑说笑的声音,想来是路过,刻意没有靠近打扰。
沈卿低头看着交握的手:“我该回去,准备下午的课业了。”
蓝曦臣松开手:“好。”
她没有立刻动身,顿了片刻,轻声道:“申时,我再来。”
“我等你。”
沈卿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脚步微微一顿,指尖轻触袖口。抹额贴着桃花簪,带着她的体温。
她没有回头,走出院门,冬日微风拂过。藏在衣领里,悄悄漾开一抹浅笑。
蓝曦臣立在院中,目送她离开。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细细留存方才相拥的温度,转身收拾廊下书卷。
日光落在他侧脸,冬日的寒意,仿佛尽数消散。
申时,沈卿如约来到青梧居。
蓝曦臣已经坐在案前等候。
面前摊开旧册,手边一杯清茶,和往日授课模样别无二致。
沈卿在他对面落座,翻开书卷。
夕阳斜斜从窗棂洒入,照亮案上竹简。
一切看着和往常一模一样。
只有沈卿自己知道,袖口里的抹额贴着桃花簪,一动,便能感知它的存在。蓝曦臣抬眼望她时,目光也会比往日多停留半息。
蓝曦臣翻开册页:“今日学习世家书信往来的格式。你写过家书,还记得落款规矩吗?写一封试试。”
沈卿提笔蘸墨。
她平日写字素来稳当,可今日第一笔落下,手腕微微一晃,起笔歪了少许。
她盯着那一字,没有涂改,继续往下写。
蓝曦臣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
日光映出她低垂的眉眼,写字时会轻轻抿唇。方才那一笔失误,让她耳根漫上一层薄红。
等她写完,蓝曦臣伸手接过纸页。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轻轻一碰。
沈卿指尖微微一颤,立刻收回。
“格式无误,措辞妥当。”蓝曦臣放下纸,淡淡补了一句,“只是起笔太急。”
沈卿抬眼,闷闷应道:“我知道。”
“再写一封,收信人为长辈。”
沈卿接过书卷,重新蘸墨。
这一次,手腕稳了许多。
写到一半,案上一卷竹简快要滑落,蓝曦臣伸手,隔着桌面将竹简挪开。
衣袖擦过她握笔的手背,温热触感一闪而过。
“这卷挡光了。”他语气平淡。
沈卿低头继续书写,笔尖力道一重,墨迹微微洇开。
写完,她将纸推过去。
蓝曦臣看完,伸手指向一处:“落款向右再移半寸,更为得体。”
沈卿正要提笔修改,蓝曦臣已经把笔递到她手边。
他握住笔杆中段,将笔尾朝向她。
沈卿伸手接笔,指尖覆在他的手指上方。
两人隔着一支笔,若即若离。
停顿两息,她才轻轻抽走笔,低头修改落款,笔尖微微发颤,落笔却依旧工整。
“很好。日后便这般写。”蓝曦臣温声说道。
沈卿“嗯”了一声,放下笔,不敢抬头。耳根的红晕还未褪去,怕被他看见。
蓝曦臣看在眼里,没有点破,低头翻书,唇角藏着浅浅笑意。
余下的时光,两人没有再触碰。
写完两封书信,蓝曦臣换了一卷阵法图谱。
沈卿伸手去接,主动往前探了半寸,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指背。
二人同时一顿,谁都没有躲开。
最后是沈卿先收回手,低头翻看图谱,脸颊更红。
蓝曦臣看似埋头看书,可半个时辰,书页都没有翻过一页。
日光慢慢倾斜,从金色转为暖橘。
沈卿合上图谱:“今日就到这里吧。”
蓝曦臣合上书册:“嗯。晚饭,留下一起吃吗?”
沈卿抱起书卷,垂眸:“好。”
她起身往外走,脚步放缓。
暮色缓缓笼罩青梧居,冬日天黑得早,厨房已经亮起暖黄灯火。
走过廊下,她忍不住回头一瞥。
蓝曦臣站在书房门口,静静目送她离开。暮色裹住他的身影,像是一切尘埃落定,又像是故事才刚刚启程。
沈卿转回头,稳步向前。
袖口里,抹额贴着桃花簪,隔着衣料,带着不曾消散的温热。
暮色彻底覆满云深不知处。
青梧居里灯烛次第亮起,暖黄的火光破开冬日的微凉,落在院中的枯枝上,温柔得不像话。
沈卿抱着书卷站在廊下,指尖微微蜷着。
方才确定心意的悸动还沉沉落在心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浅浅的甜意。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蓝曦臣收拾好书卷走出书房,目光落在她微侧的背影上,声线温软:“冷吗?”
沈卿回头,轻轻摇头:“不冷。”
“那便入内吧。”
他侧身让她先行,姿态依旧温润有礼,可眼底藏着的温柔,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克制疏离。
从前是长辈对晚辈的悉心照拂。
而今,是心上人对心上人,独一份的偏爱。
厅堂里早已摆好了简单精致的晚膳,都是姑苏清淡口味,温食热汤,刚好适合冬日入夜食用。
两张木椅两两相对。
从前日日如此同桌课业、同桌用膳,沈卿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同。
可今日坐下的一瞬,她耳根还是忍不住微微发烫。
一饭一蔬,一盏烛火,一室安静。
却是确定心意之后的第一次独处晚膳。
蓝曦臣替她轻推了一碗热汤,声音轻柔:“冬日天寒,先喝汤暖一暖。”
“嗯。”
沈卿垂眸应声,拿起汤勺,指尖轻轻微颤。
烛火摇曳,光影落在她低垂的眉眼、泛红的耳尖上,细碎又好看。
蓝曦臣安静看着她,眼底盛满柔和笑意。
他等这一日,太久太久。
从年少初见,从她软糯喊他曦臣哥哥,从她千里奔赴姑苏寻他,从她悄悄偷走他的抹额、次次靠近、次次试探……
他隐忍克制,步步退让,只因为怕她太小,怕她懵懂,怕一时欢喜误了终身。
直到今日。
她站在冬日暖阳里,清清楚楚告诉他—— 她想清楚了。
她早就想清楚了。
沈卿喝了两口汤,悄悄抬眼,撞进他温柔沉沉的目光里。
她心头轻轻一跳,慌忙低下头,小口吃饭。
蓝曦臣看着她局促害羞的模样,唇角弧度愈发柔和,轻声开口,打破安静:
“今日课业,进步很大。”
沈卿小声:“是你教得好。”
“是卿卿聪慧。”
他第一次,在无人私下里,唤她这般亲昵的称呼。
卿卿。
二字落在耳边,温柔得烫人。
沈卿握着筷子的指尖一紧,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她抬头,目光轻轻看向他。
烛火之下,蓝曦臣眉目如玉,温柔缱绻,眼底再也没有半分疏离克制。
他坦然看着她,任由她看,任由她心动。
“曦臣哥哥。”她轻轻唤他。
“我在。”
沈卿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出心底藏了许久的话:
“你……真的从很早以前就喜欢我了?”
蓝曦臣微微颔首,目光温柔落定在她脸上,字字认真:
“是。”
“很早。”
“早到,我自己都记不清时日。”
他缓缓道来,声音温柔得像烛火晚风。
“我一直不敢言明。你年纪小,心性纯粹,我怕一时冲动,误了你。”
“我怕你只是一时依赖、一时新鲜。”
“我怕我这份沉了多年的心意,会吓到你。”
沈卿静静听着,心口又软又烫。
原来不是她一厢情愿。
原来她多年暗自倾心,步步靠近,小心翼翼试探。
他全部都知道。
他全部接住了。
并且,比她更早、更久、更深。
沈卿抬眸望着他,眼底澄澈明亮,盛满细碎烛光:
“不是一时新鲜。”
“我喜欢你很久了。”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直白坦荡,对他说喜欢。
蓝曦臣眸色微动,心底温柔尽数翻涌,眼底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轻轻应声:“我知。”
烛火轻轻摇曳,一室静谧温柔。
两人相对而坐,慢食晚膳,没有多余亲密动作,却处处都是克制不住的暧昧与缱绻。
每一次目光相触,都是心跳。
每一次安静沉默,都是情意。
用完晚膳,天色已经彻底沉暗。
蓝曦臣起身收拾碗筷,动作从容雅致。
沈卿站在一旁看着,轻声道:“我帮你。”
“不用。”他回头温柔笑看她,“你站着歇歇便好。”
沈卿没有后退,静静立在厅堂中央。
看着他温柔从容的背影,心底安稳得一塌糊涂。
袖口里,那根白抹额贴着桃花簪,静静贴着她的腕间。
那是独属于她的、蓝曦臣的心意。
是旁人永远也得不到的专属温柔。
蓝曦臣收拾妥当,回身看向她:“天色已晚,我送你回住处。”
沈卿轻轻点头。
走出青梧居的那一刻,晚风微凉。
蓝曦臣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不远不近,并肩而行。
往日坦荡规矩的距离,今日悄然拉近半寸。
无需言语,彼此心知肚明。
一路树影婆娑,月色浅浅洒落长廊。
快要走到居所岔路口时,沈卿脚步轻轻顿住。
她侧头看向身侧温润如玉的男子,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曦臣哥哥。”
蓝曦臣止步垂眸看她:“嗯?”
沈卿抬眼望他,声音轻轻软软,却无比认真:“明日,我还来。”
蓝曦臣眼底温柔尽数化开,轻轻应了一声:“好。”
“我日日都等你。”
几日之后,午后课业如常。
雅室方向早已人声攒动,云深众弟子个个步履匆匆,生怕迟到半分,惹得蓝启仁不悦。
唯独沈卿步履悠然,半点不急。
今日她本就无需随众听学。
自她与蓝曦臣互通心意后,大半课业皆是由他单独指点。
今日曦臣一早便嘱咐她,午后无需去雅室,只需携上宗文礼册,先往寒室寻他,二人再一同前往藏书阁整理礼制旧卷。
昨夜她在青梧居温书太晚,午休浅眠,起身便迟了些许。
怀中抱着厚厚一摞礼册,沈卿慢悠悠走在回廊上,步履闲散,方向根本不是雅室,而是静谧清冷的寒室方向。
可这一幕,落在身后两人眼里,直接当成了护身依仗!
不远处,魏无羡和聂怀桑磨磨蹭蹭、拖拖拉拉,一路懒懒散散赶课。
聂怀桑困得眼皮打架,一眼瞥见前方那道清雅青衫,瞬间眼睛一亮,连忙拽住魏无羡的衣袖,小声窃喜:
“魏兄!快看!是沈姑娘!她走得甚慢!咱们跟着她走,定然稳妥!”
魏无羡抬眼一看,当即乐了,一拍大腿,底气瞬间拉满:
“妙!沈姑娘乃是蓝老先生最为看重的弟子!有她在前同行,咱们就算晚几步,老先生看在她的情面,想来也不会苛责你我!”
两人瞬间心安。
本来还急急忙忙赶课,这下彻底松懈,不远不近吊在沈卿身后,打算借着沈卿的情面,慢悠悠混去雅室。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这份依仗,根本作不得数!
前方的沈卿耳力何等敏锐,身后那点小心思、细碎脚步声,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无奈回头,淡淡提醒:“魏无羡,怀桑兄,你俩再不快走,真要迟到了。”
魏无羡笑得一脸坦荡,半点不慌:“怕什么!跟着沈姑娘,万事无忧!定然无事!”
沈卿看着他这副自作聪明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微扬:“你确定?”
“自然确定!”
沈卿懒得再绕弯子,直接开口:
“你们下午有蓝先生的调补课,对不对?”
聂怀桑苦兮兮点头:“是啊!补之前落下的课业,半点不敢缺席!”
魏无羡依旧摆着手,散漫得很:“不急不急,你不也往雅室去吗,跟着你准没错!”
下一秒,沈卿一句话,直接给两人干懵。
“抱歉,我不去雅室。”
她眼神坦荡,字字清晰:“我今日并无课业。”
“???”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缩。
沈卿继续说道:“我是去寒室寻曦臣,稍后要去藏书阁整理旧册,不必前去听课。”
一句话。
当场击溃两人心中盘算!
魏无羡、聂怀桑双双僵在回廊,一时愣在原地。
合着他俩一路小心翼翼依仗的人,根本不用上课?!
“沈、沈姑娘!你怎么不早说啊!!”
两人心态瞬间崩了,顾不上半点迟疑,转身撒丫子狂奔,疯了一样冲向雅室!
沈卿看着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忍笑扬声:“你们悄悄跟在我身后,我怎么知道你们拿我当作挡箭牌?”
风拂衣摆,袖中白抹额贴着温润桃花簪,轻轻抵在腕间,暖意浅浅。
她摇了摇头,继续从容往寒室走去。
……
另一边。
魏无羡和聂怀桑拼尽全力狂奔,终究还是晚了!
等两人气喘吁吁冲到雅室门口,屋内早已书声朗朗,课业早已开讲多时。
蓝启仁端坐案前,目光冷肃,一眼扫过门口两个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弟子,语气严厉至极:“迟到逾时,无视学规。门外罚站半时辰,静心思过!”
偷鸡不成蚀把米。
两人垂头丧气,老老实实站在廊下罚站吹风,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多时。
沈卿从雅室路过,恰好途经雅室外廊。
一眼就看见两个蔫巴巴罚站的人。
她没忍住,眉眼弯起,浅浅笑了一下。
就这一瞬。
魏无羡精准捕捉!
他立马抬头,一脸控诉:“沈姑娘!我严重怀疑!你方才分明是在取笑我们!”
聂怀桑也弱弱抬头,满脸生无可恋。
沈卿坦然收笑,语气直白又扎心:“没办法,谁让你俩自作聪明,思虑不周。”
魏无羡心底暗自懊恼:糟了!往后再也不能借沈姑娘的情面偷懒!谁能料到,这位被我们当成依仗的人,根本不用上这堂课!
他压低声音,幽怨跟聂怀桑吐槽:“怀桑,咱们这次栽大了!本想偷懒蒙混过关,反倒落得罚站,得不偿失!”
聂怀桑欲哭无泪:“往后再也不敢这般投机取巧了……”
沈卿听着两人小声碎碎念,眼底笑意未散,不再打趣,颔首径直离去。
只留两大冤种,乖乖罚站思过。
寒室檀香袅袅,烟气轻轻漫开。
青衡君抬眼,一眼便看出长子今日藏着心事。
蓝曦臣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可今日眉眼间那一点柔和,藏都藏不住。
青衡君暗自思忖:曦臣今日特意来寒室,怕是有一桩压在心底许久的心事,要同自己说。
“曦臣,近日气色不错。族中诸事都安顿妥当了?”青衡君指尖轻轻抚过膝头古籍,缓缓开口。
“劳父亲挂心,一切平稳。”蓝曦臣微微躬身,语气温润,“今日过来,是想同父亲闲谈一桩旧识。”
“旧识?”青衡君合上书卷,抬眸望他。
“父亲可还记得,当年姚子君前辈来云深,带在身边那个最小的弟子?”蓝曦臣唇角浮起浅淡笑意,“儿时常与她相伴,那孩子当年还直言,云深弟子个个容貌俊秀。”
青衡君眸光一动,瞬间记起那段往事,缓缓道:“我记得。那孩子灵动得很。你今日提起,是想问,你觉得当年那个小姑娘如何?”
蓝曦臣垂眸,笑意真切,没有半分掩饰:“曦臣觉得,她甚好。品性、才学,无一不好。”
青衡君静静打量他片刻,慢悠悠追问:“你觉得她甚好,那不知这位姑娘,对你又是怎么看?”
“她,也觉得甚好。”
青衡君眉梢微挑,轻声道:“哦?两位姑娘,都觉得甚好?”
蓝曦臣轻轻摇头,眼底笑意更深:“并非两位,乃是同一人。当年随姚子君的小姚姑娘,如今归回本家,便是青陵沈氏嫡女,沈卿,字幼微。”
一句话落,寒室里静了一瞬。
青衡君心底豁然。
原来曦臣心心念念这么多年,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孩子。
他心里默默盘算:曦臣对这姑娘用情很深,连底细都打探得清清楚楚。但他不能贸然点破。万一幼微心意并未到这一步,强行挑明,反倒为难两个孩子。沈氏乃是仙门赫赫有名的世家,代代多出女宗主,沈瑶更是一代人杰,家风刚烈清正。这份缘分,强求不得。
青衡君面上不动声色,只缓缓开口:“原来如此。沈氏家风不俗,教养出来的子弟,自然不凡。”
“父亲所言极是。幼微自幼苦读,心性远胜同龄之人。”
“缘分一事,最忌心急。”青衡君语气平和,淡淡提点,“你觉得甚好,终究还要看她本心。万事不必急于一时,静观往后便是。”
父子二人又闲谈片刻,说起蓝氏礼制修订、藏书阁旧册整理,顺带谈及沈家近年在仙门之中的行事。屋内只有书卷翻动的轻响,话语看似闲谈,每一句都藏着青衡君不动声色的打量。
门外。
沈卿抱着厚厚一摞宗文礼册,静立在廊下。
她没有立刻叩门。寒室乃是闭关静养之地,不可贸然打扰。风穿过廊边竹丛,沙沙作响。她听不清屋内父子细谈的内容,只能隐约听见低缓的语声,分辨不出词句。
袖中,那根曦臣赠予她的抹额贴着桃花簪,静静抵在腕间。沈卿指尖无意识蹭过书卷牛皮封边,心底微微悬起。
沈卿心道:曦臣邀我前来寒室,不知他与青衡君谈论何事,会不会谈及你我之间的心意?
待到屋内话音暂歇,她才抬手,轻叩木门两声。
“青衡君,幼微求见。”
屋内,蓝曦臣看向青衡君。青衡君微微颔首,示意他应允。
“进来吧。”
木门向内缓缓推开。
沈卿抬步踏入寒室,恪守礼数,入堂先敬长。她站定,先对着青衡君深深躬身,声音清宁恭谨:“幼微,见过青衡君。”
礼毕,她才侧首,对蓝曦臣轻轻颔首,是二人已定心意之后,从容安稳的同辈礼数。
青衡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眼前少女十四岁,尚未完全长开,可眉眼之间,依旧能寻到当年那个稚童的影子。褪去儿时跳脱,添了沈氏嫡女独有的沉静风骨,不怯不缩,坦荡从容。
“免礼,起身。”青衡君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听闻你近来随曦臣修习礼制典籍,学得如何?曦臣待你,可还妥当?”
沈卿缓缓直起身,神色坦荡,不卑不亢:“多谢青衡君挂怀。礼制典籍晦涩,幼微尚有许多要研习之处。曦臣待我,一向悉心耐心。”
青衡君望着她,看她应答从容,不见慌乱躲闪,心中已有几分答案。可他依旧不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只淡淡一笑:“礼制最是磨人心性,能沉下心,已是难得。”
蓝曦臣安静立在一旁,不多插话,目光温和平稳,静静落在沈卿身上。
青衡君目光扫过二人,淡淡问道:“今日过来,是要去藏书阁整理宗文旧册?”
“正是。”蓝曦臣答道,“我与幼微约好一同梳理,不宜耽搁。若无别的吩咐,我们便先行告退。”
“去吧。循序渐进就好。”
“是。”
沈卿与蓝曦臣一同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寒室。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沉静的檀香。
踏出寒室,方才那一份面对长辈的郑重,才慢慢松下来。林间日光融融,风吹竹叶簌簌作响。
沈卿侧过头看向蓝曦臣,轻声发问:“方才你与青衡君闲谈许久,都在说些什么?”
蓝曦臣垂眸看向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说起儿时你随姚前辈来云深的旧事,也聊沈家与蓝氏的旧事。”
沈卿指尖摩挲书卷封皮,心头微微一动。
【方才青衡君那道目光,像一眼看穿了我心底藏着的秘密。】
她还不知道,方才屋内父子闲谈,早已将她与曦臣的情意,悄悄试探了一番。
【本章完】
下一章:藏书阁内!二人之事,众人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