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了十月。
魏无羡的生辰在十月里,云梦江氏在姑苏城外的一处别院里设了席。
魏无羡本人倒是满不在乎,可江厌离亲手做了一碗寿面端到他面前,江澄虽然臭着脸也备了一份礼。
蓝忘机被魏无羡软磨硬泡拉来了,坐在席上腰背挺直,前摆着一盏茶。
聂怀桑缩在角落里吃果子。
沈卿坐在偏后的位置,面前搁着一杯酒,没动。
席上推杯换盏。
魏无羡被人灌了好几轮,面颊泛红。江澄在旁边冷着脸替他挡了几杯,被魏无羡搂着肩膀笑嘻嘻地叫“好弟弟”,江澄一巴掌把他拍开了。
沈卿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此刻席间的暖光落在她眉眼上,那一丝笑意很淡,却是真真切切的。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
蓝曦臣端着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声音很低:“你年纪小,别喝酒。”
沈卿侧头看他。
席上众人正闹成一团,没有人注意这边。灯火煌煌,映在他侧脸上,眉目温润得像一捧陈年的月光。
她轻声说:“放心,我不喝。”蓝曦臣点了点头,却没有走,在她身旁的矮几旁坐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
散席时沈卿走出别院门口,夜风一吹,脚步忽然有些沉。
那杯酒她没有碰,但席间不知是谁倒了果酿给她,她以为是果茶,喝了两口——此刻那点薄薄的酒意上来了,不重,只是四肢微软,头脑像是蒙了一层轻纱。
她站在石阶上晃了一下。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肘弯。“……卿卿。”蓝曦臣的声音很近,低低落在她耳畔。
沈卿侧头看他,眨了眨眼:“……曦臣哥哥,你怎么出来了?”蓝曦臣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叹了口气:“送你回去。”
沈卿点了点头,自己迈了一步又晃了一下。
蓝曦臣没有再问她能不能走,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沈卿没有挣扎,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颈窝。
夜风穿过两人之间,带着深秋的凉意。
蓝曦臣抱着她沿着无人的小径往云深不知处走,步子稳而慢。
沈卿在他怀里安静了好一阵,呼吸浅浅落在他颈侧。
蓝曦臣以为她睡着了,放慢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她眼睛半睁着,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没睡着?”沈卿没有答。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他眉目间的轮廓映得清晰又温柔。
酒意让她的胆子比平时大了许多,她忽然开口,声音软了几分,却清清楚楚的:“……曦臣哥哥。”
蓝曦臣脚步微微一顿:“嗯。”
沈卿把脸从他肩窝里稍微抬起来一点,目光正对着他的侧脸:“你喜不喜欢我?”
蓝曦臣的步子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她。
月光落在他眉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卿以为他没有听见。
她正要再说一遍,蓝曦臣却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压着什么:“……等你清醒了,再问一遍。到时候我答你。”
沈卿看着他,眨了眨眼,像是一时没有消化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哦”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你记得答。”
她没有再追问,把脸重新埋回他肩窝里。
可她的目光没有再闭上,她垂着眼,视线落在他额间那根卷云纹抹额的尾端。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那根白色的抹额映成一道淡淡的银带。
她忽然想起蓝家的规矩——抹额,非命定之人不可触碰。她一直知道这个规矩,也从没想过要碰。
但这会儿,大约是借着果酿的胆子,她心底那个早就藏了很久的念头,忽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从他肩窝边挪开,像是无意间抬了一下,指尖极轻地触到了那根抹额的尾端。
蓝曦臣正看路,没有察觉。
沈卿屏住呼吸,指尖勾住那根抹额,一点一点往外抽。
动作很轻,轻得像风翻过书页,轻得连她自己的心跳都快要盖过它。
最后一寸滑出来的时候,她迅速把抹额攥进手心,藏进了自己的袖子里,然后把脸重新埋回他肩窝里,闭上眼,这一次是真的开始装睡。
蓝曦臣浑然未觉,继续往前走。
到了客院门口,他将她轻手轻脚放在榻上,替她盖好被子,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睫毛垂着、呼吸均匀,以为是睡着了,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推门出去。
月色如洗。
蓝曦臣一路走回青梧居,夜风迎面拂过额间。
他走了大约一半路,忽然觉得额前空落落的,有什么不对。
他抬手一摸——手指触到的是皮肤。抹额不见了。
他的脚步猛地停在了回廊上,低头看了看脚下,又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来路。
月光明晃晃铺了一地,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回廊上怔了很久,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方才抱着她走回来的路上,她伏在他肩头,手搭在他颈侧,有一小段时间她似乎动了一下,但他当时没有多想。
夜风拂过他空落落的额间,他慢慢低下头,声音低得只有月光听得见:“……卿卿。”像是无奈,又像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纵容。他想起她今晚微醺时比平日慢了半拍的眨眼,想起她软软地叫“曦臣哥哥”时尾音上扬的弧,想起她伏在他肩窝里装睡时睫毛轻轻颤的那一下。
她那时候是醒着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蓝曦臣闭了闭眼,在回廊上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凉了。
然后他低下头,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转身继续往青梧居走去。
那夜他没有再系抹额,额间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极其要紧的东西——但奇怪的是,他并不着急去找。他知道它在哪儿,比任何人知道的都清楚。
次日清晨,沈卿在自己客院的榻上醒来。宿醉的头疼不重,只是隐隐约约地跳。
她坐起身,觉得手心里攥着什么硬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掌心摊开,一条白色的卷云纹抹额静静地躺在那里。
沈卿猛地清醒了,盯着它看了足足五息,昨夜那些画面一段一段地涌回脑海里,她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
她把抹额折好塞进枕下最深处,面无表情地起身洗漱更衣,对着铜镜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冷白干净,是那个一贯拒人千里的沈姑娘,可她发红的耳根出卖了她。
那根抹额在枕下安安静静地躺着,是昨夜月光底下最轻也最重的证据。
她推门出去往青梧居走,半路碰见魏无羡,他叼着草茎靠在墙边晒太阳:“沈姑娘,你昨晚什么时候走的——怎么眼睛底下有点青?没睡好?”沈卿面无表情地加快步伐走了。
魏无羡在她身后笑得乐不可支。
青梧居里蓝曦臣正在整理卷宗,额间系着一根新的抹额,端端正正,和旧的那根一模一样。
他看到沈卿的那一刻,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卷竹简递给她时,指尖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沈卿低声道谢接过来,面不改色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竹简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夜里青梧居中,蓝曦臣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卷书,久久没有翻页。
他知道旧的抹额在她枕下压着,不打算要回来了,也不打算问她讨。
只是想起昨夜她小心翼翼勾住抹额尾端一点一点往外抽的画面,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搁下书卷,将灯芯拨亮了些。
那夜青梧居的灯亮得比平日都要晚一些,像是有个人坐在那里,不怎么看书,只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