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日,云深不知处落了薄薄一层碎雪,天色比平日暗得早。
长阶之下,蓝氏主廊的廊柱边,蓝曦臣提着一盏暖黄琉璃灯笼静静立着。
他与沈卿心意早已相通,只是还未曾大肆声张,今日课业将散,便特意过来,想等她下学,一同去用晚膳。
不远处,沈家侍女暮云也候在那里,原是奉了吩咐,专程来接自家姑娘回客院。她见泽芜君立在廊下,便走上前,屈膝一礼:
“泽芜君,您在此处,是在等哪位?”
蓝曦臣唇角噙着一点温和笑意,坦然回道:
“我在等你们家沈姑娘。”
暮云眼睛微微一亮:“原来如此。那……我今日是不是不必在这里候着了?”
“暮云姑娘何出此言?”蓝曦臣略感讶异。
“我本就是来接小姐回客院的。既然有泽芜君在此,想来不必劳我。我只用接公子了,便。”暮云笑着福了福身。
廊上,课业的钟声终于响起。各家世家子弟三三两两涌出来。
魏无羡一眼瞅见沈卿,扬声喊住她:“沈卿!等一等!我们待会儿要凑一块儿涮火锅,宁晚堂他们也过来热闹,要不要一起?”
沈卿稍一迟疑:“这个……”
“上回说好有空便聚一聚的,今日正好赶上冬至!”魏无羡撺掇着。
“那好吧,我晚些过去。”沈卿应下,随即下意识往长阶底下望了一眼,又回头问,“我能不能多带一个人?”
魏无羡眼珠一转,立马会意,一拍手掌:“懂啦懂啦!尽管带来!”
江澄站在一旁,斜睨了魏无羡一眼,没吭声。
聂怀桑早已收拾好书卷,磨磨蹭蹭跟在人群后面。
沈卿匆匆同几人道别,提着一摞沉甸甸的课业书卷,顺着长阶往下走。
“曦臣。”
蓝曦臣闻声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眼底的温柔几乎不加掩饰:
“卿卿,下课了。”
“你真的在这里等我?”沈卿走到他面前。
“嗯,特意等你。”
不远处,江澄随口同聂怀桑低声说了句:“今日倒是奇了,泽芜君在这儿等两个人。旁人都晓得,平日里他偶尔会等一等聂公子,只是瞧这模样,等沈姑娘,似乎要格外上心些。”
这话轻,却恰好飘进聂怀桑耳里,他只嘿嘿笑了两声,装作没听太明白。
不多时,宁晚堂跟着魏无羡一行人,说说笑笑先往暖阁火锅的方向去了。沈卿则和蓝曦臣并肩慢行。
路过岔道时,魏无羡还不忘回头,用胳膊肘撞了撞江澄:“喂,瞧见没?泽芜君一个人在廊下等沈姑娘呢。”
江澄淡淡丢了一句:“我又不瞎。”
“你是不懂啦,他俩之间,那可是有心意在的!”魏无羡兴致勃勃。
江澄懒得同他争辩,催着人快走:“要吃火锅还不快些,再磨蹭锅底都要烧干了。”
这边,沈卿侧过头,轻声问身侧的人:
“曦臣,方才魏公子邀我去暖阁吃冬至火锅,你愿不愿意同我一道过去?”
“自然愿意。”蓝曦臣含笑应下。
两人先绕去了蓝曦臣的竹舍,把沈卿的书卷、课业妥帖安放好,才动身往众人相聚的暖阁。
暖阁里炭火旺盛,铜锅咕嘟作响,热气氤氲了一屋子。
一群少年人说笑嬉闹,冬至的热闹,半点不少。
沈卿和蓝曦臣在角落寻了位置坐下,陪着大家吃了一阵子,闲话几句。
待到夜色渐深,便先行告辞,一同回了竹舍。
沈卿心里还记挂着今日要整理课业笔记,正准备铺开纸卷。
蓝曦臣怕她夜里伏案受寒,取了一坛青梅酒,又拿出那只沈卿从前亲手烧制、送他作生辰贺礼的冰裂瓷杯——釉色是干净通透的浅蓝,是他一直珍重收藏的物件。
杯身外壁沾了一点从酒坛边带过来的水汽,他递出去的一瞬,指尖忽然一滑。
“啪——”
瓷杯直直摔落在青砖地上,裂成数瓣。
蓝曦臣心头一紧,俯身便想去拾碎片。
沈卿连忙伸手拦住他,声音里满是担心:
“别碰,当心划到手。”
蓝曦臣失落道:“可……这是你送我的生辰礼。”
沈卿望着地上的碎瓷,反倒先稳住心神,轻声宽慰:“没事的。就像我从前那对耳坠,先前被魏无羡不小心弄坏,后来也慢慢修补好了。不是还有一只同款吗?”
蓝曦臣垂眸,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只……早前也已经碎了。”
沈卿稍稍一顿,随即弯了弯眼,语气笃定:
“那也无妨。明天,就会有新的了。”
蓝曦臣抬眸,对上她清亮柔和的眼睛,心头那点怅然,一点点化开,轻轻应道:
“好。”
她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悄悄在心里打定主意,要去蓝氏瓷窑,再亲手为他烧一套冰裂纹杯。
只待寻一个合适的由头,便去求蓝老先生允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