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寒潭,水声幽幽。
蓝曦臣踏过潮湿的石径,悄无声息走入洞底。
他来得晚,先前沈卿与蓝翼谈及问心局辗转、宿命轮转的前因,他一字未闻。
入耳的,只有最后几句零碎对话,皆是沈卿执意独自扛劫、不愿牵连他的隐忍心事。
视线穿过朦胧水雾,稳稳落立在那道纤细身影上。
他的第一句话,无关秘辛,无关宿命。
只有满心满眼的牵挂与温柔。
“卿卿,可有哪里冻着、伤着?”
他快步上前,目光细细扫过她微湿的衣摆、微凉的眉眼,生怕她在这阴寒禁地受半分委屈。
沈卿骤然抬眸,心头猛地一跳。
他怎么进来了?!
蓝翼的虚影静静立在一旁,眸光了然,似早已等候他许久。
四目相对。
蓝翼浅浅看了沈卿一眼,无声挑眉,用眼神问她:还不打算告诉他?
沈卿心头一紧,几乎是慌乱地、极轻地摇了摇头。
用力、坚决。
不能说。绝对不能。
她好不容易护住的安稳,绝不能因为一时慌乱,尽数打碎。
蓝翼看懂了她眼底的执拗,终究轻叹一声,顺势收住方才的话题,从容转了口吻。
“无妨,方才只是问了她几句关于蓝家结界松动、日后修补加固的琐事罢了。”
沈卿心头微松,连忙顺势点头:“嗯,只聊了结界隐患,别无他事。”
蓝曦臣温润颔首,目光落向上方虚影,恭敬行礼:“前辈。”
蓝翼望着他,语气温和悠远:
“曦臣,上回藏书阁一见,是我藏形暗处,你未曾察觉,并非你失礼。不必介怀。”
“晚辈愚钝。”蓝曦臣谦和应声。
“我今日拦你二人独处,也只为一桩事。”
蓝翼话锋陡然一转,故意开口,字字清晰,带着分明的试探:
“方才弦杀术横扫洞底,独独避开你身边这姑娘——你可知真正缘由?”
这话直指核心,避无可避。
沈卿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蓝曦臣却神色沉稳,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坦然应答:
“前辈既这般问,心中必然早有答案。”
他早已猜到几分,只是不点破。
蓝翼看着他坦荡笃定的模样,微微颔首,继续逼问试探:“你倒是通透。那我再问你——你对这姑娘的心意,是一时心动,还是此生笃定,再无更改?”
沈卿浑身一僵。
蓝曦臣目光一瞬不移,牢牢锁在她身上,语气郑重如山,字字掷地有声:
“此生笃定,绝无更改。”
“晚辈心意已定,此生认定她一人,绝不放手。”
蓝翼眸光微深,缓缓抛出最重磅的秘辛:
“你可知,你身边这位看似寻常的沈家姑娘,究竟是什么身份?”
“她可不是普通世家弟子。”
“她是青崖书院传承至今,实打实的道家玉女转世。”
“身负千年因果、万般宿命劫数,她身上牵扯的局,大到足以倾覆山河、牵动世乱。这般沉重因果,你当真接得住?”
一语落毕。
洞内瞬间死寂。
沈卿脸色瞬间发白!
她万万没想到蓝翼会当众点破!
虽然蓝曦臣从前从叔父零星口中听过几分传闻,只是始终模糊不定、不敢全然确认。
可此刻,由上古先祖亲口证实——再无半分含糊!
“前辈!”
沈卿急声开口,带着一丝慌乱阻拦,眸光恳求:“您方才答应过我!绝不与他道明!此事与他无关,是我一人的宿命、一人的劫,我自己扛,不必让他知晓分毫!”
蓝翼却不看她,只静静看着蓝曦臣:
“我这后生,尚未开口。我要听他的答案。”
全场目光,尽数落在蓝曦臣身上。
沈卿心口发紧,又慌又怕。
她怕他得知自己身负滔天祸劫、缠身宿命,会忌惮、会退缩、会远离。
可下一秒。
蓝曦臣轻轻抬手,温柔覆住她微颤的手背。
掌心滚烫,力道坚定,稳稳将她所有慌乱尽数安抚。
他望着她,眼底是碾碎岁月的温柔,是此生不渝的笃定,声音清润却万分铿锵:
“玉女也好,凡人也罢。宿命也好,劫数也罢。”
“从我年少相识、初见倾心的那一刻起,我认定的从来不是你的身份,只是你——沈幼微。”
“旁人惧你因果盛大、怕你宿命缠身,可我不怕。”
“你不愿让我分担风雨,便独自隐忍、独自硬扛。可在我这里,从来没有‘你一人扛着’的道理。”
“你的劫,我替你挡。你的局,我陪你破。”
“从前你独自承压、独自隐忍,是你心善、舍不得累我。”
“可从今往后,所有风霜、所有宿命、所有问心磨难,我与你同担,一路并肩,绝不独留你一人。”
字字深情,句句落地。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退怯。
哪怕知晓她身负千年因果、惊天宿命,他依旧义无反顾。
沈卿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泛起温热。
蓝翼立在原处,静静看着眼前二人。
看着蓝曦臣眼底毫无伪装的赤诚,看着他不惧天命、偏要护她到底的执着。
良久,她终于缓缓笑了。
看懂了,也彻底放心了。
蓝家的孩子,果然从来不会负人,一旦动心,便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罢了。”
蓝翼轻轻摇头,虚影渐渐趋于透明,终是松了口。
“今日话说至此,已是足够。”
“曦臣,带她回去吧。”
“这寒潭洞底阴寒刺骨,她在此耽搁许久,衣衫浸湿,早被冻透了。莫要再让她受寒伤身。”
沈卿连忙低声辩解:“我没有——”
话没说完,便被蓝曦臣温柔打断。
“听话。”
他抬手,温柔拢住她微凉的手腕,将她护在身侧。
“我们回去。”
寒潭深处的迷雾渐渐散去,千年秘辛暂且封存。
从寒潭洞那条幽暗通道走出来时,天光已经斜斜沉下去了。
山风卷着云深不知处特有的冷润草木气息,迎面扑过来。
沈卿身上还带着洞底浸上来的寒气,袖口、下摆微微潮凉,被风一吹,便不自禁地轻轻打了个寒颤。
蓝曦臣几乎是下意识,往她身侧靠了半步,宽大的青衫广袖悄悄斜过来,替她挡去大半穿谷而过的晚风。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运灵力烘暖,只是用这样含蓄的、蓝家人独有的温柔,将她拢在自己身侧。
一路沉默。
方才洞底那番话,还沉甸甸悬在两人之间。
沈卿的心绪乱得很。
明明说好要瞒住,明明打定主意一个人走完红尘问心局,把所有凶险都悄悄扛下;可经蓝翼前辈那一句话挑明,那层薄薄的窗纸,到底还是裂开了一道缝。
蓝曦臣已经知道,她是道家玉女转世。
可问心局辗转、从魏无羡转到他身上这件最要紧的隐秘,还牢牢锁在寒潭深处,没有被任何人说破。
“还冷吗?”
走到通往冷泉旁石径的岔口,蓝曦臣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轻声问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指尖上,声音放得很柔,“方才在底下,我只顾着听前辈所言,竟没有早些留意你身子受寒。”
沈卿慌忙把双手往袖管里收了收,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低声道:“无妨,不过一点寒气,回去运功调息片刻便能散了。”
话虽这样讲,可方才他那句“你的劫,我替你挡;你的局,我陪你破”,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她偷偷抬眼,飞快瞥了一下身侧的人。
蓝曦臣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化不开的郑重。
他没有追着逼问更多——没有追着问“玉女转世”背后还有什么、有没有别的隐情,也没有立刻要她把所有前因后果一股脑摊开。
可沈卿心里清楚,这不代表他不在意。
他只是,愿意给她时间。
“卿卿,”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方才前辈所言,我记下了。只是我也明白,你心中必然还有许多未曾宣之于口的事。”
“我不会逼你此刻就和盘托出。”
“只是请你记得一件事。往后无论何时,只要你愿意说,我便在。你不必总把自己裹起来,凡事都想着‘我一个人就够了’。”
沈卿喉头微紧,只轻轻“嗯”了一声,不敢再多言语。再多说一句,她怕自己藏不住眼泪,更怕一不小心,就把红尘问心局那个天大的秘密,顺着心绪漏了出来。
两人沿着蜿蜒山道,慢慢往云深内院走。
路过那片熟悉的松林,远远便能望见几处雅舍的檐角。
这时,才有两名巡山的蓝家弟子远远看见泽芜君,正要上前行礼,蓝曦臣却微微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声张。
他不想此刻被旁人打断。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自然地转了个话题,暂时给了她一处可以落脚喘息的地方,“寒潭结界松动一事,前辈既特意提起,便不能再搁置。前些日子你帮我整理清务局卷宗,记下的那几处护山薄弱点位,改日我们可以一同过去看看。”
沈卿猛地一怔。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那些她以为只是自己私下留心、没和任何人细说过的细碎筹划,原来都落在了他眼里。
“我……是打算抽空试着加固的。”她老实说道,“只是前辈提过,以我如今下五境的修为,怕是还有许多难处。”
蓝曦臣垂眸,眸光认真:“不必逞强。若是你愿意,我陪你。修结界从来不是非要一人独成的事。”
袖中,那支桃花簪隔着衣料,轻轻抵着手腕内侧。
那是红尘问心局的钥匙,是她怎么也绕不开的宿命。
她低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若是他知道,那枚簪子、那盘棋局,早已无声地将他也卷了进来——不知那时,又会是何等光景。
“我们先去冷泉旁的竹舍吧。”蓝曦臣轻声提议,“那里灵气温润,你先去把身上寒气化一化。晚些,再一道去叔父那里回话。忘机与魏公子,想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沈卿点了点头。
只是走了几步,她忽然站住,犹豫再三,终于小声开口:
“曦臣……今日在寒潭之中,多谢你。”
谢他不惧她那“玉女”的身份,谢他愿意说出要同担因果的话,谢他没有追着刨根问底,给了她一片可以喘息的余地。
蓝曦臣回过身,深深地望进她眼底。
“该说谢的人不是你。”
他声音很轻,却掷地可闻,“是我,很庆幸,能够遇见你。前路尚有多少未知,我无从预料。但我向你许诺——只要我蓝曦臣一日在云深不知处,便一日不会叫你孤身去闯那些无人知晓的难关。”
山风穿过松枝,簌簌作响。
有些心事,还埋在阴影里;有些宿命,还悬在半空。
可至少在这一刻,天光温柔,心意明朗。
只是沈卿心底,那层关于问心局已经转手的隐忧,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悄悄缠上了她。
【本章完】
所有隐忍、所有深情、所有双向奔赴的心意,尽数落在无声相守里。
两人并肩转身,一步步走出幽暗洞底。
前路纵有漫天劫局、风雨将至。
自此之后——
她不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