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无形的暗流猛地从水底翻涌上来，沈卿只觉脚下一空，还来不及出声，整个人便被那股诡异的吸力拽着，直直坠进了寒潭深处。
水花溅起，浑身都浸在刺骨的凉水里。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刚直起身，冷不丁就撞上两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蓝忘机与魏无羡。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魏无羡后背紧紧贴着潮湿冰冷的石壁，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没藏住的慌，“不会吧，这个洞，该不会要塌了？”
蓝忘机立在一旁，长剑避尘已经半寸出鞘，目光审慎地扫过四周幽深的岩洞：“不会。”
话音未落，一道细微的脚步声从黑暗里传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竟是沈卿。
魏无羡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惊又喜：“沈姑娘！你怎么也在这里？可有法子带我们出去？”
沈卿还在适应这洞里阴寒滞涩的气息，轻轻摇了摇头：“我也是被底下这股暗力莫名其妙吸下来的，眼下，我也没有什么脱身的头绪。”
“原来如此……”
魏无羡的话音还飘在潮湿的空气里，陡然之间，铮——
一阵尖锐的弦响骤然撕裂了洞内的死寂！无数细如发丝、泛着冷光的琴弦，自洞壁的暗处激射而出！
“魏公子小心！是弦！”沈卿脱口急喝，下意识便要抬袖上前格挡。
可下一刻发生的事，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那些凌厉的弦索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直直朝着魏无羡席卷而去，“啪啪”数声，尽数落在他身上；偏偏擦过沈卿身侧时，竟自发偏开了轨迹，连一丝边角都没有扫到她。
一旁的蓝忘机身为蓝氏嫡系，同样分毫未受侵扰。
魏无羡猝不及防，被几道弦力重重一掀，整个人踉跄着撞在后方的石壁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凭什么啊！凭什么只打我一个？！”
“此乃弦杀术。”蓝忘机沉声开口，目光已经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沈卿身上，眼底藏着几分疑惑。
“弦杀术？”魏无羡揉着被蹭红的胳膊，恍然大悟，“我听说过！是蓝家用来防备外姓闯入寒潭洞的结界机关！蓝家人不受它所扰——可、可是沈姑娘，你也是外姓啊！为什么它不攻击你？！”
这句话，也正好戳中了沈卿心里的疑问。
她下意识垂了垂手腕。
袖管深处，那道蓝曦臣的抹额正安安静静贴着她的腕侧，暖意极淡，几乎要被寒潭的阴冷吞没。
她自己尚且不能完全确定，是不是它在暗中起了作用。
就在这时，蓝忘机上前一步。
他抬手，解下自己腕间那方素白抹额，径直塞到魏无羡手里：“拿着。”
魏无羡懵懵懂懂攥住：“啊？这样就不会被打了？那……那沈姑娘又是怎么回事？莫非你身上，也有这样一样东西？”
他的目光好奇地往沈卿袖口瞟。
沈卿被他看得有几分无奈，只对着他轻轻一揖，语气带着点不着痕迹的提醒：
“魏无羡，与其琢磨这些，不如多留意脚下与四周。这处地界处处是机关，再大意，下一回弦杀术可未必会留手。”
“哎呀没事，我就是好奇——”魏无羡还打算顺着话头往下追问，几乎就要脱口说出“难不成泽芜君也给了你抹额护身？”
“少言。”
蓝忘机淡淡吐出两个字，伸手轻轻在魏无羡胳膊上一点，眼神明明白白示意他别再多嘴。
魏无羡被他一拦，只好悻悻地“哦”了一声，把到了嘴边的猜想硬生生咽了回去。
岩洞深处，忽然悠悠传来几声似远似近的环佩轻响，伴随着一缕苍老而空灵的人声，像是穿过了漫长的岁月，一点点漫到三人耳中。
那声音，隐约还夹杂着当年四大世家秘密议论阴铁旧事的残响。
三人同时循声望去。
朦胧的光影里，一道半透明、素衣广袖的身影缓缓显现。
沈卿心口微一触动。
是蓝翼前辈。
就是在藏书阁里，一眼便勘破她道家玉女身份、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先人。
没有半分迟疑，她上前半步，依着古礼敛衽行礼。
蓝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轻轻一点，算是回礼。
蓝忘机亦上前，神色恭谨：“前辈。晚辈蓝忘机，蓝氏子弟。今日无意误入寒潭洞，惊扰前辈，敢问前辈高名？”
“我，是你们很久以前的一位家主。”老人的声音飘渺如水，“我名，蓝翼。”
“原来是蓝翼前辈。”蓝忘机肃然。
“在下云梦江氏，魏无羡！”魏无羡也连忙自报家门，随即转头看向身侧，“哎？沈姑娘，你怎么不跟前辈通名啊？”
沈卿只安静立着，轻声道：“前辈认得我。”
“啊？”魏无羡猛地瞪圆了眼睛。
蓝翼浅浅一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里：
“不错。我与这位姑娘，从前是见过的。”
这下，连素来沉静的蓝忘机都微微一怔：“前辈乃是古时的蓝氏先人，怎么会……”
魏无羡更是按捺不住满心的惊奇，一连串疑问涌了上来：
“对啊蓝湛！你们蓝家隔了这么多代的前辈，怎么会认得沈家的人？沈卿，你该不会——”
魏无羡眼睛还睁得圆圆的，满肚子好奇没消下去：“沈卿，你还没说清楚呢，蓝翼前辈怎么会认得你啊？”
沈卿神色平和，淡淡解释：“我和前辈，在藏书阁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你们各自在书桌上睡着了，自然不曾留意到暗处的身影。”
“噢噢——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魏无羡恍然大悟，总算把心里那点疑云暂时放了下来。
蓝翼的虚影在幽暗的石洞里缓缓浮移，目光落向寒潭深处那团若有若无的黑气，声音悠远：“这块阴铁，本就长久镇压在此。近来寒潭洞的结界屡屡出现裂隙，地气翻涌，才让它的戾气有了向外渗溢的机会。”
沈卿心里轻轻一沉，暗自忖度：果然。前几日才刚记下结界几处薄弱之处，还盘算着等手头清务局的事稍缓，就寻机来加固修补，偏偏还是赶在彻底修好之前，先出了这场意外。
看来护山结界一事，真的不能再拖延了。
一旁，魏无羡没察觉她的心思，顺着蓝翼说起的陈年旧事，慢慢提起自己的母亲藏色散人，又聊起父亲魏长泽；话锋辗转之间，蓝翼也似无意、又似有心，寥寥数语，便点了点沈卿的母亲沈瑶与师父姚子君，昔年在云深不知处那段不为人知的情缘。
这话只轻轻一带而过。
蓝忘机与魏无羡听得皆是一怔。
原来沈卿与蓝家之间，缘分竟早在两代人之前，就已经悄悄系下；许多当年险些掀起风波的往事，全靠着旧时蓝家先人一力遮掩，才得以悄悄埋进岁月尘埃里。
洞口那道由抹额暂时稳住的光门微微亮起，正是通往洞外的通路。
蓝翼目光柔和，对蓝忘机与魏无羡道：“你们可以先出去了。我还有几句话，要单独同这位姑娘讲。”
蓝忘机略一颔首，不多追问；魏无羡虽还有几分好奇，却也识趣，跟着蓝忘机一前一后，顺着通道离开了寒潭洞。
偌大岩洞，霎时间只剩沈卿，与蓝翼那道飘渺的残魂。
“前辈。”沈卿微微敛衽。
蓝翼望着她，浅浅一笑：“从前藏书阁一别，我便说过，我们还会再见。只是未曾料到，要隔上这么久。”
“晚辈记得。”沈卿轻声应着，“不知前辈特意将我留下，究竟有什么话要叮嘱？”
“方才我便留意着一桩怪事。”蓝翼缓缓开口，“弦杀术守此寒潭，向来只阻外姓。可方才机关齐发，偏偏绕开了你。我心里一直存着一个疑惑——你身上，该是带着一件象征蓝氏的物件吧？”
她视线轻轻向下，落向沈卿垂在身侧、袖口微微鼓出的地方，眼底漾开一点了然的笑意：“那条抹额，沈姑娘是从何处得来的？”
沈卿下意识指尖碰了碰袖中那方柔软的素白锦缎，正要开口：“它不是偶然得来，是……”
“是上一回，我与你在藏书阁偶遇时，那位时时将你放在心上的后生，亲自交到你手上的，对不对？”蓝翼轻轻接过话头。
沈卿耳尖微热，终究还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你可清楚，我们蓝家抹额的规矩？”
“晚辈知晓。”沈卿垂着眼，声音很轻，“非命定之人，不可取。”
“既然心里明白，便该多想一想。”
蓝翼的语气郑重了几分，“你如今以这样的身份留在他身侧，有些事，终究是避不开的。——他，可知晓你的全部来历？”
沈卿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从未亲口向他坦白过道家玉女的宿命。”
沈卿连忙摇头，“这些日子，他既要打理族中大小事务，又放心不下，才把一部分事务，都交付我协助照看。我只盼着能悄悄替他分担几分，不愿再无端给他多添风波。”
“什么？”蓝翼微微讶异，随即眼底漫开一丝叹惋的笑意，“竟连蓝家，都放心交由你随身带着……我这位后生，当真是把一颗真心，都明明白白搁在你这里了啊。”
沈卿心头微烫，连忙转开话题，像是要借着旁的事，稍稍压下这份翻涌的心绪：“对了前辈。近日云深不知处护山的结界，是不是确实已有多处松动？”
“正是。”蓝翼点头，“若非结界有隙，地气乱了，你们三个，也不会无端被暗流卷落到这寒潭洞底。”
“原来症结在这里。”
沈卿心里把这件事又牢牢记了一遍。
【本章完】
下一章：寒潭深处，蓝曦臣与沈卿再次互通心意，曦臣言语慰卿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