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答应跟着学习蓝家事务后,立刻抽身去办自己的事。
她布下道法棋局,结合近日发生的一切推演全局。
结果一出,沈卿浑身微冷。
那支桃花簪,就是这盘局的入局钥匙。
设局之人,竟是她朝夕相伴、敬重不已的师父。
心口一阵发闷。她分不清,师父到底是暗中护她,还是蓄意算计。
可她已是下五境,半步踏入上五境的炼气士,绝不能坐以待毙,任由别人摆布命运。
课业落幕,暮色笼罩云深不知处。
弟子们陆续散去,沈卿正要回客院,迎面撞见两道身影。
魏无羡拎着一坛天子笑,走得散漫。
蓝忘机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沈卿下意识看向身旁蓝曦臣。
蓝曦臣看见了,眉心微蹙,却没有上前。
墙头忽然传来争执。
“蓝湛!你追我干什么?我就喝一口——哎!”
轰隆一声闷响。
两人直接从墙头翻落,魏无羡正好压在蓝忘机身上。
酒坛滚出去,天子笑浓郁的酒香,一下子散开。
守夜弟子匆匆赶来,看着眼前一幕,进退两难,低头行礼:“二公子,魏公子。”
蓝忘机面无表情推开身上的人,衣襟沾着草屑,声音冰冷:“去戒律堂领罚。”
魏无羡躺在地上,笑得无所谓:“去就去,又不是第一次。”
次日清晨,戒律堂。
戒尺打在皮肉上,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魏无羡疼得嘶嘶抽气,嘴上还不停贫:“蓝二公子,下手轻点!哎哟,我服了!”
蓝忘机一言不发,默默挨完自己那份罚。走出来时脸色惨白,唇线绷得笔直。
魏无羡腿肿得一瘸一拐,还凑上去:“蓝湛,疼不疼,我看看。”
“不必。”蓝忘机避开。
江澄和聂怀桑赶来。江澄直接背起魏无羡,吐槽:“再不背你,你打算赖在祠堂不走?”
聂怀桑摇着扇子:“魏兄,少说两句吧。”
几人走到寒室附近,蓝曦臣迎面走来。
目光落在魏无羡红肿的手上,温声开口:“魏公子伤得不轻。后山冷泉疗伤极佳,数个时辰就能消退。”
魏无羡眼睛一亮:“冷泉在哪?”
“顺着小径往后山走便是。”蓝曦臣侧身指路,没有多说蓝忘机也会去那里。
魏无羡兴冲冲赶到冷泉。
白雾缭绕的泉水里,蓝忘机早已在其中,白衣墨发,脊背紧绷。
魏无羡一笑,脱掉外袍滑进水里。泉水刺骨,冻得他一哆嗦,往蓝忘机那边挪:“蓝湛,你这边好像暖和些。”
蓝忘机闭着眼,不理他。
魏无羡看见他肩背纵横交错的戒尺青紫,笑意慢慢收了,低声道:“蓝湛,我以后少带酒,行不行?酒都分你喝,咱们这么熟了。”
半晌,蓝忘机吐出两个字:“不熟。”
魏无羡又来了劲:“怎么不熟!一起斩过水祟,一起挨罚,现在一起泡冷泉!”
蓝忘机骤然睁眼,冷声道:“滚。”
魏无羡笑着躲开,溅起大片水花。
通往寒室的岔路口,沈卿没有跟过去。
她站在竹林边,袖中手指猛地一缩。
不对劲。有东西在动。
沈卿闭眼凝神,下五境的感知铺开,像一张大网,笼罩后山整片土地。
一缕熟悉的桃花气息,钻进她神识。
是那支桃花簪!
簪子的气息,正从冷泉石阶,沿着回廊向西移动。
沈卿猛地睁眼,心跳漏了一拍。
她能清晰感应,簪子此刻握在一人掌心。
是蓝曦臣。
心底狠狠一揪。
师父的局,偏偏缠上了自己心爱之人。她最不想让他卷入这场阴谋。
不远处,蓝曦臣正从冷泉石阶走下来。
方才他安顿好忘羡,草丛里捡到了这支桃花簪。
桃枝缠绕成簪,簪头是半开桃花,温润,明显被人贴身放了许久。
蓝曦臣指尖摩挲纹路,总觉得眼熟,像是很早以前见过。
他正要细看,心念一动,抬眼望向竹林岔口。
沈卿静静站在那里,风吹动衣角,一动不动。
隔着一片竹林,蓝曦臣握着簪子,朝她温和颔首。
沈卿也轻轻点头。
两人没有靠近。
但沈卿心里清楚——他捡到了。
师父布下的局,已经开始偏移。
她原本推演好的每一步,全都乱了。
而打乱棋局的,偏偏是她最不想卷进来的人。
沈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鼻尖微微发酸。
碧灵湖除祟回来那晚,客院廊下。
江厌离坐在廊上叠衣裳,心里藏着一件事。
她看得明白,江澄对沈卿,动了心思。
魏无羡蹲在脚边剥橘子,递一瓣给师姐。
江厌离接过橘子,轻声道:“沈姑娘昨日怼金公子,真是解气。”
魏无羡咬着橘子点头:“看着清冷,遇事半点不怂。”
“她这般性子,心底只会装下一个人。”江厌离浅浅一笑。
魏无羡好奇:“是谁?”
江厌离指尖一顿,声音轻得像自语:“她看泽芜君的眼神,和看旁人完全不一样。”
魏无羡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
一幕幕画面闪过脑海:碧灵湖她护着云梦众人;云深偶遇时,她和蓝曦臣对视的停顿;面对江澄注视,她全然无感的冷淡。
瞬间通透。
魏无羡笑了:“师姐,那江澄是不是喜欢沈姑娘?”
江厌离轻轻摇头:“阿澄,怕是求而不得。”
她抬眼看向魏无羡,温柔补上一句:“就像你看蓝二公子,眼神也不一样。”
“噗——咳咳咳!!”
魏无羡一口橘子呛得疯狂咳嗽。江厌离笑着替他拍背,不再多说。
自这天起,魏无羡心里门儿清。
沈卿和蓝曦臣之间那层情意,他看得清清楚楚,却从不点破。
他看着跳脱,该装糊涂的时候,比谁都沉得住气。
云深不知处恢复往日听学的平静。
这天晨光正好,兰室听学。沈卿端坐席上,守礼安静。
没人知道,蓝曦臣悄悄给她放了半天假。
月末就是沈卿生辰,连日课业繁重,一刻不得闲。蓝曦臣心疼她紧绷劳累,免了她下午学习蓝家事务的功课,让她好好散心。
清晨,他把一只精致木盒递给沈卿。
盒内一对青玉珏耳坠,玉色温润清雅,最衬她。
这是他提前备好的生辰礼,寻了许久才找到。
沈卿一见,眼底亮起微光,小心翼翼戴上,指尖反复摸着耳坠,爱不释手。
心底甜丝丝的,这是曦臣哥哥特意为她寻来的心意。
午后无事,沈卿独自走到演武场散心。
演武场上热闹。魏无羡和江澄持剑对打,剑光交错,聂怀桑摇着扇子在一旁看热闹。
沈卿打算绕道离开,魏无羡一眼看见了她。
“沈姑娘!留步!”
魏无羡收剑跑过来,真心道谢:“碧灵湖除祟多谢你出手护着我们!我一直没好好谢你!”
沈卿淡淡回:“举手之劳,不必记挂。”
魏无羡兴致上来:“我一直想看沈家十三剑诀!今日有空,咱们比试一场?比比沈家剑诀和江氏剑术孰强孰弱!”
沈卿淡淡一笑:“也好。碧灵湖仓促对敌,没能尽兴,今日陪你一试。”
二人拔剑相对。剑光四起,衣袂翻飞。
沈卿剑招沉稳,招招锁死破绽,攻守从容。
聂怀桑看得呆住,扇子停在半空:“我的天!沈姑娘剑法太稳了!”
江澄神色凝重:“你没见过碧灵湖,她十三剑诀全开,才叫震撼。”
交手数回合,魏无羡渐渐落了下风。
情急之下,他弃剑后撤,反手抽出长弓,拉满弓弦,箭尖直指沈卿。
全场众人皆是一惊。
沈卿神色不变:“弓箭尽管来。”
三支利箭接连破空。沈卿身姿轻盈,辗转腾挪,尽数躲开。
魏无羡赞叹:“好身法!”
“继续。”
新一轮箭矢密密麻麻射来。沈卿躲开数箭,没料到藏着一记冷箭,角度刁钻,悄无声息冲来。
箭锋擦过她颈侧,狠狠撞上耳坠。
叮——!
清脆玉响炸开。
青玉耳坠被箭锋击落,钉在木柱上,当场碎裂。
全场瞬间安静。
沈卿僵在原地,看着木柱上的玉坠心口猛地一沉。
曦臣哥哥送她的生辰礼,就这么坏在演武场。
心疼、懊悔一股脑涌上来。她最怕的,就是看见蓝曦臣眼底的失望。
脸上笑意褪去,声音微沉:“魏无羡……”
魏无羡慌了,连忙摆手:“我不是故意的!角度没把控好!我赔你一对便是!”
“不必。”沈卿闭上眼压下酸涩。
银子可以再寻,可这份藏在玉坠里的心意,再也找不回来。若是蓝曦臣知晓,就算不责怪她,也一定会惋惜。她不想让他烦心,更不想让他失望。
沈卿再无比试心思,转身就走,背影清冷。
魏无羡摸着后脑勺嘟囔:“不过一只耳坠,至于吗……”
聂怀桑走上前:“魏兄,方才发生什么?”
“比试失手,一箭打坏她耳坠。”
聂怀桑脸色慢慢凝重:“魏兄,你这次,闯大祸了。”
魏无羡一愣:“很贵?”
“银子不值一提,贵在心意。”江澄开口。
聂怀桑长叹:“今早我亲眼看见,曦臣哥哥特意下山寻来这对玉坠,装进锦盒。我追问许久,他才说,是送给极为重要之人的生辰礼!”
魏无羡瞬间僵住,脸上笑意消失。
坏了。
他打碎的不是玉坠,是蓝曦臣放在心上的心意。那句轻飘飘的“我赔你”,此刻格外无力。
演武场上,喧闹瞬间沉寂。
沈卿一路走向青梧居,心绪纷乱。
玉坠的响声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
兄长沈屿和蓝曦臣正在青梧居里闲谈。一旦看见耳坠不见,定会追问缘由。
沈卿咬了咬唇,指尖微微发颤,抬手,把剩下那枚完好的耳坠也摘了下来。
一枚碎在演武场,一枚被她攥在掌心,只剩空空的耳托。
她打定主意,谎称自己收起来了,蒙混过关。
她不敢看蓝曦臣失望的眼神,哪怕只有一丝,她都承受不住。
整理好情绪,压下心底的忐忑,沈卿抬步走进屋内。
屋内茶香袅袅。
沈屿和蓝曦臣正对坐闲谈。
沈屿笑着打趣:“你照顾幼微,比我这个亲兄长还上心。”
蓝曦臣温和浅笑:“月末是她生辰,课业辛苦,便放半日假让她散心。”
沈屿一脸放心:“当年清谈会相识,我便知你可靠。把幼微托付给你,我最安心。”
蓝曦臣正要回话,门外脚步声响起。
沈卿入内行礼:“兄长,曦臣哥哥。”
“回来啦?”沈屿抬眸,“半日游玩,可还舒心?”
沈卿压下翻涌的心绪,淡淡应声:“还好。”
只是眉眼低垂,眼底藏着掩不住的低落,没有往日灵动。
蓝曦臣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旁人或许看不出,可沈卿一点情绪波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温声轻问:“怎么愁眉不展?玩得不痛快?”
说话间,目光自然落在她双耳上。
空空如也。
今早亲手给她戴上的青玉耳坠,不见了。
蓝曦臣眸色微凝:“我送你的青玉耳坠,去哪了?”
沈卿心头一跳,指尖下意识攥紧掌心耳托,立刻开口:“没有丢。玉质贵重,怕出门磕碰,我取下来放回锦盒收好,舍不得常戴。”
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
蓝曦臣神色稍缓,微微颔首,可眼底的疑虑并未散去。他太了解沈卿,她撒谎的时候,眼睫会不自觉轻颤。
沈卿暗暗松了口气,以为瞒过去了。
可下一秒,蓝曦臣目光落在她颈侧。
鬓边碎发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道痕迹极淡,换做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却逃不过蓝曦臣的眼睛。
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柔:“卿卿,抬头。”
抬手想要拨开她鬓发,细看伤痕。
沈卿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身躲开。
这一躲,破绽全露。
沈屿皱眉:“躲什么?”
蓝曦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若是无事,为何躲闪?”
沈卿僵在原地,心口发紧,知道瞒不住了,垂首不语,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
蓝曦臣轻轻拨开她耳边长发。
那道锋利的红色擦痕,清清楚楚露出来。
他细细看了片刻,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已然洞悉一切。
“这不是剑伤。”蓝曦臣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是箭痕。”
沈卿的眼眶瞬间泛红,攥着耳托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谎言被戳破,所有的懊悔全都涌了上来。她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曦臣哥哥……”
蓝曦臣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头一软,却没有就此作罢。
他轻声问道:“这箭伤从何而来?我的那对耳坠,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屿坐在一旁,神色也沉了下来,静静等着她的答复。
沈卿咬着下唇,不得不将演武场之上,比试失手、玉坠碎裂一事,全盘托出。
【本章完】
下一章:玉坠碎,心事藏,蓝曦臣得知真相,没有半分责备,只心疼她颈间伤痕,一句温柔问话,撩得沈卿心神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