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明玦走后,日子恢复了几分平静。
沈卿的脚踝将养了三五日,蓝曦臣每日遣人送来伤药,隔一日会亲自来客院外问一声“可好些了”,语气疏淡周全。
沈卿在屋里应一声“已无大碍”,他便点点头转身离开,从不进门。
只是每次他转身时,沈卿隔着窗纸看见他的轮廓在门外停那么一瞬,然后才走。
簪子已经回到了沈卿手上。
她将它重新簪回发间,铜镜里映出十四岁的少女面容,冷冽如霜雪,眼底却有一丝化不开的柔软。
师父的局还在暗处运转,可她眼下更在意的是——他什么都没问。
又过了些日子,蓝启仁带着一众世家子弟在功业厅参观蓝家历代先贤的生平事迹。
讲到一位蓝氏前辈联姻的往事时,金子轩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慢:“联姻之事,不过是两家各取所需罢了。画得再好看,底下不也是门当户对的权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到底不过是攀附门楣的事。”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江厌离站在人群中低着头,没有说话,指尖却微微攥紧了袖口。魏无羡的笑脸沉了下来,往前迈了一步:“金公子,你再说一遍?”
金子轩挑眉:“魏无羡,我说的是联姻之事,你急什么?”
“你方才那话指着谁说,你自己心里清楚。”魏无羡的声音冷下来,“你在这里阴阳怪气,无非是因为师姐与你有婚约。她哪里配不上你了?你要当众这样让她难堪?”
金子轩被当众挑明,面子挂不住,也拔高了声音:“我何曾说过她难堪?我不过是说联姻本就如此,你若要对号入座,那是你自己的事!”
两人针锋相对,僵持不下。
魏无羡盯着金子轩看了好几息,余光扫到旁边的江厌离——她站在那里,眼眶微红却一声不吭。
他心里明白,如果现在和金子轩大吵,最后难堪的还是江厌离。
他需要一个能把金子轩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人。
魏无羡忽然笑了一下,退后半步,双手一摊:“行,金子轩,我说不过你。”
金子轩微微一愣,没想到魏无羡居然先松了口。
魏无羡转身朝人群后面扬声喊了一句:“不过没关系,我叫一个能治你的来——”他朝沈卿的方向大步走过去,声音刻意放大了,“沈姑娘!我师姐被他弄哭了!你管不管?”
人群齐刷刷看向沈卿。
沈卿原本站在功业厅后排,靠着墙柱,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听见魏无羡这一嗓子,她抬眼,对上了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越过他看到了他身后不远处的江厌离——江厌离正朝她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麻烦了”。
沈卿的目光在江厌离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魏无羡,面无表情地白了他一眼,从墙柱边走了出来。
她在金子轩面前站定,面色平静:“金公子,方才的话,你再重复一遍我听听?”
金子轩被她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一看,心里莫名发毛。
碧灵湖上她一剑斩落凶尸的画面还印在他脑子里,那天她落在他身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又杀回了阵中。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用的还是那种眼神,他下意识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只是就事论事,联姻之事本就是两家权衡……”
“金公子说得没错。联姻确实是权衡。但权衡二字,是双方互择,谁也没有低谁一头。”
她顿了顿,“您方才说‘攀附’,这话若传出去,外人听了大约会觉得金家当年定下这门婚约的时候,是看低了云梦江氏的门楣。可金家与江家的婚约,是两家长辈共同定下的。您一句话把长辈的决断说成攀附,把江氏的嫡长女说成依附——”
蓝启仁微微眯起眼。
他活了几十年,听过的辩驳不计其数。沈卿开口第一句——“权衡二字,是双方互择,谁也没有低谁一头”——他便知道这丫头是在帮金子轩把“攀附”两个字往回收,收完了再打。先堵住他狡辩的退路,再一条一条拆他的傲慢。
这做法不像是十四岁孩子能想到的。
他看了一眼蓝曦臣,蓝曦臣正望着沈卿,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层极淡的、近乎熟悉的了然。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金公子,您是对您父亲的眼光有疑虑呢,还是对您母亲的眼光有疑虑?”
金子轩:“我……”
“还是说,”沈卿不急不缓地接上,“您就是单纯觉得江师姐配不上您?”
厅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金子轩的脸腾地红了:“我没这么说!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沈卿语气平平:“我只是在问您。您方才说的那些话,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如果您说的不是江师姐,那您点明是谁。如果您说的是江师姐——那您当着她的面,把婚约贬得一文不值。您心里是不想认这门婚事吗?”
金子轩张着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不想认,但刚才的话已经说出去了,此刻怎么答都是错的。
他僵了半天,忽然气急败坏地甩出一句:“你……你就会说这一句吗?翻来覆去就是‘违逆父母’‘不尊重长辈’——上次碧灵湖也是这一套,你就不会换点别的?”
沈卿脚步一停。
她转过身来,面向金子轩,抬眼。
那一眼比方才更冷,功业厅里原本还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在这一刻骤然静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周身那股气场无声地铺开来——十四岁的少女比金子轩矮了大半个头,可她抬眼看他的时候,他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沈卿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招屡试不爽。”
她说完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深冬的潭水。
金子轩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喉结上下滚了一滚,脚下不自觉地退了一小步。
他忽然想起来,那天她一剑斩落凶尸之后,他本来该说一声“多谢”的。
他没有说。后来在碧陵湖畔,她替他戴了三顶高帽,他也没有说。此刻站在她面前,他欠她的那声“多谢”堵在喉咙里,和那句“我说错话了”挤在一起,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沈卿收回目光,转身拉起江厌离的手腕:“走了。”
蓝启仁在心里慢慢捋了一遍:这丫头是沈家的嫡女,是姚子君的弟子,来云深不知处是学宗主之道的——蓝曦臣在教她。
而她方才那番话,没有一句失仪,没有一个脏字,通篇讲的是“理”字。骂了人,让被骂的人当众道歉,还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她骂得对。
蓝启仁沉默了两息,忽然在心里笑了一下。
他教书大半辈子,见过的学生多半怕他、敬他,唯有眼前这个冷冰冰的小丫头——他知道,她什么也不怕。
蓝启仁看了蓝曦臣一眼。
蓝曦臣一直站在侧后方看着沈卿的背影
蓝启仁便说道:“她这样的本事,不愧是你教出来的”
蓝曦臣便说道:“叔父谬赞了,这个我是教了,但是怎么用是她的事”他朝着蓝启仁温和地笑道,眼里的温柔尽显余底,是身体里的更多,是那夹杂着一丝的骄傲
江厌离被她拉着往外走,一路穿过人群,那些世家子弟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聂怀桑站在人群里看着沈卿从自己面前走过,她侧脸冷得像覆了一层薄霜,可他忽然一点也不怕了。
他想起碧陵湖上她替云梦江氏出头的样子,想起藏书阁里他快哭出来时她沉默接过卷纸的样子,想起方才她站在金子轩面前的样子。
他以前怕她,因为太冷了,像一块捂不化的冰。
可这些日子看下来,他慢慢明白了——她表面的冷底下是热的。
只是那团火不轻易让人看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她已走远了。他站在原地,心里默默地想:……她真好啊。好到让人想靠近,又怕自己不够资格。
直到两个人走出功业厅门口,厅堂里的空气才像慢慢化开的冰,重新流动起来。
魏无羡吐出一口气:“她方才那一下,我在旁边都觉得后背凉了。”
聂怀桑小声地、但语气里带着亲近感:“……我以后绝对不惹她生气。但是……我觉得她人真的很好。”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倒是有眼光。”
蓝启仁站在上方沉默了很久,然后不紧不慢地收起案上最后一卷卷轴,语气平平地对蓝曦臣说了一句:“你这个学生,不简单。”
蓝曦臣的目光还落在门口沈卿消失的方向,他垂了一下眼睛,低声说:“……是的。她不简单。”
蓝启仁没有再接话,拿着卷轴转身走了两步,忽然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怀桑那孩子倒是被她收服了。”
蓝曦臣微微一怔,低下头,唇角弯了一下。
功业厅外,秋末的日光落在青石地上。
沈卿拉着江厌离走出一段路后松开了手,江厌离侧头看着她:“沈姑娘,你方才那一眼,我站在旁边都觉得冷。”
沈卿语气淡淡的:“下次他再那样,直接走,不必站在那里听他说完。”
江厌离笑着点头:“好,听你的。”
沈卿正要继续走,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是蓝曦臣从功业厅里追出来了。沈卿听见那个脚步声,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江厌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走来的蓝曦臣,像是明白了什么,温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然后轻轻松开沈卿的手,朝另一边走去。
沈卿站在原地看着江厌离走远,身后的脚步声也停在了两步之外。
她转过身,对上蓝曦臣的目光。蓝曦臣看着她,开口:“你方才替江姑娘出头的时候,说得很稳。”
沈卿微微抬眼:“曦臣哥哥……你想说什么?”
蓝曦臣沉默了一息:“你替别人站出去的时候,从来都不犹豫。碧灵湖是,功业厅也是。可你替自己站出去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过。”
沈卿便道:“原来你也在那里?“
蓝曦臣走到她身边,低声回答道:“我在对岸”
蓝曦臣往前迈了半步,把两步的距离缩成了一步:“你替别人出头的时候,我都在看着。可你如果哪一天想替自己出头了——”他停了一下,“我也可以替你挡着。”
沈卿猛地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别开脸:“不可以,会麻烦你的…”
蓝曦臣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怕麻烦,就不会同意沈宗主给我说的那些事了。”
沈卿说道:“你就不怕我的事把你卷进来?”
蓝曦臣便笑道说:“其实你的事,我早就卷进来了,不是吗?”
风从回廊穿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了一缕。沈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
蓝曦臣说道:“我心甘情愿”
沈卿脸红着说道:“我回去了,再见”
沈卿走过他身边时,脚步慢了一瞬,偏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她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又迅速转回去了,步子加快了几分。
蓝曦臣站在回廊上看着她快步走远的背影,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攥得紧紧的袖口,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他站在那里多看了片刻,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才不紧不慢地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