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寻到沈卿,将那支桃花簪静静递还到她手中。
他神色温和如常,昨夜藏书阁的蹊跷、她刻意隐瞒的秘密、她眼底藏不住的心事,他悉数看在眼里,却半句不问。
隐忍偏爱,向来如此。
他只轻声温道:“既是你的,便好生收着。”
沈卿抬手去接。
指尖相触一瞬,微凉相抵,两人皆是细微一顿。
极短的片刻凝滞,各自飞快收回手,谁也没有多言一句。
可沈卿心里清清楚楚。
他看懂了她的局,看懂了她所有隐瞒与谎话。
他只是信她、护她、纵容她,心甘情愿为她装傻,从不愿逼她分毫
当日午后,山门马蹄声急促传来。
聂明玦亲自上山。
他一路心情畅快,马背上携着清河老酒与两盒名贵云母砚,专程来云深不知处道谢。
昨日聂怀桑策论得甲上,是他这些年最争气的一次。
他翻身下马,进门便是满面春风,远远抱拳朗声道:“曦臣!我弟弟这次考得极好!我特地前来道谢,多谢蓝老先生教诲!”
蓝曦臣立在廊下,看着他手里的酒与砚台,唇动了动,终究只是无声一笑。
有些话,不必说破。
聂明玦兴致勃勃大步往里走:“怀桑这小子,总算出息一回!
他抬手推开兰室大门。
室内景象截然相反。
聂怀桑头发散乱半掩眉眼,袖口沾满墨渍,蔫蔫趴在桌上,正一笔一笔艰难抄写《月令》。
聂明玦笑意不减,大步上前:“好小子!甲上佳绩!当年连我都未必写得出这般好文!你总算没给清河丢人!”
聂怀桑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局促得不行:“大哥……不是、其实……”
“什么不是!”聂明玦满心欣慰,压根不听解释,“这次你做得极好!”
“聂宗主。”
蓝启仁从内室走出,手里拿着两份考卷,默然递到聂明玦面前:“令弟的策论,你亲自看看。”
聂明玦笑着接过。
起初越看越满意,可看着看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彻底凝固。
这字迹端正骨秀、文采章法绝佳。
他太清楚聂怀桑的笔墨——歪扭潦草,不堪入目,和卷面半分相似都无。
真相瞬间了然。
聂明玦抬眼,声音陡然沉冷,平静得令人发怵:“怀桑。”
“谁替你写的?”
聂怀桑吓得脖子一缩,整个人直接往桌子底下钻。
聂明玦深吸一口气,怒意渐起。
就在这一刻,一道纤细身影稳稳站出。
沈卿起身,一步踏出,恰好隔在聂明玦与聂怀桑之间。
她年纪尚轻,身量只到聂明玦肩头,却脊背挺直,目光沉稳,不卑不亢。
“聂宗主息怒。”
“聂二公子已知错认罚,罚抄亦在按时完成。错已受过,您若要训诫,可等他全数抄完再说。”
聂明玦微怔,垂眸看向眼前少女。
下一瞬,多年前的碎片骤然回笼。
他记起来了。
云深不知处山门那次忘带拜帖,是她引路。
蓝夫人离世那年,祠堂昏暗,他推门所见——小小的沈卿跪在难过的蓝曦臣身侧,默默陪着他、安着他。
那一幕,安静、温柔,又格外戳人。
当年未曾声张,默默关门,从未对外提起半分。
时隔数年,当年怯软的小姑娘,已然长成敢挺身护人的模样。
聂明玦神色微松,语气复杂:“原来是你。多年未见,你倒是长大了,也敢为人出头了。”
沈卿颔首:“旧事不值一提。怀桑已知错,何必再苛责。”
聂明玦看着她坦荡模样,缓缓点头:“能这般坦荡护住我聂氏之人,不多。你心性难得。”
旁边魏无羡看得热闹,转着笔,笑得散漫狡黠:“聂宗主眼光是好,只是这位沈姑娘,可轮不到旁人惜才。”
他朝门口挑眉:“人家早有人放在心上、妥帖护着了。”
聂明玦顺着目光看去。
门口,蓝曦臣静静立着,目光始终落在沈卿身上,温柔克制,偏爱藏得极深,却一眼便能看透。
他耳根微热,却依旧身姿端稳,不露半分失态。
聂明玦瞬间了然,颔首轻笑:“原来如此。
他转头淡淡看向魏无羡:“云梦大弟子,见闻倒是广博。”
魏无羡拱手一笑:“承蒙宗主夸奖。”
一旁聂怀桑懵懵懂懂:“什么有人?谁啊?”
魏无羡拍他脑袋:“抄你的书吧,怀桑兄,少打听。”
聂明玦收回目光,不再纠结罪责,把酒坛往桌上一放: “罢了,有人替你求情,今日暂且作罢。三十遍一字不许少,下月我亲自来查,偷懒必究。”
聂怀桑哀嚎一声,乖乖趴回桌上苦抄。
聂明玦转身离去。
走过蓝曦臣身侧时,他脚步微顿,压低嗓音,真心一句赞许:“她很好。你眼光极好。”
蓝曦臣眸底温柔微动,垂眸浅浅一笑,未曾答话,尽数隐忍于心。
他从不宣之于口,却事事皆为她破例。
兰室内。
聂怀桑真心道谢,语气难得恳切:“沈姑娘,今日多谢你护我,大恩来日必报。”
沈卿笔尖微顿,抬眸淡淡看他。
看着他寥寥几行歪扭字迹,再看着自己案上大半工整抄卷,她语气清淡,带一点浅浅温柔的克制调侃: “别等来日了。”
“先把今日罚抄做完,才有来日可言。”
聂怀桑瞬间蔫了,老老实实低头赶抄写。
魏无羡笑道:“没想到沈姑娘也会打趣人。”
沈卿淡淡回:“比起魏公子,我还差得远。”
魏无羡故作夸张:“能得沈姑娘说笑一句,我今日就算死了也足矣。”
沈卿抬眸:“不必,我不想担个杀人之名。 ”
魏无羡一噎,与聂怀桑对视一眼,心底默默感慨:沈姑娘清冷温柔,嘴却半点不让人。
沈卿不再多留,抱起书卷,缓步走出兰室。
秋末晚风拂来,吹动她衣角鬓发。
她站在台阶上稍顿,正要去往客院。
抬眼便见回廊深处。
蓝曦臣倚着廊柱,手执书卷,静静等在那里。
他目光一直落在兰室门口,看见她走出,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自然又熟稔,没有半分生疏刻意。
他直起身,轻声开口,是独对她才有的温和语气: “卿卿,抄完了?”
沈卿抱着书卷,轻轻点头:“嗯,差不多了,剩下的我带回客院慢慢写。”
蓝曦臣缓步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陪她并肩走,步子放得温柔迁就: “累不累?今日罚抄量不少。”
沈卿轻声:“还好。”
两人并肩走在廊下,气氛松弛温柔,是心知肚明的亲近,不用刻意拉扯,不用假装生。
秋风穿廊,落叶轻响。
沈卿轻声问:“你一直在这儿?”
蓝曦臣垂眸看路,语声温柔恬淡: “方才怕聂宗主未走远,你出来又要寒暄,便稍等了片刻。”
事事替她周全,默默护她安稳,从不说出口。
“怀桑方才谢我了。”
“嗯,我听见了。”蓝曦臣侧眸看她,眼底温柔浅浅,“你心软,却有分寸,很好。”
简简单单一句夸赞,是他藏在心底的偏爱。
沈卿耳尖微热,低头看着怀里书卷,不再说话。
蓝曦臣也不多扰,安静陪她慢行。
快至客院门口,他才轻声开口:“若是抄得晚了腹中饥饿,青梧居厨房能用。”
沈卿抬眸看他:“你还会下厨?”
蓝曦臣唇角微弯,温柔克制:“我备了两副碗筷。”
没有直白邀约,却是最明显的等候。
沈卿停在客院门前,回头望他一眼,眸色轻轻微动: “那两副碗筷,今晚用得上吗?”
她不等他回答,推门走入屋内。
门外。
蓝曦臣立在秋风里,温柔低应: “用得上。”
他转身离去,步履轻缓。
屋内的沈卿,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低头落笔。
素来端正的字迹,第一笔微微歪斜。
她看着那一点瑕疵,唇角悄悄弯起,将那一页轻轻折好。
秋阳温柔,晚风微凉。
傍晚时分,青梧居厨房灯火亮起。
白衣公子挽袖炊饭,烟火温软,安静等候。
他从不说喜欢,从不越界,从不直白告白。
可他所有的等候、所有的迁就、所有的预留,从来只给她一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