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一路快步走出兰室,耳尖的热度久久散不去。
方才蓝曦臣那句打趣,像一缕温软的风,直直吹到她心上。她明明该惶恐认错,可心底偏偏掺了一点说不清的窘迫。
魏无羡和聂怀桑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蔫头耷脑,全无往日的神采。
聂怀桑攥着折扇,苦着脸唉声叹气:“完了完了,三十遍《礼记·月令》!明日辰时就要交,还要困在藏书阁里面,这一夜怕是别想合眼了。都怪我,不该劳烦沈姑娘,反倒连累你一同受罚。”
魏无羡挠了挠头,也有些愧疚:“是啊,是我跟着凑了热闹,害得沈姑娘一起挨罚。本来这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卿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二人,神色已经平复下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抓紧时间去藏书阁吧,耽搁越久,越是难写完。”
江澄走在后面,冷冷瞥了魏无羡一眼:“早说了让你别胡闹,这下好了,甲上的名头拿了,罚抄也跑不掉。活该。”
几人一路沉默,踏入藏书阁。
守阁的蓝氏弟子得了蓝启仁的吩咐,放他们进去,却严守大门,没有先生准许,半步不得外出。
偌大的藏书阁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噼啪轻响,一排排古籍林立,肃穆冷清。
三人各自寻了案几,铺开竹简与宣纸,研墨提笔。
聂怀桑写不了半页,手腕就开始发酸,不停叹气,写几个字便搁笔歇一歇。
魏无羡起初还提笔飞快,写了十来遍之后,也渐渐烦躁,笔尖重重戳在纸面上。
唯有沈卿,沉下心,一笔一画稳稳书写。
她自幼习字,功底扎实,哪怕重复抄写,字迹依旧端正清雅。只是连续久写,指尖渐渐发酸,手腕泛起阵阵酸胀。
夜色越来越深,云深不知处万籁俱寂。
藏书阁外,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来。
蓝曦臣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柔和,映得他眉眼温润。
他遣退了守阁弟子,轻轻推开藏书阁的木门。
木门转轴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
烛火晃动,三人齐齐抬头。
聂怀桑和魏无羡皆是一怔,连忙起身行礼:“泽芜君。”
蓝曦臣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二人,落在沈卿身上。
少女坐在案前,指尖捏着毛笔,鬓边几缕发丝垂落,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
“叔父命我过来看看。”蓝曦臣声音放得很轻,不打破藏书阁的静谧,“不必多礼,你们继续抄写便好。”
魏无羡与聂怀桑对视一眼,默默坐回案前,低头继续奋笔疾书,却不敢再随意闲聊打闹。
蓝曦臣缓步走到沈卿身侧,将琉璃灯放在她的案角,灯光更近,照亮纸面。
垂眸看向纸上工整的字迹,他低声开口,只有二人能听见:“累了?”
沈卿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他,小声应答:“手腕有些酸。”
蓝曦臣伸出手,轻轻接过她手中毛笔,放在笔架上。
他没有触碰她的手,只是温声道:“暂且歇片刻,一直执笔,伤手腕。”
沈卿乖乖放下手,轻轻活动手腕。
“明知代写课业是戒律所禁,为何还要应允怀桑与魏公子?”蓝曦臣语气平静,没有苛责,只是轻声问询。
沈卿垂眸望着纸面:“聂怀桑若是交不出课业,聂宗主得知,少不了一顿重罚。魏无羡本就约了江澄,我一时心软,便应下了。我本打算只写个中等水准,万万没想到,文章会被叔父评为甲上。”
蓝曦臣轻笑一声:“你的功底摆在那里,藏不住。我教你的立论之法,你运用得炉火纯青,哪怕刻意收敛,文采依旧压不住。”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几分:“可卿卿,心软也要守分寸。云深不知处有戒律,代写课业,便是欺瞒师长。今日叔父罚你,不是苛责,是提点。若是往后养成习惯,遇到更要紧的事,容易酿成大祸。”
“我明白。”沈卿轻轻点头,“此次是我思虑不周,甘愿受罚。”
“知错便好。”蓝曦臣看着她略带疲惫的脸庞,“我备了温茶,你喝一口润润。”
他从袖中取出小小的瓷杯,递到她面前。
沈卿接过,温热茶水入喉,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不远处,魏无羡偷偷抬眼瞟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闷头写字。聂怀桑拿着扇子半遮脸,悄悄看戏,不敢出声。
蓝曦臣没有久留,站在一旁静立片刻,低声叮嘱:“切莫硬撑,若是实在困倦,便稍作小憩。但切记,三十遍,明日辰时务必完成。”
“嗯。”
“我就在藏书阁外廊,若是有急事,唤我便可。”
说完,蓝曦臣拿起琉璃灯,转身缓步离开,木门轻轻合上。
屋内又只剩下烛火与落笔的沙沙声响。
沈卿握着毛笔,继续抄写,心底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沉闷。
魏无羡悄悄侧过头,压低声音:“沈姑娘,泽芜君对你,也太过上心了。”
沈卿抬眸淡淡看他一眼:“专心抄写,不然天亮写不完。”
聂怀桑摇着折扇,小声感慨:“泽芜君这般温柔,换做旁人,哪里能有这般待遇。”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清浅的轻咳。
两人瞬间噤声,埋头疯狂写字,再也不敢闲谈半句。
长夜漫漫,藏书阁内,笔墨不休。夜深。
云深不知处,藏书阁烛火轻轻摇曳。
静谧满室,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
此刻正是罚抄最熬人的中段时辰。
魏无羡脑袋一点一点,困得快要栽在桌上,字迹歪歪扭扭不成模样。
聂怀桑更是撑着腮帮子昏昏欲睡,整个人软得快要趴倒书卷间。
唯独沈卿端坐案前,只是久坐执笔,手腕酸胀发软,眉眼间染了一层浅浅的倦意。
此番代写课业的罚抄,蓝启仁并未苛刻勒令一夜完成,早已留足宽限时日,每日分批抄写便可。
她足足写了大半篇幅,实在疲惫难忍,便轻轻搁下毛笔。
左右时间充裕,不必硬撑苦熬。
藏书阁万卷琳琅,寂静清幽,她想着起身随意翻两册古籍散心缓神,应当无碍。
可她才刚踏入深处书廊,指尖轻触微凉书脊——
一道缥缈空灵的女声,凭空落入耳畔。
轻柔悠远,穿越千年岁月,悠悠唤她:
“沈幼微。”
沈卿身形骤然一僵!
深夜空阁,寂静无人!
是谁,知晓她的字?!
心头瞬间掠过一缕微凉寒意,她手中还捏着一册未归位的古籍,屏息凝神,仔细侧耳。
“沈幼微。”
声音再度响起,忽远忽近,缠绕不绝,根本辨不清方向。
空阁回声幽幽,听得人头皮微麻。
沈卿低声试探:“何人在此?”
无人应答。
唯有那声轻唤,断断续续,反复萦绕耳畔。
越是寂静,越是诡异。
沈卿心底发怯,却依旧强撑镇定。她转身快步折返案前,稳稳提起一盏黄铜烛台,烛火摇曳,映得光影斑驳错落。
无论人影鬼影,她总要亲自探个究竟。
循着若有似无的声源,她步步深入藏书阁最幽深之处。
转过两排高耸古朴的书架——刹那间,沈卿瞳孔猛地收缩!
空寂无人的案几前,静静端坐着一位白衣女子。
鬓染霜华,眉目苍远,一袭素衣纤尘不染,周身气韵古老淡然,绝非现世之人!
火光剧烈一晃,沈卿指尖一颤,手中烛台险些失手坠落!
太过猝不及防!
女子抬眸,目光平静无波,率先开口,字字清晰落定:
“先莫说话。”
“青陵沈氏,你名沈卿。”
沈卿强压心底惊涛,稳稳敛衽行礼:“是。不知前辈是?”
视线微垂,当望见她额间那一道规整肃穆的蓝氏抹额时,沈卿心头轰然巨震!
蓝氏千年岁月里,唯一一位女宗主——蓝翼!
她连忙恭谨垂首:“晚辈失礼。不知该唤您蓝翼前辈,还是蓝氏前任宗主?”
蓝翼淡淡勾唇,语气淡然随性:“无需拘礼,唤我蓝前辈便可。虚名礼数,不必在意。”
“是,前辈。”
蓝翼眸光扫过她案上工整的抄卷,眼底掠过一抹浅赞:“字骨清正,端庄有度,是个好底子。”
沈卿轻声道谢:“多谢前辈夸赞。”
转瞬,蓝翼话锋陡然一转,直戳她最深根底:“你母亲,是沈瑶。”
一句笃定,分毫不差。
沈卿微怔,应声:“正是家母。”
“姚子君,与你是何干系?”
听见师尊名讳,沈卿心头又是一颤。
姚子君乃青崖书院高人,知晓者寥寥无几,寻常世家根本无从听闻。
她如实垂眸应答:“是晚辈师尊,我师承姚子君,出自青崖书院。”
话音落地,蓝翼静静凝望着她的眉眼,目光深邃悠长,似看透她与生俱来的宿命羁绊。
良久,她轻启朱唇,吐出四字,字字惊雷,震彻心神。
“道家玉女。”
沈卿脑中一片空白,浑身血液近乎停滞!
道家玉女!
在仙门百家,知者五指可数,,就连朝夕相伴、待她万般温柔的蓝曦臣,至今分毫不知情!
可眼前沉睡千年的蓝氏先祖残魂,竟一眼看穿她藏了十数年的隐秘宿命。
沈卿抬眸,眼底震惊全然藏不住,声音微颤:“前辈……您怎会知晓?”
恰在此时!
藏书阁门外,温润轻柔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蓝曦臣的嗓音穿透夜色,带着独有的温柔关切,轻轻响起:
“卿卿?里面怎么了?”
闻声,蓝翼虚影微微变得通透,唇角漾开一抹悠远浅淡的笑意。
她深深看了眼面色煞白、心绪大乱的少女,轻声一语:
“无妨,我们来日再会,不必心急。”
话音飘散如烟。
千年残魂转瞬消融在书架光影之间,不留半点痕迹。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秘辛对话,仿佛从未发生。
沈卿僵立原地,烛火微微晃动,心底巨浪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
蓝曦臣一袭皎白仙衣立在门口,琉璃灯火温柔洒落,衬得他眉眼温润如玉,风姿绰绝。
他一眼便望见少女脸色发白、怔怔站在深处,眉宇间藏着未散的慌乱,当即放轻脚步走上前,声音柔得近乎宠溺: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方才我听见这边有动静,放心不下。”
沈卿连忙回神,飞快压下心底所有惊澜,抬手稳住烛台,抬眸看向他时,强行扯出一抹平静,温柔圆谎: “无事的,曦臣。方才我走到这边,看见窗扇没关严,夜风一直吹进来凉得很,就过来把窗子关好而已。”
她刻意放软了语气,眉眼弯弯,看似安然无事。
可那未完全褪去的苍白脸色,终究骗不了身前之人。
蓝曦臣眸光细细落在她脸上,目光温柔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究。
他分明察觉到周遭残留的古老灵气,也分明看出她眼底藏了事,却从不会逼她分毫。
只是微微垂眸,放低语调,带着情侣间独有的细碎叮嘱,温柔轻叹: “原来是这样。夜里风凉,本该仔细些。”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微凉的手背,语气宠溺:“是不是坐久抄写累坏了?看着脸色不太好。”
被他温柔一语戳中,沈卿心头微暖,又带着几分隐秘的心虚,轻轻点头:“有一点乏。”
蓝曦臣看着她倦倦的模样,眉眼温柔更甚,轻声宽慰:“傻卿卿,叔父本就给了宽限,不用逼着自己一夜写完。每日来抄上几段便好,别熬得自己辛苦。”
他语气松弛,句句都是偏爱纵容。
“若是觉得闷、觉得累,便随时停下歇歇。有我在,不必慌。”
简简单单几句话,温柔妥帖,尽数包容。
沈卿心口微烫,轻轻应声:“嗯,我知道了,曦臣。”
不远处,魏无羡与聂怀桑依旧困得昏昏沉沉,半点不知方才藏书阁深处,曝出了一桩足以撼动仙门的绝密秘辛。
蓝曦臣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闪躲,心知她定然有事瞒着自己。
但他只是温柔浅笑,轻声道:
“累了便回去接着坐好,慢慢来,我陪着你。”
沈卿颔首,随他一同走回案前落座。
可指尖握住毛笔的瞬间,她心底依旧波澜不息。
蓝翼看穿了她的宿命,戳破了她道家玉女的绝密身份。
这桩连蓝曦臣都不知晓、她打算藏一辈子的秘密——
终究,快要捂不住了。
温柔谎言暂时稳住眼前之人,可蓝曦臣已然暗中起疑。
一边是满心宠溺、事事纵容的心上人,一边是足以颠覆自身命运的绝密秘辛。
沈卿最害怕的两难,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午后,沈卿、魏无羡、聂怀桑三人坐在藏书阁三楼最里侧的案桌前,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竹简和宣纸。聂怀桑握着笔手在抖,魏无羡写了两个字就开始转笔,沈卿从头到尾面无表情落笔如飞。
写了大约半个时辰,魏无羡坐不住了,起身朝身后那些高耸入顶的书架走去,一边走一边随手抽书翻两页放回去。走到最深处一面书架前,他随手抽出一本《云梦风物志》朝沈卿晃了晃:“沈姑娘,这本不错,你看看?”
沈卿便说道:“这本会不会是过去的了?我再去找找,可能还有新的”她看着魏无羡手上拿的那本书,有些旧
魏无羡便说道:“行,那你再给我找找有没有别的”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那面雕花书架。书架震了一下,某处木纹松脱。沈卿下意识伸手去扶,脚尖绊到桌腿,整个人往后仰倒。背后那堵墙在她倒下去的瞬间无声滑开,她从缝隙里跌了进去。
魏无羡伸手抓了个空,只扯到一片衣角:“沈姑娘!——”墙壁合拢得很快,快得像从未开过。
聂怀桑跑了过来,脸都吓白了:“她、她掉进去了?”魏无羡拍了拍墙,侧耳听了片刻:“这后面有空间。”
聂怀桑慌了:“那怎么办?”
魏无羡转身就走:“你看住这儿,别让任何人碰这面墙。我去找人。”
聂怀桑抱紧书:“找谁?”魏无羡头也不回,声音从书架缝隙间飘过来,懒洋洋的:“找她家那位。”
他说的她家那位是谁?不言而喻。
沈卿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三四级台阶,不深,但她落地时左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折了一下。
一阵剧痛炸开,她咬住下唇没有出声,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她撑着地面坐起来,环顾四周,昏暗的甬道向下延伸,墙壁刻满封印符文。
她咬着牙试着站起来,左脚一触地就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还没有一会儿甬道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抬头,蓝曦臣的身影从暗处走来,手里握着那支桃花簪。
“你怎么……”他话音未落,人已经蹲了下来,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脚踝上,“别动。”他的指尖隔着衣料按在她脚踝肿处,力道极轻地一寸一寸试探。沈卿疼得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
“……骨头没断,但扭得不轻。”蓝曦臣收回手,抬眼看她,“这几天不能走动。”
沈卿张了张嘴,四下无人,甬道深处寂静如渊,只有他们两个。她垂下眼,声音很轻:“……曦臣,我疼。”
蓝曦臣的手顿了顿。他伸手用白帕将她额角的汗珠擦了擦,低声道:“怎么来这里?”
沈卿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他还握着桃花簪的那只手上:“……刚才碰到你们家藏书阁的暗格了”
蓝曦臣看了她片刻,有一些无奈,点了点头,将桃花簪收入袖中,转过身背对着她:“上来。我背你出去。”
沈卿愣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你说你能走,”蓝曦臣没有回头,“但我不想让你再疼一次。”
沈卿咬了咬唇,轻轻攀上他的后背,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蓝曦臣站起身,稳稳托住她膝弯,一步一步朝甬道外走。走到出口时,蓝曦臣说道:“按一下那边的书架,转一下柱子”
沈卿伸手在内侧某处转了一下,墙壁无声滑开,藏书阁的光重新涌进来。
蓝曦臣背着沈卿从暗墙中走出时,蓝忘机正站在藏书阁另一侧的书架旁,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
沉默。
蓝忘机将目光移开,语气冷淡:“……我刚到。”
沈卿把脸整个埋进蓝曦臣肩窝里,耳朵尖通红。
聂怀桑看见他俩出来,松了一口气凑上来,正要问沈姑娘你怎么样了,忽然看见蓝曦臣背着她、她趴在他肩上、两人之间那种连空气都变黏了的气氛,愣是把话咽了回去,退后三步蹲回墙角继续抄书,全程装死。
魏无羡靠在书架边叼着笔杆,笑得意味深长,不吭声。
聂怀桑心道:觉得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呢?
聂怀桑说不上来,可魏无羡却瞧得真切,他突然觉得江厌离前几天跟他说的那个“事”可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