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演武场折返青梧居的一路,沈卿心口始终悬着,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
伤口已然暴露,谎言再难遮掩,她只能纤长眼睫轻轻垂下,默然不语。
沈屿脸色瞬间沉凝下来,眼底愠怒翻涌,字字带着护短的厉色:“云深不知处戒律森严!究竟是谁胆大妄为,敢在禁地演武场伤你?卿卿,据实说来!不管是谁,我与曦臣必定为你讨回公道!”
这正是沈卿最怕的场面。
她慌忙抬手摇头,音色软而急促:“兄长,没有的事,无人刻意伤我。”
一旁蓝曦臣静静立着,温润眸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沉静无波,却带着不容躲闪的笃定:“卿卿,你若不肯说实话,我便与屿兄亲自彻查演武场今日所有子弟。”
被逼得再无退路,沈卿只得缓缓松口,低声道出原委:“今日得半日闲暇,路过演武场,恰逢几位世家公子切磋。他们邀我下场比试,我一时闲趣使然,便应了下来。”
沈屿眉峰紧蹙,追问不休:“然后?这伤从何而来?”
“诸位公子身手卓绝,切磋失手,不慎划到了我。”沈卿垂眸应答。
“一派胡言。”沈屿当即摇头,全然不信,转头看向身侧友人,“曦臣,你信?”
蓝曦臣轻浅一叹,眸底无奈又了然:“我若信你这番说辞,便是白疼你、白教你一场。卿卿,还要瞒我?”
沈卿咬住下唇,固执辩解:“句句属实,当真只是演武切磋误伤。”
“既是比试误伤,何人所为?”
蓝曦臣步步轻逼,条理清晰,字字戳破她的谎言:“世家子弟中,忘机招式沉稳有度,绝不会出手无度伤人性命。怀桑修为浅薄,素来畏武避箭。江澄性子刚烈,却行事有度,更不会让箭矢险擦旁人颈侧。”
他眸光微沉,一语道破关键:“唯有云梦魏公子。这道伤角度刁钻,分寸极险,方才若是偏过半寸,伤及颈间大动脉,后果不堪设想。”
沈屿骤然一惊,眼底满是后怕:“魏无羡剑术超群我知晓,竟莽撞至此?!”
蓝曦臣目光落向她紧紧攥起、泛白的小手。
方才她借口摘耳坠存放锦盒的谎话,瞬间不攻自破。
他上前半步,温热指尖轻轻覆上她攥紧的掌心,温柔却不容抗拒地,一点点掰开她蜷缩的手指。
沈卿未曾挣扎,乖乖任由他摊开手心。
一枚完好无损的青玉耳坠静静卧在白皙掌心,另一边耳钩空空如也,本该垂落的青玉坠子与细链,早已不知所踪。
真相昭然若揭。
蓝曦臣瞬间了然,音色温淡,却藏着几分后怕:“是魏公子的箭矢,射断了你耳坠的链子,对不对?”
沈卿鼻尖微热,轻轻点头,细若蚊蚋:“嗯。”
看着小姑娘垂头丧气的模样,蓝曦臣心头又气又惜,哭笑不得,偏生半点重话都舍不得说:“卿卿,你真叫我无可奈何。”
“我不是故意的……”沈卿声音闷闷的,满是懊恼自责,“我万万没想到,比试会弄坏你的生辰耳坠。”
心头那点微恼尽数散去,只剩汹涌后怕,蓝曦臣轻声叹道:“耳坠再珍贵,碎了、丢了都无妨。可若是那一箭伤了你,我与屿兄,该如何自处?”
“我知错了。”沈卿乖乖认错。
沈屿在旁轻哼一声,无奈打趣:“认错倒是飞快,犯错永远抢先。”
“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蓝曦臣温柔抚平她的心绪,柔声宽慰:“不过一副耳饰罢了。改日我陪你下山,再挑一对更好的,权当补偿。”
沈卿连忙抬头摇头:“是我不慎弄坏,怎能让你补偿我?”
“与你无关。”蓝曦臣眸光柔和,揽下所有过错,“是我给你半日假期,未曾将你护在身侧,放任你独自闲逛,是我看顾不周。”
“说得没错,这事我也有责任。”沈屿颔首附和,语气带着几分愠恼,“我不怪你,只是这些世家少年,行事太过莽撞肆意!”
沈卿连忙小声打断:“二位兄长不必这般。”
沈屿望着她颈侧的浅痕,无奈摇头轻叹:“罢了,倒是我小瞧了这些世家子弟的身手。”
沈卿勉强扯出一抹浅笑,自我宽慰:“也是我学艺不精,躲闪不及,怪不得旁人。”
“还敢笑?”沈屿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沈卿立刻敛了笑意,乖乖垂眸:“我不笑了便是。”
蓝曦臣目光落在她颈间泛红的浅痕上,温声道:“过来,我为你上药,不留疤痕。”
沈卿乖巧点头应声:“嗯。”
沈屿在旁戏谑开口:“曦臣,你也太过惯着她了!犯了错受了伤,竟半点责罚都舍不得?”
蓝曦臣取来药盒,动作轻柔至极,淡淡浅笑:“人已受伤受惊,我怎忍心再罚?”
沈屿无奈摆手:“倒也是。看着她这般模样,的确罚不下去。”
微凉药膏触上细嫩肌肤,沈卿下意识微微瑟缩躲闪。
“怕疼?”蓝曦臣放轻动作,柔声询问。
沈卿抿唇,老实点头:“有一点。”
他指尖温热,指腹细细将药膏匀开,淡淡药香萦绕周身,温柔得足以抚平所有慌乱。
“知晓怕疼,往后便不可再这般莽撞。”沈屿在旁认真叮嘱。
蓝曦臣眸光认真,郑重叮嘱:“卿卿,事不过三。今日我便暂且揭过,若再有下次大意冒失,绝不轻饶。”
“我记住了。”沈卿垂眸应声。
敷好药膏,沈卿便跟着沈屿一同告辞,缓步返回客院。
晚风拂过林间,枝叶轻响。
沈屿侧头看着身侧乖巧安静的妹妹,无奈长叹:“你这丫头,真是让我和曦臣束手无策。”
“好啦兄长。”沈卿轻轻蹭了蹭衣袖,软声撒娇。
彼时,演武场。
魏无羡僵立原地,整个人彻底懵住。
那枚青玉坠完好无损,分毫未裂,唯有连接耳钩的纤细银链,被他方才那一箭精准射断。
玉坠落地,链子断裂,好好一副精致耳坠,当场分作两半。
聂怀桑捏着断裂的玉坠与断链,素来散漫的神色瞬间凝重:“糟了!这事不能拖,必须下山找匠人修补!我虽识得珍玩,却不懂女子耳饰修补。不如我去问曦臣哥哥,查清耳坠来历,寻同款匠人修补,尚能补救!”
“别去!千万别去!”魏无羡瞬间回神,急忙拦住他,“你现在去找他,纯属自投罗网,直接撞枪口!”
聂怀桑愁眉苦脸:“那只剩最后一条路——亲自下山修补!”
一旁江澄上前,干脆利落掏出自己的月度下山玉令,丢给二人:“拿着!我这个月唯一的下山机会,速去速回,务必修好!”
魏无羡与聂怀桑接过玉令,二话不说,转身狂奔下山。
刚冲出云深不知处山门,迎面便撞上一袭白衣的蓝忘机。
清冷嗓音淡淡响起:“云深不知处,不可疾行。”
魏无羡脚步不停,回头匆匆摆手:“蓝二公子见谅!十万火急之事!家规我回头加倍抄!”
话音未落,两人早已一溜烟冲下山路。
蓝忘机立在原地,望着二人仓促远去的背影,眸底掠过一丝浅默。
有下山玉令在手,倒真是跑得飞快。
二人一路疾驰,直奔山下老街的老字号玉器铺。
老匠人接过温润青玉,细细摩挲端详,忍不住连连赞叹:“上好青玉,成色通透温润,乃是难得的佳品!”
魏无羡满心懊恼,长叹不已:“我自然知晓珍贵,不然也不至于这般头疼!”
老匠人含笑打趣:“这般上心修补,是赠予心仪姑娘的信物?”
魏无羡含糊应声:“嗯,是给一位姑娘的。”
“那这位姑娘,于公子而言,极为重要。”
“老师傅,求您尽快修补!”聂怀桑急得直催,生怕逾期归山受罚。
老匠人慢悠悠摆手:“修细链不难,只是款式需精准对应。不知原配是耳钩还是耳钳?样式不同,修补手法天差地别,需见原件方能复原。”
魏无羡瞬间卡壳。
原配耳钩,此刻还戴在沈卿耳畔,根本无从对照!
他当即咬牙:“无妨!我看得真切,我画给您!是耳钩款式!”
聂怀桑瞬间松了口气:“还好你记性好,不然彻底无从补救!”
魏无羡提笔落纸,凭着方才所见,精准复刻出耳钩原貌。
老匠人一看图纸,立刻了然:“懂了,二位稍候,即刻动工。”
“老师傅务必快些!我们归山有严格时限!”聂怀桑再三叮嘱。
匠人摇头浅笑:“精工无速活。这般精致信物,若是修补粗糙,毁了品相,反倒辜负心意、伤了姑娘的心。”
魏无羡无可奈何,只能静待。
焦灼等候许久,修补完毕的青玉耳坠终于递了过来。
细链严丝合缝接续,玉坠光洁无瑕,耳钩样式分毫不差,全然看不出半点修补痕迹,宛若全新。
二人捧着修好的耳坠返程上山。
山道清风拂面,聂怀桑摇着折扇,由衷感慨:“魏兄,你今日真是险之又险!”
魏无羡满脸懊恼自责:“我哪里知晓,这是泽芜君赠予她的物件!这般贵重,她竟日日佩戴在身。”
“你怎会知晓。”聂怀桑轻叹解释,“这是曦臣兄长特意为她准备的生辰贺礼,沈姑娘满心欢喜,自然日日佩戴。”
“生辰贺礼?”魏无羡一拍脑门,悔得肠子都青了,“完了!我真是鲁莽至极!”
“罢了。”聂怀桑宽慰道,“沈姑娘性子通透温柔,你诚心致歉,她定然不会深究。”
魏无羡颔首:“也只能如此了。”
次日听学散课。
往日此时,沈卿定会去往青梧居听蓝曦臣讲学。
魏无羡早早守在廊下,捧着锦盒等候致歉,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那道纤细身影。
恰逢沈屿路过,瞥见廊下驻足的魏无羡,开口问道:“魏公子在此久立,所为何事?”
魏无羡连忙拱手:“沈公子,晚辈在此等候沈姑娘,不知她身在何处?”
沈屿目光扫过他手中锦盒,眸底掠过一丝了然浅笑:“看来魏公子,是专程前来赔罪的?”
“正是。”魏无羡满脸愧色,“前日皆是晚辈鲁莽,心中万分愧疚。”
“往后行事,三思而后行。”沈屿淡淡叮嘱,语气带着几分提点。
“晚辈谨记教诲,亦向沈公子赔罪。”
沈屿微微颔首:“舍妹此刻在青梧居听曦臣讲学,你若寻她,直接前去便可。”
“多谢沈公子!”
魏无羡快步奔赴青梧居。
屋内,蓝曦臣正柔声宽慰沈卿。
“卿卿,不必怅然。”他语气温和,“改日我陪你下山亲自挑选,算作生辰补偿,可好?”
沈卿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执念:“可我独爱这一副。你赠予的心意,从不是旁的物件能够替代的。”
蓝曦臣唇角微扬:“但凡我赠予你的,皆是真心。”
沈卿正要应声,门外骤然响起轻叩声。
“泽芜君,晚辈求见沈姑娘。”
蓝曦臣抬眸:“寻你的。”
沈卿起身推门而出:“魏公子何事?”
魏无羡上前一步,双手郑重捧着锦盒,愧疚满满:“前日之事,是我莽撞失礼!我与怀桑特地山下修补好了耳坠,沈姑娘请看!”
沈卿接过锦盒打开,断裂的细链完美复原,整副耳坠焕然一新,毫无瑕疵。
她微微一怔:“你特地下山修补的?”
“是。”魏无羡点头,“多亏怀桑提醒,不然我真不知如何补救。”
话音未落,蓝曦臣缓步走出房门,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发生何事了?”
沈卿浅笑摇头:“无事,已然无碍。”
魏无羡连忙躬身致歉:“泽芜君,晚辈知错!先前不知这是您赠予沈姑娘的生辰贺礼,行事鲁莽,险些酿成大错!”
蓝曦臣神色平和,不怒自威:“魏公子今日,倒是懂得登门赔罪。”
“晚辈知错认罚。”
沈卿轻声开口解围:“不必这般郑重。”
“该有的礼数绝不能少。”魏无羡态度诚恳,“生辰礼物何其珍贵,是我太过肆意。”
沈卿浅浅失笑:“你倒是知错就认。”
蓝曦臣眸光微沉,郑重提点:“魏公子,日后比试切磋,务必分寸有度。你那一箭只差分毫,便会重伤卿卿。”
魏无羡心头一紧,连忙躬身:“晚辈谨记!绝不再犯!”
“不过浅痕而已,早已无碍。”沈卿摆手释然。
“此事我便彻底揭过。”沈卿坦然笑道,“同窗一场,无需耿耿于怀。”
魏无羡又惊又喜:“你真的原谅我了?”
“自然当真。”
看着她大度温柔的模样,魏无羡彻底松了口气:“多谢沈姑娘!往后有新奇零嘴,我必定第一时间送来给你!”
沈卿忍笑摇头:“心意足矣,留着安抚怀桑便好,此事他出力不少。”
“那我先行告辞!”
魏无羡拱手离去。
廊下只剩二人相对而立。
蓝曦臣望着她手中锦盒,温声问道:“耳坠修好了?”
沈卿点头,抬手将青玉耳坠重新戴好,玉坠随动作轻轻摇曳,灵动好看。
“你看,与原先别无二致。”
蓝曦臣眸光温柔,轻声赞叹:“甚好,极衬你。”
“那便不用再换新的了,我只要这一副。”
“无妨。”蓝曦臣浅笑,“日后,我依旧陪你下山挑选。”
沈卿乖巧应下,随他一同转身回屋
此事过后两日,便是蓝老先生课业大考之日。
那日沈卿刚从青梧居听完讲学归来,走到客院门口,一眼便看见聂怀桑蹲在墙根下。
少年垂头丧气,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反复画圈,画一个涂一个,涂一个再画一个,蔫巴巴的模样,活像株被霜打过的白菜。
听见脚步声,聂怀桑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起,随即又黯淡下去,语气满是哀求:“沈姑娘……”
“这次考核……求你帮帮我!就一次!真的就一次!”
他双手合十,快要急哭了:“我上次的课业被蓝老先生批得狗屁不通!这次再不过,他必定要写信给我大哥!我大哥定会狠狠罚我!”
沈卿静静垂眸,面无表情看了他三息。
聂怀桑心态彻底崩了,眼眶都红了。
“……行了。”沈卿终是心软,淡淡开口,“卷子拿来。”
聂怀桑瞬间活了过来,如蒙大赦,飞快从怀中掏出皱巴巴的卷纸,双手奉上。
沈卿展开扫了一眼,嘴角狠狠一抽——
果真名副其实,狗屁不通。
她无奈叹气,将卷子折好收入袖中:“今夜子时之前给你,切记隐秘,不可让人察觉。”
“多谢沈姑娘!多谢沈姑娘!”
聂怀桑点头如捣蒜,转身一溜烟跑没影。
沈卿刚站定,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佻笑意。
她仰头望去。
魏无羡正大喇喇坐在院墙上,单腿轻晃,手里转着一根柳条,挑眉笑看着她:“沈姑娘,帮人帮到底,怀桑这烂摊子,你一个人收拾得过来?”
沈卿神色平静:“尚可。”
魏无羡纵身一跃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另一张同样皱巴巴的卷子,笑得一脸狡黠:“那我这份,也麻烦你帮帮忙?”
“蓝老先生说我策论锋芒太露、狂妄不羁,勒令重写!可我今晚约了江澄夜探后山捉萤火虫,实在没空写!”
沈卿沉默片刻,伸手接过卷子。
魏无羡瞬间乐了:“沈姑娘大气!多谢多谢!你字迹好看,随便写写就行!”
沈卿懒得应声,将两张卷子叠好收袖中,转身离去,背影清冷疏离。
内心只剩三个字:真无语。
当夜,客院烛火通明。
沈卿独坐案前,研墨、铺纸、落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刻意改换笔锋。
一篇四平八稳、温敛中正,贴合聂怀桑平日散漫文风,却论据扎实、字字稳妥;
一篇锋芒内敛、层层递进,藏着凌厉章法,却收敛张扬,刚好避开魏无羡过往的狂放笔触。
十四岁少女夜深困倦,眉眼悄然软了几分,只是无人窥见这份温柔疲惫。
次日兰室听学。
蓝启仁端坐主位阅卷,蓝曦臣坐于侧首,帮着整理课业卷宗。
翻到聂怀桑的卷子时,蓝曦臣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
通篇立论稳妥,引经据典恰到好处,章法规整,条理清晰。
字迹看似潦草松散,贴合聂怀桑平日笔迹,可收笔收尾处,藏着一丝极致圆融的功底。
起初他只觉诧异——聂怀桑怎会突飞猛进?
可越往下看,眸底讶异越甚。
「治国以仁为本则民心附,以法为纲则国序立,二者不可偏废。」
这般先立后破、层层铺陈的句式,是他前几日单独给沈卿授课时,独家示范的立论章法!
从未在兰室当众讲授。
聂怀桑绝无可能学会。
魏无羡,亦绝无可能。
蓝曦臣心头已然有了答案。
他放下聂怀桑的卷子,拿起魏无羡那篇。
笔锋仿得七分相似,可内里章法骗不了人。
论点层层递进,锋芒藏于理据之下,收放自如、滴水不漏。
是他亲手教出来的、独属于沈卿的行文思路。
蓝曦臣轻轻吸气,将两份卷子并排摆好,起身走到蓝启仁身侧,低声道:“叔父,请看这两篇课业。”
蓝启仁接过,逐字阅毕,捋着长须,沉默良久。
“聂怀桑,写不出这般章法。”他一语定论,“这几处立论,绝非他的水平。
蓝曦臣淡淡应声:“此等句式章法,我只在单独授课时讲过。”
单独授课。
给谁讲的,不言而喻。
蓝启仁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端坐写字、神色端正的沈卿,冷哼一声:“好大的胆子。”
他再看魏无羡的卷子,眼底了然更甚:“魏无羡行文素来张扬凌厉、锋芒外露,这篇却内敛沉稳、无半分纰漏,分明是被人精心修整过的手笔。”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心知肚明。
“叔父此刻传唤?”蓝曦臣轻声询问。
蓝启仁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深意:“不急。让她先看着自己‘帮’来的结果,再说不迟。”
蓝曦臣垂眸浅笑。
他家小姑娘,看着乖巧温顺,实则主意最正、胆子不小。
只是这一次,偏偏撞上了他与叔父的眼底。
今日考核榜单,并未如常贴在室外,反倒被蓝启仁尽数带入兰室,当众宣读。
满堂世家子弟皆是茫然不解,不知老先生今日为何破例。
唯有沈卿端坐席上,心头隐隐发慌,总觉得气氛异常诡异。
身侧,聂怀桑悄悄侧身,压低声音欢喜道:“魏兄!我这次绝对稳了!再也不会被先生骂、被我大哥罚了!”
魏无羡瞥了一眼神色紧绷的沈卿,轻笑打趣:“你该好好谢谢沈姑娘救了你一命。”
沈卿心头咯噔一沉。
完了。
魏无羡见她神色不对,微微挑眉:“沈卿,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沈卿唇瓣微抿,心底只剩两个字:凉了。
很快,蓝启仁落座主位,目光威严扫过满堂子弟,冷声道:“今日诸位课业,倒是个个长进极大,尤其是几位,进步堪称‘斐然’。”
话语里的讽刺意味,清晰可闻。
蓝启仁朗声开口,亲自宣读榜单:“姑苏蓝氏,蓝忘机——甲上。”
堂下低低惊叹四起,众人由衷赞叹,名副其实。
“青陵沈氏,沈卿——甲上。”
沈卿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心中尚存一丝侥幸。
“云梦江氏,魏无羡——甲上。”
蓝启仁难得赞许一句:“论据周全,章法严谨,实属难得。”
魏无羡坦然受下。
可沈卿的心,已然一点点沉到谷底。
下一秒,蓝启仁的声音再度响起:
“清河聂氏,聂怀桑——甲上。”
哐当——!
魏无羡手腕一颤,案上茶杯险些倾覆,茶水溅出大半。
江澄当场低呼出声,满脸难以置信!
满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神色各异,满脸震惊。
蓝忘机清冷眸底,也浮出一丝明显疑惑。
谁都知道,魏无羡、聂怀桑素来课业敷衍、散漫成性,怎会一举拿下最高甲等!
聂怀桑彻底懵在原位,脑袋空空,狂喜夹杂茫然——沈姑娘代写的卷子,竟然强到这个地步?!
唯独沈卿,彻底僵住,满心只剩认命。
她当初只求帮二人蒙混过关、拿个中等及格,万万没想到,竟会被蓝启仁评为甲上!
这一下,彻底瞒不住了!
蓝启仁目光落呆若木鸡的聂怀桑身上,似笑非笑,字字诛心:
“聂公子真是令老夫大开眼界!授课数年,从未见你这般出彩,今日倒是一鸣惊人、大放异彩。”
满堂寂静无声,无人敢接话。
荣光满堂,唯有沈卿心知肚明——这所有惊艳世人的甲等佳绩,全是她一手代写而来。
待所有榜单宣读完毕,众弟子收拾书卷退堂。
人声渐散之际,蓝启仁威严的声音骤然落下:“沈卿、魏无羡、聂怀桑,三人留下!”
三人脚步齐齐一僵,硬着头皮折返上前。
蓝启仁将三份卷子一字排开,目光锁定沈卿,沉声质问:“沈卿,这两篇课业,是不是你代写的?”
沈卿沉默一息,坦然认错:“是。”
“你还特意改换字迹,掩人耳目?”
“是。”
蓝启仁眸光扫过呆怂的二人,冷哼一声:“平日里课业马虎、敷衍了事,今日倒是厉害,一夜之间,堪比文曲星下凡!”
一旁未走的江澄,尴尬得脚趾扣地。
蓝启仁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身侧的蓝曦臣。
蓝曦臣静静立在侧首,目光落在沈卿身上,没有开口求情。
眼底藏着浅浅无奈,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
他教她的章法、她学的功底,运用得淋漓尽致,完美到险些骗过所有人。
若不是那独家句式太过眼熟,连他都要被瞒天过海。
良久,蓝启仁拍板定罪: “罚抄《礼记·月令》三十遍!明日辰时之前,尽数交至藏书阁!
罚期之内,三人禁足藏书阁,不得外出半步!”
三人齐声应声:“谨遵先生教诲。”
众人尽数退去。
沈卿走在最后,途经蓝曦臣身侧时,一道温润嗓音轻轻落入耳畔,带着几分戏谑笑意:“课上独家讲授的章法,记得倒是牢靠。”
沈卿脚步骤然一顿。
蓝曦臣抬眸望她,唇角微弯,字字温柔戳穿: “下次若再用我私授的学识替人代写,记得挑些众人皆知的章法。”
轰的一声。
耳根瞬间爆红,粉色红晕一路漫上脸颊。
沈卿面无表情,脚步飞快,落荒而逃。
【本章完】
下一章:三人藏书阁抄书,蓝曦臣担心卿卿,特来照看。后半夜却听神秘人,唤沈卿名字,沈卿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