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傍晚,蓝曦臣心里还记挂着池塘少掉的那一尾金鲤。
他想着,今日已经见过母亲与父亲,正好趁着这一段空闲,赶在宵禁之前下山一趟。这事不能拖,越早补上,越不容易被旁人察觉。
暮色慢慢漫过整片竹海,距离宵禁还有片刻光景。蓝曦臣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衫,悄悄独自下山。
跑遍市集鱼摊,精挑细选,挑出一条色泽、大小都和被抓走那尾几乎一模一样的金色锦鲤,装进防水布袋,提着袋子匆匆赶回云深不知处。
晚风徐徐,林间还有零星巡逻弟子走动,并不密集。
他拎着装鱼的布袋,沿着清幽山道往兰室后方池塘走,途经一株高大的玉兰古树。
抬眼一看,蓝曦臣脚步猛地顿住!
繁茂的玉兰枝桠之间,小小的身影正安坐在粗树枝上,裙摆垂落,半掩在层层洁白花叶里。
是姚卿!
蓝曦臣放轻脚步,压低嗓音唤道:“卿卿妹妹,怎么在这?这树这般高,你是怎么上去的?”
树上的姚卿听见声音,猛地低头,看见树下少年,立刻把食指竖在唇前,比了个噤声手势,小声嘘了一声。
“曦臣哥哥,小声点!我跟师兄师姐捉迷藏,他们正在到处找我,听见动静就要被抓包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探头东张西望,耳朵仔细捕捉远处动静,生怕徐乐清、陈息寻过来。
蓝曦臣望着高高树杈,眉头微蹙:“原来是这样。只是这树这么高,你是怎么上去的?”
“靠轻功呀。”姚卿仰起小脸,说得理所当然。
蓝曦臣闻言浅浅一笑:“原来如此。那等会儿要怎么下来?”
“简单!等师兄师姐找到树下,我直接跳下去,他们会接住我的。”
蓝曦臣抬眼望向高耸的玉兰树干,枝叶再多,这般高度往下跳依旧凶险。他心底担忧,轻声劝她:“树上待着太危险。不如下来吧,我有一处藏身的好地方,保管他们找不到你。”
姚卿歪着头思索片刻:“行吧。那曦臣哥哥,你接得住我吗?”
蓝曦臣立刻走到树下,将手里鱼袋轻轻放在地面,张开双臂,温声许诺:“当然接得住。卿卿妹妹,下来吧。”
姚卿低头打量他一番,又摇了摇头:“算了,我觉得在树上待着挺好,不会出事。”
蓝曦臣见她不肯下来,灵机一动,伸手拿起旁边布袋,小心掀开一角,袋中金鳞锦鲤轻轻摆动。
“卿卿妹妹,你瞧瞧这是什么?”
姚卿一眼看见袋中游动的金鲤,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惊喜开口:“是鱼!和我上次捉走的那一条一模一样!曦臣哥哥,你从哪里弄来的?”
“方才下山特意买来的。”蓝曦臣柔声问道,“要不要下来好好看看这条鱼?”
“好!”
姚卿不再犹豫,身子轻轻一纵,自高高的玉兰枝上纵身跃下!
蓝曦臣心头一紧,屏住呼吸,双臂全力伸出,心里悬得厉害,生怕接不住,伤到小姑娘分毫。
恰在此时,晚风骤然卷起!
满树洁白玉兰花瓣簌簌脱离枝头,漫天纷飞,皎洁月光如水倾泻,笼罩二人。
姚卿小小的身子直直朝着他怀里落来。
蓝曦臣稳稳抱住她,可下坠的冲击力远超预想,少年立足不稳,身子向后一仰,两人一同跌落在铺满玉兰花瓣的地面上。
姚卿正好落在蓝曦臣怀中,面对面近在咫尺,鼻尖几乎相触。
月光洒在小姑娘脸庞,眉眼清亮灵动。这是蓝曦臣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抱着她,看着瘦小的小丫头,身子却软软糯糯,温热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少年耳尖“唰”地烧红,心跳砰砰狂跳,乱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师兄师姐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卿卿!你在哪里?快出来!”
蓝曦臣瞬间回神,不敢再多耽搁,一手拉起姚卿,一手拎起装锦鲤的袋子,低声急道:“快走!我带你躲起来!”
他牵着她,快步穿过长廊,一路躲进兰室后方,那处极少有人踏足的屏风之后。
藏好身形,姚卿仰起小脸小声问:“曦臣哥哥,藏在这里,真的不会被找到吗?”
“放心。这里是蓝氏学舍地界,你师兄师姐不会贸然闯过来。”蓝曦臣轻声应着,提着布袋走到池塘边,小心翼翼将那条金色锦鲤缓缓放入池水。
金鲤摆尾,悠哉游哉沉入水里,混进鱼群,完美补上白日消失的那一尾。
姚卿趴在池边,望着水里游动的鱼儿,转头看向蓝曦臣,睁圆一双杏眼,好奇发问:
“曦臣哥哥,你大晚上下山,不会就是专门为了放这条鱼吧?”
蓝曦臣望着池中游弋的金鳞,唇角勾起一抹浅浅温柔笑意,低声答道:
“正是。白日你在兰室外塘中将它捉走,若是被旁人察觉池鱼少了一尾,免不了要被盘问。方才见过母亲与父亲,我才寻得空闲下山,寻一条相仿的补上,悄悄掩去痕迹。”
姚卿听罢心头一暖,原来自己闯下的小祸,竟有人默默替她收拾烂摊子。她抬眼看向蓝曦臣,认认真真轻声道:“原来是这样,谢谢曦臣哥哥。我闯了祸,还有你帮我兜底。”
“不客气。”蓝曦臣眼底满是纵容,柔声开口,“往后若是遇上什么麻烦,尽管同我说。云深池塘里的鱼,你想捉便捉。只是花草树木,可要掂量掂量。”
他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就算这小丫头将来闹出天大乱子,真捅出什么篓子,他也甘愿站出来,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姚卿闻言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正要继续说话。
玉兰树下那夜过后,卿卿和蓝曦臣的关系肉眼可见地亲近了不少。
往后几日,卿卿总惦记着往青梧居跑。
这天课业结束,日头斜斜挂在天边。蓝曦臣回到青梧居,遣走伺候的弟子,坐在案前煮茶,难得偷得片刻清闲。
茶香刚刚漫开,窗边忽然探出一颗小脑袋。
姚卿一双杏眼亮晶晶,扒着窗沿往里瞅,脆生生喊:“曦臣哥哥!你在干嘛?”
蓝曦臣手上一顿,着实被吓了一跳,抬眼看向她:“卿卿妹妹?怎么不走大门,反倒翻窗户?”
姚卿嘿嘿一笑,正要使劲翻进来。蓝曦臣连忙起身,伸手一捞,稳稳将她抱进屋里。
轻轻把她放到地上,温声叮嘱:“下回记得走正门,翻窗太危险,摔着可就不好了。”
“知道啦知道啦。”姚卿随口应下,仰起小脸,“曦臣哥哥,我来找你玩!咱们今天去哪?”
蓝曦臣想起前几日两人偷偷跑到后山,猎山鸡烤着吃,笑着摇头:“前些日子咱们在后山猎过山鸡,今日就给山林里的小生灵放一天假,不去惊扰它们,你觉得如何?”
姚卿眨眨眼,觉得新鲜:“生灵还能放假?”
“自然。人要歇息,万物也一样。今日我也打算歇一歇,不往外跑。”蓝曦臣道,“不如就在青梧居玩。这里好玩的东西不少。”
“真的?”姚卿眼睛瞬间亮起来。
“嗯。屋后有一方私池,塘里养着游鱼。这是青梧居专属的池子,里面的鱼你想捉多少都可以,就算捉来烤食,我也不会说你。”
这话正中姚卿心意,她立刻拽着蓝曦臣的衣袖,兴冲冲往后院跑。
池水清澈见底,各色游鱼穿梭其间。姚卿卷起裙摆蹲在池边,伸手捞鱼,玩得不亦乐乎,水花溅得满身都是。
转眼到午后,烈日当头,暑气越来越重。蓝曦臣怕小姑娘中暑,拿起一只崭新的瓷盏斟上凉茶,端着走到池边。
“卿卿,过来歇歇,喝口凉茶。”
姚卿闻声回头,伸手就去接瓷盏。可她方才玩水,掌心全是水渍,滑得厉害。指尖刚碰到盏身,手腕猛地一滑。
“啪!”
清脆一声响,瓷盏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碎裂成好几片。
姚卿下意识弯腰想去捡碎片。
“别碰!”蓝曦臣急忙出声拦住她,“瓷片锋利,容易割破手。我拿帕子包好,稍后处理便是。”
姚卿停下动作,盯着地上的碎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她细细打量碎片,小声问:“这个茶盏,是不是和别的不一样?”
“嗯,是今日刚送进来的新瓷。”蓝曦臣语气平和,半点没有责怪的意思。
姚卿垂着眸子:“原来是新的。曦臣哥哥,你很喜欢这只茶盏对不对?”
“是,我确实很喜欢。”
听见这话,姚卿心里越发愧疚,抬眼认认真真看向他:“曦臣哥哥,我赔你一只好不好?”
蓝曦臣失笑,柔声安慰:“不必,库房还有同款,无妨的。”
“不行!”姚卿摇着头,态度十分坚定,“既然是你喜欢的,我要亲手捏一只瓷盏送给你。你放心,是我自己做的。”
蓝曦臣微微一怔:“卿卿还会做瓷盏?”
“那当然!瓷瓶我也能捏,就是手艺不算好,捏出来的样子算不上好看。”姚卿挺起小胸脯,自信满满。
蓝曦臣眼底盛满暖意,轻笑出声:“好。不管卿卿捏出来是什么模样,只要是你亲手做的,送给我,我都喜欢。”
“一言为定!我肯定会送来!”姚卿伸出小拇指,要和他拉钩。
蓝曦臣笑着伸出手指,轻轻勾住她的小指。
只是两人谁都没料到,这个约定不会马上兑现。
天刚蒙蒙亮,小姚卿就被师父与师兄师姐叫醒,一同去往雅室,向蓝启仁问安。
姚子君望着身侧的小徒弟,开口同蓝启仁闲谈:“启仁,你帮我瞧瞧我这小徒弟。当年她道家玉女的身份显露之时,我便察觉她身上灵气逼人。我与师兄商议,这孩子走炼气士的路子最为稳妥,最契合她的身份。”
蓝启仁伸手将姚卿唤到跟前仔细打量一番,缓缓点头:“子君兄所言不差。此女乃是道统玉女,修习道家炼气法门本就是上上之选。至于归入哪一脉圣贤门下,要看这孩子自身机缘。”
二人就姚卿的修行之路,一谈便是整整一上午。
眼看时辰不早,蓝启仁起身拱手:“子君兄,午后我还要给族中子弟授课,不便久陪。你们在云深不知处安心歇息。”
“启仁兄快去,莫耽误了授课。”
姚卿连同师兄师姐一同向蓝启仁行礼,一行四人便返回住处。
姚卿心里暗暗琢磨,想必是那位清秀的曦臣哥哥要忙于课业,这几日才没能碰面。
一晃数日,做客云深的日子走到尽头,一行人准备启程返回青崖书院。
直到云深山门之前,姚卿才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蓝曦臣。
蓝曦臣站在山门之下,眼底藏着不舍,轻声对姚卿道:“卿卿,等你下回再来,我带你去彩衣镇游玩。近来课业繁重,没能前去寻你,莫要见怪。喏,这个给你,往后你随时都能来找我。”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温润玉牌,递到姚卿手上。
姚卿捧着玉,好奇歪头:“这是什么?”
“这是蓝氏通行玉令。有它在手,不必递拜帖,便可直接入云深,来找我玩耍。”
“好耶!那哥哥,我们下回再见!”
“好,再见。”蓝曦臣站在原地,不停挥手目送。
另一边,姚子君也同蓝启仁道别完毕,领着徒弟们踏上归途。
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回青崖书院,可前来迎接他们的,并不是书院山长。
廊下立着一位面容清冷俊美的妇人,一身气场慑人,正是青陵沈氏宗主,沈瑶。
沈瑶目光落在姚子君身上,淡淡开口:“好久不见,子君。”
姚子君一怔,眼底翻涌心绪:“瑶儿,好久不见。真是来得巧,我们刚从云深不知处归来。”
陈息、徐乐清二人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沈瑶却全然顾不得旁人,目光牢牢锁在姚卿身上。
姚卿看着眼前妇人,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熟悉之感。
沈瑶缓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微微发颤:“乖乖,我是你的阿娘。”
姚卿瞳孔一缩,满脸不敢置信,仰头问道:“若你是我阿娘,那我阿爹在哪?当年你为何要抛弃我?”
提起旧事,沈瑶神色动容,眼底漫上酸涩:“当年阿娘宗主之位不稳,没有足够能力护你,将你送走,实在是被逼无奈。”
那段寒夜襁褓别离的记忆,至今刻在她心底,刺骨寒意仿佛还萦绕周身。
她放柔声音:“乖乖,你如今叫什么名字,告诉阿娘好不好?”
“我随师父姓姚,单名一个卿。”
沈瑶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柔声笑道:“名字很好听。相比我当年取的,师父取的这个更合心意。 ”
听见这话,姚卿心中戒备稍稍放下,扬起小脸:“那是自然,师父待我极好。”
“乖乖,随我回青陵,做沈家嫡女。府中除了你大哥,再无别的子女,无人能管束你,更不会有人欺负你。”沈瑶轻声邀约。
姚卿转头看向师父姚子君。
姚子君心中轻叹,也觉得,孩子本就该回到亲生母亲身边。他看着姚卿,温声劝道:“卿卿,随你母亲回去看看,日后还能回来。”
姚卿瞬间红了眼眶,眼泪啪嗒往下掉:“呜呜,师父,你不要我了吗?”
见她这般不舍,沈瑶心头一揪:“乖乖,只是先随阿娘回去。这几年,阿娘日日都在想你,就跟阿娘回去看一看好不好?”
姚卿哭着摇头:“若是你把我关在沈家,不让我回来怎么办?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见不到师父了?”
沈瑶心口像是灌满苦药,酸涩难当,连忙安抚:“不会的乖乖,只是回去小住几日,过几日我便送你回青崖书院。”
姚子君也跟着劝:“卿卿,你不是想守护自己在意之人吗?你阿娘也是这般心思。先随阿娘回去,让她好好陪陪你,过几日师父亲自去接你。”
姚卿咬着唇,终于松口:“好吧,师父一定要记得来接我。”
姚子君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沈瑶道:“卿卿,和师兄师姐好好道别吧。”
姚卿含泪看向陈息与徐乐清,小声叮嘱:“师哥,师姐,你们一定要记得提醒师父,早点接卿卿回来。”
陈息、徐乐清上前一把抱住她:“放心!我们一定会跟师父说!”
就此,沈瑶带着姚卿,动身返回青陵沈氏。
一路赶路,沈瑶一路诉说这些年的思念。姚卿慢慢明白,当年母亲舍弃她,是万般无奈之举。
沈瑶声音满是愧疚:“对不起,作为阿娘,当年连护着襁褓里的你的能力都没有,只能把你托付给你师父。阿娘做得太差了。卿卿放心,如今阿娘坐稳宗主之位,绝不会再抛下你,定会好好护你周全。”
姚卿轻轻开口:“没事的阿娘,你现在来接我了。”
听见女儿唤自己阿娘,沈瑶满心欢喜:“回府之后你好好歇息。阿娘给你备了许多物件,看看喜不喜欢。明日一早,带你入沈氏族谱,从今往后,你便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嫡女。”
“谢谢阿娘,阿娘准备的,我都喜欢。”
一句话,抚平沈瑶多年所有辛苦。
踏入沈府正堂,两侧坐着沈家祖老,大多是女子,少数几位男性长老。见到沈瑶带着姚卿归来,众人齐齐起身道贺:“恭喜宗主,迎回嫡女,大喜!”
一旁立着一位少年,眉眼含笑,正是她的兄长沈屿。
“阿娘,这便是妹妹吗?”
沈瑶颔首:“正是。阿屿,往后万万不可欺负妹妹,要好好带着她修行,听见没有?”
“孩儿记住了。妹妹,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里面不少东西,一部分是阿娘置办,还有一部分是我给你准备的,看看合不合心意?”
姚卿尚不适应这般场面,谨记师父教的礼仪,躬身行礼:“多谢哥哥。”
沈屿望着眼前小小的妹妹,只觉得她灵气满满,像个小太阳,心底生出几分疼爱。
沈瑶目光扫过满堂族老,周身气场骤然凛冽,声音铿锵:“此女自幼不在沈府,但诸位切记,不可欺辱她。若是让我听见闲言碎语、暗中刁难,或是兄妹不和的谣言,一律按沈家家规严惩!”
满堂祖老齐齐应下,无人敢有异议。
“都散了吧。”
姚卿呆呆望着身侧的阿娘,方才那一瞬间,沈瑶威风凛凛,气场强大,给人十足的安心感,仿佛能护住所有人。
沈屿拉着姚卿的衣袖:“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哥哥,我叫姚卿,愿逐月华流照君的卿。”
“哇,妹妹年纪这么小,竟懂得诗词,好厉害。”
“是师父、师兄师姐教我的。”
“走,咱们去看看你的房间!你的东西甚至比我还多,不少都是我早早备好的。”
沈瑶、沈屿陪着姚卿走进院落。一推开门,姚卿瞬间瞪大双眼。
房间宽敞雅致,梳妆台、坐凳、首饰盒里琳琅珠宝一应俱全,比她在青崖书院的住处还要宽敞几分。
“阿娘!哥哥!这间屋子,真的是我的吗?好大!”
“这只是基础陈设,等你再长大些,阿娘再给你换更大的。”沈瑶笑着道。
沈屿跟着补充:“是啊妹妹,这间还比我的房间小上一些。阿娘说,屋子太大,小孩子住着会觉得空虚。”
后来沈瑶才知晓,这番安排果然没错。夜里房间空旷,姚卿常常害怕,会偷偷跑到她的卧房,或是兄长沈屿房中同眠。
姚卿一眼看见角落摆放的小木马、小风车、拨浪鼓,满眼好奇:“这些是阿娘准备的,还是哥哥准备的?”
“一部分是阿娘添置,大多是我。阿娘常常跟我说,总有一天妹妹会回来,我便提前备好,有备无患,总有你喜欢的。”
夜色渐深,沈瑶柔声开口:“阿屿,妹妹一路奔波,累坏了,让她早些歇息。”
沈屿同姚卿道别,跟着沈瑶一同离开,独留姚卿一人。
姚卿爬上大床,看着精致床饰,心底却空荡荡的,孤寂感涌上心头。她悄悄推开门溜出去,刚走不远,就被巡夜侍卫拦下。
“姑娘,夜深了,您要去往何处?”
姚卿规规矩矩行礼:“侍卫哥哥,我想去阿娘的房间,麻烦为我引路。”
“原来是小小姐,请随我来。”
沈瑶正准备歇息,正要吹灭案上烛火,门外传来侍卫禀报:“宗主,小小姐睡不着,想来寻您作伴。”
沈瑶立刻扬声:“快,让她进来。”
姚卿推门跑进去:“阿娘,你还没睡吗?”
沈瑶弯腰,一把将她抱入怀中:“阿娘还未歇息。卿卿是睡不着?”
她将姚卿的头靠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后背哄她:“卿卿别怕,阿娘在这里。”
姚卿鼻尖萦绕着沈瑶身上淡淡的檀香,和师父身上的气息十分相近,心底瞬间安稳,靠在肩头沉沉睡去。
沈瑶小心翼翼抱着女儿躺到床榻,自己睡在外侧,轻轻拍抚,母女二人相依而眠。
次日清晨,姚卿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窝在阿娘怀中。
沈瑶见她醒了,柔声问道:“卿卿昨夜睡得可好?舒不舒服?”
姚卿撒着娇蹭了蹭她:“很舒服,阿娘。”
沈瑶眉眼含笑:“卿卿可以再躺一会儿,阿娘去梳妆,稍后再来给我们卿卿打扮。”
等沈瑶梳妆完毕,姚卿抬眼望去,终于读懂何为雍容华贵。
乌黑长发挽成高髻,金凤红宝石步摇缀着珍珠流苏,搭配粉花发饰。金珠耳坠垂在耳畔,面若桃花,唇上胭脂明艳。一身红底金纹凤凰广袖交领长裙,凤纹缠枝绣满衣身,腰间珠玉琳琅,华贵庄重。
姚卿忍不住赞叹:“阿娘,今日你真美。”
沈瑶笑着将她抱起:“我们卿卿稍加打扮,会比阿娘还要好看。”
她抱着姚卿到梳妆台前,为她更换衣装、挽起发髻。方才还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此刻也添上几分庄重。
一行人去往沈家宗祠。
在一众宗族长老注视之下,姚卿的名字郑重添入沈氏族谱。
从此世间再无寄在青崖的姚卿,她是沈卿,字幼微,青陵沈氏嫡女,道家玉女,归宗认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