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衣镇休整一夜,次日天朗风清。
师徒四人整理妥当,携拜帖正式前往姑苏云深不知处。
青山叠翠,云雾缭绕,层层亭台楼阁隐于竹海之间,仙门气派,果然非同凡响。
小姚卿被姚子君牵着手,一路仰着小脑袋看个不停,小嘴张得圆圆的。
“师父!这里就是云深不知处吗?”
“也太大了吧!亭台楼阁、长廊石阶,比我们青崖书院还要好看!”
姚子君低头看她一眼,宠溺地笑了笑。
“嗯,是的。”
“那师父,我们先去看什么?”小姚卿眼睛亮晶晶地问。
“我们先去拜见你启仁师叔。”姚子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等正事办完,师父再带你到处看看,好不好?”
“好!师父一定要带我去!”小姚卿立刻抓紧了他的手指,生怕师父反悔。
姚子君无奈失笑,又看向身后两个东张西望的小弟子。
“好了,你们两个也别再看了。到时候为师亲自带你们看看,保管你们看个够。”
徐乐清和陈息连忙点头,心里都开始期待起来。
前方领路的蓝氏弟子垂首行礼,态度端方。
“姚前辈请在雅室稍候。蓝老先生正在兰室授课,临行前特意交代,待课业结束后,便来与前辈相见,还请诸位先到雅室品茶。”
“有劳。”姚子君颔首。
他身后三个弟子也依次行礼,小模样规矩得很。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雅室门前。
蓝氏弟子侧身相让:“姚前辈,请。”
姚子君带着三个徒弟入内,刚坐下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小姚卿抬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着白袍、神情端正的长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位少年。
右边那个年纪稍大,眉眼温润,风度翩翩;左边那个更小一些,一身白衣,面容清冷,看着不太爱说话。
正是蓝启仁、蓝曦臣,还有年幼的蓝忘机。
蓝启仁一见到姚子君,原本严肃的脸上顿时绽开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子君兄!好久不见!”他声音都比平日明快几分,“没想到你我还有重逢之日,真是太好了!”
姚子君也起身回礼:“启仁兄别来无恙。”
蓝曦臣和蓝忘机双双上前行礼。
姚子君身后的陈息、徐乐清连忙还礼。
小姚卿虽然年纪小,却也规规矩矩地弯腰,用稚嫩的声音道:“见过启仁师叔,愿师叔身体康健。”
蓝启仁一听这软糯嗓音,眼睛都亮了,当即把她拉到面前。
“好好好!你们几个都是乖孩子。”他上下打量小姚卿,越看越喜欢,“你就是子君信中说的那个小徒弟?我看你行为乖巧,懂礼懂事,哪里不省心了?”
小姚卿眨了眨眼:“我不知师父在信中如何说我,但是我知道,师父对我很好很好。”
这话一出,蓝启仁更是心头一软。
姚子君在一旁哭笑不得:“编排?为师哪有编排你?你在书院的时候有多调皮,后山的鱼鸟花虫哪个见了你不躲?”
小姚卿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地道:“师父,花好像跑不了,只能长在土里。”
姚子君:“……”
堂内顿时安静了一下,紧接着便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陈息和徐乐清都笑了出来,就连一向清冷的蓝忘机,神情也微微动了动。
蓝曦臣唇角微扬,看着小姚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这师徒几人,确实有趣。
姚子君无奈地看了小姚卿一眼,认真叮嘱:“好了,在云深不知处的这几日,你可要好好听话。这里有三千多条家规,不比青崖书院,知道吗?”
小姚卿乖乖点头:“知道了,师父。”
可她嘴上答应得快,心里却在想——家规再多,也不能不让人看鱼吧?
初见之后,日子便慢慢熟了起来。
姚子君常带着三个弟子与蓝启仁谈论课业、礼制和仙门诸事,姚卿便时常在云深的庭院、长廊和池塘边玩耍。
蓝曦臣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散学后的廊下。
那日课业刚结束,他随众弟子走出兰室,便看见小小的小姑娘一个人追着竹叶跑,裙摆轻扬,笑得眉眼弯弯。
云深不知处素来安静,连风吹竹叶都像是有规矩。
可她一来,整座仙山都热闹了不少。
蓝曦臣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竟有些不忍打扰。
直到小姚卿跑得累了,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漂亮哥哥!”
蓝曦臣微微一怔,随即温温和和地笑了。
“姚小师妹。”他缓步走了过去,“你一个人在这里?”
“嗯。”小姚卿点点头,“师父和师兄师姐去忙正事了,我就在这里玩。”
蓝曦臣看了看四周,轻声提醒:“云深不知处规矩多,你一个人乱跑,不怕迷路吗?”
小姚卿立刻挺起小胸脯:“我很乖的,不乱跑。”
蓝曦臣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
他平日见惯了守礼、克制、循规蹈矩的蓝氏子弟,还是第一次见这样鲜活明亮的小姑娘。
“那我陪你玩一会儿,可好?”他主动开口。
小姚卿哪里会不愿意,连忙点头:“好呀!谢谢漂亮哥哥!”
就从这一日起,蓝曦臣算是真正认识了这个小师妹。
他发现她虽然年纪小,却一点也不怕生,话多,爱笑,看什么都新鲜。
有时她会拉着他看蚂蚁搬食,有时会指着天上的云问像不像书院的小山,有时又会一本正经地跟他讲青崖书院的趣事。
蓝曦臣向来沉静,却愿意陪她蹲在廊下,听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平日枯燥的课业有意思多了。
第二天,蓝启仁照常授课。
兰室内庄严肃穆,蓝氏子弟整齐端坐,蓝启仁手持书卷,正在讲“烽火戏诸侯”的典故。
讲到君王失德、乱世将起之处,他语气铿锵,满堂弟子无一人敢走神。
蓝曦臣也在席间听学。
蓝忘机年纪还小,不必入堂,由下人照看,并不在堂内。
整座课堂安静得只能听到书卷翻动之声。
可谁也没有想到,兰室外侧的临水屏风后,已经悄悄来了一个“小听众”。
小姚卿本来是偷偷溜出来看鱼的。
结果一看,就看入了迷。
池塘里的锦鲤又大又漂亮,金红相间,甩着尾巴游来游去,像是在跟她招手。
她蹲在石沿边,托着小脸,越看越喜欢。
云深的鱼,比书院后山的好看多了。
孩童心性,一上头,什么家规什么听课,全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左右看了一圈。
堂里的人都在认真听课,外面又没有多少人,正是大好机会。
小姚卿眼底一亮,小手猛地就伸进了冰凉的池水里。
哗啦——
水花轻响。
她动作又快又准,竟然一下子就抓住了池中最大最亮眼的那条金色锦鲤!
鱼尾疯狂甩动,拍得她手心都麻了。
小姚卿却半点不怕,反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抓到了!”
她这一声虽轻,却还是惊动了堂内屏风边的蓝曦臣。
蓝曦臣本来低头听书,耳旁听见细微水声,下意识歪过头,朝着屏风方向望过去。
这一看——蓝曦臣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屏风后那个小小的小姑娘,正蹲在池边,双手抱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锦鲤,笑得得意极了。
鱼尾还在拼命甩动,溅得她满脸水珠。
蓝曦臣:“……”
他只觉得自己平日所学的规矩、礼法、慎独,在这一刻,好像全都被这条鱼拍碎了。
云深不知处禁嬉水、禁捕捞、禁伤生灵。
这是每个蓝氏子弟都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可她倒好。
趁着先生讲课讲到最严肃的地方,躲在屏风后面,直接偷鱼。
蓝曦臣盯着她看了半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真正厉害的人,从来都不拘什么俗套。
小姚卿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抱着锦鲤,见堂里没人发现,便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准备悄悄溜之大吉。
可她刚一动,就对上了蓝曦臣看过来的目光。
小姚卿:“……”
蓝曦臣:“……”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小姚卿一见被他逮住,一点不慌,立刻把一根食指竖在唇前,对着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眉眼带着狡黠,示意他千万别出声。
小姚卿忽然咧嘴一笑,还朝他偷偷晃了晃怀里的鱼,像是在炫耀。
蓝曦臣又好气又好笑,却偏偏生不起气来。
他甚至忍不住想,若是换了别人,他早已按规矩上前制止。
可换成她,他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然后——默默替她挡住了视线。
小姚卿立刻心领神会,抱着鱼,踮着小脚,一溜烟就跑了。
没放回去。
也没打算还。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云深不知处的灵鱼给抱走了。
蓝启仁在堂上讲课讲得正投入,忽然发现蓝曦臣神色有些异样,便沉声问道:“曦臣,你心神不宁,可是对此典有疑惑?”
蓝曦臣瞬间回神,立刻端正坐姿,垂首道:“侄儿并无异议。”
他语气平稳,神情端正,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一堂课下来,蓝曦臣表面认真听讲,心里却总惦记着屏风后的空池塘。
那条最大的金色锦鲤,真被她抱走了。
下课之后,等弟子们都走得差不多了,蓝曦臣才一个人悄悄绕到屏风后面。
他低头往池子里一看。
果然。
方才那条最显眼的金色锦鲤,已经没了踪影。
池塘里的鱼依旧游得自在,可少了最亮眼的那一条,连水面都像是空了一点。
蓝曦臣站在塘边,无奈地扶了扶额。
他就知道,她不是说说而已。
这小师妹,当真是说到做到,闯了祸就跑,半点不留余地。
若是被过路弟子发现少了鱼,或是被先生查问起来,她一个外来小师妹,哪里解释得清?
轻则受罚,重则怕是要连累姚子君面上不好看。
蓝曦臣静静看了一会儿空荡的水面,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她闯的烂摊子,我替她收拾。”
他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今夜等夜深人静,他便悄悄下山,买一条一模一样的金色锦鲤回来,偷偷放回池中。
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既不会有人发现,也不会有人罚她。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
蓝曦臣没有细想。
他只是觉得,那个抱着鱼跑得飞快的小小身影,实在不该因为一条鱼,受什么委屈。
夜里,蓝曦臣回到静室,想起白日那个胆大又鲜活的小丫头,心里总觉得放不下。
恰逢蓝夫人在,母子二人难得相聚。
蓝曦臣依偎在母亲怀里,犹豫了许久,终于小声开口:“阿娘,我想要一个妹妹。”
蓝夫人正在给他整理衣领,闻言笑了:“阿涣,你不是有忘机吗?”
“不一样。”蓝曦臣摇摇头,认真道,“姚前辈家的小师妹,很可爱,也很有趣。”
蓝夫人眉眼温柔,看着他眼底真切的光,忍不住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真心喜欢人家。”
一旁青衡君听了,也温和笑道:“既然这般喜欢,那就让小姚卿留在云深不知处陪你。等你长大了,把她娶回来,这样你就能日日看着她了。”
蓝夫人嗔了他一眼:“孩子还小,你就说这些。”
青衡君不以为然:“我看阿涣是真心喜欢。云深不知处里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人,本来就不多。”
蓝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却也没再反对。
她看向蓝曦臣,温柔问道:“阿涣,你说的那个小姑娘,明日带来给我看看,好不好?我也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能让我们阿涣这样惦记。”
蓝曦臣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姚卿还在睡觉,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着眼睛开门,一看竟是蓝曦臣。
“曦臣哥哥?”
蓝曦臣看着她头发松散、衣服也皱巴巴的样子,忍不住轻声笑了。
“姚小师妹,是我。”
小姚卿一下子清醒了些:“这么早,你找我有事吗?”
“我阿娘想见见你。”蓝曦臣温声道,“我来带你去后山静室。”
小姚卿一听,瞬间慌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乱了,衣服也没整理,脸都还没洗。
“等等!我还没收拾好!”
蓝曦臣却很有耐心:“无妨,我等你。”
小姚卿急急忙忙地梳头,可她年纪小,手又不熟练,怎么也梳不好。
蓝曦臣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需要我帮忙吗?”
小姚卿眼睛一亮:“可以吗?”
“嗯。”
蓝曦臣便拿起梳子,学着平日母亲给自己整理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梳了两个小辫。
他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小姚卿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笑得眉眼弯弯:“好看!谢谢曦臣哥哥!”
蓝曦臣心头一暖,唇角微微扬起。
“走吧。”
他牵着她的小手,一路往后山静室走去。
一路上,他还不忘叮嘱她云深的规矩:“这边是兰室,不可喧哗;那边是藏书阁,不可随意闯入;池塘可以看鱼,但不可再伸手去抓。”
小姚卿乖乖点头,忽然想起昨天抱走的那条鱼,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曦臣哥哥要是知道鱼是我抱走的,会不会生气呀?
她偷偷看了蓝曦臣一眼。
见他神情认真,眉眼温柔,小姚卿又觉得—— 应该不会吧。
就算生气,也一定不是真的生气。
毕竟,他昨天还帮她打掩护来着。
到了静室门口,蓝曦臣轻轻敲门。
“阿娘,我把姚小师妹带来了。”
门内传来蓝夫人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蓝曦臣牵着小姚卿走了进去。
小姚卿抬头一看,只见一位温柔端庄的女子坐在榻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她连忙依礼行礼:“蓝夫人好,蓝夫人妆安。”
蓝夫人一听这软糯嗓音,再看她粉雕玉琢的模样,心里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小姚姑娘好,快起身吧。”
小姚卿站起身,看着蓝夫人,认真道:“夫人您生得真好看。”
蓝夫人被她逗笑了:“小姚姑娘也很好看。”
“才没有呢。”小姚卿摇摇头,“夫人是我这几日见过最好看的人。”
蓝夫人笑得更温柔了,拉着她的手问了几句在云深住得习不习惯、有没有人欺负她。
小姚卿都一一摇头。
她还转过头,看了蓝曦臣一眼,骄傲地道:“曦臣哥哥这几日都陪我玩,大家都很好。”
蓝曦臣站在一旁,耳根微微有些热,却只是温温和和地笑了。
蓝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
她看向小姚卿的目光,越发柔和。
这小家伙,倒是把我们阿涣吃得死死的。
只是谁也没有告诉小姚卿。
昨天她抱走的那条云深不知处的灵鱼,已经有人默默记在了心上。
今夜夜深之后,那位温润端方的蓝氏少年,便会悄悄下山,替她把这个小小的烂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而这场始于一条鱼的偏爱,
注定会跨越年岁,穿过漫长岁月,
成为她这一生里,最安稳、最长久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