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云深不知处,暖意融融。
今日是蓝曦臣的十岁生辰。
此时的他,尚且只是温润谦和的蓝氏大公子,未承宗主之责,眉眼干净澄澈,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柔纯粹。
青衡君尚在人世,蓝、沈两族盟约稳固。
原本说好,青陵沈氏的小千金沈卿,会随阿娘沈瑶、兄长沈屿一同前来云深赴宴。
可临至生辰前夕,青崖书院突然传讯急召。
沈卿必须即刻赶回书院取专属玉简,无玉简便无法出入山门,不得已错过了白日的生辰宴席。
为此,蓝曦臣早早立在云深山门等候许久。
等来沈瑶与沈屿二人,却独独不见那道心心念念的小小身影,少年眼底难掩失落。
好在沈氏贺礼随人送至,一对精致瓷盏,是沈卿亲手所制。
仅仅是知晓那小丫头记着他的生辰,蓝曦臣心底那点落空,便尽数化作温柔暖意。
……
另一边,千里之外的青崖书院。
五岁的小沈卿火急火燎赶回院中,连一句寒暄都顾不上,抓过专属玉简,转身就御剑直奔姑苏。
书院姚子君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打趣:“这丫头,回来拿玉简跟抢似的,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跑,莫不是被哪家小子诓骗走了?”
一旁顾云海低笑摇头:“师弟说笑了,沈卿心思通透精明得很,寻常人哪里哄得住?除非拿山长之位诱她,她才会动心。”
二人相视一笑,全然不知——他们眼里精灵狡黠的小丫头,早就心甘情愿栽在了姑苏那名少年手里。
被人悄悄“诓”了心,如今还满心欢喜、傻乎乎奔赴生辰之约,被卖了都还在认认真真替人数钱。
……
夜色渐临,云深不知处宴席将散。
恰逢蓝氏生辰特例,今夜宵禁放宽。
一道小小的粉色身影,风尘仆仆、匆匆忙忙落在云深庭院外。
五岁的沈卿,一身粉嫩襦裙,裙摆沾了些许路途尘土,身形娇小玲珑,堪堪只及十岁蓝曦臣的胸口。
厅内宾客簇拥,人人都在与蓝曦臣闲谈道谢。
可少年眸光淡淡扫过人群,一眼便精准锁定了门外那抹小小的粉色身影。
心头骤然一颤!
他不顾在场众人,随意寻了个借口,快步迈步走出厅堂。
高大的少年立在小姑娘面前,身高差悬殊。
小沈卿必须使劲仰着圆圆的小脸,才能勉强望进他的眼眸。
蓝曦臣走上前惊喜道:“卿卿!”
她眨着一双澄澈剔透的杏眼,奶声奶气开口:
“曦臣哥哥,你蹲下来好不好?你站太高啦,我说话你会听不见的。”
一语软糯天真,瞬间揉软了蓝曦臣的心。
他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屈膝,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视线平齐的那一刻,小沈卿瞬间眉眼舒展,笑得清甜软糯。
下一瞬,蓝曦臣伸出双手,稳稳揽住她纤细的小腰,像抱孩童一般,轻轻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稳稳护在身前。
小小的沈卿下意识抬起软糯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乖乖贴在少年温暖的怀里,乖巧又依赖。
蓝曦臣抱着怀里软软一团,转身便打算带她回青梧居。
廊下。
青衡君正与沈瑶闲谈,目光一瞥,便看见了这温情满满的一幕。
沈瑶无奈轻笑,率先开口:
“青衡君,你可别多想,可不怪令郎。我家这小姑娘生得讨喜软糯,小孩子亲近抱抱,再正常不过,我可没打算阻拦。”
青衡君眸含笑意,目光玩味扫过自家儿子,慢悠悠打趣:“哦?沈宗主莫不是怕我家曦臣,小小年纪就把你家掌上明珠拐跑了?依我看,可能性可大得很。”
沈瑶挑眉:“您也知道可能性大。”
青衡君顺势笑言:“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定下娃娃亲,结个永世秦晋之好?”
沈瑶当即摇头失笑:“万万不可。我家这小魔王,若是常驻云深不知处,不出一日,保管把你云深不知处房顶都掀了,您信不信?”
青衡君眸光深意,再次看向抱着沈卿走来的蓝曦臣,语气笃定:“沈宗主此言差矣。就算她真掀了房顶,替她受罚、替她担责的,未必是她自己。”
这话,意有所指。
沈瑶瞬间会意,朗声笑着摇头:“就算我舍得,她的师父姚子君先生,恐怕也是万万不肯的。”
青衡君唇角微扬,淡淡回了三字:“那未必。”
话音落,蓝曦臣已然抱着沈卿走到二人身前。
沈瑶看着被稳稳抱在怀中的女儿,温柔叮嘱:“曦臣,好生抱着你妹妹,仔细些,可别摔着了。”
蓝曦臣手臂收紧,稳稳护住怀中软团,神色认真郑重:“沈前辈放心,曦臣必定抱好妹妹,绝不让她磕碰分毫。”
怀里的小沈卿听见,立刻来了兴致,小腿轻轻晃荡,环着他脖颈的小手紧了紧,软软撒娇:“曦臣哥哥!抱高点!我要飞高高!”
沈瑶又好气又好笑:“你可安分些!真摔下来,回头保准哭着闹疼。”
小沈卿仰脸反驳,语气笃定极了:“我才不会叫唤!”
青衡君看着一对孩童温情模样,眼底满是温和笑意,温声吩咐:“去吧,带她回青梧居玩耍,切记好生照看,别摔着。我知晓,你最疼她。”
“嗯。”
蓝曦臣应声,抱着怀里乖乖软软的小姑娘,缓步离去。
月下石凳旁。
蓝曦臣小心将沈卿轻轻放下。
小沈卿提着粉色裙摆,原地轻轻转了一圈。
月色温柔洒落,落在粉嫩襦裙上,温柔又鲜活。
她眼底藏着一丝浅浅怅然,软糯轻声道:“曦臣哥哥,我以后,再也不穿粉色衣衫了。”
“阿娘说我长大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胡闹。”
“今夜这身粉裙,我只穿给你一个人看,仅此一次。”
蓝曦臣望着月下稚软的小小少女,心底温柔满溢,低笑出声:
“那曦臣今日,当真是何其有幸。”
能得她仅此一次的粉裙模样,独独赠予他一人。
随后,蓝曦臣柔声询问:“今夜只有你一人赶来?无人相伴?”
沈卿乖乖点头:“嗯,我自己从青崖书院赶过来的。”
“阿娘和兄长今夜会在云深留宿,不用着急回去。但书院催得急,我拿到玉简,过几日就要回去修行报到,今夜必须先走,来不及同诸位长辈细细辞别。”
蓝曦臣闻言,心底瞬间涌上满满担忧。
他柔声叮嘱:“下次想来,定选白日赶来。夜里山林凶险,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一人独行。”
“好,我记住啦。”沈卿乖乖颔首,乖巧听话。
她抬眸望他,满眼亮晶晶的期待:“曦臣哥哥,我送你的隐冰瓷盏,你喜欢吗?”
蓝曦臣温柔颔首,眼底笑意真挚浓烈:“极喜欢。这是我今日收到,最好、最珍贵的生辰礼物。”
“那你一定要好好收着,别磕坏啦。”
“我会毕生珍藏,分毫不让它受损。”
晚风温柔,月色缱绻。
沈卿仰头望着他,轻声认真道别:“曦臣哥哥,今夜一别,我就要回青崖书院修行了。往后,只能等姑苏听学,我们才能再见了。”
听闻离别,蓝曦臣毫不犹豫,语气坚定温柔:“书院路途遥远,夜色深沉。我送你,亲自送你到青陵地界。”
有他相送,她这一路,便再无凶险。
二人并肩踏上飞剑。
这一路,是蓝曦臣年少心动里,最温柔也最舍不得的一段归途。
月华万顷,静静铺落连绵千里的群山。山间林海覆满薄银,枝叶凝霜,连风都变得轻柔缓慢。
两道剑光次第腾空,一素一粉,一净一暖,不像仙门赶路的疾驰破空,反倒像舍不得别离的缓缓踱步。
蓝曦臣刻意压慢了所有御剑速度。
他比谁都清楚。
沈卿懵懂,此刻只知亲近、只知惜别,心里刚刚沾起一点点人情暖意,尚且不懂何为动心、何为牵挂。
可他不同。
十岁的蓝曦臣,早已心动神清。
自初见那一日起,这颗心,便彻底落在了这个小姑娘身上。
一路御剑,时而垂眸望着脚下绵延无尽的月光长路,前路漫漫,山山水水皆是异乡;时而侧首静静望向身侧小小的身影。
她端坐剑上,裙角被山风轻轻掀起,眉眼干净稚嫩,全然不知身旁少年心底翻涌的不舍。
一路山河静默,剑光滑行长空,无声无息。
无话,却胜千言万语。
旁人别离是暂别,于他而言,是不知归期的久隔。
直到青陵地界古朴界碑穿透层层夜色,遥遥立在山巅,二人才终于停剑。
两道轻缓剑光稳稳落于青石地面,月色浸凉,铺得满地温柔碎光。
蓝曦臣收剑垂立,沉默片刻,才缓缓屈膝蹲身。
他与她平视,目光沉沉,藏着十岁少年不该有的隐忍与深情,声音轻得快要融进晚风:
“到这里,便是青陵属地。”
“卿卿,一路千万小心。”
沈卿仰着小脸看他,眉眼敛去了方才的活泼,带着孩童浅浅的郑重与不舍。
她懂一点点别离的难过,却看不懂他眼底沉甸甸的牵挂。
“曦臣哥哥快些返程,夜里风冷路险,你也要好好的。”
蓝曦臣静静凝望着她,久久未移目光,喉间微涩,轻轻点头。
他抬手,极轻、极克制地,替她拂去裙角沾着的一点山间碎草,动作温柔到极致。
“我等你。”
“等你修行圆满,再回姑苏。再来看我。”
字字郑重,是年少心动许下的、无人知晓的私诺。
沈卿闻言,甜甜浅浅一笑,纯真懵懂,半点不知这一句话在他心底落了多重的印。
她转身踏上自己的小剑,指尖轻抬。
一点粉嫩剑光亮起,小小的身影凌空而起,拖着一缕细碎银辉,缓缓朝着青陵的远山飞去。
这一次,换蓝曦臣站在原地。
他没有立刻转身。
他立身月色满地的青石界碑之上,目光一瞬不移,紧紧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粉色剑光。
看着它掠过山脊,看着它穿过林海,看着它一点点消融在浓重夜色深处。
一点一点,直至彻底看不见。
风吹动他素白的衣袂,少年立在空旷山巅,孤零零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伫立良久。
脚下月光铺出长长的归路,可他心里,方才那一段并肩同行的路,已然空空荡荡。
他终于懂得。
有些人,一见入心,一别,便是数年光阴。
十岁的蓝曦臣,在这个月色极柔的夜晚,悄悄埋下了此生最深、最沉的执念。
——他要等她长大。
——等她归来。
——护她一生无忧。
重回青梧居。
蓝忘机安静立在屋内,年纪尚幼,沉静寡言。
沈屿早已等候许久,见蓝曦臣归来,立刻兴冲冲凑上前催促:“曦臣曦臣!快打开瓷盏看看!方才人多没看清,我超好奇的!”
蓝曦臣拗不过他,温柔落座,缓缓打开精致木匣。
一对隐冰瓷盏静静卧在匣中,瓷身莹白似霜,温润通透。
匣底压着一张稚嫩宣纸,是沈卿亲手所画。
纸上字迹幼嫩的小像,憨态可掬,旁边是她歪歪扭扭的小字备注:
隐冰瓷,遇水则裂,水干则缓。浇清水静待,可听冰音叮当。
蓝曦臣指尖轻轻拂过小像轮廓,眼底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依言取来清水,缓缓淋在瓷盏外壁。
下一瞬!
清水触及瓷面的刹那,细密如蛛网的浅纹,缓缓蔓延绽开!
冰纹错落,绝美清透,似冬冰初绽,灵动至极。
紧接着,一阵叮叮当当、清灵细碎的脆响自瓷盏中漾开,似冰珠相击、落玉轻鸣,悦耳动人。
“看!漂亮不!还有声音!”
沈屿看得眼睛发亮,惊叹不止。
一向沉静的蓝忘机,也微微俯身,认真凝望瓷盏冰纹,静静聆听清脆冰音。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缓步脚步声。
青衡君与沈瑶闻声而来,远远便听见屋内灵动冰响,推门而入。
“方才远远听见清灵声响,原来是卿儿的隐冰瓷成音了。”青衡君含笑开口。
沈瑶望着案上瓷盏,眼底温柔:“这孩子在青陵日日苦练制瓷,隐冰瓷极难烧成,十窑九废。这一对,是她耗费许久、精心烧制的成品。”
蓝曦臣起身恭敬行礼:“父亲,沈前辈。”
沈屿立刻扭头冲着沈瑶欢呼:
“阿娘你快看!浇水就开冰纹了,还会响!水干了裂纹就会消失!!”
青衡君看着案上瓷盏,又看向温柔珍视礼物的蓝曦臣,再度笑提旧事:“沈宗主你看,卿儿真心相赠,曦臣满心珍视。这两个孩子,何其契合。先前的娃娃亲,我看未必不可。”
沈瑶无奈失笑摇头:“青衡君莫要打趣她了。等她日后学成归来,再谈这些也不迟。”
“无妨,来日方长。”
青衡君淡然一笑,并未强求。
夜色渐深。
青衡君、沈瑶、沈屿相继离去,屋内只剩蓝曦臣与熟睡的蓝忘机。
烛火轻轻摇曳,屋内静谧温柔。
水雾渐渐蒸发,瓷盏上的蛛网冰纹一点点收拢,缓缓恢复如初莹润光洁。
蓝曦臣独坐案前,小心翼翼取出那张画着小像的宣纸。
月光穿窗洒落,温柔落在稚嫩的字迹与小像上。
少年指尖细细描摹轮廓,眼底盛满温柔惦念。
他轻声低语,字字真心:“卿卿,你的心意,我尽数收好。”
“我等你,下次归来。”
语罢,他郑重将宣纸与瓷盏妥善归匣,细心珍藏。
今夜月色很美。
只因曾有一个粉裙稚女,跨越千里夜色,只为赴他一场十岁生辰。
此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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