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廊外草木的微凉,月色洒落在二人肩头,方才那番关于迷局与真相的沉重稍稍散去几分。
魏无羡望着沈卿,目光落在她周身流转若有若无的清和道韵,由衷开口:“今日冥室之中,你的道法雄厚浩荡。你这一身道韵,和十三年前相比,早已判若两人。”
沈卿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淡淡一笑:“我已然合道。怎么,想知道我如今到了何等境界?”
魏无羡眉梢一挑,带着几分审慎:“这般属于修行之人的天机,你竟愿意同我讲?”
沈卿抬眼看向他,语气轻快,连抛数问:“当年你我是挚友,如今说与你听又有什么干系?难道你会四处宣扬?就算你真的说出去,又有几个人会信?”
一连串问话砸过来,魏无羡一时语塞,摆了摆手:“行,算你厉害。既然你不怕,那便说说便是。”
沈卿没有直白报出境界,只缓缓道出:“不与你明说修为,不过,我很快便要承袭青崖书院的长老之位。”
“继任长老?”魏无羡神色一振,“定在何时?”
“还要往后推上数年。位置已经定下,师父说我年岁尚浅,还需再多一番世间历练。”
魏无羡心中暗自掂量。
青崖书院的长老,门槛至少便是十三境。他凝视眼前的沈卿,心底波澜翻涌:只怕远不止十三境,恐怕已经摸到十四境的门槛。
他心底满是震惊,万万没有想到,短短一十三载光阴,沈卿的修为竟攀升到这般骇人地步。
沈卿瞧出他脸上难以掩饰的错愕,浅笑道:“淡定点。我虽是青崖书院历来最年轻的备选长老,可依旧还有许多要打磨的地方。”
魏无羡苦笑一声:“我严重怀疑,你这是特意在我面前显摆。”
沈卿眸光一转,话锋陡然一转:“说起来,你当年托付于我的那个孩子,我已经照拂下来,如此,也不算欠你什么人情。”
“什么弟子?”魏无羡听得一愣,满脸茫然。
沈卿微微眯起眼,故作抬手要作势敲向他的额头:“当年你嘱托我照看的人,这就忘干净了?记性这般差劲,要不要我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见她手抬起来,魏无羡连忙往后微微缩了缩,慌忙道:“记起来了!记起来了!是阿苑!”
沈卿收回手,唇角噙着一点笑意:“总算想起来了。”
魏无羡呼吸微微发紧,声音放轻:“阿苑……他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沈卿点头,“如今他唤作蓝思追,蓝愿。”
魏无羡脑中轰然一响,瞬间回想起冥室之中那个温文有礼的少年,恍然道:“原来是他!难怪方才我进到冥室,他唤你一声师父。我竟此刻才反应过来。”
“到现在才回过神。”沈卿无奈摇头。
魏无羡连忙追问:“那当初是谁将他带回云深不知处的?是你吗?”
“并非是我。”沈卿轻轻摇头,“那时候我自身道基受损,一心还要梳理旧账,无暇顾及。这件事,你该好好多谢忘机。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放下过你,只是性子依旧那般执拗一根筋。”
魏无羡默然,心底百感交集。
心中暗暗思忖,往后确实该好好向蓝忘机道谢。
可沈卿随即又泼来一盆冷水:“你也切莫太过欢喜,不要急着前去和他相认。他如今什么都记不得了,脑海之中只留存来到云深不知处之后的片段,就连对我的印象,也只剩模模糊糊的残影。”
魏无羡眉头蹙起:“为何会这样?”
“当年被带回云深之时,他高烧数日不退。一场大病过后,过往的记忆尽数被烧得模糊消散。”
廊下一片寂静。
魏无羡仰头望着天边一轮冷月,沉默许久,缓缓叹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这样也好。记不起来,便也罢了。”
若是记不起那些流离苦难、乱葬岗的腥风血雨,于阿苑而言,反而是一件幸事。
不必背负沉重过往,安安稳稳做云深不知处的弟子,平安长大。
月色流淌,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铺在青石廊板之上。
旧人重逢,旧事翻涌,前路的重重迷雾,依旧笼罩在众人头顶。
廊间月色如水,晚风拂过檐角铜铃,送来细碎轻响。
沈卿望着眼前故人,语气带了几分怅然的打趣:“唉,你这个人,归来了也不捎一句音讯,好歹,我还能去接你一程。”
魏无羡闻言一怔,挑了挑眉:“接我?我可听闻,那阵子你正待在青崖书院处置要务,哪里抽得出空闲?”
“若是知晓是你归来,青崖那边的事务我自能推掉。”
沈卿淡淡一笑,“只需要托辞身子抱恙,不便到场便是。”
“大可不必如此折腾。”魏无羡摆了摆手,想起献舍苏醒那一日的光景,不由得哭笑不得,“我刚醒过来,一睁眼就睡在驴棚里头,身旁还杵着两个憨乎乎的后生围着我逗弄。那般狼狈模样,若是真叫你撞见,怕是免不了要被你嫌弃。”
沈卿轻轻摇头:“我怎会嫌弃。”
话锋一转,她又想起冥室初见那一幕,轻声提醒:“不过也算万幸,那日在山门前,你未曾脱口唤我的本名。思追与景仪并不知晓前尘旧事,若是听见,少不得要对你规劝几句。”
魏无羡点点头:“倒也是这么个理。”
“你回来便回来了,偏偏如今这身份辈分,反倒矮了我一截。”沈卿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人前,你便随众人称我沈前辈,或是沈副宗主。唯有四下无人的私下,唤我沈卿,我才应你。”
魏无羡扬唇,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得了吧,就算当着众人的面,我照样敢叫你沈卿。”
沈卿瞥他一眼,一语点破:“你不过是仗着有蓝湛给你撑腰罢了。”
月色铺满地砖,廊下的晚风依旧悠悠吹着。
沈卿饶有兴致地抬了抬眼:“来,让我瞧瞧你这副新皮囊。”
话音未落,便伸手过去,伸手扯了扯魏无羡的衣襟,又拨了拨他肩头的衣料,手上力道没轻没重。
魏无羡被她扯得身子一晃,连忙往后躲,叫苦不迭:“哎哎沈卿!你以前可不是这般模样!往日清冷自持,待人都留有分寸,怎么如今动手动脚的,都扯疼我了。”
沈卿手上稍稍顿了顿,目光上下打量他,唇边噙着戏谑的笑意:“我便是要好好瞅瞅。想当年你在世之时,风流倜傥,世家公子榜上排第几来着?第四?对吧。怎么如今落到这般潦倒模样。”
她说着,还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存心逗弄。
“打住打住!”魏无羡慌忙抬手挡开,四下张望一圈,生怕有弟子路过撞见,“别闹,若是被旁人看见,成何体统!”
沈卿满不在乎地扬了扬眉:“那又何妨?现如今论辈分我是长辈,逗逗你这个小辈,理所应当。”
正说笑间,一道素白身影自廊拐角缓步走来,是处理完族中事务折返的蓝忘机。
魏无羡眼睛一亮,如同见到救星,当即朝蓝忘机诉苦:“蓝湛!你快管管,瞧瞧你兄嫂,净欺负我。”
沈卿见蓝忘机来了,非但没有收手,反倒故意又轻轻扯了一把魏无羡的袖口,转头对着蓝忘机笑道:“忘机你来看,昔日风光无限的人,如今竟是这般光景。”
蓝忘机走上前,目光落在被折腾得一脸无奈的魏无羡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规劝:“兄嫂,适可而止。再这般,他当真招架不住。”
“好好好,不闹便是。”沈卿这才收回手,轻笑一声,“我就知道,你心疼他。”
魏无羡揉了揉被扯得发皱的衣袖,仍忍不住感慨:“真不知是谁把你的性子惯成这般。从前的你,清冷高远,哪里会这般胡闹。”
沈卿坦然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坦然的甜蜜,淡淡回道:“对不住,我家阿涣惯出来的。”
魏无羡闻言,翻了个白眼,连连摆手:“行行行,知道你与泽芜君情笃,不必特意这般显摆。”
廊外夜风徐徐,檐角玉铃叮咚轻响。
魏无羡理了理方才被扯得凌乱的衣襟,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对了,你的夫君呢?今日冥室之中,怎么只看见你同蓝湛二人,不见泽芜君?”
沈卿抬眸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缓缓答道:“今早便已经辞别动身,要去往金麟台逗留几日。原本我本是打算同他一道前去的,只是阿涣将云深不知处一应事务,还有一众小辈全都托付到我手上,我便不好擅自远行。”
“原来是这样。”魏无羡恍然点头。
一旁的蓝忘机静静立在原地,默然听着二人闲谈,月色落在他白衣之上,清寂温雅。
沈卿转头看向魏无羡,语气不由得郑重几分:“说句实在话,你能回来,终究是好事。往后莫要再叫忘机那般伤心了。当年忘机可是受了……”
话还未说完,蓝忘机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沈卿,示意她不必继续往下讲。
沈卿见状立刻收住话头:“也罢,我不说便是。”
魏无羡听得满心好奇,眉梢一挑:“哎?怎么话说一半就停了,当年到底发生什么?”
沈卿瞥了一眼身侧的蓝忘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可不敢往下说了,真要是讲出来,只怕忘机要同我置气,连着好几天都不肯搭理我。”
魏无羡便说道:“哦?他还敢不搭理你,你可是他兄嫂。”
沈卿轻轻摇了摇头:“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素来敬重忘机,忘机亦敬我。若是当真把他惹恼,该道歉我依旧要道歉。”
“你还会道歉?”魏无羡一脸讶异。
“瞧不起谁呢。”
沈卿斜睨他一眼,“我乃是道家出身,礼数分寸岂会不懂,赔罪的话语自然说得出口。可不像你,和江澄纠缠拉扯大半辈子,如今你们二人关系究竟如何?”
魏无羡垮下脸:“唉,别提他。我才刚现世,上来就挨了他一鞭子。”
沈卿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公允:“换作是我在场,恐怕我也会动手。你顶着这一副陌生皮囊,大梵山上口无遮拦,直言心悦含光君、不喜江澄,还将他比作乡间蠢笨的大牛,调侃是他对你纠缠不休。这般话语,任谁听了都要怒火中烧。”
魏无羡愕然:“这些事你又是从何处听来?”
“昨日思追同景仪告知于我。”
魏无羡越发惊奇:“什么时候这两个小子同你这般熟络?往日看你总是一副清冷模样,小辈竟还愿意同你闲话。”
“我何曾对着晚辈摆过冷面孔,待他们向来宽厚温和。不信,你大可问问忘机。”沈卿淡淡说道。
说罢,她打趣道:“想想昔日世家公子榜位列第四之人,如今竟是这般光景。”
魏无羡抬了抬下巴:“好歹我也曾榜上有名。”
沈卿扬唇一笑:“嗯哼,我夫君可是榜首第一。”
“切,蓝湛还排第二呢。”魏无羡不服气地回嘴。
二人正斗嘴说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闲谈。沈安快步跑来,远远便唤:“阿姐!”
沈卿心中暗自疑惑:他怎的过来了,本该同思追他们闲谈才对。
沈安奔至近前,满眼好奇:“我听闻,今日你与含光君在冥室镇压了一只鬼手?”
“消息倒是传得飞快,是思追告诉你的?”沈卿问道。
“嗯。”沈安点头应下。
一旁魏无羡看向少年,疑惑发问:“这位是?”
“你记性越发差了。”沈卿道,“这是我弟弟沈安,还记得吗?”
魏无羡恍然大悟:“哦哦!沈家那位小公子!当年还黏着你,一口一个阿娘地喊。”
“确有此事。”沈卿浅笑道,“只是如今懂事,再也不敢这般乱叫。”
沈安耳尖微热:“年少懵懂无知才会那般胡言,如今哪里还敢。”
沈卿存心逗他:“你幼时,还追着你姐夫一口一声爹爹地叫,还记得吗?”
沈安瞬间窘迫得满面通红,连连跺脚:“阿姐!怎么总在外人面前揭我的旧底!”
魏无羡听得乐不可支:“好家伙,阿娘、爹爹轮番叫。当年仙门百家居然没有当真以为你们早早便有了孩儿。”
沈卿侧过头:“你看沈安,眉眼之间可有几分像我?”
“倒是有一两分影子。”魏无羡端详片刻答道。
沈卿轻呵了一声
一旁的蓝忘机适时将话题转回正事:“明日便动身追查鬼手,兄嫂可要与我同往?”
沈卿当即应下:“好,我同你们一道。”
沈安眼睛一亮,急忙拽住沈卿衣袖:“阿姐,万万不可再把我丢下。我可不想独自留在云深不知处,再耗上五年。”
“你若是想去,得先问过含光君的意思。”沈卿转头望向蓝忘机。
蓝忘机神色肃穆,缓缓开口:“不可。此行路途遥远,危机四伏。你便同思追、景仪留守云深不知处。”
“听见没有。”沈卿看向沈安。
沈安垂着脑袋,神色闷闷不乐,低声应道:“听见了。”
沈安想起了另一个事情,脸上又充满雀跃了,想起方才听闻的旧事,又转头看向沈卿:“阿姐,我听说大梵山上,金凌险些被那鬼手附身之物扼伤,险些出事。”
沈卿眉峰微抬:“这件事,你又是听谁说的?”
“还不是思追他们同我讲的。”沈安坦然答道。
沈卿低声自语:“原来还有这桩事,竟瞒着我。”
“他们倒不是有意欺瞒。”沈安连忙解释
“这件事是思追、景仪私下同我说的。金凌特意叮嘱,不让把这事传到你耳中,他俩也不愿多嚼是非,方才一直没有提起。”
“哦?还有别的隐情,说来听听。”沈卿示意他继续讲。
沈安便娓娓道来:“那日在大梵山,江宗主竟在山中布下整整四百张缚仙网。”
沈卿闻言轻轻蹙了蹙眉:“这般铺张,实在太过奢靡。”
“可不是嘛。”
沈安点头,“后来尽数被含光君一剑斩断。事后还险些有人翻起旧账,亏得金凌开口劝和,原话大概是,舅舅算了吧,这是小姨家的人,不必计较。”
沈卿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没想到,他竟是这般说的。”
“那可不。”沈安接着往下说,“景仪还念叨,金凌如今性子愈发骄纵,若是叫你知晓这件事,定然要动怒。金凌一听这话,气焰当即就消下去大半,最后还是思追从中调停才平息下来。”
沈卿轻叹一声:“说到底还是孩子气,你们年少之时,也常常这般闹作一团。”
站在一旁听完全程的魏无羡,这时才后知后觉,眼中满是诧异:“等等,大梵山上金凌口中唤作小姨的人……该不会就是你吧?”
沈卿淡淡回望他一眼:“怎么,你竟不知?”
魏无羡满脸不解:“你什么时候同金家牵扯上这层渊源?我记得你从前对金家向来没什么好感。”
“金家是金家,金凌是金凌。”沈卿分得清清楚楚,语气坦荡,“我只认他这一个侄子,金家其余人,我半分都不想沾染。当年我便同你师姐说过,我唯独认金凌,其余人一概不论。”
魏无羡微微颔首:“这般行事,倒的确很像你的性子。”
沈卿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
沈安兀自絮絮说了半晌,这才后知后觉,留意到站在一旁的魏无羡,转头看向沈卿,满是疑惑:“阿姐,这位是何人?”
沈卿正要道出本名,魏无羡轻轻朝她摇了摇头,示意依旧沿用现下的身份。
沈卿会意,改口道:“这位是莫玄羽公子。”
沈安闻言一怔,脱口而出:“莫玄羽?坊间不是都说他是个疯癫之人吗?”
“不可这般无礼。”沈卿眉头微蹙,出声制止。
沈安立刻自知失言,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拱手作揖:“莫公子,方才是我言语唐突,还望海涵。”
“无妨无妨。”魏无羡摆了摆手,眼底带着笑意,“这孩子礼数倒是周全。”
沈卿面上浮起几分淡淡的自得:“那是自然,好歹是我亲手教导出来的,规矩礼数自是不会差。”
魏无羡想起方才谈及金凌,顺势问道:“听方才所言,金凌那般信服你,想来你也曾点拨教导过他?”
“的确教过。”
沈卿神色微微沉下来,语气裹着一丝怅然,“只是听方才那些话,想来这几年金凌待在金麟台,日子过得并不顺遂。也正因如此,才会在外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用来护住自己。只怪当初,我该将他留在云深不知处,养在我身侧,或许便不会受那么多委屈。金凌本就是一块难得的好苗子。”
魏无羡轻轻叹息一声:“若是当年我尚在世间,我定然愿意将他托付到你这里教养。你这里家风端正,方能教出沈安这般明理懂事的少年。”
沈安听得脸颊微微发烫,连忙谦逊道:“莫公子太过抬举我了,平日里阿姐还总念叨我最是不着调。”
沈卿浅笑道:“不过是说你从前在云深不知处闯下的一桩桩闹剧罢了。你做得好的地方,我也从来不曾吝啬夸赞。”
“我晓得的,阿姐。”沈安乖乖应了一声。
沈卿抬眼望了望天色,夜色已然深重。
“好了,夜深,都早些回去歇息。”她对着沈安叮嘱。
“嗯,阿姐。”沈安乖乖应下,依次向三人拱手行礼,“阿姐早些安歇,含光君安歇,莫公子也早些歇息。”
说完便转身,踏着夜色快步离去。
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魏无羡随口感慨:“这孩子生得真是俊秀标致。”
沈卿眉眼带了几分浅淡的笑意:“那是自然,到底是阿涣亲手教养出来的,身上自有几分他的影子,只不过有些性子反倒被放大了几分。”
“这话不假。”魏无羡点头附和。
沈卿转眼看向魏无羡,话锋一转:“话说回来,你现下安置在哪?”
“我?住静室。”魏无羡答道。
“静室,倒也合适,这般待你,也算不曾亏待。”沈卿说着,转头看向蓝忘机,半开玩笑地嘱咐,“忘机,他既住到静室,你可得多看管着些,莫叫他到处乱跑。若是触犯家规,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魏无羡顿时叫苦:“怎么连你也张口闭口家规这套了?什么时候染上这习惯的?”
沈卿淡淡一笑:“不好意思,耳濡目染。”
“有蓝湛掌罚轮不到你来罚我。”魏无羡底气十足。
沈卿眉梢轻挑:“那你大可试一试,看看是忘机掌罚更作数,还是我身为蓝氏主母说话更有分量。”
魏无羡立刻滑头认怂:“得,你们二位说的都作数。”
脑海里不由闪过昨夜,自己赖在蓝忘机身上酣睡的模样,不由得暗自失笑。
沈卿瞥他一眼,轻笑出声:“今夜你便同忘机好好歇息,我就不在这里叨扰,独自回我的寒室去了。”
“兄嫂。”蓝忘机轻声唤住她。
“怎么?”沈卿回头。
“这几日魏婴本就住在静室。不必挂念,我会看住他,不会任由他四处闯祸。”蓝忘机沉静开口。
“如此我便安心。你们早些休息,我回寒室。”
沈卿转身,衣袂拂过青石地面,渐渐消失在回廊转角。
余下二人并肩往静室走去。
一路月色相伴,魏无羡憋了一路的疑问终于问出口:“蓝湛,你当初究竟是怎么认出我的?沈卿能看破我不算稀奇,毕竟我当时失口唤了她的名字。可你,又是怎么一眼认出来的?”
蓝忘机侧过头看他,只淡淡吐出一句:“在大梵山”
魏无羡说道:“啊?什么时候?”
蓝忘机说道:“你的记性,何时变得这般差了。”
说完便不再多言。
踏入静室,室中清浅檀香萦绕。魏无羡依旧追着话题问道:“平日里,泽芜君与沈卿便是这般相处的吗?”
“嗯。”
蓝忘机颔首,“兄嫂常年青陵、姑苏两地往返。上月居负雪庭,下月归云深不知处。一年约莫一半时日留姑苏,一半待在青陵。有时兄长会动身前往青陵探望,兄嫂也会提前赶回姑苏,二人情意始终亲厚和睦。”
魏无羡听完不由得感叹:“两边俗务缠身,这般忙碌,还能维系这般情分,实在难得。”
“兄长心性通透,素来不愿拘束兄嫂,愿她随心自在,不受世家条条框框束缚。”
“这倒的确是泽芜君会做出来的。”魏无羡点点头,随即又心生疑惑。
“这么说来,他俩年岁应当是相仿的吧。”魏无羡随口说道,“若是年纪相当,彼此互相扶持,心思也更容易相通,倒也是一桩美事。”
蓝忘机缓缓摇头,道出实情:“兄嫂,比我小一岁。”
魏无羡一愣,满眼诧异:“比你还小一岁?小小年纪,心境修为却修到这般境地,实在了不得。”
“兄嫂出身道家。”蓝忘机慢慢叙起旧年往事,“十四岁便受兄长指点教诲,二人情谊根基极深。起初,沈卿亦是将兄长视作可以全然依靠的长兄。”
魏无羡心中暗自恍然:“果然如此。原来泽芜君早年便这般护着沈卿,她的确是好福气。回想当年在云深不知处相处,便看得出来,泽芜君待人向来宽厚温善。 ”
“的确。”蓝忘机颔首,“二人一路相濡以沫,每逢世家清谈盛会,皆是彼此扶持。穷奇道一事,敛芳尊私下调遣姑苏蓝氏修士,冒用兄长复刻的印信,险些酿成大祸。殊不知真正的印玺,早已被兄长当作聘礼交予兄嫂保管。也正是凭着这枚真印,兄嫂才有凭据扭转局面。彼时百家众口铄金,非议兄长,亦牵连于你,是兄嫂挺身而出,拿着信物力排众议,挡下漫天流言,也间接厘清了你身上部分冤屈。”
魏无羡心中一动,忽然记起沈卿从前那句要回来秋后算账。
“原来她口中那笔秋后要算的账,指的便是这件旧事。那后来,她当真同泽芜君计较过吗?”
“应当没有。”蓝忘机语气平静,“就算真要计较,兄长也定然处处退让迁就。何况兄嫂心性通透豁达,不会被旁人设下的圈套,折损了二人之间的情分。”
魏无羡听罢,由衷感叹一声:“这般夫妻相处,真称得上世家楷模,实在值得旁人好好学上一学。”
蓝忘机没有接话,神色依旧淡淡的,心底却暗自思忖:若是你当真有心学着几分,平日里待我,便不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只是这番心思,他并未宣之于口,只静静立在灯下,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
魏无羡尚且浑然不觉蓝忘机心底的念头,还自顾自感慨:“能做到彼此相护,不被外界流言搅散情意,太难得了。”
蓝忘机缓缓开口:“外界流言,大抵也不敢肆意妄议。兄嫂乃是道家出身,昔日‘玉女’之名威震四方,一身道韵威压铺开,仙门百家之中,鲜有人敢当众非议半句。再加她素来冷静自持,兄长又性情温润宽厚。二人若是并肩,纵使百家心中存有不满,也能被辩驳得哑口无言,自然无人敢多置喙。”
魏无羡听着,颇有感触:“这么看,他们这些年过得着实安稳顺遂。”
他忽然起了打趣的心思,眉梢一挑:“话说回来,倘若哪天沈卿同泽芜君吵起来,你觉得,泽芜君会不会处处让着她?”
本就是随口玩笑,没指望得到什么正经答复。
蓝忘机却回答得干脆利落:“兄长定然步步退让。”
蓝忘机淡淡开口:“夜深,歇息吧。”
话音落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话里带着几分打趣:“方才你还说,要好好学学兄嫂与兄长之间的夫妻情分。依你看,今夜应当如何睡才算是学上几分?”
魏无羡听得一愣,脑子转不过弯,茫然道:“睡觉便睡觉,难道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蓝忘机微微摇头:“半分都没有学到。”
说罢,便合衣躺卧下来。
魏无羡见状连忙往后缩了缩:“哎含光君,别来这套,要不我去那边榻上睡好了。”
“你若睡那边,明日清晨,怕是怎么都唤不醒你。”蓝忘机平静出声。
魏无羡无可奈何,只得妥协:“行吧行吧,同你一处睡便是。”
他掀开被褥,躺到床榻另一侧。
十三年漫漫等候,此刻心上人真切就在身侧。蓝忘机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魏无羡的发丝。恰好魏无羡转过脸来,四目相对,魏无羡心头微热,稍稍有些不自在。
待到夜色渐深,睡意涌上来,那份拘谨便散了大半。睡熟之后,魏无羡下意识一抬手,直接搭在了蓝忘机的身上。
蓝忘机本就睡得不算沉,感受到身上压过来的重量,手臂一收,便将人稳稳揽进怀中相拥而眠。
这一夜,比大梵山那夜魏无羡昏昏沉沉伏在他身上安睡之时,更叫人心安踏实。
怀抱着怀中温热真切的人,蓝忘机心底默然暗想:不知要等到何时,他才能够如同沈卿懂兄长一般,完完全全读懂我心底藏了多年的万般心思。
静室之中烛火摇曳,余下一点微弱的光晕,慢慢暗了下去。
寒室之内,四下寂寂。
重重床帐尽数垂落,遮去大半月色,床榻空旷半边,沈卿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眠。心底满是对蓝曦臣的思念,暗自惦念,自家夫君究竟还要几日,方能回到自己身侧。
从前夜里身侧尚有温热相伴,如今独卧空榻,周遭冷冷清清,半分人气也无。
沈卿心绪难平,索性披衣起身,打算走到窗边望一望溶溶月色。可才刚移步,身后忽然掠过一缕极淡的灵力波动。
她心头一凛,骤然回身。
只见一室清辉之中,立着一道浅浅的蓝色虚影,眉眼温雅,正是蓝曦臣。他身在金麟台,竟分出一缕灵力凝出虚影,专程回来看她。
沈卿快步上前,伸手环抱住那团虚渺的光影,声音带着一丝怅然:“阿涣,你回来了?”
蓝曦臣的虚影唇角漾开温润笑意:“并非真身归来。只是太过惦念,便凝一缕灵影过来看看你。”
虽是虚影,触感虚无,沈卿依旧依偎上去。蓝曦臣虚幻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指尖掠过眉骨,缓缓滑至下颌,再落到颈侧。
“我知晓你在想我,才想出这般法子。”他柔声开口,“金麟台事务繁杂,要商议了望台修缮诸事,一桩桩都要斟酌定夺。可我心中一直记挂姑苏,感知这边生出变故,心中不安,特意过来问问,你可有受伤?”
沈卿埋在他虚幻的肩窝之中,轻声应答:“我没有受伤。魏无羡确确实实献舍归来,我已经同他见过,许多前尘旧事都谈开了。明日,我要同忘机一行人动身,追查那只鬼手的来历。”
“嗯,万事小心,我回姑苏等你。”蓝曦臣温声道。
“不要只在姑苏等我。”沈卿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眷恋,“我不想再同你两地分隔,你便直接寻过来与我会合。”
蓝曦臣轻轻颔首:“我记下。倘若我提前办完事务赶回姑苏,而你尚未归山,我便循着踪迹前去寻你,可好?”
“好。”沈卿安心应下,“我定会尽早归来,不叫你牵挂。”
蓝曦臣浅笑道:“又何尝不是你在受相思委屈。见忘机与魏公子得以重逢相守,想来你也越发盼着我回到身旁。”
沈卿脸颊微热,也不辩驳,轻声央求:“既然来了,今夜便陪着我歇息好不好。”
“好。”
虚影移步至床榻边坐下。沈卿躺回落枕之上:“你抱着我睡。”
蓝曦臣应道:“好。”
可终究只是灵力凝成的幻影,没有半分实体温度,根本无法真正将她拥入怀中。
沈卿低声道:“无妨,只要你守在我身侧便足够。”
蓝曦臣便将虚幻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一室安静,他温声细语慢慢安抚,直至沈卿倦意涌上来,沉沉睡熟过去。
见她呼吸匀净,已然安眠,蓝曦臣细心替她拉过锦被,仔细掖好被角,虚幻的唇,轻轻落在她的额间落下一吻。
凝望片刻,那一缕蓝色灵力虚影缓缓散开,化作点点微光,悄无声息消散在寒室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