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沈卿与蓝曦臣一同来到雅室。
屋内烛火静静摇曳,蓝启仁端坐案前,面色沉凝。
蓝思追、蓝景仪垂手立在下方,二人心中都清楚,此番疏漏非同小可。
大梵山身陷险境,应急信号弹耗尽却没有预备替补,险些酿成大祸,二人早已做好承受重罚的准备,脊背绷得笔直。
蓝启仁捋着胡须,正要开口训责。
沈卿先向前半步,语声平和恳切:“叔父,二人终究年纪尚浅。这些年仙门大体太平,少有这般凶险突发的祸事,信号弹一类应急之物平日里极少动用,一时疏忽忘记备下替补,也是情理之中。”
一旁蓝曦臣也缓缓附和,温润的声音在雅室之中响起:“卿卿所言不假。便是我们这些长辈,也已经许多年不曾用到信号传讯的物件。小辈阅历有限,很难事事思虑周全。该训诫的道理已然说透,若是叔父要施以惩戒,不如罚二人前往藏书阁整理清扫典籍,也算知过补过。”
蓝启仁抬眼,看了看并肩而立的二人。这么多年,沈卿处事公允,蓝曦臣素来仁厚,二人难得这般一同为小辈进言。
他心中掂量一番,知道罪责虽有,但罪不至重罚。
沉默片刻,蓝启仁方才缓缓点头:“也罢。道理你们二人都听明白了,莫要再有第二次。往后下山夜猎,一应应急物件,务必反复清点。便按你们所说,罚你们二人去藏书阁,整理半月藏书。”
蓝思追、蓝景仪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齐齐躬身行礼:“多谢蓝老先生,多谢泽芜君,多谢沈副宗主。弟子谨记教诲,绝不再犯。”
退出雅室的时候,景仪悄悄松了一口气,偷偷对着思追比了个庆幸的眼色。
室之内,只剩下蓝启仁、蓝曦臣与沈卿。烛火跳动,映得案上书卷影子微微晃动。
蓝启仁叹了口气:“此次是侥幸脱险。往后下山行事,万万不可存半分侥幸之心。那只鬼手、莫玄羽,还有今日大梵山闹出的事端,你们二人心中,应当已有估量。”
沈卿敛了神色,郑重应道:“晚辈明白。”
当夜,沈卿与蓝曦臣一同返回寒室。
屋内烛火温暖,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蓝曦臣伸手,将满身疲惫的沈卿轻轻揽入怀中。
“今日诸事繁杂,卿卿往后行事,务必多加小心。”蓝曦臣的声音低沉柔和。
沈卿靠在他肩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明日我便要动身前往金麟台,为敛芳尊那边的事,此番要在外逗留好几日。”
沈卿闻言微微抬身,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又要远行?我才刚刚从青陵赶回来。”
蓝曦臣抬手抚过她的发丝,满是宠溺:“好了卿卿,不必闷闷不乐,少则几日我便归来。云深不知处这边,便劳你多照看一众小辈。”
“放心便是,定不会叫你为此挂心。”沈卿应道。
“算作赔罪,待我归来,给你带回你爱吃的冰酥酪,还有你心心念念那坛金麟台的青梅酒,还记得吗。”
沈卿眉眼一展:“这笔交易,我应下了。”
蓝曦臣含笑,指尖轻轻刮过她的鼻尖:“我们卿卿,永远这般鲜活可爱。”
“我也只在你面前才是这般模样。”
“是啊,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做需要被疼惜的小姑娘。”蓝曦臣低声说道。
二人在寒室温存。而云深不知处别处,风波已然悄然酝酿。
另一边客舍之中,魏无羡辗转难安。
他心中暗想:蓝忘机在此便已经够棘手,偏偏沈卿也回来了,此地不宜久留,得寻机会逃走。
云深不知处护山大阵壁垒森严,唯有通行玉令方可安然出入,就算翻越高墙,也闯不开阵法禁制。
他心念一转,想起冷泉。
冷泉向来只供蓝氏男弟子修行沐浴,寻常弟子也不会随意靠近窥探,恰好给了他可乘之机。
他悄悄摸到冷泉,远远便望见泉水之中,蓝忘机背脊之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痕,触目惊心。
魏无羡暗自诧异,不知当年究竟犯下何等重过,才落下这般深重的伤。他贼心不死,打算伺机偷走蓝忘机身上的通行玉令。
还未得手,一捧泉水骤然朝他迎面泼来。
蓝忘机已然察觉了暗处的不速之客。
魏无羡心知败露,转身就要逃窜,却撞见闻声赶来的蓝思追与蓝景仪。
“你在此做什么!”
魏无羡急中生智,高声嚷嚷:“我可不是故意偷看含光君沐浴!”
蓝景仪又气又窘:“你胡说八道!怎可做出如此无耻行径!”
泉水之中,蓝忘机淡淡开口:“你们退下。”
蓝思追、蓝景仪皆是一愣,纵然满心疑惑,依旧遵从命令,带着值守弟子尽数退离冷泉。
那一夜,魏无羡的下场凄惨。
蓝忘机直接将他带回了极少容许外人踏入的静室。
蓝氏一众年长弟子远远望见,议论纷纷。
“含光君极少带旁人入静室,今日竟将这莫玄羽带了进去。”
“此情此景,倒有些像当年泽芜君将受伤的沈副宗主带回寒室那一回。”
一旁蓝思追听见,不由得发问:“那时二人已经成婚了吗?”
那位长辈摇了摇头:“尚未,彼时沈副宗主还只是泽芜君的未婚妻,你们那时都还未出世,自然不曾听闻这些旧事。”
蓝景仪与蓝思追闻言,双双大为震惊。
静室之内,魏无羡依旧胡闹不休,口口声声要蓝忘机把自己赶出去。蓝湛冷声道:“既不愿走,便这样趴上一夜。”
魏无羡悔得肠子都青了,整整趴了半宿,脑海之中翻来覆去,不断回想这些年落在蓝忘机身上的种种变故。
第二日天光破晓,蓝忘机已然不见踪影。
魏无羡独自躺在榻上,双手规规矩矩摆放在身侧,被褥盖得严严实实。
他猛地一把掀开被子,五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
半宿煎熬,那股荒谬又惶然的感觉萦绕不散。
静室木门传来两下轻叩,蓝思追的声音在外响起:“莫公子?你醒了吗?”
魏无羡闷声喊道:“这么早叫我干什么!”
“早……如今已是巳时。”
蓝家子弟素来卯时起身亥时歇息,作息严谨。
魏无羡习惯昼伏夜出,整整比旁人晚了一个时辰。昨夜趴卧半宿,腰腹阵阵发酸。
“我起不来。”
蓝思追:“呃,你又出什么状况?”
“我被你们含光君折腾了一整夜!”
蓝景仪的声音气势汹汹由远及近:“你再满口胡言,我们绝不轻饶!快出来!”
魏无羡连连喊冤:“是真的!他留我待了一整夜!我不出去,没脸见人,你们怎么不进来?”
静室乃是含光君居所,外人不得擅闯,二人只能站在门外喊话。
蓝景仪怒道:“不知羞耻!含光君并非断袖,何来这般说法!你不招惹他就已是万幸!速速出来,快去管好你的驴子,吵得早读的弟子频频过来问询!”
听见自己坐骑,魏无羡一骨碌翻身爬起:“你们对小苹果做了什么!别招惹它,它可是会尥蹶子!”
他踏出静室,二人引他来到一片青草地。
小苹果果然在原地高声嘶鸣,吵闹不休。
只因满地滚着一团团雪白绒球,遍地皆是兔子,挡得它无处下口吃草。
魏无羡眼睛一亮:“这么多兔子!来来来,抓起来烤了!”
蓝景仪气得七窍生烟:“云深不知处禁止杀生!快叫它安静,早读都被搅扰了!”
魏无羡拿过早膳里的苹果递过去,小苹果立刻埋头啃咬,再无暇叫嚷。
他一边摸着驴颈,一边心里盘算如何从小辈手中弄到通行玉令,瞥向满地白兔,打趣道:“当真不能烤?烤了就要被逐下山?”
“这些全是含光君养的,你敢动试一试!”
魏无羡险些笑出声,心中暗自感慨:蓝湛啊蓝湛,从前我送给他,他拒不接纳,如今反倒自己养了这么一大群毛茸茸的小东西。想象素来冷肃的含光君抱着兔子的模样,几乎要忍俊不禁。可昨夜静室之中的画面一闪而过,笑意又尽数敛了下去。
就在此刻,云深不知处西面,一阵急促剧烈的钟声轰然响起。
并非报时的钟鸣,敲得慌乱狂暴。
蓝景仪、蓝思追脸色骤变,顾不上再同魏无羡纠缠,转身朝着钟声传来的方向奔去。魏无羡心知大事不妙,紧随其后。
钟声出自冥室。
这座角室四壁镌刻层层咒文,是蓝家专门用来招魂的禁地。
角楼警钟大作,代表冥室之内的招魂仪式发生了不测。
外围围拢越来越多蓝家子弟,却无人敢贸然破门。
冥室漆黑木门从内部锁死,外力强闯不仅艰难,更触犯族中禁忌。
招魂仪式出事,谁也不知会引出何等阴邪,贸然闯入凶吉难料。
冥室建成至今,极少出现招魂失败,众人心中无不惴惴不安。
魏无羡四下扫视,不见蓝忘机身影,心头一沉。
若是蓝忘机尚在云深,听见这般警鸣必然即刻赶来,莫非室内出了变故。
轰然一声巨响,漆黑木门被人从里面撞开,一名白衣门生跌撞着摔出门外
。众人连忙上前搀扶,那人浑身不受控制,涕泪横流,死死抓住旁人衣袖:“不该招……万万不该招啊……”
魏无羡上前一把攥住他手腕,直视双目沉声喝问:“你们在召何物魂魄?还有谁留在里面!”
那门生呼吸艰难,嘴唇哆嗦:“含光君叫我逃……”话音未落,口鼻之中鲜血汹涌涌出,七窍流血。
魏无羡将伤者推给蓝思追照看,腰间别着那支简陋竹笛,大步踏上石阶,一脚重重踹向冥室大门,厉喝一声:“开!”
蓝景仪说道:“冥室的大门,岂是你说开就开的!”
沉重木门如同张开狂笑的巨口,应声大开。
魏无羡闪身而入,大门在他身后重重闭合。一众弟子急忙冲上前,门扇却再也无法撼动半分。
蓝景仪扑在门板之上,又惊又怒:“这究竟是什么来历!”
蓝思追扶着重伤的门生,咬牙道:“先顾好伤者,他七窍流血!”
冥室之内,肉眼可见滚滚黑气翻涌,怨气、戾气、狂戾之气交织缠绕,置身其中,胸口阵阵闷痛。
石室长宽三丈有余,四角数名参与招魂的弟子歪倒在地,尽数昏迷。
阵法正中,立着一截手臂——正是那只从莫家庄带回的鬼手。
断截之处抵着地面,五指攥拳,唯独食指笔直伸出,仿佛在指向某个方位。源源不断的阴森黑气,便是从这鬼手之中源源不绝弥散开来。
招魂仪式的参与者,或逃或昏。
唯有东侧主位,蓝忘机正襟危坐,身侧横放忘机琴,人并未落指,琴弦却兀自震颤嗡鸣。
他原本凝神感知阵中异动,听见闯入之声,缓缓抬首。
北首主位之上,沈卿端坐原地,一身道家灵力尽数铺开,源源不断压制鬼手翻涌的煞气。
魏无羡踏入,踩上原本属于蓝启仁的西首主位。
蓝启仁已经歪倒在一旁,同方才逃出去的门生一样,七窍流血,神智迷失。
魏无羡顶替镇守西方,与蓝忘机、沈卿遥遥相对。
昔日莫家庄,便是魏无羡哨音扰乱,蓝忘机琴音远击,再加上沈卿道家韵力三方合力,方才暂时压住这截鬼手。
蓝忘机目光与魏无羡相撞,二人心意相通。
他抬腕,清越琴音潺潺流淌而出,魏无羡立刻举笛相和。
二人合奏一曲《招魂》。
以残躯为媒介,引亡魂循音归来。寻常只需半曲,便可窥见亡魂虚影。
可一曲将近尾声,阵中依旧空空荡荡,不见半分魂魄踪迹。
那截鬼手骤然暴怒,表面青筋根根暴起,石室之中压抑的戾气瞬间暴涨。
若是此刻镇守西方的换作旁人,早已如同蓝启仁一般七窍流血倒地。
魏无羡心中惊悸:合奏《招魂》竟唤不出魂魄,只有一种可能——此人的魂魄,同躯体一道,被生生割裂拆散!
他心中暗叹,这位的遭遇,竟比当年的自己还要凄惨几分。
招魂之术失效,蓝忘机指尖曲调骤然一转。
就在这时,被沈卿灵力禁锢的鬼手猛地挣脱束缚,裹挟滔天黑气直扑沈卿而去
“沈卿,小心!”魏无羡高声大喊。
沈卿早有防备,皓腕倏然一转,腰间玉真剑未出鞘,周身浑厚的道家灵力轰然激荡开来。
层层清金色术法纹路铺展、交织、合围,顷刻便化作一道稳固结界,将挣脱戾气、狂躁扑来的鬼手死死禁锢其中,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蓝忘机指尖流转轻影,琴弦急振,方才引魂的诡谲曲调骤然更迭。
一缕静谧安然的琴音缓缓流淌,是玄门正统安魂渡厄名曲——《安息》。
魏无羡心下了然,随手抬笛相和。
《招魂》《安息》皆是仙门广为流传的曲子,寻常修士皆可驾驭,半点算不得稀奇。
可此刻魏无羡刻意藏起毕生修为,笛音吹得断断续续,气息虚浮,错漏百出,调子歪歪扭扭,难听至极。
两股截然不同的音律交织缠绕,清雅端正的琴音配着粗糙蹩脚的笛音,诡异又违和,却偏偏力道十足,稳稳压制着结界内翻涌的黑气戾气。
昏沉倒地的蓝启仁恰好悠悠转醒,耳畔灌入这杂乱难听的笛声,当即蹙眉抬手,虚弱又急切地出声制止:“别吹了!切莫再吹此音!”
冥室之内一时寂静,只剩琴音兀自轻响。
蓝忘机此生从未与人这般糟糕地合奏,指尖琴弦微顿,抬眸淡淡扫向身侧故作蹩脚的人,眼底藏着一丝无奈纵容。
魏无羡脸皮极厚,佯装不曾看见他的目光,转过身去,非但没有停手,反倒又吹错两处调子,笛声愈发离谱。
一旁稳守结界的沈卿听着这刺耳却奇效不减的笛音,心头了然轻笑。
这般刻意藏拙、顽性不改的模样,倒真是贴合魏无羡的性子。
她侧首,悄悄递去一记无奈的眼神,示意蓝忘机此人实在随性。
蓝忘机望见她的眼神,微微颔首,眸光轻缓,无声告知她:无碍,无妨。
沈卿会意,轻轻颔首,不再分心,全心运转灵力稳固结界。
纵使魏无羡刻意吹得不堪入耳,可属于鬼道本源的压制力分毫未减。
结界中狂暴挣扎的鬼手,在琴笛双音的持续安抚镇压下,戾气渐散,紧绷的五指缓缓松开,无力垂落,彻底褪去了方才的凶煞姿态。
趁着这片刻安稳,沈卿灵力尽数铺开,席卷整座冥室,将四下弥漫、淤积不散的怨戾之气逐一净化、镇压,室内浓稠的黑气肉眼可见地快速消散。
须臾之间,冥室紧锁的厚重木门“咔哒”一声自行弹开,明亮的日光倾泻而入,驱散了满室阴冷晦暗。
角楼顶急促的警钟也随之停歇。
门外等候已久、满心焦灼的蓝氏子弟与门生们,见状连忙快步涌入室内。
蓝思追快步上前,看着安然无恙的三人,又扫过倒地昏迷的诸位同门前辈,语气带着余悸:“师父,含光君,莫公子,方才冥室之内……”
蓝忘机收回落于琴弦的手,轻压琴弦止住余音,声线清冷沉稳:“救人。”
“是!”
蓝思追立刻应声,迅速调度众人。一众弟子分工有序,小心翼翼将室内七窍流血、神智昏沉的前辈与门生轻轻放平,取药施针、调息救治,全程轻声细语,井然有序,无一人喧哗慌乱。
沈卿转头叮嘱值守门生:“取镇邪铜钟来。”
不多时,两名门生抬来一尊刻满上古镇邪金文的厚重铜钟。
待场内伤者尽数安顿妥当,沈卿缓步上前,灵力轻托,稳稳将铜钟倒扣而下,严严实实地罩住那截已然安分的鬼手,彻底封死残余戾气,杜绝后患。
一切尘埃落定。
魏无羡将手中简陋竹笛别回腰间,蹲在铜钟旁,指尖轻轻摩挲着钟身斑驳的金文,眸光沉沉,暗自思索。
莫家庄初见这只鬼手时,他只当是寻常分尸惨死所化的怨灵煞气,知晓很快便有援兵,便未曾深究其根源。
可今日亲眼所见、亲身镇压,他才察觉不对劲。
寻常分尸之怨,纵然暴戾,绝无这般强悍的破坏力,更无割裂魂魄、抗拒招魂的诡异本事。
思绪翻飞间,身侧传来轻微动静。
蓝忘机伸手,轻轻扶起尚且虚弱的蓝启仁,沈卿也顺势上前搀扶,稳稳稳住老先生身形。
蓝启仁缓过胸中滞闷的气息,目光落在一旁闲散蹲坐、看似普通的莫玄羽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开口问道:“忘机,这位公子是?”
蓝忘机轻声作答,语气平和公允:“叔父,这位是莫家庄的莫玄羽公子。”
沈卿亦微微颔首,补了一句:“莫家庄一事,多亏其出手相助。”
蓝启仁细细打量着眼前衣衫朴素、看似平平无奇的少年,想起方才他那蹩脚却奇效惊人的笛音,又想起方才镇煞之时此人暗藏的深厚底蕴,由衷赞叹:“原来如此。莫公子年纪轻轻,修为竟如此了得,实属难得。”
听闻此言,沈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心底暗自腹诽:
何止了得。这可是威震仙门、独一无二的夷陵老祖啊。
魏无羡将竹笛插回腰间,径自蹲在镇邪铜钟旁,指尖缓缓摩挲钟身深刻的古老金文,眸光看似闲散,心底却层层推敲,思虑万千。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与疑惑,尽数被身侧的沈卿尽收眼底。
沈卿心思通透,一眼便知他心中藏事,轻声开口:“莫公子,可是心中有疑?有话不妨直说。”
魏无羡抬眸,故作随意,带着几分散漫笑意:“也不算大事。我只是在想,蓝家素来法度严谨,遇邪祟先度化、再镇压,为何此番不直接将这只鬼手彻底镇封,反倒冒险行招魂之术?”
沈卿缓步走近,眸光沉静:“莫家庄当夜,你亦在场。你心中,应当也已有答案。”
魏无羡微微一顿,坦然颔首:“当夜我见情势可控,知晓援兵转瞬即至,便未曾细究其中诡异。如今细看,确实不对劲。”
沈卿接过话头,字字清晰:“你是不是也在疑惑——若只是寻常分尸怨灵,怨气再盛,也绝无这般凶煞破坏力。”
“没错。”
魏无羡敛了几分嬉皮笑脸,正色道,“蓝老先生一生坐镇无数招魂法阵,渡尽厉鬼凶煞,经验无数。今日却被这一截手臂的怨气反噬至七窍流血、昏迷不醒,足见其凶性非同寻常。”
他眸光微深,缓缓推断:“十有八九,这截手臂的主人,根本不是寻常凡人,而是一名修为高深、身负莫大冤屈的修仙者。”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沈卿,又恢复那副疯癫随性的笑意,挑眉问道:“我说得可对?沈副宗主?”
沈卿淡淡看着他,眼底了然,轻道:“莫公子心思通透,知晓得倒是不少。”
二人彼此心照不宣。
这只鬼手的本体,必然是昔日身份尊贵、修为极强、含冤而亡的修士。
可魏无羡心中翻遍仙门旧事,从未听闻哪位世家翘楚、知名仙首,有惨遭分尸、尸身残缺失踪的记载。
他抬眼望向静立一侧的蓝忘机,又看向神色沉静的沈卿,心底疑点愈重。
姑苏蓝氏严守三法:度化为先,镇压次之,灭绝为末。
此鬼手已然连伤数命、凶性滔天,明显无度化可能。按蓝家规训,带回之后理应立刻行第二步——彻底镇压封禁。
可蓝家偏偏反其道而行,冒险招魂。
魏无羡心中暗忖:沈卿修道家法门,行事通透果决,不拘世家死板礼教。若是由她独断,初见此等凶煞,定然第一时间强势镇压,绝不会冒险招魂惹祸。
可今日,她默许、配合、一同稳住法阵。
其中必有隐情。
他又细细回想莫家庄始末。
思追、景仪当初布设的召阴旗品级低微,仅能覆盖方圆五里。
可这只鬼手嗜血嗜命、凶戾滔天,若是原本便盘踞在莫家庄五里之内,绝不可能只在夜里惊扰村民,必然早就在当地掀起滔天祸乱。
偏偏,它安安静静隐匿无踪,直到蓝氏子弟抵达夜猎查案之后,才骤然现世。
绝非巧合。
是有人刻意算计,趁蓝氏查案之机,将这截凶煞鬼手,故意投放至莫家庄。
针对之意,昭然若揭。
沈卿立在原地,眸光微凉,心底已然看清全盘算计——这场祸局,目标直指姑苏蓝氏。
蓝忘机心思缜密,自然早已洞悉所有蹊跷,此番执意招魂,便是要刨根问底,查清幕后黑手。
不远处,蓝思追看着依旧昏迷的几位同门长辈,满心焦灼,上前低声道:“含光君,这鬼手凶性诡异,丹药、施针皆无法缓解反噬伤势,这该如何是好?”
魏无羡正等着有人开口递话,立刻顺势接话,语气轻快:“这还不简单?追本溯源便可。找到完整尸身,查清死者身份,一切症结、后患、解法,自然迎刃而解。”
他心底算盘打得响亮。
只要开启寻尸溯源之行,他便能顺势离开云深,伺机脱身,一举三得。
蓝景仪蹙眉,忍不住反驳:“你说得轻巧!方才招魂尽数失败,凶煞暴戾至此,上哪里去找尸身线索?”
魏无羡扬唇一笑,眼神透亮:“怎么没线索?方才它不是已经指给我们看了?”
蓝景仪一头雾水:“指给谁看?哪儿?”
“问你们家含光君啊。”
魏无羡抬眸看向白衣静立的蓝忘机。
蓝忘机目光淡淡落来,音色清泠笃定:“西北。”
方才鬼手僵直竖立、独指一方的方向,正是西北。
一语落定。
沈卿眸心微动,心底轻轻一叹:魏无羡,你终究还是回来了。所有智谋、洞察、推演、锋芒,一丝未减。
而魏无羡侧头瞥见沈卿眉眼沉敛、面色淡淡,并无半分笑意,心头倏然一紧。
他心里清楚——今晚,怕是躲不过沈卿的细细追问了。
冥室众人陆续散去,弟子扶着伤者离去,铜钟镇锁鬼手,喧闹尽数褪去。
蓝忘机尚有族中事务处置,叮嘱思追安顿妥当,便先行离去。
片刻之间,整片角楼之下,只余下沈卿与魏无羡二人。
晚风穿廊,月色清冷。
四下无人,终于不必再演旁人面前那套疯疯傻傻、庸碌无知的模样。
沈卿立在廊下,月白长袍被夜风轻轻拂动,神色平静无波,却偏偏压迫感沉沉落来。
她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他。
魏无羡被她看得心底发虚,却依旧强撑笑意,懒洋洋道:“沈副宗主这般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开花了?”
沈卿淡淡开口,声清如水:“莫公子方才推演线索、看破局中圈套、洞悉鬼手来历。”
“寻常散修、无名世人,做不到。”
一句话,直接撕开他所有伪装。
魏无羡笑意微僵,心头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嬉皮笑脸:“哎呀,副宗主说笑了,不过是随便猜猜,运气好罢了。”
沈卿眸光微凝,步步轻近,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锋利:“运气好?”
“能一眼看破寻常分尸怨灵绝无此凶性。”
“能看出蓝家规训与今日行事相悖。”
“能察觉鬼手是有人刻意投放、蓄意针对蓝氏。”
“能瞬间锁定西北溯源方向。”
“莫公子,你的运气,未免太过通天。”
魏无羡喉间微涩,知道装不下去了大半,只能挠挠头,故作无奈:“沈副宗主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以前走南闯北,见的邪祟多了一点而已。”
沈卿垂眸,轻轻一语,几乎断定:“你不是莫玄羽。”
夜风骤停。
魏无羡脸上所有顽笑瞬间僵住,眼底的散漫彻底敛尽,心底轰然一震。
他沉默两息,缓缓抬眼,笑意淡得彻底:“哦?那依沈副宗主看,我是谁?”
沈卿望着他眼底深处那抹熟悉的、藏尽风霜与桀骜的影子,轻声道 :“你是本该死在乱葬岗、死于十三年前的人。”
短短一句,落地无声,却重如千钧。
魏无羡胸口微沉,定定看着她。
他早知道,瞒谁都瞒不过沈卿。
她通透、敏锐、洞悉世事、看人入骨。
当年如此,如今更是如此。
良久,魏无羡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有些哑:“沈卿,你果然一直都看得最清楚。”
不再伪装,不再疯癫。
这一刻,他是魏无羡。
沈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有轻叹,有释然,亦有担忧。
“何时归来的?”她轻声问。
“大梵山,献舍归来。”魏无羡坦然答道。
沈卿微微颔首,早已心中有数,只是亲耳听见,依旧心绪微动。
她看着他,轻声道:“你既归来,便该明白。”
“这只鬼手、这场算计、针对蓝氏的局……全是冲你而来。”
魏无羡眸色一沉。
是啊。
莫家庄出事时机太巧、鬼手太怪、布局太精准。
不是冲蓝氏,是冲他这个即将归来、刚刚归来的夷陵老祖。
借蓝氏之手,引他现身、逼他出手、让他暴露。
沈卿看着他,语气极轻,却字字笃定:“有人知道你会回来,有人在等你回来。”
“且蓄谋已久。”
魏无羡指尖微紧,低声道:“所以蓝家明知招魂凶险,依旧要招。”
“蓝湛是想查源头、查布局之人。”
沈卿点头:“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他身上,轻轻补了一句:“而我,是为看你。”
看你是否真的归来。
看你如今模样。
看你是否安好。
魏无羡心口轻轻一震。
他看着眼前月下静立的女子,想起方才山门之下,她与蓝曦臣温存安稳、岁月静好的模样。
她如今身居高位、夫妻和睦、安稳顺遂、岁岁无忧。
本该彻底远离他这一生风波血腥、阴谋诡局。
却偏偏,又一次被卷了进来。
魏无羡低声自嘲一笑:“看来我回来,果然没好事。”
沈卿看着他,神色沉静:“祸局早已布下,与你归不归来无关。”
“你不来,它亦会作乱。”
“只是你来了,所有迷局,终于开始浮出水面。”
魏无羡抬眸:“那你……打算如何?揭穿我?拿下我?”
沈卿轻轻摇头,眸光澄澈温柔,却立场坚定:“我不会。”
“我护蓝氏,亦守公道。你归来之后,行的是善,渡的是劫,救的是人。未曾作乱,未曾伤善。”
“我无理由、亦无立场,为难于你。”
魏无羡怔怔看着她,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多少年了。
世人惧他、谤他、唾他、杀他。
唯独她,永远清醒、永远公允、永远分得清是非对错、人心善恶。
他轻声道:“沈卿,这么多年,你一点没变。”
沈卿望着月色,淡淡一语收尾:“变的是世道,是人心。”
“不是我。”
“也不是你。”
夜风再起,拂过两人衣袂。
暗处所有试探落幕,所有伪装卸下。
彼此心知
风波初起,前路大乱。
而他们,再度身处同一盘滔天棋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