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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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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道:道家姑娘如何成为一宗之主

作者:柏庭霜意 | 分类:诸天无限 | 字数:92.6万字

第2章 上路

书名:魔道:道家姑娘如何成为一宗之主 作者:柏庭霜意 字数:9.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7:42:12

当夜,沈卿与蓝曦臣一同来到雅室。

屋内烛火静静摇曳,蓝启仁端坐案前,面色沉凝。

蓝思追、蓝景仪垂手立在下方,二人心中都清楚,此番疏漏非同小可。

大梵山身陷险境,应急信号弹耗尽却没有预备替补,险些酿成大祸,二人早已做好承受重罚的准备,脊背绷得笔直。

蓝启仁捋着胡须,正要开口训责。

沈卿先向前半步,语声平和恳切:“叔父,二人终究年纪尚浅。这些年仙门大体太平,少有这般凶险突发的祸事,信号弹一类应急之物平日里极少动用,一时疏忽忘记备下替补,也是情理之中。”

一旁蓝曦臣也缓缓附和,温润的声音在雅室之中响起:“卿卿所言不假。便是我们这些长辈,也已经许多年不曾用到信号传讯的物件。小辈阅历有限,很难事事思虑周全。该训诫的道理已然说透,若是叔父要施以惩戒,不如罚二人前往藏书阁整理清扫典籍,也算知过补过。”

蓝启仁抬眼,看了看并肩而立的二人。这么多年,沈卿处事公允,蓝曦臣素来仁厚,二人难得这般一同为小辈进言。

他心中掂量一番,知道罪责虽有,但罪不至重罚。

沉默片刻,蓝启仁方才缓缓点头:“也罢。道理你们二人都听明白了,莫要再有第二次。往后下山夜猎,一应应急物件,务必反复清点。便按你们所说,罚你们二人去藏书阁,整理半月藏书。”

蓝思追、蓝景仪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齐齐躬身行礼:“多谢蓝老先生,多谢泽芜君,多谢沈副宗主。弟子谨记教诲,绝不再犯。”

退出雅室的时候,景仪悄悄松了一口气,偷偷对着思追比了个庆幸的眼色。

室之内,只剩下蓝启仁、蓝曦臣与沈卿。烛火跳动,映得案上书卷影子微微晃动。

蓝启仁叹了口气:“此次是侥幸脱险。往后下山行事,万万不可存半分侥幸之心。那只鬼手、莫玄羽,还有今日大梵山闹出的事端,你们二人心中,应当已有估量。”

沈卿敛了神色,郑重应道:“晚辈明白。”

当夜,沈卿与蓝曦臣一同返回寒室。

屋内烛火温暖,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蓝曦臣伸手,将满身疲惫的沈卿轻轻揽入怀中。

“今日诸事繁杂,卿卿往后行事,务必多加小心。”蓝曦臣的声音低沉柔和。

沈卿靠在他肩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明日我便要动身前往金麟台,为敛芳尊那边的事,此番要在外逗留好几日。”

沈卿闻言微微抬身,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又要远行?我才刚刚从青陵赶回来。”

蓝曦臣抬手抚过她的发丝,满是宠溺:“好了卿卿,不必闷闷不乐,少则几日我便归来。云深不知处这边,便劳你多照看一众小辈。”

“放心便是,定不会叫你为此挂心。”沈卿应道。

“算作赔罪,待我归来,给你带回你爱吃的冰酥酪,还有你心心念念那坛金麟台的青梅酒,还记得吗。”

沈卿眉眼一展:“这笔交易,我应下了。”

蓝曦臣含笑,指尖轻轻刮过她的鼻尖:“我们卿卿,永远这般鲜活可爱。”

“我也只在你面前才是这般模样。”

“是啊,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做需要被疼惜的小姑娘。”蓝曦臣低声说道。

二人在寒室温存。而云深不知处别处,风波已然悄然酝酿。

另一边客舍之中,魏无羡辗转难安。

他心中暗想:蓝忘机在此便已经够棘手,偏偏沈卿也回来了,此地不宜久留,得寻机会逃走。

云深不知处护山大阵壁垒森严,唯有通行玉令方可安然出入,就算翻越高墙,也闯不开阵法禁制。

他心念一转,想起冷泉。

冷泉向来只供蓝氏男弟子修行沐浴,寻常弟子也不会随意靠近窥探,恰好给了他可乘之机。

他悄悄摸到冷泉,远远便望见泉水之中,蓝忘机背脊之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痕,触目惊心。

魏无羡暗自诧异,不知当年究竟犯下何等重过,才落下这般深重的伤。他贼心不死,打算伺机偷走蓝忘机身上的通行玉令。

还未得手,一捧泉水骤然朝他迎面泼来。

蓝忘机已然察觉了暗处的不速之客。

魏无羡心知败露,转身就要逃窜,却撞见闻声赶来的蓝思追与蓝景仪。

“你在此做什么!”

魏无羡急中生智,高声嚷嚷:“我可不是故意偷看含光君沐浴!”

蓝景仪又气又窘:“你胡说八道!怎可做出如此无耻行径!”

泉水之中,蓝忘机淡淡开口:“你们退下。”

蓝思追、蓝景仪皆是一愣,纵然满心疑惑,依旧遵从命令,带着值守弟子尽数退离冷泉。

那一夜,魏无羡的下场凄惨。

蓝忘机直接将他带回了极少容许外人踏入的静室。

蓝氏一众年长弟子远远望见,议论纷纷。

“含光君极少带旁人入静室,今日竟将这莫玄羽带了进去。”

“此情此景,倒有些像当年泽芜君将受伤的沈副宗主带回寒室那一回。”

一旁蓝思追听见,不由得发问:“那时二人已经成婚了吗?”

那位长辈摇了摇头:“尚未,彼时沈副宗主还只是泽芜君的未婚妻,你们那时都还未出世,自然不曾听闻这些旧事。”

蓝景仪与蓝思追闻言,双双大为震惊。

静室之内,魏无羡依旧胡闹不休,口口声声要蓝忘机把自己赶出去。蓝湛冷声道:“既不愿走,便这样趴上一夜。”

魏无羡悔得肠子都青了,整整趴了半宿,脑海之中翻来覆去,不断回想这些年落在蓝忘机身上的种种变故。

第二日天光破晓,蓝忘机已然不见踪影。

魏无羡独自躺在榻上,双手规规矩矩摆放在身侧,被褥盖得严严实实。

他猛地一把掀开被子,五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

半宿煎熬,那股荒谬又惶然的感觉萦绕不散。

静室木门传来两下轻叩,蓝思追的声音在外响起:“莫公子?你醒了吗?”

魏无羡闷声喊道:“这么早叫我干什么!”

“早……如今已是巳时。”

蓝家子弟素来卯时起身亥时歇息,作息严谨。

魏无羡习惯昼伏夜出,整整比旁人晚了一个时辰。昨夜趴卧半宿,腰腹阵阵发酸。

“我起不来。”

蓝思追:“呃,你又出什么状况?”

“我被你们含光君折腾了一整夜!”

蓝景仪的声音气势汹汹由远及近:“你再满口胡言,我们绝不轻饶!快出来!”

魏无羡连连喊冤:“是真的!他留我待了一整夜!我不出去,没脸见人,你们怎么不进来?”

静室乃是含光君居所,外人不得擅闯,二人只能站在门外喊话。

蓝景仪怒道:“不知羞耻!含光君并非断袖,何来这般说法!你不招惹他就已是万幸!速速出来,快去管好你的驴子,吵得早读的弟子频频过来问询!”

听见自己坐骑,魏无羡一骨碌翻身爬起:“你们对小苹果做了什么!别招惹它,它可是会尥蹶子!”

他踏出静室,二人引他来到一片青草地。

小苹果果然在原地高声嘶鸣,吵闹不休。

只因满地滚着一团团雪白绒球,遍地皆是兔子,挡得它无处下口吃草。

魏无羡眼睛一亮:“这么多兔子!来来来,抓起来烤了!”

蓝景仪气得七窍生烟:“云深不知处禁止杀生!快叫它安静,早读都被搅扰了!”

魏无羡拿过早膳里的苹果递过去,小苹果立刻埋头啃咬,再无暇叫嚷。

他一边摸着驴颈,一边心里盘算如何从小辈手中弄到通行玉令,瞥向满地白兔,打趣道:“当真不能烤?烤了就要被逐下山?”

“这些全是含光君养的,你敢动试一试!”

魏无羡险些笑出声,心中暗自感慨:蓝湛啊蓝湛,从前我送给他,他拒不接纳,如今反倒自己养了这么一大群毛茸茸的小东西。想象素来冷肃的含光君抱着兔子的模样,几乎要忍俊不禁。可昨夜静室之中的画面一闪而过,笑意又尽数敛了下去。

就在此刻,云深不知处西面,一阵急促剧烈的钟声轰然响起。

并非报时的钟鸣,敲得慌乱狂暴。

蓝景仪、蓝思追脸色骤变,顾不上再同魏无羡纠缠,转身朝着钟声传来的方向奔去。魏无羡心知大事不妙,紧随其后。

钟声出自冥室。

这座角室四壁镌刻层层咒文,是蓝家专门用来招魂的禁地。

角楼警钟大作,代表冥室之内的招魂仪式发生了不测。

外围围拢越来越多蓝家子弟,却无人敢贸然破门。

冥室漆黑木门从内部锁死,外力强闯不仅艰难,更触犯族中禁忌。

招魂仪式出事,谁也不知会引出何等阴邪,贸然闯入凶吉难料。

冥室建成至今,极少出现招魂失败,众人心中无不惴惴不安。

魏无羡四下扫视,不见蓝忘机身影,心头一沉。

若是蓝忘机尚在云深,听见这般警鸣必然即刻赶来,莫非室内出了变故。

轰然一声巨响,漆黑木门被人从里面撞开,一名白衣门生跌撞着摔出门外

。众人连忙上前搀扶,那人浑身不受控制,涕泪横流,死死抓住旁人衣袖:“不该招……万万不该招啊……”

魏无羡上前一把攥住他手腕,直视双目沉声喝问:“你们在召何物魂魄?还有谁留在里面!”

那门生呼吸艰难,嘴唇哆嗦:“含光君叫我逃……”话音未落,口鼻之中鲜血汹涌涌出,七窍流血。

魏无羡将伤者推给蓝思追照看,腰间别着那支简陋竹笛,大步踏上石阶,一脚重重踹向冥室大门,厉喝一声:“开!”

蓝景仪说道:“冥室的大门,岂是你说开就开的!”

沉重木门如同张开狂笑的巨口,应声大开。

魏无羡闪身而入,大门在他身后重重闭合。一众弟子急忙冲上前,门扇却再也无法撼动半分。

蓝景仪扑在门板之上,又惊又怒:“这究竟是什么来历!”

蓝思追扶着重伤的门生,咬牙道:“先顾好伤者,他七窍流血!”

冥室之内,肉眼可见滚滚黑气翻涌,怨气、戾气、狂戾之气交织缠绕,置身其中,胸口阵阵闷痛。

石室长宽三丈有余,四角数名参与招魂的弟子歪倒在地,尽数昏迷。

阵法正中,立着一截手臂——正是那只从莫家庄带回的鬼手。

断截之处抵着地面,五指攥拳,唯独食指笔直伸出,仿佛在指向某个方位。源源不断的阴森黑气,便是从这鬼手之中源源不绝弥散开来。

招魂仪式的参与者,或逃或昏。

唯有东侧主位,蓝忘机正襟危坐,身侧横放忘机琴,人并未落指,琴弦却兀自震颤嗡鸣。

他原本凝神感知阵中异动,听见闯入之声,缓缓抬首。

北首主位之上,沈卿端坐原地,一身道家灵力尽数铺开,源源不断压制鬼手翻涌的煞气。

魏无羡踏入,踩上原本属于蓝启仁的西首主位。

蓝启仁已经歪倒在一旁,同方才逃出去的门生一样,七窍流血,神智迷失。

魏无羡顶替镇守西方,与蓝忘机、沈卿遥遥相对。

昔日莫家庄,便是魏无羡哨音扰乱,蓝忘机琴音远击,再加上沈卿道家韵力三方合力,方才暂时压住这截鬼手。

蓝忘机目光与魏无羡相撞,二人心意相通。

他抬腕,清越琴音潺潺流淌而出,魏无羡立刻举笛相和。

二人合奏一曲《招魂》。

以残躯为媒介,引亡魂循音归来。寻常只需半曲,便可窥见亡魂虚影。

可一曲将近尾声,阵中依旧空空荡荡,不见半分魂魄踪迹。

那截鬼手骤然暴怒,表面青筋根根暴起,石室之中压抑的戾气瞬间暴涨。

若是此刻镇守西方的换作旁人,早已如同蓝启仁一般七窍流血倒地。

魏无羡心中惊悸:合奏《招魂》竟唤不出魂魄,只有一种可能——此人的魂魄,同躯体一道,被生生割裂拆散!

他心中暗叹,这位的遭遇,竟比当年的自己还要凄惨几分。

招魂之术失效,蓝忘机指尖曲调骤然一转。

就在这时,被沈卿灵力禁锢的鬼手猛地挣脱束缚,裹挟滔天黑气直扑沈卿而去

“沈卿,小心!”魏无羡高声大喊。

沈卿早有防备,皓腕倏然一转,腰间玉真剑未出鞘,周身浑厚的道家灵力轰然激荡开来。

层层清金色术法纹路铺展、交织、合围,顷刻便化作一道稳固结界,将挣脱戾气、狂躁扑来的鬼手死死禁锢其中,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蓝忘机指尖流转轻影,琴弦急振,方才引魂的诡谲曲调骤然更迭。

一缕静谧安然的琴音缓缓流淌,是玄门正统安魂渡厄名曲——《安息》。

魏无羡心下了然,随手抬笛相和。

《招魂》《安息》皆是仙门广为流传的曲子,寻常修士皆可驾驭,半点算不得稀奇。

可此刻魏无羡刻意藏起毕生修为,笛音吹得断断续续,气息虚浮,错漏百出,调子歪歪扭扭,难听至极。

两股截然不同的音律交织缠绕,清雅端正的琴音配着粗糙蹩脚的笛音,诡异又违和,却偏偏力道十足,稳稳压制着结界内翻涌的黑气戾气。

昏沉倒地的蓝启仁恰好悠悠转醒,耳畔灌入这杂乱难听的笛声,当即蹙眉抬手,虚弱又急切地出声制止:“别吹了!切莫再吹此音!”

冥室之内一时寂静,只剩琴音兀自轻响。

蓝忘机此生从未与人这般糟糕地合奏,指尖琴弦微顿,抬眸淡淡扫向身侧故作蹩脚的人,眼底藏着一丝无奈纵容。

魏无羡脸皮极厚,佯装不曾看见他的目光,转过身去,非但没有停手,反倒又吹错两处调子,笛声愈发离谱。

一旁稳守结界的沈卿听着这刺耳却奇效不减的笛音,心头了然轻笑。

这般刻意藏拙、顽性不改的模样,倒真是贴合魏无羡的性子。

她侧首,悄悄递去一记无奈的眼神,示意蓝忘机此人实在随性。

蓝忘机望见她的眼神,微微颔首,眸光轻缓,无声告知她:无碍,无妨。

沈卿会意,轻轻颔首,不再分心,全心运转灵力稳固结界。

纵使魏无羡刻意吹得不堪入耳,可属于鬼道本源的压制力分毫未减。

结界中狂暴挣扎的鬼手,在琴笛双音的持续安抚镇压下,戾气渐散,紧绷的五指缓缓松开,无力垂落,彻底褪去了方才的凶煞姿态。

趁着这片刻安稳,沈卿灵力尽数铺开,席卷整座冥室,将四下弥漫、淤积不散的怨戾之气逐一净化、镇压,室内浓稠的黑气肉眼可见地快速消散。

须臾之间,冥室紧锁的厚重木门“咔哒”一声自行弹开,明亮的日光倾泻而入,驱散了满室阴冷晦暗。

角楼顶急促的警钟也随之停歇。

门外等候已久、满心焦灼的蓝氏子弟与门生们,见状连忙快步涌入室内。

蓝思追快步上前,看着安然无恙的三人,又扫过倒地昏迷的诸位同门前辈,语气带着余悸:“师父,含光君,莫公子,方才冥室之内……”

蓝忘机收回落于琴弦的手,轻压琴弦止住余音,声线清冷沉稳:“救人。”

“是!”

蓝思追立刻应声,迅速调度众人。一众弟子分工有序,小心翼翼将室内七窍流血、神智昏沉的前辈与门生轻轻放平,取药施针、调息救治,全程轻声细语,井然有序,无一人喧哗慌乱。

沈卿转头叮嘱值守门生:“取镇邪铜钟来。”

不多时,两名门生抬来一尊刻满上古镇邪金文的厚重铜钟。

待场内伤者尽数安顿妥当,沈卿缓步上前,灵力轻托,稳稳将铜钟倒扣而下,严严实实地罩住那截已然安分的鬼手,彻底封死残余戾气,杜绝后患。

一切尘埃落定。

魏无羡将手中简陋竹笛别回腰间,蹲在铜钟旁,指尖轻轻摩挲着钟身斑驳的金文,眸光沉沉,暗自思索。

莫家庄初见这只鬼手时,他只当是寻常分尸惨死所化的怨灵煞气,知晓很快便有援兵,便未曾深究其根源。

可今日亲眼所见、亲身镇压,他才察觉不对劲。

寻常分尸之怨,纵然暴戾,绝无这般强悍的破坏力,更无割裂魂魄、抗拒招魂的诡异本事。

思绪翻飞间,身侧传来轻微动静。

蓝忘机伸手,轻轻扶起尚且虚弱的蓝启仁,沈卿也顺势上前搀扶,稳稳稳住老先生身形。

蓝启仁缓过胸中滞闷的气息,目光落在一旁闲散蹲坐、看似普通的莫玄羽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开口问道:“忘机,这位公子是?”

蓝忘机轻声作答,语气平和公允:“叔父,这位是莫家庄的莫玄羽公子。”

沈卿亦微微颔首,补了一句:“莫家庄一事,多亏其出手相助。”

蓝启仁细细打量着眼前衣衫朴素、看似平平无奇的少年,想起方才他那蹩脚却奇效惊人的笛音,又想起方才镇煞之时此人暗藏的深厚底蕴,由衷赞叹:“原来如此。莫公子年纪轻轻,修为竟如此了得,实属难得。”

听闻此言,沈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心底暗自腹诽:

何止了得。这可是威震仙门、独一无二的夷陵老祖啊。

魏无羡将竹笛插回腰间,径自蹲在镇邪铜钟旁,指尖缓缓摩挲钟身深刻的古老金文,眸光看似闲散,心底却层层推敲,思虑万千。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与疑惑,尽数被身侧的沈卿尽收眼底。

沈卿心思通透,一眼便知他心中藏事,轻声开口:“莫公子,可是心中有疑?有话不妨直说。”

魏无羡抬眸,故作随意,带着几分散漫笑意:“也不算大事。我只是在想,蓝家素来法度严谨,遇邪祟先度化、再镇压,为何此番不直接将这只鬼手彻底镇封,反倒冒险行招魂之术?”

沈卿缓步走近,眸光沉静:“莫家庄当夜,你亦在场。你心中,应当也已有答案。”

魏无羡微微一顿,坦然颔首:“当夜我见情势可控,知晓援兵转瞬即至,便未曾细究其中诡异。如今细看,确实不对劲。”

沈卿接过话头,字字清晰:“你是不是也在疑惑——若只是寻常分尸怨灵,怨气再盛,也绝无这般凶煞破坏力。”

“没错。”

魏无羡敛了几分嬉皮笑脸,正色道,“蓝老先生一生坐镇无数招魂法阵,渡尽厉鬼凶煞,经验无数。今日却被这一截手臂的怨气反噬至七窍流血、昏迷不醒,足见其凶性非同寻常。”

他眸光微深,缓缓推断:“十有八九,这截手臂的主人,根本不是寻常凡人,而是一名修为高深、身负莫大冤屈的修仙者。”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沈卿,又恢复那副疯癫随性的笑意,挑眉问道:“我说得可对?沈副宗主?”

沈卿淡淡看着他,眼底了然,轻道:“莫公子心思通透,知晓得倒是不少。”

二人彼此心照不宣。

这只鬼手的本体,必然是昔日身份尊贵、修为极强、含冤而亡的修士。

可魏无羡心中翻遍仙门旧事,从未听闻哪位世家翘楚、知名仙首,有惨遭分尸、尸身残缺失踪的记载。

他抬眼望向静立一侧的蓝忘机,又看向神色沉静的沈卿,心底疑点愈重。

姑苏蓝氏严守三法:度化为先,镇压次之,灭绝为末。

此鬼手已然连伤数命、凶性滔天,明显无度化可能。按蓝家规训,带回之后理应立刻行第二步——彻底镇压封禁。

可蓝家偏偏反其道而行,冒险招魂。

魏无羡心中暗忖:沈卿修道家法门,行事通透果决,不拘世家死板礼教。若是由她独断,初见此等凶煞,定然第一时间强势镇压,绝不会冒险招魂惹祸。

可今日,她默许、配合、一同稳住法阵。

其中必有隐情。

他又细细回想莫家庄始末。

思追、景仪当初布设的召阴旗品级低微,仅能覆盖方圆五里。

可这只鬼手嗜血嗜命、凶戾滔天,若是原本便盘踞在莫家庄五里之内,绝不可能只在夜里惊扰村民,必然早就在当地掀起滔天祸乱。

偏偏,它安安静静隐匿无踪,直到蓝氏子弟抵达夜猎查案之后,才骤然现世。

绝非巧合。

是有人刻意算计,趁蓝氏查案之机,将这截凶煞鬼手,故意投放至莫家庄。

针对之意,昭然若揭。

沈卿立在原地,眸光微凉,心底已然看清全盘算计——这场祸局,目标直指姑苏蓝氏。

蓝忘机心思缜密,自然早已洞悉所有蹊跷,此番执意招魂,便是要刨根问底,查清幕后黑手。

不远处,蓝思追看着依旧昏迷的几位同门长辈,满心焦灼,上前低声道:“含光君,这鬼手凶性诡异,丹药、施针皆无法缓解反噬伤势,这该如何是好?”

魏无羡正等着有人开口递话,立刻顺势接话,语气轻快:“这还不简单?追本溯源便可。找到完整尸身,查清死者身份,一切症结、后患、解法,自然迎刃而解。”

他心底算盘打得响亮。

只要开启寻尸溯源之行,他便能顺势离开云深,伺机脱身,一举三得。

蓝景仪蹙眉,忍不住反驳:“你说得轻巧!方才招魂尽数失败,凶煞暴戾至此,上哪里去找尸身线索?”

魏无羡扬唇一笑,眼神透亮:“怎么没线索?方才它不是已经指给我们看了?”

蓝景仪一头雾水:“指给谁看?哪儿?”

“问你们家含光君啊。”

魏无羡抬眸看向白衣静立的蓝忘机。

蓝忘机目光淡淡落来,音色清泠笃定:“西北。”

方才鬼手僵直竖立、独指一方的方向,正是西北。

一语落定。

沈卿眸心微动,心底轻轻一叹:魏无羡,你终究还是回来了。所有智谋、洞察、推演、锋芒,一丝未减。

而魏无羡侧头瞥见沈卿眉眼沉敛、面色淡淡,并无半分笑意,心头倏然一紧。

他心里清楚——今晚,怕是躲不过沈卿的细细追问了。

冥室众人陆续散去,弟子扶着伤者离去,铜钟镇锁鬼手,喧闹尽数褪去。

蓝忘机尚有族中事务处置,叮嘱思追安顿妥当,便先行离去。

片刻之间,整片角楼之下,只余下沈卿与魏无羡二人。

晚风穿廊,月色清冷。

四下无人,终于不必再演旁人面前那套疯疯傻傻、庸碌无知的模样。

沈卿立在廊下,月白长袍被夜风轻轻拂动,神色平静无波,却偏偏压迫感沉沉落来。

她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他。

魏无羡被她看得心底发虚,却依旧强撑笑意,懒洋洋道:“沈副宗主这般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开花了?”

沈卿淡淡开口,声清如水:“莫公子方才推演线索、看破局中圈套、洞悉鬼手来历。”

“寻常散修、无名世人,做不到。”

一句话,直接撕开他所有伪装。

魏无羡笑意微僵,心头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嬉皮笑脸:“哎呀,副宗主说笑了,不过是随便猜猜,运气好罢了。”

沈卿眸光微凝,步步轻近,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锋利:“运气好?”

“能一眼看破寻常分尸怨灵绝无此凶性。”

“能看出蓝家规训与今日行事相悖。”

“能察觉鬼手是有人刻意投放、蓄意针对蓝氏。”

“能瞬间锁定西北溯源方向。”

“莫公子,你的运气,未免太过通天。”

魏无羡喉间微涩,知道装不下去了大半,只能挠挠头,故作无奈:“沈副宗主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以前走南闯北,见的邪祟多了一点而已。”

沈卿垂眸,轻轻一语,几乎断定:“你不是莫玄羽。”

夜风骤停。

魏无羡脸上所有顽笑瞬间僵住,眼底的散漫彻底敛尽,心底轰然一震。

他沉默两息,缓缓抬眼,笑意淡得彻底:“哦?那依沈副宗主看,我是谁?”

沈卿望着他眼底深处那抹熟悉的、藏尽风霜与桀骜的影子,轻声道 :“你是本该死在乱葬岗、死于十三年前的人。”

短短一句,落地无声,却重如千钧。

魏无羡胸口微沉,定定看着她。

他早知道,瞒谁都瞒不过沈卿。

她通透、敏锐、洞悉世事、看人入骨。

当年如此,如今更是如此。

良久,魏无羡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有些哑:“沈卿,你果然一直都看得最清楚。”

不再伪装,不再疯癫。

这一刻,他是魏无羡。

沈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有轻叹,有释然,亦有担忧。

“何时归来的?”她轻声问。

“大梵山,献舍归来。”魏无羡坦然答道。

沈卿微微颔首,早已心中有数,只是亲耳听见,依旧心绪微动。

她看着他,轻声道:“你既归来,便该明白。”

“这只鬼手、这场算计、针对蓝氏的局……全是冲你而来。”

魏无羡眸色一沉。

是啊。

莫家庄出事时机太巧、鬼手太怪、布局太精准。

不是冲蓝氏,是冲他这个即将归来、刚刚归来的夷陵老祖。

借蓝氏之手,引他现身、逼他出手、让他暴露。

沈卿看着他,语气极轻,却字字笃定:“有人知道你会回来,有人在等你回来。”

“且蓄谋已久。”

魏无羡指尖微紧,低声道:“所以蓝家明知招魂凶险,依旧要招。”

“蓝湛是想查源头、查布局之人。”

沈卿点头:“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他身上,轻轻补了一句:“而我,是为看你。”

看你是否真的归来。

看你如今模样。

看你是否安好。

魏无羡心口轻轻一震。

他看着眼前月下静立的女子,想起方才山门之下,她与蓝曦臣温存安稳、岁月静好的模样。

她如今身居高位、夫妻和睦、安稳顺遂、岁岁无忧。

本该彻底远离他这一生风波血腥、阴谋诡局。

却偏偏,又一次被卷了进来。

魏无羡低声自嘲一笑:“看来我回来,果然没好事。”

沈卿看着他,神色沉静:“祸局早已布下,与你归不归来无关。”

“你不来,它亦会作乱。”

“只是你来了,所有迷局,终于开始浮出水面。”

魏无羡抬眸:“那你……打算如何?揭穿我?拿下我?”

沈卿轻轻摇头,眸光澄澈温柔,却立场坚定:“我不会。”

“我护蓝氏,亦守公道。你归来之后,行的是善,渡的是劫,救的是人。未曾作乱,未曾伤善。”

“我无理由、亦无立场,为难于你。”

魏无羡怔怔看着她,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多少年了。

世人惧他、谤他、唾他、杀他。

唯独她,永远清醒、永远公允、永远分得清是非对错、人心善恶。

他轻声道:“沈卿,这么多年,你一点没变。”

沈卿望着月色,淡淡一语收尾:“变的是世道,是人心。”

“不是我。”

“也不是你。”

夜风再起,拂过两人衣袂。

暗处所有试探落幕,所有伪装卸下。

彼此心知

风波初起,前路大乱。

而他们,再度身处同一盘滔天棋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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