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此前因青崖书院急事必须离山,临行前夜,她屏退所有人,唯独私嘱亲传弟子蓝思追。
灯下她低声郑重:“思追,此番下山诡局莫测,你们阅历尚浅。遇绝境不敌、无人驰援之时,无需硬撑,可独书沈卿敕令传我。千里之内,我必瞬至。此事唯有你知,密不示人。”
蓝思追垂首恭敬:“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沈安随沈卿滞留青陵,未曾同行。
次日,蓝忘机携蓝思追、蓝景仪下山查探莫家庄诡杀案。
莫家庄
两人入莫家庄,村民殷勤簇拥。
莫母满脸堆笑,喋喋不休:“两位小仙长真是一表人才!果然仙家子弟,气度相貌,都是凡尘俗人比不了的!”
夸完二人,她立刻开始自卖自夸:
“我家玄羽,那也是天生仙骨!本来是要入仙门修行的,偏偏命苦,被人害疯了,可怜得很!”
角落里,一身破旧布衣、狼狈不堪的莫玄羽垂首沉默,正是重归人间的魏无羡,静静听着旁人颠倒黑白。
莫家庄三死四伤,死状诡异,煞气盘地。
思追、景仪仔细查探,从院角地底挖出一枚漆黑邪煞招阴旗。
二人年少守礼、心性端正,却终究阅历不足,看不出此旗暗藏阴毒破绽。
暗处魏无羡看得摇头,本想暗中提点一二。
未等他动作,莫家两兄弟贪鄙无耻,见状立刻扑上来抢夺:“这是我家地里挖出来的!是我的东西!”
蛮横争抢拉扯,招阴旗阴气流窜,煞气大乱。
危急瞬间,蓝思追当机立断,扯下身上蓝氏校服外袍。
蓝家衣袍自带师门清光禁制,他扬袖一展,护住周遭无辜村民与景仪,挡下骤然爆发的阴煞冲击。
可阴煞威势远超预想,衣袍禁制快要撑不住。思追和景仪心里同时一沉,当即放出信号弹求援。
铮——
琴音自月下破空而来,蓝忘机抚忘机琴,踏月现身。
蓝思追、蓝景仪齐声:“含光君!”
魏无羡远远望见,心头暗道:不是吧?怎么他也来了,此地不宜久留。
他悄悄退回到驴棚,看见那头驴还在,松了口气:“幸好你还在,咱们走。”
他骑上小苹果,离开了莫家庄,一路往大梵山行去。
魏无羡看着脚下这头驴脚力惊人,随口笑道:“人道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那你就是驴中的小苹果了。”
扔出去一个苹果,吆喝一声:“走着。”
小苹果应声迈步向前。
山中四下寂静,走着走着,道路忽然越变越窄。
魏无羡还没反应过来,连人带驴一头撞进一张大网。
魏无羡抬头看着被缚仙网高高吊住的小苹果,不由得感慨:“没想到这大梵山,这穷山僻壤的地方,居然会有人在这布网。来夜猎的都是些什么有钱的人呐?”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滚落的苹果,在衣袖上擦了擦,对着网上的驴说道:“你冲我发火又如何?这可是缚仙网,我又没有上等仙器,救不了你了。”说完咬了一大口苹果。
听见脚步声靠近,魏无羡迅速躲到一旁树丛。
来者是个少年,正是金凌。
金凌环顾四周,满心懊恼:“什么!驴?我布下了四百多张缚仙网,凶兽没猎到,反倒网住一头蠢笨如猪的驴?尽网些散修的蠢货不说,居然还给我来了一头驴?”
树丛后的魏无羡暗自心想:原来是兰陵金氏的人,果然阔气。这才一日,五大家族我就碰着一半,我这是什么运气。
金凌察觉到身后动静,厉声喝问:“谁在那里?”
弓弦一响,一支箭破空射来,直直钉穿魏无羡手里那只苹果。
金凌快步走近,看清了树丛里的人。
魏无羡连忙摆手:“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你疯了!我的驴被你网住了,现在还要杀我,你不讲理!”
金凌大为震惊:“居然是你!怎么被赶回老家就失忆了?连这身金星雪浪袍都不记得了?”
魏无羡听他这话,心里飞快琢磨:听这少年的意思,莫玄羽进的居然是兰陵金氏的家门,那他爹不会就是兰陵金氏家主金光善。
金凌见他站在原地喃喃自语:“你在那边嘀咕什么呢?”
魏无羡心底苦笑:当年乱葬岗围剿,江澄排第一,金光善就得排第二。我偏偏借了他私生子的躯体,真是一笔理不清的糊涂账。
见金凌转身就要走,魏无羡急忙开口:“哎,你好歹得把我的小苹果放了吧?”
金凌满脸嫌恶:“死疯子离我远点,看着你就恶心,有病。”
魏无羡道:“哎,我好歹是你长辈,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呢?”
金凌冷笑:“我家族之中,我认的长辈就只有三位,一个是我舅舅,另一个是我小姨,还有一个人是我小叔叔,你算哪个?”
“你居然这么不尊重我这位长辈,真是不知礼数,也不知道你家中长辈是如何教你的!”
金凌火气上来:“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金凌提剑上前,二人交手数招。魏无羡随手扯下一片树叶,指尖一捻:“魂来。”
树叶贴出一道虚影,直接扑过去压住金凌,顺势夺下他手中长剑。
魏无羡掂了掂那柄剑:“好剑,只是这把剑,怎么那么眼熟呢?”
另一边,缚仙网被他解法破开,小苹果重获自由。
被压住的金凌又气又怒:“莫玄羽,你找死,居然用这种邪门歪道!死疯子,你再不撤,我就告诉我舅舅,你就等着死吧!”
魏无羡:“舅舅?为什么不是告诉你爹呀?你舅舅是谁?”
树影深处,一个冷沉沉的声音传出来:“他舅舅是我,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遮住月亮的云层缓缓散开,皎洁月光倾泻而下。
江澄自阴暗树后缓步走出。
“金凌,我陪你出来夜猎,是看你在这丢人现眼的?还不滚起来。”
魏无羡撤去树叶术法,金凌从地上爬起,立刻躲到江澄身后,恨恨道:“死疯子,我要打断你的腿。”
江澄面色冰冷:“打断他的腿?我不是跟你说过,遇到这种邪魔歪道,直接杀了喂你的狗。”
金凌提剑便朝魏无羡刺过来。这一刻魏无羡骤然反应过来——这是江厌离师姐的孩子。
他心神巨震,僵在原地。
就在剑锋逼近的刹那,一道寒光横斜,避尘出鞘,挡下这一剑。
江澄蹙眉:“这是?避尘?”
蓝忘机收剑,缓步走来。
魏无羡望着那一身皎皎白衣,君子如玉,脱口而出:“含光君?”
江澄讥诮开口:“蓝二公子还真不愧那逢乱必出的美名,连这种深山老林都亲自出马。”
蓝景仪忍不住回嘴:“江宗主,你也不就在这儿吗?”
江澄冷瞥过去:“长辈说话哪轮得到你插嘴?”
“姑苏蓝氏自诩仙门名流,礼仪典范,原来就是这样教导族中子弟的?”
蓝思追上前躬身一礼:“江宗主。夜猎向来各家公平竞争,金公子布下四百多张缚仙网,叫各路仙家如何夜猎?”
蓝景仪紧跟着附和:“就是就是!沈副宗主教导你的,你都忘记了是吗?金凌,你才过多少年,就嚣张成这样了,沈副宗主要是知道了,怕是会气死。”
金凌不服气:“这又不是我情愿的,还不是舅舅这几天逼我夜猎,我才出此下策的。你可不许跟我小姨讲!”
思追连忙拉住景仪:“景仪,别再说了,好不容易见面一回,你就跟他掐。”
一名云梦侍从慌慌张张从山林跑出来,见到江澄,又看见蓝忘机,连忙行礼。
江澄:“何事如此慌张?”
侍从吞吞吐吐:“这……这!”
江澄皱眉:“有话就说,遮遮掩掩的,像什么样子?”
侍从急道:“方才有一柄蓝色飞剑,把您为金小公子设下的缚仙网,折损了。”
江澄:“毁了几个?”
侍从声音发颤:“宗主,全部。”
江澄脸色瞬间沉得厉害。
魏无羡站在一旁,心里暗道:完了完了,这下没法善了了。
思追上前拱手:“江宗主,损毁的缚仙网,姑苏蓝氏自会如数奉还。”
金凌也觉察自己方才做得过分,对着江澄低声道:“舅舅,算了吧。毕竟他们也是小姨家的人,缚仙网而已,算了。”
蓝思追、蓝景仪与金凌互相看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江澄闷声道:“行,算了,看在你小姨的份上。”
随即又冷着脸看向金凌:“你今天若是猎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今后就不必再来找我了。”
金凌扬起下巴:“不找你,我还有我小姨呢。”
江澄抬高声音:“你说什么?说大点声,我没听见。”
金凌悻悻低头:“我……我说知道了。”
蓝忘机开口提醒:“大梵山内现有一邪祟,非同寻常,多加小心。”
蓝思追见江澄面露疑惑,解释道:“据此数十里地的莫家庄出现了一邪祟,半柱香不到就连害三人,凶狠异常。是我等疏忽,让它逃向了大梵山。”
江澄挑眉:“哦?是何等邪祟,居然连蓝二公子都拿不住。”
蓝景仪立刻反驳:“这又不是含光君的问题。”
蓝忘机淡淡制止:“勿做无谓之争。”
“凶邪乃是一只鬼手左臂,食人血肉,若发现其踪迹,请立即示警。”
金凌闻言,有些担忧:“那我小姨呢?小姨不跟你们一起来?若是她在,兴许就拿住了。”
蓝景仪答道:“我倒是想啊,可是沈副宗主今日要回青崖,没有时间过来。况且沈副宗主早就安排好,让含光君带我们过来了。”
江澄转身离去。蓝忘机对两个小辈叮嘱:“一切尽力而为,不可逞强。”
“明白。”
蓝忘机走开之后,蓝思追走到魏无羡面前抱拳:“多谢莫公子在莫家庄出手相救。”
魏无羡笑了笑:“原来是为了这个。”
金凌在一旁不耐烦:“你们怎么还杵在这里?让我来就行。”
蓝思追上前劝道:“金凌,不可这样。”
金凌:“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金凌就要上前动手,思追拦住:“师父以前教过你的,遇到什么人先问清楚,先盘算清楚,你这样多半是没听进去。”
魏无羡听见,不由得开口发问:“你们口中的沈副宗主,可是沈卿?”
金凌诧异:“怎么,你竟认得?”
蓝景仪接口:“传言此人本就失了记忆。怎么东张西望,沈副宗主今日并不在此。”
金凌嘟囔:“我不过随便看一看。”
魏无羡心底轰然一动。
沈副宗主,沈卿。
难怪,难怪。她是泽芜君的伴侣,不过话说回来:她那一张冷脸,居然能和这群小辈这般亲厚,不知她如今过得如何。
金凌又问:“不是,你们今日怎么过来了?”
蓝景仪回怼:“怎么,你来得我们来不得?”
两边旧怨翻上来,眼看就要起冲突。
蓝景仪:“好啊,反正好久没打了。来呗。”
金凌:“谁怕谁,让你好好看看!”
蓝思追扶额无奈:“怎么又打上了?”
二人缠斗之间,景仪一脚,金凌失足摔进天女祠的黑漆漆洞口。
蓝思追急步上前:“景仪!你怎么把他打进去了!”
景仪辩解:“我又没有伤到他,是他自己掉进去的。”
二人这才察觉大事不妙,对着洞口呼喊:“喂!金凌!”
对视一眼,二人也跟着跃入洞中。蓝景仪点燃一张照明符纸,火光铺开。
“哟,这里还挺大的。”
蓝思追:“这里,应该是附近村民祭祀的地方。”
黑暗深处一道人影走出来,蓝景仪和金凌同时吓的大叫一声。
蓝思追再燃符纸,点亮祠内蜡烛,方才看清来人正是金凌。
蓝景仪撇嘴:“瞧你那样,这么大个人,还扮鬼?幼稚。”
金凌反呛:“你这么大个人了,还怕鬼,幼稚?”
蓝思追:“金凌,你那么早进来,怎么不说一声呢?”
蓝思追独自上前查看那尊舞天女石像,景仪、金凌在身后继续拌嘴。
蓝思追盯着石像,神色一变:“这个天女的眼睛怎么在动?”
吵架的二人瞬间安静下来。
金凌强撑镇定:“你吓人的方式也太拙劣了。”可神色分明已经透出惧意。
蓝景仪笑他:“哈哈,你还不是怯了。”
蓝思追严肃道:“你们别闹了,我真的看见了。”
金凌嗤笑:“你老眼昏花了吧?石像怎么可能会动?”
整座庙堂骤然大放光亮。
金凌瞳孔骤缩,那只血淋淋的鬼手,正顺着地面朝他飞快爬来。
蓝思追猛地扑过去一把将金凌推开:“小心!”
再回头,舞天女石像又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仿佛方才一切都是幻觉。
蓝思追、蓝景仪快步上前,往石像身上贴下数张镇邪符。
符咒刚刚贴上,便瞬间失效。
舞天女无数石手轰然伸出,整座祠庙摇摇欲坠。
祠外的魏无羡察觉到洞内剧烈震动。
舞天女冲破祠庙,冲到山林之间,和一众夜猎修士缠斗。
金凌还想着立下功劳,回去跟江澄邀功。
魏无羡在暗处看得摇头:这混小子真是不让人省心。不得已,他再度动用鬼道,摘下两片树叶试图镇压舞天女。可压制不住,他定睛一看,石像伸出来的手掌,上面布满鲜活跳动的血管。
魏无羡心头一沉:不好,这就是莫家庄逃出来的那只鬼手。
一名修士抛出大钟,将舞天女死死罩在里面,洋洋得意:“这下终于猎到好东西了!”
只听一声巨响,大钟碎裂,那只血淋淋的鬼手破钟而出,瞬间爆碎那名修士。
山林之中不少修士失踪,原来全是被这邪祟所害。
山间林木已经燃起熊熊烈火。
魏无羡朝两个小辈喊道:“孩儿们!”
蓝景仪立刻回嘴:“谁是你孩儿们?”
“你们赶紧放个信号烟花,叫你们那位含光君上来!”
蓝思追苦笑:“信号烟花早在莫家庄就已经放完了。”
魏无羡:“就没有备补充的吗?”
思追:“忘了。”
景仪头皮发麻:“完了,回去肯定要被骂。何止是骂,回去之后,含光君,蓝老先生,沈副宗主,怕是要罚得很重。”
金凌不听劝阻,提着剑冲上前。
蓝思追急呼:“金凌,莫要冲动!”
魏无羡心里叹气:这小子,非要凑这个热闹,又没有本事,到底在想什么。
金凌接连射出数箭,全都不起作用。
魏无羡见状,知道不能再旁观。
他随手扯下一根竹枝当做笛子,心里乱转:谁来都行,随便谁来救个场。
蓝景仪在一旁吐槽:“喂,都什么时候了,你吹什么笛子啊?难听死了。”
笛声响起,大地开裂。
鬼将军温宁破土而出,扑上前缠住舞天女,不多时便将这尊邪祟解决。
在场修士看见温宁,全都哗然:“是鬼将军!温宁!”
金凌望着温宁,想起逝去的父母,几乎就要拔剑,可脑海里忽然浮起沈卿从前对他的教诲:真相没有查清楚之前,切莫贸然动手,很多事情未必是你听闻的那样。
他握着剑柄,僵立原地。
就在这时,那只残余的鬼手骤然暴起,一把掐住金凌的脖颈。
蓝景仪失声大叫:“金凌!”
魏无羡笛声一转,温宁立刻冲上前拦阻鬼手。
“快,乾坤袋,封恶乾坤袋!”
蓝思追迅速取出封恶乾坤袋,将那只鬼手收入袋中。
魏无羡心底暗忖:献舍禁术在先,再加上这只鬼手接连作乱,这件事,绝不会这么简单了结。
旁边两名散修不甘心:“一只鬼手算什么,拿住鬼将军温宁,才算大功一件!”
蓝思追上前阻拦:“别胡来!”
散修叫嚣:“怕什么?夷陵老祖早就死了!”
一众修士蜂拥而上围攻温宁。
金凌站在一旁看着混战。
魏无羡吹笛控住温宁,不让他伤到金凌,心神纷乱,下意识吹出一段曲子,是当年蓝忘机给他作的那一首忘羡。
调子吹得零碎,并不完整。
可就是这残缺的曲调,引得温宁径直朝笛声的方向奔来。
下一瞬,一只手猛地攥住他握笛的手腕。
蓝忘机站在他面前,目光沉沉:魏婴,是你回来了吗?
散修追着温宁跑远,嘴里大喊:“别让他跑了!”
魏无羡还想继续吹笛控住温宁,心神大乱,笛声难继,只得停下。
蓝忘机缓缓松开手。
身后紫电嘶鸣破空,一鞭直抽魏无羡。蓝忘机抬手替他挡下这一击。
两个小辈一惊:“妖邪夺舍!紫电取魂!莫非莫公子是被妖邪上身?但凡夺舍之人,紫电一抽,魂魄便会被抽离躯体!”
江澄冷声道:“魏无羡,好啊,你居然回来了。”
混乱之间,魏无羡趁机想要脱身,蓝忘机稍稍迟滞一瞬,江澄的紫电依旧擦着他身上抽过。
江澄盯着鞭子,愣在原地——没有抽离魂魄的迹象。
魏无羡嚷嚷:“家大势大就了不起啊,随便打人啊,不要脸!”
江澄皱眉:“怎么可能?为什么没有反应?”
魏无羡:废话!当然抽不出我的魂来,我这是献舍、强行献舍回来的。
江澄脸色一沉:“今天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能够催动温宁。”
金凌在一旁补充:“舅舅,这个人叫莫玄羽,他脑子有病。是兰陵金氏的人,但凡长得好看,不管是男是女,花草畜牲,都说喜欢,恶心的紧。”
旁边有修士议论:“魏无羡好歹也算风流公子,要夺舍,也该找个心智正常的躯体才对吧。方才这人吹的笛子实在难听,哪里比得上夷陵老祖的陈情。”
江澄目光审视魏无羡。魏无羡一脸装傻傻笑。
江澄冷声道:“无论如何,他也是邪魔歪道,带走。”
云梦两名家仆上前就要拿人。
魏无羡大呼:“别过来!救命啊,救命啊!”,一溜烟躲到蓝忘机身后。
蓝忘机瞥他一眼,眼神仿佛在说:装,你接着装。
江澄面色不善:“蓝二公子,你是诚心要和江某过不去?”
蓝思追上前行礼:“莫公子并未被夺舍,您方才也试过紫电,又何必为难一个籍籍无名之徒?”
江澄反问:“为何蓝二公子从方才起,便一直维护这个修习邪术的无名之辈?”
蓝忘机声音平静:“虽修非常道,但行正义事,于情于理,当致谢意。”
蓝景仪高声附和:“就是就是!人家救了我们好几次!”
金凌站在一旁,心中也确实怀有几分愧疚,毕竟方才是魏无羡救了自己一命。
魏无羡对着江澄继续装疯卖傻:“江宗主,你这样纠缠我,我很为难的。我也不是长得好看的就都喜欢,像村里头那只大笨牛,膘肥体壮,我就不喜欢。”
看见紫电又开始嘶嘶作响,知道这番话术起了效果,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嘛,像含光君这样的,我就很喜欢。”
心里暗自嘀咕:哼,恶心不死你们,赶紧放我走。
蓝忘机淡淡开口:“很好,这个人我带回蓝家了。”
一行人回转姑苏云深不知处。
到了云深山门之下,魏无羡死命抗拒:“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蓝景仪哭笑不得:“喂,你哭什么哭啊,是你自己说喜欢含光君的,现在都把你带回来了,你还嚎什么?”
魏无羡嘟囔:“我还喜欢我家小苹果呢,我也没住过驴棚啊”
小苹果站在一旁,仿佛满脸无语。
蓝景仪:“什么乱七八糟的。云深不知处,禁止喧哗,规训石壁上写着呢,别吵了,不然有你受的。”
魏无羡哀嚎:“二十多年没来,又多了这么多条规矩,我可不想进去找死。”
蓝思追劝道:“莫公子,含光君带你回来也是为你好,不然江宗主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蓝忘机:“不用多劝,让他哭,哭累了拖进去。”
蓝思追垂首:“是。”
魏无羡翻身骑上驴背:“小苹果,我们走!”
谁知道小苹果得了号令,非但不往山下跑,反倒迈步朝着云深山上走去。
魏无羡大惊:“不是这边!停下!”
他一眼瞥见蓝忘机手心捏着半颗苹果,瞬间明白过来,哀嚎:“小苹果,你这个叛徒!”
小苹果哒哒踏着青石板,径直往云深不知处山门里面走。
魏无羡拽着驴缰绳使劲往后扯,浑身挣扎也拦不住这头收了好处的驴子,只能一路唉声叹气,被它驮向山门。
蓝思追与蓝景仪跟在身侧,一众夜猎归来的修士也陆续四散离去。
夜色渐浓,山间晚风浸着凉意。
就在这时,远处山道传来衣袂划破长空的破空之声。
沈卿自青陵匆匆赶回。
青崖书院的急务方才处置妥当,她心中始终记挂思追一行人下山遇险的安危,便将沈安安置在负雪庭,独自御剑先行归来。一身月白广袖长袍尚带着风尘,腰间玉真的剑鞘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冷光。
遥遥便望见山门处一片喧闹,蓝忘机静立在山门石阙之下,白衣溶在月色里。
蓝景仪眼尖,胳膊肘悄悄碰了碰身侧的思追,低声道:“思追,你看!沈副宗主回来了!”
蓝思追抬眸望去,心头悬着的一块大石骤然一松,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师父。”
沈卿落足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驴背上那一身破烂衣衫、满脸万般不情愿的莫玄羽身上。
魏无羡亦抬眼望过来。
这一张面孔,他怎么会忘。
只是往日那抹拒人千里的冷色褪去,眉眼间竟漾开几分温和。
沈卿先望向蓝忘机,语声清和:“忘机,大梵山那边情形如何?那邪祟可已经处置妥当?”
蓝忘机微微颔首:“鬼手已经收进封恶乾坤袋,只是根源尚且不明。”
景仪连忙上前,神色带着几分忐忑不安:“沈副宗主,是我们疏忽大意。莫家庄信号弹尽数用尽,我们忘了备上替补,大梵山身陷险境之时,无从传讯。多亏莫公子出手相助,我们方能脱险。”
谈及此事,两个小辈齐齐垂首,已然做好了受训的准备。
沈卿并未当即厉声苛责,只是淡淡开口:“关于敕令一事,思追,你为何不曾动用?”
蓝思追垂首回话:“局势瞬息万变,来不及书写敕令向您传讯求援。”
沈卿微微点头,不再追问,旋即转头看向驴背上的魏无羡。
四目相接的刹那,魏无羡心口莫名一紧。
“这位便是莫玄羽?”沈卿开口问道。
魏无羡依旧维持着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嬉皮笑脸答道:“正是在下。不幸被含光君强行请回云深,我本来还打算带着我的小苹果四处逍遥游荡。”
沈卿静静打量他片刻,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路上蓝忘机已经简略同她讲过大梵山的经过,献舍禁术、温宁现世,再加上那来历诡秘的一截鬼手,桩桩件件叠在一处,绝非偶然。
江澄与金凌并没有一同上山,山门外只剩他们数人。
蓝忘机开口:“此人虽修非常道,但行正义之事,我将他带回云深,暂且安置。”
沈卿略一思忖:“既如此,便安置在客舍。只是云深戒律森严,不可一味纵容。”
说完,她看向两个垂头的少年:“莫家庄遇险、信号弹耗尽一事,稍后到雅室回话。”
景仪苦着脸,与思追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魏无羡被人从驴背上请了下来,嘴里还在嘀嘀咕咕,抱怨云深不知处规矩繁多,处处拘束。
就在这一片乱糟糟之际,山道的另一头,蓝曦臣缓步而来。
他方才收到传讯,知晓忘机带人归来,特意前来山门查看,一眼便看见了立在人群之中,风尘仆仆方才赶回的沈卿。
月华倾泻,漫过她月白色的衣袍,鬓角还沾着几片赶路途中落上的细碎落花。
蓝曦臣快步走上前来,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语声放得极尽柔和:“卿卿,青陵那边诸事都料理完毕了?”
沈卿侧过头看向他,方才处事时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轻轻应了一声:“嗯,刚刚赶回来。”
蓝曦臣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反复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旁的蓝忘机轻轻咳了一声,含蓄示意二人场合还守着旁人,该稍加收敛。
蓝景仪忍不住小声感慨:“唉,咱们沈副宗主和泽芜君感情可真好。”
蓝思追唇边漾开浅浅笑意,轻轻点头:“的确如此。”
这一幕尽数落进魏无羡眼中,他心底又是轻轻一动。能看见她如今安稳顺遂,便已然足够。
蓝曦臣目光掠过一旁衣衫褴褛的魏无羡,淡淡打量一瞬,便转头对蓝忘机说道:“忘机,大梵山发生的种种,稍后可至寒室细细说与我听。”
蓝忘机微微颔首应下。
沈卿转头嘱咐思追:“带莫公子去往客舍,妥善安置,好生照看,亦要严加管束,不许他四处随意闯闹。”
“是,师父。”
思追领命,引着满心不甘的魏无羡朝着客舍走去,小苹果也交由门下弟子牵下去照料。景仪跟在后头,心头沉甸甸的,还记挂着雅室那一场训话。
山门之下,众人渐渐散去。
偌大的规训石壁之前,只剩蓝曦臣与沈卿二人。
山间长风拂动二人衣袂,周遭终于归于寂静。
方才在外,她要恪守沈副宗主的身份仪态,此刻身侧再无外人,沈卿长长舒出一口气,眉眼间带着一路御剑奔波而来的倦意。
蓝曦臣向她靠近半步,柔声询问:“一路御剑疾驰,累不累?沈安在负雪庭,一切安好吗?”
“安儿无事,留在青陵。”沈卿轻轻摇头,眉宇之间却压着重重心事,“今日见过莫玄羽,再加上那只鬼手,我心中始终不安。大梵山种种迹象,想来你也猜到几分。”
月色流淌过蓝曦臣温润如玉的面庞,他眸色沉沉:“忘机方才已经简略告知于我。那一曲笛声,温宁重见天日,还有莫玄羽身上的献舍之术……恐怕,是那个人回来了。”
沈卿抬眼望向远方浓墨一般沉沉的山林夜色。
“倘若真的是魏无羡归来,这仙门百家,恐怕又要掀起一场大风波。”
蓝曦臣温声道:“无妨,还有我在。无论何等风波,我同你一道承担。”
沈卿抬眸望他,眉眼柔和:“有夫君在身侧,我又怎会心中不安。”
语毕,蓝曦臣微微低头,一记轻柔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