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就在近旁,魏无羡浑身冷汗层层往外冒,往日被恶犬追逐的恐惧涌上心头,心底一遍遍默念,沈卿怎么还不来,蓝湛怎么还不来。
江澄冷眼瞧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开口冷声问道:“你在口中念谁?”
魏无羡早已吓得七魂八魄散了大半,连自己方才喃喃唤出什么名字都浑然不知,张口半晌,竟答不出半句。
江澄步步上前:“说起来,我倒是一直想问,你和蓝忘机什么时候交情这般要好?还有沈卿。大梵山那一回,他那般护着你,实在叫人费解。”
魏无羡心头一紧,暗自回想方才脱口而出的究竟是谁。
“蓝忘机护着的未必就是你。”江澄言语带着几分讥诮,“同你这般扯上干系,于他半分益处都没有。姑苏蓝氏万众敬仰,端方守礼,怎会容下你。说不定,他不过是和莫玄羽这借来的肉身有几分旧情罢了。”
“江澄,请注意你的言辞。”魏无羡脸色沉了下去。
“我向来不会顾及这些。”江澄不肯退让,“大梵山上,你对金凌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
魏无羡反讽:“你倒是说得轻巧,骂他没有长辈管教之时,倒是痛快。”
“我没有忘。”
江澄目光锐利,“可你还记得,他为何落得这般,他父母是怎么死的?”
“我没忘。”
“只是什么?”江澄紧追不放,“不如随我回莲花坞,跪在我爹娘灵位前,好好把话说清楚。”
魏无羡敛神定气,正要开口辩驳。
屋外传来金凌的喊声:“舅舅!”
江澄眉头紧锁:“方才叫你安分待着,跑过来做什么。”
“我有话要跟你说。”
“方才训斥你的时候不说,偏偏挑现在。”
“还不是因为你一开口就训斥我,我如何说得出口!你若是不想听,那我便不说。”金凌赌气。
江澄一把拉开屋门:“要说便说,说完就滚。究竟何事。”
金凌神色郑重:“我今日当真遇上一桩棘手之事,我见到温宁了。”
江澄脸色骤变:“什么?何时,在何处?”
“今日午后,往南九里有一处废弃宅院。听闻那里出过灭门惨案,我便过去探查。谁料撞见一具凶尸。”金凌说得真切,“我刚入内,那凶尸便闪身逃走,我只瞥见一道模糊背影,却听见了大梵山那熟悉的铁链声响,才疑心是温宁。心中拿不准虚实,方才不敢贸然开口。”
“你为何不早禀!回头再同你算账,快滚一边去!”江澄厉声喝道。
屋内的魏无羡慌忙摆出一副大惊失色,秘密被戳破的惶然神态。
江澄本就疑心夷陵老祖与鬼将军暗中勾结,听过金凌这番说辞,心中疑虑更深。
“魏无羡,你当真走到何处,都要带着你这条听话的恶犬。”
“他早已是死人,我也死过一次。江澄,你究竟还要如何。”魏无羡沉声回应。
“如何?就算他死上千次万次,也消不掉我心中恨意!”江澄怒极,“我这便去将他烧个干净,挫骨扬灰撒到你面前!”
说罢他甩门向外,转头叮嘱金凌:“把人看好。他说的话一句都不要信,莫要叫他发出声响。若是他敢吹笛吹哨,直接砍了他的手。”
魏无羡心中了然,江澄不带他同去,就是提防他暗中操控温宁,这番话分明是说给自己听,以此威慑。
金凌满不在乎应道:“知道,不过看个人而已,我还看不住么。”
江澄问清方位,点了半数江氏子弟,匆匆出门去追温宁。
片刻过后,屋门被轻轻推开。
“你们两个,守住大门口,你去那边把守。”金凌低声吩咐门外江氏门生,众人不敢违逆。
金凌探进脑袋,眼珠四下一转。魏无羡缓缓坐起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示意他轻些。
金凌悄然走入,指尖催动,江澄方才给他的那道紫电灵力,化作一枚紫金银纹指环落在掌心。
“快走。”金凌压低声音,“我本想去找小姨和含光君,找了大半圈都不见人影,只能先把你救出来。”
魏无羡这才明白,方才金凌那一番说辞,全是谎言,只为支开江澄。不由得轻叹:“你小姨教你的,倒是真的有用。”
“你救过我,小姨也教过我,不可以德报怨。”金凌正色道。
魏无羡瞥见门外的仙子还跟在身后,连忙道:“灵犬怎么也跟过来了,快叫它走开。”
金凌应声,挥手把仙子驱走,嘟囔一句:“真是没出息。”
“你可知你舅舅为何执意要抓我?”魏无羡问。
“我知道,舅舅疑心你就是魏无羡。”金凌答道,“我舅舅向来宁可错抓,绝不放过。只不过紫电抽不出你的魂魄,我便暂且当你不是。再说,就算你真的是,我也不是断袖,你也莫要再来纠缠我。从今往后,你和兰陵金氏再无瓜葛,就算旧疾发作,也别来招惹我们金家之人。”
见魏无羡站着不动,金凌催促:“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等着我舅舅回来抓你?别以为你救过我,我便会对你心存感激,也别指望我说什么肉麻话,快走。若是小姨赶不过来,谁也护不住你。”
魏无羡缓步向外:“人这一辈子,有两句肉麻的话,终究是要说的。”
金凌疑惑:“哪两句。”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这话小姨同我说过。”
“总有一日,你会哭着说出这两句话。”魏无羡淡淡说道。
金凌嗤笑一声。
魏无羡忽然看向他,低声开口:“对不起。大梵山上,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对不住。”
这一句道歉,是金凌长这么大,头一回有外人,为“没有长辈教养”那番话向他致歉。
金凌垂了垂眼:“也没什么,不止你一人这般说过。我父母固然不在,但我绝不会输给旁人,我要叫所有人看清,我比大多数人都要强。”
魏无羡一怔:“江澄!”
金凌心中发虚,私放犯人,还擅动紫电,若是被舅舅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就在这一瞬,魏无羡抬手,一记手刀轻劈在他颈侧。金凌身子一软,缓缓倒在地上。
魏无羡把他轻轻放平,卷起少年裤管,望着腿上蔓延的恶诅痕。
这毒咒无法彻底消解,唯有一个法子,便是将恶诅痕转移到自己身上。
魏无羡长叹一声,施法将那片暗沉的瘀黑,一点点渡到自己的躯体之上。
没过多久,金凌悠悠转醒,捂着后颈猛地爬起来,又惊又怒:“你竟敢打我!连我舅舅都不曾打过我!”
“是吗?他不是总扬言要打断你的腿。”魏无羡道。
“他不过嘴上说说!你这个死断袖,你又想干什么!”
魏无羡朝他后面喊去:“含光君!
金凌心中,比起舅舅,反倒更畏惧蓝忘机,一想到含光君可能就在附近,吓得浑身一僵,慌忙向后退去,拔腿就跑,“疯子!我记下了,此事没完!”
魏无羡独自起身,朝着方才约定会合的长街走去。
夜色沉沉,街上行人寥落,远远便看见长街尽头立着两道身影,蓝忘机身侧站着沈卿。
魏无羡走上前,看向沈卿:“你不是说去换衣裳?”
“是换了。”
“怎么换了一身姑苏蓝氏的家袍。”
沈卿垂眸看了看衣摆:“不好看?”
“好看,衬得你气质温婉。”
“多谢夸奖,倒是有眼光。”沈卿浅浅一笑。
魏无羡恍然:“原来你那日出门,是去给我和金凌购置衣衫。”
“嗯,我自身备了一身,有备无患。”沈卿说完,转头,“你们二人在此等候,我去寻他。”
蓝忘机微微颔首。
沈卿一走,周遭气氛骤然沉了下来。方才沈卿在时,蓝忘机还敛着神色,此刻抬眼,目光直直落在魏无羡身上。
不是魏无羡走向他,而是蓝忘机一步步朝他走近。
魏无羡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他清清楚楚看见,蓝忘机眼底,布着细密的红血丝,神色冷厉骇人。
魏无羡心中暗叹,还好沈卿已经离开,不然这般模样,怕是要叫人忧心。
不过无意之间向后退那一步,脚下猛地一崴。
方才紫电扫过的皮肉还残留着一阵一阵酥麻的钝意,身子一晃,险些直直跪跌在地。
蓝忘机神色骤然一变,快步抢上前,如同大梵山那一回一般,伸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
魏无羡吓了一跳,连忙道:“别别别,含光君不必这般。”
蓝忘机垂眼,随手撩开他的裤脚,那一片从金凌身上渡过来的恶诅痕暗沉发黑,刺得人眼。
“恶诅痕?我才离开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而已,能出多大事。”魏无羡想挣开他的手。
“几个时辰已经足够发生许多变故。”
魏无羡反手反倒把蓝忘机往上一带,勉强站稳:“不过普通恶诅痕,往后寻个时机打散便是。到时候还得劳你同沈卿帮我应付一二,不然我一个人可应付不过去。对了,人可抓到了?是聂怀桑对吧,他人呢?”
“兄嫂已经前去寻他。”蓝忘机低声应道。
“那好,我们先过去审问,把石堡这件事了结。”
二人正要移步,蓝忘机望着他腿上的瘀黑,沉沉开口:“魏婴。”
“何事?”
“是从金凌身上转移过来的。”
这话听着哪里是问句,分明是已然看透的陈述。
魏无羡微微侧过身:“江晚吟在此,我们两个活在这世间,早晚总要碰上的。”
蓝忘机并不纠结方才和江澄的冲突,只淡淡吩咐:“你的腿,不要再行走。”
魏无羡顺口调侃:“不走,难道你背我?”
他心中掠过旧日光景,若是从前的蓝湛,听到这般轻佻言语,多半要冷下脸色,或是直接置若罔闻。
可此刻,蓝忘机当真走到他身前,屈膝俯身,作势就要将他背上肩头。
魏无羡顿时一惊:“打住打住!我随口说笑的!不过被紫电扫得腿脚发麻,又不是腿断了,大男人要人背着,成何体统,太过难看。”
蓝忘机抬眸看他:“很难看?”
“自然难看。”
静默片刻,蓝忘机缓缓道:“可从前,你也是要我背过的。”
魏无羡装傻:“有这回事?我怎么半点记不得了。”
“你向来不记这些细碎旧事。”
“我记性本就不好,再说了,不背。”魏无羡斩钉截铁。
“当真不要我背?”
“不要!”
谁料不背的下场,比被背还要叫人措手不及。
蓝忘机不再多言,微微俯身,另一只手臂直接抄住他的膝弯,稍一用力,便稳稳将人横抱起来。
魏无羡整个人悬空,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就勾住蓝忘机的脖颈:“蓝湛!!!”
蓝忘机抱着他稳步向前,语气平静无波:“是你说不要背。”
“可也没有说要这么抱啊!”魏无羡窘迫,“若是叫沈卿撞见,还不知要说出什么话来。”
“兄嫂不会多言这些。”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长街四下行人寥寥,倒也没有闹出太大动静。
魏无羡本也不是什么脸皮太薄的性子,只能暗自腹诽,好啊,这是跟我比谁脸皮更厚是吧。
清冽沉静的檀香萦绕在周身,蓝忘机目光平视前路,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个大活人,不过一件寻常器物。
魏无羡埋在他肩头,心中暗自叹气:蓝忘机这人,报复心倒是挺强。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怀中,低声问道:“蓝湛,我还是想问问,当初在大梵山,你究竟是怎么认出我的?”
蓝忘机步履平稳,淡淡吐出二字:“你自己说的。”
魏无羡轻轻晃了晃身子,“是因为金凌?还是我唤出了温宁?想来都不是。”
蓝忘机依旧不改:“自己想。”
“就是想不出来才问你的。”魏无羡无奈,可任凭他软磨硬泡,蓝忘机也不肯再多吐露半个字。魏无羡只得换了一题:“那换个问题,你为何要帮我?”
蓝忘机:“同上。”
一路抱着魏无羡走入客栈大堂。
掌柜抬眼一望,一口茶水当即喷了出来,惊得僵在柜台之后。
蓝忘机视若无睹,径直抱着人往客房走。
房门外,沈卿正候着,抬眼撞见这一幕。
魏无羡尴尬地干笑两声:“哈哈,沈卿。”
沈卿眸光轻轻扫过二人,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你们感情真好。里面人已经等着了,进来便是。”
她心底暗自感慨:阿涣啊阿涣,若是你亲眼见到这一幕,悬了这么多年的心,总算可以安放下来了。
魏无羡连忙道:“好了好了,先放我下来。你抱着我,腾不出手开门。”
沈卿抬了抬手:“无妨,你只管抱着,我来开门。”
可不等沈卿上前,蓝忘机做出了一个魏无羡从未见过的、近乎粗鲁失礼的举动。他手臂稳稳托着魏无羡,抬脚,砰的一声,直接将客房门踢开。
沈卿一怔,随即轻笑:“好家伙,忘机,倒是不曾想你的性子变了不少。这般开门法子,我今日还是头一回见。”
魏无羡也目瞪口呆:“我也是头一回。”
房门轰然敞开。屋内聂怀桑正扭捏不安地坐着,嘴里还不停念叨:“含光君,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话音未落,抬眼就看见蓝忘机怀抱着魏无羡走入,沈卿跟在身后,神色平静,眼底甚至藏着几分乐见其成的意味。
聂怀桑目光骤然呆滞,后半句木然接续出口:“我真的不知道。”
魏无羡轻声叹道:“果然是一问三不知。”
蓝忘机仿佛全然没有留意聂怀桑的反应,抱着魏无羡走入屋内,俯身将他轻轻安置在室内的席垫之上。
聂怀桑连忙抬手捂住双眼,喃喃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沈卿寻了一处空位落座,笑意浅浅:“无妨,我倒爱看这个。只要你们二人安好,便不必多言。”
聂怀桑慌忙看向沈卿,声音都有些发颤:“二嫂嫂!二嫂嫂,你是清楚的,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沈卿从容应道:“我知晓,一问三不知。”
魏无羡望着眼前这位昔日同窗。聂怀桑眉目温顺,瞧着一副任人揉捏的模样,一身衣衫雅致,看得出在衣着打扮上颇费心思。
说是清河聂氏家主,倒更像个闲散闲人,纵然佩上长刀,也全无世家宗主的凛冽气场,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偏生他事事推托,死不肯认。
蓝忘机抬手,将那片被黑灵犬撕落的衣料轻轻放在桌面。
聂怀桑一眼瞥见那块残缺布料,慌忙伸手捂住,声音发颤:“我只是恰好路过,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魏无羡侧首看向沈卿,扬声问道:“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沈卿从容落座,淡淡开口:“你来讲。”
魏无羡微微颔首:“你说你不知道?那便由我来说,且听听,会不会听着听着,你就想起些什么了。”
聂怀桑身子微微挪动,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答。
魏无羡缓缓道来:“清河行路岭一带流传吃人岭、吃人堡的传闻,却从没有确凿的受害者。这便是刻意散布的谣言。谣言是第一道防线,用来吓退寻常百姓,叫他们不敢靠近行路岭。有第一道,便有第二道。”
“第二道防线,便是岭上的走尸。就算有人不惧吃人堡的流言,贸然入岭,撞见行走的死尸,多半也会仓皇逃窜。只是这批走尸数量不多,杀伤力微弱,并不会真的伤人性命。”
“第三道防线,便是石堡周遭的迷阵。前两道防备的是凡人,唯有这一道,用来阻拦玄门修士。可它也只能困住修为普通的修士。若是遇上精通破阵之法、灵气深厚之人,譬如含光君与沈副宗主这般顶尖仙门名士,这迷阵便不堪一击。层层设防,只为藏住行路岭深处那座石堡。修建石堡之人是谁,答案已然分明。就像方才沈卿所言。”
聂怀桑脸色一变,急忙看向沈卿:“二嫂嫂,既然你早就知晓,这位公子也看破了,又何苦再来问我?你同含光君一同将我带到此处……”
沈卿抬手打断他:“先听他说完。”
魏无羡继续道:“自然是想要再确认一番。当年沈副宗主虽暂替聂氏打理过家事,所知内情终究有限。”
他话锋一沉:“聂家在行路岭建起这座吃人堡,究竟目的何在?就算如你所言那是祭刀堂,墙壁之中封存的尸体又是从何而来?难道真是堡中吞入的?聂宗主,今日若是不肯讲清楚,待到此事传开,仙门百家齐聚讨伐质问之时,任凭你如何辩解,都不会有人愿意相信。”
聂怀桑苦着脸,低声辩解:“那根本不是什么吃人堡,正如二嫂嫂方才所说,那是我聂家的祖坟。”
沈卿轻声纠正:“并非祭刀堂?。”
聂怀桑连忙接话:“也算,也算!但那的确是我聂氏祖坟!”
魏无羡挑眉:“祖坟?谁家祖坟里面,不葬先人,反倒堆着无数刀器?”
聂怀桑哭丧着脸,转头看向沈卿与蓝忘机,语气带着哀求:“含光君,二嫂嫂,在我开口之前,可否请二位立个誓?看在咱们几大家族世代交好,我大哥当年与二哥结义的情分上,待会我说出来的话,你们连同这位公子,万万不可随意外传。若是日后事情败露,也劳烦三位为我作证,替我说几句公道话。二嫂嫂,含光君素来最重信义,只要你们二人一同立誓,我才敢吐露实情。”
沈卿与蓝忘机对视一眼,同声答道:“如你所愿。”
魏无羡追问:“你既说不是吃人堡,那里面,当真吃过人?”
聂怀桑牙关紧咬,沉默片刻,终究咬牙,低声吐出二字:“吃过。”
聂怀桑慌忙接话:“但仅仅只有那一次,而且错不在我们聂家。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候二嫂嫂还未曾插手聂氏事务,不曾接触到这等秘辛,不知内情原也正常。”
沈卿淡淡垂眸,没有接话,静待他继续说下去。
“行路岭吃人堡的传闻,便是从那一回起传开的。我不过是借着旧事,暗中煽风点火,将谣言放大了数倍而已。”
蓝忘机端坐席上,声音平静有礼:“愿闻其详。”
只是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落在聂怀桑耳中,却自带一股压迫之感,叫他心头一紧。他磨磨蹭蹭,缓缓开口交代。
“含光君,二嫂嫂,你们应当知晓,我们清河聂氏和其余仙门世家本就不同。别家大多是剑修,我聂家先祖乃是屠夫出身,世代修刀道。此事算不上秘事,聂氏家纹,便是那头面目狰狞、似犬似獯的兽首纹样。”
聂怀桑顿了顿,继续道:“正是因为刀道修行特殊,再加先祖屠夫的底子,世代刀主一身血光厚重。历代家主随身佩刀,积蓄的戾气、杀气都沉重至极。”
沈卿侧首看向魏无羡,魏无羡微微颔首,示意他所言不假。
后来,聂怀桑就把那些事儿全部和盘拖出来了
聂怀桑说道:“二嫂嫂,你听完之后也知道了,当年你帮我着手聂家的事物,不是我有意不跟你说,全部的是当时你才接手一小阵子,有些事你不知道”
沈卿说道:“我没有怪你”
聂怀桑松了一口气,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沈卿话一转,又说道:“反而我要向你道歉”
聂怀桑:“道……道歉?道什么歉?”
听完聂怀桑全盘坦白,沈卿心头了然,轻轻轻叹一声,看向聂怀桑,语气带着几分歉疚。
“怀桑,此事,是我之过。”
她语声温和却郑重:“是我身为长辈,未曾看顾好金凌,让他贸然擅闯聂氏禁地,毁你阵法、惹出这般天大乱子。今日这桩祸事,理该我替他向你赔罪。”
说罢,沈卿微微俯身,便要行礼致歉。
聂怀桑吓得浑身一慌,连忙上前两步拦住,手足无措,连连摆手:“不不不!二嫂嫂万万不可!万万使不得!”
“这些年你暂理聂氏事务、替我稳住清河大局,已经帮了我天大的忙。我哪里敢受你一礼!若是被二哥知晓,定要责怪我不懂分寸、不知尊卑!”
沈卿身姿未起,从容道:“无妨。此刻我不是沈副宗主,也不是聂氏故人,只是金凌的长辈。晚辈闯祸,长辈看管不力,赔罪理所应当。”
她坦荡磊落,分得清清楚楚,公私分明。
聂怀桑彻底慌了神,脸颊涨得微红,连连摆手:“真、真的没事!事已至此,也怪不得金凌,都是机缘巧合,算不得谁的过错。”
一场隐秘风波、一场世家秘辛,到此刻才算真正落定。
聂怀桑不敢再多留,生怕再生变数,连忙拱手:“那、那我先行告退,三位慢慢叙谈!”
说完,他如蒙大赦,快步退出客房,仓皇脱身而去。
沈卿方才直起身,目光一转,骤然见蓝忘机已然单膝跪地,伸手轻轻卷起魏无羡的裤腿。
沈卿微微一怔:“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魏无羡摊手,一脸茫然:“我哪知道你这位弟弟突然要干什么!”
蓝忘机垂眸盯着那片暗沉发黑的印记,平静开口:“清除恶诅痕。兄嫂,劳烦过来一观。”
魏无羡连忙道:“等等,怎么还要叫她过来?男女授受不亲啊!”
沈卿闻言轻笑一声:“魏无羡,这会儿倒想起男女授受不亲了?方才忘机横抱着你进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提这句话?”
一句话堵得魏无羡哑口无言,一时接不上话。
沈卿走近,目光落在肌肤上那片蔓延开来的黑气,眉头微蹙:“这恶诅痕,是怎么来的?”
蓝忘机沉声回道:“是从金凌身上转移过来的。”
“金凌身上?”沈卿神色一紧。
魏无羡叹道:“当时在行路岭,这事我没拿给你们看。”
沈卿:“为何不早说?”
“嗨,你和蓝湛这段时日已经为这些案子奔波劳顿,我怎好再来烦你。”魏无羡摆了摆手,“金凌算是我的晚辈,我还欠他一句歉意,这点事我自己扛就好,不必劳你插手。”
沈卿略一思索,颔首:“也罢。”
蓝忘机沉声:“先合力压制恶诅痕。”
魏无羡配合地向上卷起裤管,笑着打趣:“你们二人不必这般严肃。”
沈卿目光扫过,轻声提醒:“已经蔓延至腿根了。”
魏无羡猛地偏过头,一时默然。
沈卿见他不语,追问一句:“怎么了?”
魏无羡只低声唤:“蓝湛……”
蓝忘机抬眼看向他,正欲开口。
魏无羡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促狭之意,本想借机扳回一局。
恰在此时,身侧骤然传来一阵瓷片碎裂的脆响。
三人一同起身转头,只见方才安放封恶乾坤袋的瓷盏已经碎裂,白瓷碎片浸在一地茶水之中。
那只乾坤袋在碎片之间不停鼓动、起伏,袋中东西躁动不安,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袋而出。
魏无羡神色一敛:“不过一夜未曾合奏安息曲,它竟躁动到这般地步。”
沈卿颔首:“确实如此。”
魏无羡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竹笛,却捞了个空。
转头一看,竹笛正在蓝忘机手中。
蓝忘机抬手,指尖在笛身细细抚过,指尖凝出三寸清冽刀芒,如短匕一般,在竹笛笛孔处细细修整片刻,才将笛子递回给他。修整过后的笛孔,形制愈发精致规整。
蓝忘机淡淡叮嘱:“好好吹奏。”
魏无羡想起往日自己那支不成章法、刺耳难听的笛音,不由得一笑。
沈卿也含笑开口:“你可得认真吹。我本不爱乐奏,若是再听见先前那难听的调子,我可实在听不下去。”
“行行行。”魏无羡接过竹笛。
往日每到夜间,三人合奏安息曲,这封恶乾坤袋便能归于平静。
可今日,魏无羡并未刻意捣乱,才吹了两句,袋中凶煞的气息骤然暴涨数倍。
魏无羡挑眉:“怎么,平日里听惯了难听曲子,如今调子顺耳,反倒不乐意了?”
话音未落,那封恶乾坤袋骤然腾空,直朝着沈卿飞速撞来。
沈卿抬手,灵力一卷,硬生生将它拦下。
几乎同一瞬,蓝忘机指尖落在古琴琴弦之上,琴音轰然迸发,七弦齐震,如山崩轰鸣,一股磅礴音浪直直压向乾坤袋。
袋中凶煞发出一声沉闷嘶吼,被这股力量逼得向后跌滚回去。
沈卿心中暗叹一声罢了,抬手取出随身的箜篌,指尖落于弦上。
魏无羡见状一惊,低声问道:“你不是素来不喜弹奏乐曲吗?”
沈卿一边调弦,一边从容答道:“都到这个关头了,若是我们三人再不联手镇压,它真能翻天!”
箜篌清泠之音随之响起,笛音、琴音、箜篌乐声交织缠绕,三道音力合一,齐齐朝着躁动的封恶乾坤袋压落。
魏无羡凝神感知袋中凶煞,低声疑惑:“今日它的戾气怎么格外强横?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
蓝忘机目光落在魏无羡腿间那片暗沉的恶诅痕,缓缓开口:“根源,在你身上这道印记。”
魏无羡一怔:“恶诅痕?你的意思是,这恶诅痕里的怨气,本就来自祭刀堂墙壁里封存的那些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