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透入的微光早已如残烛寂灭,越往洞窟深处行去,空间愈发开阔,周遭黑暗也愈发浓稠死寂。
石堡顶是浑圆穹顶,魏无羡抬脚踢散脚边碎石,石块滚落,荡开层层细微回响。
他忽地驻足,右手死死按住太阳穴,眉头紧蹙,神色极是不适。
沈卿轻声问道:“怎么了?”
蓝忘机亦旋身回头,目光凝落:“何处不适?”
魏无羡低声闷道:“……好吵。”
石室明明死寂如坟,阴冷沉抑,落针可闻。
可唯独魏无羡耳畔,充斥着无边纷乱嘈杂,万千人声纠缠翻涌。
沈卿神色一凝:“是此地邪气异动所致?”
“或许。”魏无羡指尖用力按压太阳穴,面色泛白,“我听见很多人声,少年、女子、成年男子皆有,杂乱零碎,抓得住只言片语,却拼凑不出完整内容。”
他取出乾坤袋中的风邪罗盘,罗盘入手微颤,转瞬指针疯狂飞旋,几欲挣脱盘面。
沈卿心头一紧:“这是何故?”
魏无羡神色沉冷:“上一次罗盘这般异动,还是在大梵山。”
他心头骤沉,“不好,金凌!”
“金凌会在何处?”沈卿急声追问。
“应就在附近,你唤几声试试。”
沈卿当即扬声呼喊金凌,声声回荡石室,却无半点回应。
与此同时,三人目光齐齐落向石室正中央——一口孤零零伫立的漆黑棺木,突兀至极。
棺木通体沉黑,形制精致厚实。魏无羡上前轻拍棺壁,木质沉笃,发出笃笃闷响:“好棺。”
蓝忘机与魏无羡分立棺木两侧,对视一眼,双双抬手,合力掀开厚重棺盖。
棺盖开启刹那,周遭纷乱人声骤然暴涨数倍,如潮水翻涌,灌满魏无羡双耳。
沈卿立刻问道:“你又听见了什么?”
魏无羡压下脑中纷乱,闭眼片刻睁眼:“好似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一直窥伺、议论我们一举一动。见我们开棺,那些隐匿之物,尽数躁动起来。”
他望着漆黑棺底,心底暗自揣测,不知棺中究竟藏着何物,心底更隐隐期盼——但愿里面是失踪的金凌。
沈卿环顾整座石室格局,结合清河地界特性,眸光微定:“此地坐落清河聂氏地界,这般规制布局……恐怕是聂家的祭刀堂。”
“聂氏先祖本为屠夫出身,世代以刀为配兵。”沈卿缓缓解释,“族中之人身死,若佩刀戾气过重、凶煞难驯,不便再传予后辈,便会敛入棺椁,伴主同葬,此地便是专门封存聂氏凶刀的祭刀之所。”
魏无羡微微诧异:“这些秘闻,你竟知晓得这般详尽?”
沈卿淡淡浅笑:“昔日我指点聂怀桑处置宗族事务,聂家这些陈年典故旧规,皆是一一梳理过的。”
话音落尽,心底仍存失落——棺中空荡,金凌并不在此。
蓝忘机上前半步,避尘出鞘数寸,莹莹冷光洒落,照亮幽深棺底。
沈卿出声提醒:“棺中并非空无一物,物件藏在棺肚最深处。”
棺底红布之上,静静横卧一柄无鞘长刀。
赤金铸就的刀柄沉甸甸极具分量,狭长刀身雪亮锋利,落于红布之上,映出一片血色寒光,凛冽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棺不葬人,独葬凶刀。
魏无羡轻叹:“行路岭这座石堡,当真是步步诡异,处处蹊跷。”
三人合上棺盖,继续往石室深处走去。
一路行来,一间间石室排布规整,每一间都置有一口棺木。
棺木新旧不一、年岁各异,每一口棺底,皆静静封存着一柄聂氏旧刀。
魏无羡颔首:“果真被你说中,此处就是聂家祭刀堂。”
沈卿微微蹙眉:“看来我猜对了,只是外界吃人堡的流言虚实不明,聂家内部事务,我当年也只稍稍参与一二,无从知晓缘由。”
“无妨。”魏无羡道,“真相总会查得水落石出。”
一行人走遍所有石室,寻至最后一间,依旧不见金凌踪迹。魏无羡合上最后一口棺盖,心底焦躁渐起,蹙眉踱步。
蓝忘机见状,将忘机琴轻置于棺木之上,凝神静气,指尖轻扬,清泠弦音缓缓流淌。
只奏短短数句,他便收回右手,目光沉沉凝望着震颤未歇的琴弦。
骤然,琴弦自主一颤,鸣出一声清越单音。
魏无羡立刻辨出:“是《问灵》。”
姑苏蓝氏《问灵》古曲,与《招魂》不同,专用于无名无迹、无媒介可寻的亡魂。
以琴音相问,亡魂应答皆会化作弦音,显于琴上。
琴弦自鸣,说明祭刀堂内已有亡魂被琴音招来,只待琴语一问一答。
琴语为蓝家独门秘术,纵使魏无羡见多识广,亦有不通之处,当即低声提醒:“问它此地究竟是何处,何人所建。”
沈卿轻轻挑眉:“这还用问?”
蓝忘机深谙琴语,无需思索,指尖落出两三声清冽琴音。
片刻后,琴弦自主震响两声。
魏无羡连忙追问:“答的什么?”
蓝忘机淡声道:“不知。”
魏无羡愕然:“啊?”
沈卿轻声复述:“它说,不知。”
魏无羡诧异看她:“你素来不喜音律,竟也听得懂琴语?”
“我只是不爱抚琴奏曲,并非不通问灵术法。”
魏无羡看着她,蓦然想起当年与“随便”相关的旧事,摸了摸鼻尖暗自腹诽:蓝湛倒是越来越会了,连玩笑都会开了。
首问无果,蓝忘机再次拨弦。
琴弦震颤,依旧是铿铿两声——仍是“不知”。
魏无羡问:“这回你问的是什么?”
“问其死因。”蓝忘机道。
“若是遭人暗害、魂魄蒙昧,记不得死因也正常。”
魏无羡沉吟,“再问,可知谁人害你?”
蓝忘机抬手拨弦。
回应依旧不变,两声铿然,依旧是一无所知。
沈卿无奈失笑:“这被禁锢在此的亡魂,一问不知身处何地,二问不知自身死因,三问不知仇家何人,当真是彻彻底底的一问三不知。”
魏无羡也是头一回遇上这般懵懂亡魂,心念一转:“换个最简单的。问它是男是女,这个总该不会不知。”
经魏无羡这般怂恿,蓝忘机便依言拨动琴弦。指尖离弦,另一根琴弦锵然震响,音色铿锵有力。
蓝忘机译出亡魂的答复:“男。”
沈卿轻轻摇头,面露几分无奈。
魏无羡松了口气:“总算有一桩答得明白。再问,可有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闯入此地?”
琴弦微颤,应声作答。
蓝忘机道:“有。”
魏无羡心头一振,紧接着追问:“那他此刻身在何处?”
琴弦顿了片刻,才缓缓传出一声回响。蓝忘机听罢,眉峰微微一蹙。
魏无羡急忙上前:“怎么,它说了什么?”
蓝忘机缓缓开口:“它说,‘就在这里’。”
魏无羡一时哑然。
“这里”,便是这座祭刀石堡。可他们方才将大小石室尽数搜过,压根不见金凌的人影。他皱眉道:“亡魂不会说谎吧?”
蓝忘机语气笃定:“有我在此,不敢虚言。”
也确实如此,施问灵之术的是含光君,被召来的魂魄只能据实应答,无从撒谎。
魏无羡当即在石室之中四处查看,仔细搜寻,不放过半点缝隙,想要找出被疏漏的密道机关。
蓝忘机沉吟片刻,又抬手奏出两段琴音,待琴弦应答完毕,神色骤然一变。
魏无羡见他神情不对,连忙问道:“你又问了什么?”
蓝忘机道:“问年岁几何,何方人士。”
这两问,本是试探魂魄的来历根脚。魏无羡瞧他神色,便知答复非同寻常:“结果如何?”
“十六岁,兰陵人士。”
话音落下,魏无羡脸色骤然大变。
沈卿恍然:“原来如此,召来的魂魄,竟是金凌自己。”
魏无羡凝神屏息,去捕捉那一片铺天盖地的嘈杂杂音。
纷乱的声响底下,果真飘来几声微弱模糊的呼喊,是金凌的声音,却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沈卿当即道:“我以道家韵法,压制周遭这些纷扰邪气,你便可听得清楚。”
说罢她抬手运起自身修为,一层淡淡的柔光漫开,石室之中那些纷乱嘈杂的鬼哭低语,瞬间被压下去大半。
蓝忘机继续拨动琴弦,向金凌的魂魄追问确切方位。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琴弦之上,静静等候答复。
这一次琴弦的应答较之先前要绵长许多。
蓝忘机听完,蹙着眉转述:“他叫你站定原地,面朝西南,听弦声指引。弦响一声,便向前踏出一步。琴声停歇之时,他就在你的面前。”
魏无羡一言不发,转过身,面朝西南而立。
身后传来七声清越弦鸣,他便一步一步,向前走出七步。
可眼前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琴声依旧断断续续响起,只是两声之间的间隔越来越久,魏无羡脚步也随之放得极慢。再一步,两步,三步……一直行至第六步,琴声倏然沉寂,再也没有响动。
而横亘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堵严丝合缝的灰白色石墙,石块堆砌紧密,不见半点缺口。
魏无羡浑身一僵,缓缓回头:“……他在墙里面?!”
避尘铮然出鞘,四道凛冽蓝光飞速掠过石面,在石壁上斩出工整的井字纹路。
蓝忘机与魏无羡上前,动手一块块拆下石砖。砖石剥落之后,墙后露出一大片乌黑的泥土。
泥土坑洞之中,正是昏迷过去的金凌。
沈卿快步上前,俯身将少年从泥坑之中搀扶起来,轻声唤道:“金凌,你怎么样?”
少年周身缠绕着一层淡淡的阴邪戾气,明显受了此地凶煞侵扰。
魏无羡道:“应当是被邪气侵了心神。”
沈卿颔首,抬起手掌,道家韵法缓缓渡入金凌体内,将缠绕在他身上的邪气一一涤荡驱散。
片刻之后,金凌睫毛轻轻颤动,勉强睁开半只眼,朦朦胧胧看见沈卿,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小姨……”话音落完,头一歪,又再度昏沉睡去。
“金凌。”沈卿低声唤他,却得不到回应。
魏无羡上前一拍胸脯:“先把人背出去再说,我来。”
沈卿抬眼瞥他:“你来?你确定背得动?”
魏无羡不服气:“怎么,看不起我?”
沈卿似笑非笑:“若是交由你背,我怕忘机回头要找我的麻烦。还是我来吧。”
魏无羡转头看向一旁的蓝忘机。蓝忘机一言未发,只是收起了忘机琴。
魏无羡摊手:“行,我不跟你抢,你来背。”
沈卿垂眸看了魏无羡一眼,缓缓补了一句:“毕竟你才借舍归来,肉身本就尚未调养妥当,我怕途中再出什么意外。”
魏无羡闻言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莫玄羽这副身子本就亏损已久,先前一路奔波,又接连受邪气冲撞,方才在石室之中被万千怨灵杂音侵扰,此刻确实隐隐有些发虚,只是方才一心记挂金凌,自己未曾察觉。
他悻悻地收回上前的动作:“行吧,算你说得有理。”
沈卿俯身,小心翼翼将昏迷的金凌背了起来。
少年身子不轻,她背得稳当,指尖还依旧贴着金凌后心,源源不断渡去一丝温和灵力,护住他心脉,不让石堡之内残留的凶煞之气再度侵入。
蓝忘机把忘机琴收归琴囊,避尘剑悬回腰间,目光扫过四周黑漆漆的石室。
满室棺木静静矗立,那些封存聂氏凶刀的棺椁隐在阴影之中,隐隐还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杀伐戾气。
“此地不宜久留。”蓝忘机低声道。
魏无羡环顾这座阴森的祭刀堂,心中尚有疑云未散:“金凌怎么会被埋进这石墙泥土里面?这祭刀堂藏着这么多旧刀,背后定然还有别的缘由,只是眼下先带人出去再说。”
沈卿背着金凌,脚步放轻:“先出去,待金凌醒过来,我们再细细问他方才的遭遇。”
三人不再多做停留,循着进来的来路,转身向着洞口光亮的方向行去。
魏无羡伸手扶了一把,稳住伏在沈卿背上昏睡的金凌。
那只黑鬃灵犬自三人入洞之后,便安安静静守在洞口,尾巴不住轻摇,一副焦急又可怜的模样,方才始终不曾狂吠。
可就在此刻,它骤然爆发出一阵比先前更为凶悍的低吼。
蓝忘机神色一凛:“堡外有异。”
沈卿眉头紧蹙:“出去瞧瞧!”
魏无羡沉声接道:“不管来的是人是鬼,必然和这吃人堡、还有金凌被埋入石墙一事脱不开干系。”
三人脚步飞快,沿原路折返,矮身钻出洞口。
只见黑鬃灵犬背对着他们,正朝着密林某一处方向,喉咙深处滚出一阵阵威慑的低呜。
沈卿立在魏无羡身侧,魏无羡一听见这兽类示威的声响,身子不受控制地连连往后退了数步。
偏偏灵犬闻声转头,瞧见沈卿背上驮着的金凌,敌意稍稍收敛,竟径直朝着魏无羡奔了过去。
“啊——!”魏无羡一声惨叫。
蓝忘机身形一晃,错步横身挡在魏无羡身前。
黑鬃灵犬猛地刹住四爪,尾巴紧紧夹在腹下。
它没有吐舌,两排牙齿之间,赫然叼着一角织物。
蓝忘机上前俯身,轻轻从它口中取下那片布片,转手递到魏无羡眼前。
是一小块撕裂下来的衣襟。
沈卿凝眸细看,开口道:“这衣襟纹样,我看着分外眼熟。”
“方才必定有人在此附近徘徊窥探,形迹鬼祟,不然仙子不会露出这般浓烈的敌意。”魏无羡目光望向林木深处,“人应当还没走远,追!”
蓝忘机却微微摇头:“不必,我已知晓是谁。”
魏无羡道:“我心中也有数。散播行路岭的传闻、放出走尸、布下迷阵、修筑这座石堡,多半是同一伙人。再加上棺中聂氏旧刀,十有八九便是那人。可如今抓不到现行,往后想要动手,便师出无名。”
蓝忘机看向二人:“我前去追踪。你们如何安置?”
魏无羡视线落在沈卿背上人事不知的金凌,当即决断:“他万万不能继续留在此地。我带着他离开行路岭,去往清河,就在方才遇见那江湖郎中的地方,我们在那里会合。”
一番对话说得急促简短,蓝忘机略一沉吟。
魏无羡又催促道:“快去,再耽搁,人便彻底逃得无影无踪。我会回来的!”
沈卿沉声开口:“只管放心,有我在,不会叫他受到半分伤害。”
听见那句“我会回来的”,蓝忘机深深望了魏无羡一眼,不再多言语,旋身便要冲入密林。
那黑鬃灵犬见状,急忙抬爪,又想要朝着魏无羡扑过去。
蓝忘机尚未掠入密林深处,沈卿便抬手示意,将仙子驱遣过去相随。
二人远远目光相接一瞬,蓝忘机即刻读懂了她的用意,唇角极淡地掠过一丝笑意,扬声留下一句:“看好他们。”随即身形一晃,消失在层层杉林之间。
沈卿方才特意把仙子支开,正是瞧见魏无羡对这灵犬惧怕至极。
魏无羡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都松了下来:“你可算把它弄走了,我实在受不住。”
“好了,已经赶走了。”沈卿无奈摇摇头,背上还驮着昏迷未醒的金凌,打趣道,“你瞧瞧,忘机可是把你放在心尖上疼着。就连我这个做兄嫂的,都没有这份待遇。”
魏无羡立刻不服气:“什么叫你没有?蓝湛敬重你,泽芜君更是心悦于你,百般疼惜,你怎么会没有这般待遇。”
沈卿轻轻一笑:“可惜我家夫君现下并不在此处。”说话间,她抬手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背上的金凌托得更稳一些。
背上的少年迷迷糊糊地呢喃出声:“小姨……我怕……”
沈卿柔声低哄:“不怕,孩子。”
魏无羡看着这一幕,有感而发:“这些年,金凌几乎都把你当成娘亲一般依赖了。”
沈卿叹道:“沈安又何尝不是如此。”
魏无羡来了兴致,打趣道:“我说,该不会云深不知处那一众小辈,全都暗地里把你当娘了吧?”
沈卿坦然道:“倒也未尝不可。”
魏无羡一怔:“啊?你还真乐意?”
“我待小辈向来便是这般心肠。”
魏无羡摸了摸下巴:“听你这么一说,倒有几分像猫。”
沈卿侧目:“此话怎讲?”
“猫儿便是这般性子,对上同辈的成年之人,便张爪较量,可对幼崽、老者,却从不下爪。”
沈卿闻言莞尔:“哼,你这总结,倒是十分贴切。”
她再次将金凌向上托牢,迈步向着山林之外走去:“闲话暂且搁下,我们先寻一处客栈落脚再说。”
眼见天色将近黄昏,沈卿开口道:“好了,我们得尽快下山。”
她背上还背着昏迷不醒的金凌,二人满身泥土灰污,模样甚是狼狈。
“我们先去往白日里阿凌纵狗追人的那条街市,寻一间客栈落脚。”沈卿说道。
“好。”魏无羡应下。
二人一路赶到街市中的客栈,魏无羡取出蓝忘机交给他的钱袋,付银要了两间客房。
进了屋内,沈卿将金凌轻轻安置在床上。
三人浑身沾满尘土泥垢,实在不堪。
“我先出去买几身换洗衣物,你在此看好金凌。”沈卿叮嘱。
“晓得。”
沈卿转身出门,房中只剩魏无羡与昏睡的金凌。
魏无羡打算替少年褪下满是泥污的金星雪浪袍,顺手扒下他的靴子,却看见小腿之上浮着一片暗沉的阴影。
他当即蹲下身,将金凌裤管高高挽起。哪里是什么磕碰留下的阴影,那竟是恶诅痕!
两条小腿全都泛出骇人的瘀黑,痕迹还在一寸寸向上蔓延。
魏无羡从未见过色泽如此浓重、扩散范围这般大的恶诅痕。
他连忙放下裤腿,又小心解开金凌的中衣,见胸膛、腹部肌肤尚且光洁无恙,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卿买完衣物归来。
“衣物买回来了,这是金凌的,还有你的。你们在此换好即可,我就在隔壁,有事高声唤我。”交代完毕,沈卿便退出门外。
魏无羡并未将金凌身上的恶诅痕告知沈卿。
沈卿这些年操心的人和事已然太多,他不愿再将这份重担再加到她身上。
他正准备替金凌更换衣衫,床上的少年骤然睁开双眼。
金凌神色惊惶:“你!你干什么!”
魏无羡笑了笑:“哎哟,总算醒过来了。”
金凌受了莫大惊吓,身子往后缩去:“你想做什么?我的衣裳呢?我的剑呢?仙子呢?我小姨在哪?”
“喏,衣裳是你小姨方才买回来的,我正要替你换上。”魏无羡说话的语气,活像个耐心十足的老祖母。
金凌披头散发,紧紧贴住墙壁,一脸戒备:“我可不是断袖!”
魏无羡故作惊奇:“哟,这么巧,我也不是。”
金凌伸手一把抓过放在床边的佩剑,剑锋微微抬起:“你别再靠近!不然我就……”
魏无羡连忙摆手:“瞧你吓成这般,不过一句玩笑罢了。我同你小姨辛辛苦苦,才从吃人堡把你救出来,你半句谢字都没有。”
金凌无心跟他争辩,只追着问:“那我小姨人呢?”
“就在隔壁客房换衣裳。”
一听这话,金凌匆匆胡乱套,套上了一新衣服推门便往外冲。
魏无羡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道,真是个性子跳脱的孩子。
可紧接着门外便传来金凌怒气冲冲的喊声:“莫玄羽!你竟敢骗我!”
魏无羡快步跟出去:“我哪里敢骗你,她方才明明还在这里。你仔细看桌上,留有字条。”
桌案之上压着沈卿留下的纸条,字迹清晰:看好金凌,忘机寻我有事,我出去一趟。
“你看。”魏无羡把字条递过去。
金凌哪里看得进去,看完当即转身,砰地一声冲出门。
魏无羡伸手去拦,却慢了一步,压根没能拽住。
“这孩子,真是叫人恨得牙痒痒!”
转瞬之间,金凌的身影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之中。
前方长街上,忽然传来一道男子愠怒的嗓音,声音不高,却满是火气:“才说你几句,你便跑得不见人影,当真一身大小姐脾气,越发肆无忌惮。”
魏无羡心头一凛——是江澄。
他身形一晃,急忙闪身躲进旁边幽深的巷弄之中。
紧接着便响起金凌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倔强:“我这不是已经回来了,别再追着我说教。”
魏无羡暗自恍然,原来金凌并不是独自来到清河。
想来大梵山那一回便是江澄寻过来,今日多半是舅甥二人在清河镇上起了争执,金凌一气之下,才独自闯去了行路岭。
方才金凌那般慌慌张张往外跑,想必是江澄先前放了话,天黑之前若是不归,便要给他苦头吃。
只听江澄冷声道:“还敢说没事?你的金星雪浪袍呢?去哪儿了?穿着外面的衣服到处乱晃,今日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金凌梗着脖子回道:“我碰见我小姨了静心雪浪跑脏了,是小姨给我买的新衣,给我换上的。”
江澄眉头一拧:“你小姨?沈副宗主此刻理应还在青陵沈氏,怎会来此地。少糊弄我,老实交代,你到底去了何处。”
“我说的是真话!我当真见到小姨,还有含光君。”金凌被逼得急了,又不愿把祭刀堂的凶险和盘托出,只能含糊搪塞,“其余什么都没遇上,不过摔了一跤,白跑一趟。”
江澄火气更盛:“口口声声说见到你小姨,那她人呢?我怎么半分不见沈卿的踪迹。看来我是当真管束不住你。好,既然你这般念着你小姨,下回我便把你送去云深不知处,或是负雪庭,交由她来管教。”
金凌半点不怵,直接应下:“送便送,小姨待我本就比你好得多。”
这话堵得江澄一口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你!我真是管不动你。往后再敢私自乱跑,休怪我紫电无情。”
金凌扬声反驳:“我便是不愿事事受人管束,才独自出去的。”
“那又如何?此番你又查到什么?”江澄话锋一转,“你小叔赠你的黑鬃灵犬仙子呢?”
巷子里躲着的魏无羡心中暗道:仙子想来是被蓝忘机遣走,不知跑到哪个角落去了。
念头刚落,巷子另一头,便传来两声熟悉的犬吠。
魏无羡脸色骤然大变,双腿如同灌了铅,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黑鬃灵犬仙子一眼瞥见金凌,径直越过僵住的魏无羡,快步奔上前,亲昵地蹭着金凌的腿,尾巴不停来回扫动。
仙子既出现在此处,魏无羡心中飞快转念:想必蓝忘机已经追上那人,也同沈卿顺利汇合。
可偏偏眼下江澄、金凌尽数在此,双方就此撞个正着,当场对峙。
魏无羡心念只有一个——跑。
可他脚步还未迈开,紫电如同银蛇破空,狠狠一鞭抽在他身侧,将他直接拽了回来。
江澄伸手擒住他的后领,就这么提着人,大步踏入街边最近的一间铺面。
铺中的店家见一位容貌俊美、神色满身戾气的青年,就这么拎着一个男子踹门而入,吓得噤若寒蝉,半句不敢多言。
江澄手下递过一锭银两扔在柜上,店家慌忙收下,带着伙计尽数躲入后堂,不敢出来。
不多时,江氏子弟纷纷赶到,将这间铺子围得水泄不通。
江澄把魏无羡往屋内一掷,冷声道:“待会再来处置你,安分待在此地,不许乱动。”
金凌心中焦急,一心要出去寻沈卿,唯有小姨来了,才能平息这场闹剧,趁众人不备,转身便冲出门外。
江澄也不阻拦,只看向魏无羡,高声道:“你若是敢妄图逃走——金凌,把你的灵犬借我一用。”
刚跑出去半步的金凌闻言,愣了愣,便把仙子唤到身前,交由江澄看管。
屋中只剩下二人,气氛紧绷。江澄目光沉沉落在魏无羡身上:“你,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
魏无羡心中百转千回,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淡淡回:“我不知道,有什么可同你说。”
“到如今依旧不知悔改。”江澄声音冷硬。
“你又何尝不是,半点长进也无。”魏无羡也不示弱。
江澄闻言,周身气息骤然沉下:“好,那今日便看一看,究竟是谁毫无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