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一夜,师徒二人便启程返回姑苏云深不知处。
沈卿一身规整的道家玉女礼服不愿换下,繁复的发饰拆装繁琐,若是拆了一时难以复原,还要劳烦青崖书院的弟子帮忙,索性运转道门灵力将衣饰稳稳固定,夜里便直接打坐调息入眠,守着一身仪礼装束。
待二人御剑抵达云深不知处山门,守门的蓝氏弟子瞧见沈卿这一身青崖书院的玉女礼服,不由得愣了神,连忙上前见礼:“沈副宗主。”
沈卿微微颔首应声。
弟子随即禀报道:“沈副宗主,今日江宗主带着金小公子前来拜访,说是想要见您,方才刚到山门。”
沈卿略感意外:“哦?他们今日刚到?泽芜君还未曾与我提及此事。”
弟子点头:“正是,泽芜君许是还未来得及传讯。”
沈卿也不多做调整,依旧穿着这身道家玉女的礼服,带着蓝思追径直往静室方向走去。
沈卿牵着蓝思追往寒室走去,还未走到雅室,便听见里面传来少年略带委屈的嚷嚷声。
金凌攥着腰间玉佩,满脸不满地对着江澄说道:“小姨呢?舅舅,我是让你带我来见小姨的,不是来见泽芜君和含光君的。”
江澄脸色无奈,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我肯带你过来就不错了,云深不知处规矩多得要命,原先三千多条家规我还能忍,如今又添了不少,足足四千多条,我都快受不住了,你还非要闹着过来。”
金凌抿着嘴,攥紧玉佩不肯松口:“我就要见小姨,上次生辰宴小姨都没能到场,只托人送了礼物过来,这几年我也就只见过小姨一面。”江澄闻言,一时竟无言以对。
恰在这时,沈卿一袭青崖书院道家玉女礼服缓步走入,衣袂端庄,清冷绝尘的气质扑面而来。
江澄见状当即起身,拱手行礼:“沈副宗主。”
沈卿微微颔首回礼:“江宗主安好。”
金凌先是一愣,眼前女子一身华丽道袍,气场清冷肃穆,和记忆里温柔摸他头顶、唤他乖乖的小姨判若两人,一时竟有些迟疑。
沈卿看清少年模样,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上前温声开口:“小金凌,有没有想小姨?”
金凌看清熟悉的眉眼,立刻扑上前抱住她,委屈嘟囔:“小姨,上次生辰宴你都没来。”
沈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满是歉意:“是小姨不对,上次赶回青陵处理族中事务,没能赴约,今日便好好赔罪好不好?”
褪去宗门玉女的清冷架子,眼前的人依旧是他熟悉的温柔小姨,金凌这才放下心来。
江澄看着她这身装束,开口问道:“你这一身衣饰,是从何处而来?”
沈卿淡淡解释:“我师兄陈息继任青崖书院山长,我身为道门玉女,需前往观礼主持仪典,故而一直身着礼服。”
江澄恍然:“原来如此,难怪泽芜君先前和我说,你这月人并不在云深不知处。”
他想起此番前来的缘由,心底暗自无奈。
早前金凌整日闹着要见沈卿,攥着玉佩不肯罢休,他实在拗不过孩子,便传信给蓝曦臣,询问沈卿本月是否在云深不知处。
蓝曦臣回信说人在姑苏,江澄便带着金凌动身前来,抵达后才知晓沈卿去了青崖书院,人并不在山内。
金凌不肯离去,执意要等候,江澄硬生生在规矩严苛的云深不知处熬了一整个上午,四千多条家规处处束缚,他憋得浑身不自在,直到看见沈卿归来,才算松了一口气。
沈卿抬手轻轻抚着金凌的后背,柔声问道:“我们小金凌平日里可乖不乖?”
金凌死死抱着她的衣袖,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泛红,带着几分要哭的腔调:“我一直都很乖,就是小姨总不来见我。”
沈卿轻叹一声,方才那一身玉女礼服带来的凛冽气场尽数敛去,只剩满目温柔:“哪里是小姨不愿见你,实在是诸事缠身身不由己。今日你能过来,我心里欢喜得很。”说罢,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少年的小鼻头。
被这般对待,金凌更是舍不得松开手,紧紧拽住她的衣摆不肯放。
“你们是今日上午就到云深不知处了?”沈卿问道。
金凌闷闷点头,满是委屈:“嗯,我央求舅舅好久才肯带我过来,结果小姨却不在。”
“哎哟,是小姨的不是。”沈卿温声哄劝,“下回你要来,我便腾出时日专门陪着你。此番你既然来了,算小姨赔罪,想玩什么,我便带你去。”
听到这话,金凌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眼睛亮起来,脆生生应道:“好!”
一旁的江澄见少年情绪平复,便开口:“既然这样,这孩子就暂且托付给你,我得先走一步。莲花坞那边,之前作乱的那名妖妇已经擒回,还有不少事要处置。”
沈卿微微一怔:“那妖女,当真被你拿住了?”
江澄面色淡淡,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险些栽在她手上。”
沈卿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你便速速回去料理。金凌放在我这里,等他待得厌烦了,我再派人送回莲花坞便是。”
“行,那就劳烦你了。”江澄应下,不多耽搁,便转身离去。
江澄心底暗自盘算,只想快些带着随从离开云深不知处。
这里的家规繁冗成堆,实在叫人浑身拘束,他实在想不通,金凌这孩子竟能安安稳稳在这里耗上一整个上午。
下山途中恰好撞见蓝曦臣,二人依礼互相见礼,江澄便匆匆离去。
蓝曦臣望着江澄远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感慨:也难怪当年能和魏无羡玩到一处,这般性子,哪里受得住数千条森严家规的束缚。
他转身回到雅室,抬眼便望见一身华美玉女礼服的沈卿。
方才对外人的清冷气场早已散尽,眉眼满是柔和,正陪着金凌说话。
蓝曦臣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一丝埋怨与牵挂:“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传讯告知我一声?”
沈卿心中暗暗苦笑,心下想着,哄完小孩子,转头又要来安抚这位大家长。
她柔声解释:“快要抵达山门之时,想来你正忙于处置宗门公务,便没有贸然打扰,回来就耽搁到此刻了。”
蓝曦臣蹙眉:“昨日听闻你打算留宿青崖书院,我还一直在担心你这一身繁复隆重的礼服发饰该如何安置。”
沈卿弯起唇角一笑:“你大可不必忧心,我昨夜可是一夜没拆。”
蓝曦臣神色一紧,当真就信了,瞧那模样,若是真的彻夜未眠,怕是当即就要拉着她回寒室歇息,不许她再四处应酬。
沈卿见他这般紧张,连忙补道:“逗你的,夜里打坐调息,也算歇息过了,看你这般,何苦如此紧张。”
蓝曦臣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目光真切:“我如何能不紧张。”
金凌眨了眨眼睛开口问道:“小姨,你是去青崖书院了吗?怪不得我到处都寻不到你。”
沈卿轻轻应了一声:“嗯,是啊,我带着思追一同过去观礼大典。”
这时金凌才留意到站在一旁,一身青崖书院弟子服饰的蓝思追。
蓝曦臣顺势开口:“思追,昨夜休息得尚可?你先回去换下礼服,带着金凌,再叫上沈安,一同出去玩耍一番。”
蓝思追躬身应道:“是,师父,泽芜君。”伸手便拉过金凌。
沈卿柔声嘱咐:“你们先去,等我这边收拾妥当,你们来寒室寻我。,好不好?”
金凌听见,立刻欢喜点头:“好!”
几个少年结伴退下。
沈卿拉了拉蓝曦臣的衣袖,催促道:“快些,我们回寒室。”
蓝曦臣疑惑:“怎么这般急?”
“我从青崖山下打包带回好几份冰酥酪,得赶紧放进冰窖存起来。”
蓝曦臣无奈失笑:“你啊,始终改不掉嘴馋的性子。也罢,都依你。”
二人一同往寒室走去。
沈卿一身流光肃雅的道家玉女华服,行走之间衣袂轻扬,方才出门时便引得云深不知处不少弟子暗自惊叹,恍如九天仙女临凡。
此番归来,一路更是引来无数目光悄悄凝望。
蓝曦臣察觉周遭一道道视线,眉头微蹙,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快些回去。”
沈卿侧头看他:“怎么,我这身衣裳不好看?”
“庄重绝美,怎么会不好看。”蓝曦臣低声,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只是这般,人人都在打量我的夫人,我心中自然不痛快。”
沈卿莞尔:“原来旁人多看我两眼,你便不开心了。”
蓝曦臣坦然应道:“自然是不开心的。”
回到寒室,头上繁复沉重的玉饰还未卸下。
沈卿坐在廊下,缓缓说道:“前几日在青崖书院,我看见墙上挂着旧时我受封玉女时的群像画像,师兄师姐尽数都在画中,唯独没有一幅专属于我一人的。曦臣,你擅丹青,可否为我描摹一幅画像?”
蓝曦臣温声应下:“自是愿意。”
他心中也知晓,自己也很喜欢这身玉女装束,只是整套头冠礼服实在沉重,他也舍不得让她长久负重。
后院桃花树下,落英淡淡纷飞。
沈卿端坐在石凳之上,一身完整的玉女礼服衬得人眉目清绝。
蓝曦臣先将冰酥酪妥善安置进冰窖,随后取来纸笔丹青,走到树下,凝神落笔。
正画到一半,猫咪暖暖迈着步子慢悠悠走过来,蹭了蹭沈卿的膝头。
沈卿伸手将它抱入怀中,笑说:“不如把暖暖也画进去,我抱着它入画。”
暖暖似是听懂,舒服地蜷在她怀里。
蓝曦臣点头:“好。”
纸笔摩挲,桃花簌簌飘落,沈卿安然静坐,任由蓝曦臣细细勾勒眉眼衣袂。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喧闹脚步声。
金凌、蓝景仪、沈安,还有蓝思追四个少年,兴冲冲冲进寒室,不见人影,又一路寻到后院。
抬眼便看见桃花树下的一幕,四人齐齐愣住,不由得惊叹出声:
“哇!阿姐,你这身华服竟还没有换下!”
沈卿闻言浅浅一笑:“自然还没换,你们看着不是觉得好看么,我一时倒有些舍不得脱下。”
蓝曦臣握着手中画笔,温声叮嘱:“等这幅画像落笔完毕,便将这身礼服换下。我来替你拆解头上沉重的发冠,换上平日里轻便的衣衫,也好叫身子松快松快。”
沈卿点头应允:“也好,早就觉着肩头沉甸甸的了。”
四个少年也不吵闹,挨挨挤挤围到蓝曦臣身侧,安安静静蹲坐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桃花树下的沈卿。
蓝曦臣抬眸看了他们一眼:“怎么?”
金凌小声嘟囔:“没什么,就是小姨实在太好看了。”
蓝思追也跟着诚恳开口:“师父,当真很好看。”
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沈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叹了口气:“快点画完才好,这般被你们直愣愣盯着,我浑身都不自在。”
怀中的暖暖慵懒地喵了一声,往她臂弯里缩了缩。
蓝曦臣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手腕不停,细细补完最后几处衣纹与鬓边玉饰。不多时,整幅丹青终于落成。
画卷之上,桃花漫落,一身玉女华服的沈卿端坐石凳,怀中卧着猫咪暖暖,眉眼清绝,神韵尽数留存纸上。
蓝曦臣望着笔下成品,心底满是欢喜,总算拥有了一幅专属于沈卿的单人画像。
他小心翼翼卷起画轴,郑重收好。
画作收卷完毕,蓝曦臣低头端详画卷,眼底满是满意,笔下人的神韵尽数留存,当真是好看。
蓝景仪在一旁看得满眼赞叹:“沈副宗主生得好看,泽芜君画得也这般绝妙!”
沈卿伸手:“拿来我瞧瞧。”
蓝曦臣却把画轴卷好,妥帖收在一旁:“改日再给你看。”
沈卿微微挑眉,打趣道:“莫不是把我画丑了,不敢拿出来?”
蓝曦臣无奈轻笑:“怎会画丑。”
他转头看向四个少年:“好了,你们四个先出去片刻,我替沈副宗主卸下头冠。”
四人嘴上应着“好”,脚步却没有走远,就守在门外廊边,扒着门框往屋内张望。
沈卿坐到妆台前,镜中映出满身华服,层层叠叠的玉簪珠翠压在发间。
蓝曦臣立在她身后,抬手细心拆解繁复的发饰。
金凌托着下巴,小声感慨:“泽芜君这般看重小姨,连拆发饰都要亲自动手。”
蓝曦臣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应声:“那日去往青崖书院参加大典,她这一身从头到脚的妆束,便是我与暮云一同打理穿戴起来的。”
沈卿点点头:“倒确实是如此。”
这时沈安随口接话:“也就大典那一日罢了。”
蓝曦臣闻言抬眼,看向镜中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何为只那一日?平日里,我梳完自己的发髻,便来替你阿姐梳理发丝,素来都是我亲自动手,不曾假手侍女。”
沈安睁大双眼,惊叹一声:“哇哦。”
金凌在一旁若有所思,缓缓开口:“我见过敛芳尊那位夫人,平日里发髻皆是侍女伺候打理,敛芳尊从来不会亲自上手。相比之下,小姨这般,反倒要好得多。”
沈卿听了,含笑看向金凌:“小金凌嘴巴倒是伶俐,是在夸我同你小姨夫感情和睦是吗?”
金凌脸颊微微一热,老老实实点头:“嗯,你们确实很好。”
蓝曦臣见状笑着朝外扬声:“好了,你们几个快些退出去,接下来要换衣衫了。”
“晓得晓得。”四人应声,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内室,顺手合上房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重重玉饰尽数卸下,肩头的沉重一扫而空。
蓝曦臣站在沈卿身后,俯身,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她的肩头,低声呢喃:“卿卿,我很想你。”
沈卿对着铜镜,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我还不知道你。今晚,怕是少不了要闹一番。”
蓝曦臣一怔:“我尚未开口。”
沈卿微微侧过头回望他:“是我自己想的,不行么。”
蓝曦臣目光沉沉:“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沈卿轻轻叹息一声,“只是你可切莫太过折腾我。”
蓝曦臣抬手拢住她的手腕,柔声应下:“好,我会分寸有度。”
卸下满身沉甸甸的玉女礼服与满头琳琅珠翠,一身的重压方才尽数散去。
蓝曦臣取过一身素色柔软的常衣,替沈卿换上。
料子轻薄顺滑,穿在身上全无礼服那般拘束厚重。
又取来两支温润的白玉对簪,简简单单将青丝挽起,除去繁复堆砌,只留这一对玉簪衬得眉眼清雅,恰到好处,不必再堆砌诸多繁琐首饰。
这般装束,利落轻便,也不会叫她再受发冠压得肩颈酸痛。
沈卿抬手轻轻抚过挽好的发髻,浑身都松快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不用扛那一身仪制了。”
蓝曦臣立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镜中人的身上,语气温柔:“这般简简单单,反倒更好。”
沈卿微微仰起脖颈,眼波轻抬望向身侧的蓝曦臣。
蓝曦臣心下会意,俯身便要吻上来。
堪堪唇瓣将要相触,沈卿却忽然往后微微躲闪开。
蓝曦臣低低笑了一声:“还敢闹。”
伸手便将人轻轻拽回,一来一回之间,沈卿身形不稳,顺着力道便软软倒在榻上。
蓝曦臣顺势俯下身,落下来一个绵长的吻。
片刻间隙,他稍稍退开几分,气息微沉,低声提醒:“可要想清楚,几个孩子就在外面,若是贸然闯进来撞见,终归不妥。”
沈卿眉眼带着几分戏谑,仰头看他:“怎么,你是不愿意?”
蓝曦臣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鬓边,语声笃定:“心中自然是愿意的。”
二人在榻上温存缱绻许久,沈卿才稍稍支起身子坐起身,眉眼带笑,轻声道:“那便留到夜里,再接再厉。”
蓝曦臣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又纵容地轻叹:“就数你胆子大。若是夜里你还这般故意逗弄,我可真要如玩笑所言,叫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沈卿扬了扬下巴,笑意盈盈:“哼,我料定你舍不得这般对我。”
蓝曦臣眉梢微挑,嗓音带着几分戏谑:“那我们便拭目以待。”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撞开,沈安一股脑闯了进来,睁着一双透亮的眼睛望向榻上二人,疑惑开口:“阿姐,你这就要睡觉了?你明明答应要陪我们玩耍的。”
沈卿心头一惊,连忙抬手拢好衣衫,匆匆坐直身子:“没有要睡,这就出来陪你们。”
蓝曦臣伸手稳稳将她扶起,淡淡开口:“去吧,今日你便好好陪着几个孩子游逛山中,宗门一应琐事,交由我来处置便可。”
沈卿点头:“如此,倒也可行。”
沈安见人没事,便转身先退到门外等候。
屋内只剩二人,沈卿微微踮起脚,主动倾身,飞快在蓝曦臣唇上落下一吻。
蓝曦臣低笑出声,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还没够?”
“算是给你的补偿。”沈卿眉眼弯弯,说完便转身迈步出门,去找金凌、沈安、蓝思追与蓝景仪几个少年,一同在云深不知处四处游玩。
屋内余下蓝曦臣一人,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相触的温热。
他望着沈卿离去的背影,耳畔仿佛还留着方才说笑的余音,心底暗自感慨。
沈卿素来便是这般鲜活跳脱的性子,纵然身负道门玉女的身份,一身清冷仪礼裹得住外表,却锁不住内里的性情。
也难怪玉真剑的脾性,会与它的主人这般如出一辙。
剑随主性,玉真锋芒灵动,时而端庄自持,时而又带着几分促谑顽皮,恰如眼前这人。
蓝曦臣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稍稍收拾过榻边,便转身去往雅室,接手山中堆积下来的一应宗门事务,安下心等候她嬉闹归来。
沈卿领着四个少年往山下走去。蓝景仪并非头一回下山,夜猎之时时常在外奔走,只是极少由沈副宗主亲自陪着出游。
行至路口,沈卿转头看向几人,笑意轻快:“既然都下了山,咱们便去彩衣镇。买些枇杷,再备些零嘴,一并去湖上划船,去不去?”
四个少年齐声应道:“好!”
一行人便直奔彩衣镇。租好一艘游船,沈卿扬声:“都上船吧。船顺着水路漂,岸边到处都有卖枇杷吃食的,想吃什么只管同我说。”
金凌蹭到她身侧,仰起脸:“小姨,我想要你抱。”
沈卿低头瞧他,少年年岁渐长,身形已经拔高不少,可许久未见,心底仍存孩童的依赖。她无奈一笑,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我们小金凌,都长这么大了。”
金凌安安稳稳靠在她肩头,闷闷应了一声。
“等会上了船,我可就抱不动你了。”沈卿轻声提醒。
“嗯。”
一旁蓝思追、蓝景仪、沈安三人手牵着手,一路哼着小调,热闹非凡。
岸边集市人来人往,一位本地妇人瞧见这一幕,一口软糯的姑苏方言打趣道:“哟,这位小娘子,带着四个孩儿,真是好福气!几时生的这四个娃娃?”
沈卿闻言一怔,哭笑不得:“大娘说笑了,我尚且年轻,可生不出这四个。”
妇人一脸诧异:“竟不是你生的?我还当是一胎养了四个,心想娘子身子可真好。”
沈卿暗自腹诽,一胎四个,光是想一想都叫人头大。
她开口解释:“这几位不全是晚辈,有的是门下弟子,一位是我弟弟,还有一位是我的小侄子。”
妇人连忙赔笑:“哎呀,是我冒昧唐突了。”
她看孩子们兴致勃勃,热心指点,“现下岸边池塘正有抢鸭子的玩乐,不妨叫小郎君们下去耍耍,热闹得很。”
“多谢大娘提点。”
妇人随手拎过一筐自家的枇杷递过来:“这点枇杷,便送与小娘子尝鲜。”
沈卿没有白拿,取了几枚铜板递过去,方才接过枇杷。
她招手唤来四个少年:“景仪,思追,沈安,都过来。”
几人跑过来:“阿姐,怎么了?”
“喏,枇杷分着吃。”
剥开果皮,清甜果香散开,少年们眼睛都亮了。
沈卿又取来四只小巧竹筐:“方才大娘说底下有抢鸭子的游艺,你们也可以捉些小鱼。”
一听这话,四个少年顿时来了精神,齐声应道:“好!”
沈卿把竹筐一一分发,看着他们兴冲冲奔到岸边池塘。
她立在岸边长廊,远远望着,高声补充:“池子里的鸭子都是镇上置办来供大家玩乐的。谁若是能捉到鸭子,回去我便给你们做烤鸭。”
“我们一定捉到!”
少年们斗志高涨,挽起衣摆,争先恐后踩进浅塘,扑腾着下水追着鸭子四处跑。
沈卿站在岸上,含笑望着塘里闹作一团的四道身影。
四个孩子皆是修仙之人,刚踏入水塘,下意识便要拔剑,打算用剑去拦水里游窜的鸭子。
沈卿在岸边连忙出声提醒:“哎,不许拔剑玩耍,万万不可误伤旁人。”
听见叮嘱,几人才悻悻将佩剑收回鞘中,赤手空拳去追捕水鸭。
可水鸭极为机敏,在水面游得飞快,想要徒手捉住哪里是容易的事。
沈卿倚在岸边栏杆,剥着枇杷,手里拎着一壶天子笑,浅浅抿上一口。
酒液入喉,她心中暗自感慨,怪不得魏无羡这般偏爱这酒,滋味确实绝佳。
水塘里早已闹得沸反盈天。
金凌高声喊着,要抢下眼前那只肥鸭。
蓝景仪却不肯相让,嚷嚷谁抓到便归谁。
四个少年在浅水里追来赶去,水花四溅。
沈卿高声叮嘱:“都当心些,莫要呛了湖水!”
正看热闹间,一只鸭子被几人驱赶得慌不择路,扑扇着翅膀径直朝岸边飞扑过来。
沈卿眼疾手快,抬手一把攥住鸭脖子,稳稳将鸭子拎在手里。
水塘里的少年们全都看呆了。
蓝景仪惊呼:“哇!沈副宗主好厉害!”
沈安大喜过望:“阿姐!抓到烤鸭了!”
沈卿提着扑腾的鸭子笑了笑:“可不就是,到手了。”
她吩咐几人,“去折几根结实的藤条过来。”
少年们很快取回藤条,沈卿动手打结,牢牢捆住鸭的腿脚。
“这只算作你们四人共同的战利品。记住,云深不知处禁止杀生,万万不可回山动手处理。”
金凌眨眨眼:“我今日才知晓这条规矩。”
沈卿淡淡道:“那如今便记住了。”
“好了,都上船,咱们继续泛舟。”
一行人登上游船,方才还晴空朗朗,转瞬天色骤然沉了下来,细密的雨点簌簌落下。
小船悠悠行至一片偌大的荷花塘,雨珠噼里啪啦敲打在层层荷叶之上,船身随水波轻轻摇晃。
雨雾笼罩荷塘,满池荷花在烟雨之中静静舒展。
金凌望着眼前景致,只觉得周遭清幽安宁,满心舒畅。
凉风吹来,驱散了白日的燥热,众人都觉得一身清爽。
沈卿望着水面,出声提醒:“都安分坐好,不要再往船边探身子,若是失足落进湖里,捞你们上来可费不少功夫。”
四个少年闻言,便乖乖端坐于船中,静静观赏雨中荷塘,看雨水一滴一滴滚落在碧绿荷叶,顺着叶边坠进湖水之中。
玩闹尽兴之后,游船调转方向,朝着云深不知处返航。
船行湖上,烟雨还未完全散尽。
沈卿凭靠着船舷,望着满池残荷,心底不由得泛起回忆。
还记得从前听学之时,曾来碧灵湖除祟,也是这般雨落荷塘的光景。
她抬眼望向身侧四个少年,心中暗自感慨,这些孩子年岁尚轻,来日定会成为仙门的中流砥柱,当真是后生可畏。
正思忖间,岸边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沈卿定睛一看,竟是蓝曦臣亲自下山来了。
她直起身,扬声道:“你们暂且在此稍候。”
身子微微前倾,朝着岸上唤道:“阿涣,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蓝思追也有些意外:“泽芜君怎么也下山了?”
金凌歪着头,一副了然的模样:“还用说,定然是心疼小姨,怕小姨带着我们几个太过劳累,特意下山来接人的。”
沈安打趣一句:“就你最懂。”
金凌不服气地回嘴:“我本来就懂,你难道还不清楚你这位姐夫的性子吗?”
几人在船边吵吵嚷嚷。
沈卿心中漾开暖意,足尖轻轻一点,纵身跃上岸,径直扑进蓝曦臣怀中。
蓝曦臣伸手稳稳将她接住,拥住怀中之人,心底满是妥帖的欢喜。
鼻尖萦绕着她衣衫上沾染而来的淡淡荷香,低声笑道:“你身上,带着清浅的荷叶香气。”
沈卿埋在他肩头轻笑:“方才在荷花塘泛舟,沾染上的。”
不多时,四个少年也陆续登岸,齐齐向蓝曦臣躬身行礼。
几人站在一旁,望着相拥的二人,不由得小声惊叹。
“哇……这便是寻常夫妻相处的模样吗。”
蓝曦臣目光扫过几人,含笑开口:“听闻今日彩衣镇白日十分热闹,你们此番下山,可带回什么物件了?”
四位少年闻言向两旁分开,合力从船上把那只捆好腿脚的水鸭拉了出来。
蓝曦臣瞧见那只肥实的水鸭,微微有些讶异:“彩衣镇的水鸭素来机敏难捉,竟被你们四个擒住了。”
蓝景仪连忙开口:“并非我们捉到的,是沈副宗主出手一把抓住鸭脖子,我们不过是把鸭子驱赶到岸边罢了。”
沈卿在一旁笑着补了一句:“也算你们众人的战利品,寻个合适地方处理,回去便给你们做烤鸭。”
一听这话,四个少年顿时神采飞扬,齐声欢呼:“好哎!”
一行人回转云深不知处。
沈卿索性亲自下了厨房,忙活许久,摆开满满一桌饭菜,最惹眼的便是那只烤得油亮喷香的水鸭。
四个少年围坐在案前,大快朵颐。烤鸭外皮焦脆,肉质鲜香,只觉得这一餐滋味绝妙,吃得酣畅淋漓,好似世间再没有这般好吃的吃食。
席间蓝曦臣坐在一侧,静静看着。
整只烤鸭尽数分给金凌、沈安、蓝思追、蓝景仪四人,他一口也没有捞着。
心中暗自好笑,罢了,这鸭子本就是给孩子们赢来的战利品,自己不吃也无妨,只要沈卿陪在身侧,便足矣。
沈卿将他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浅浅一扬,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别失落,我早替你留了私货,底下备了一份我亲手做的酥肉,专属于你的小灶。”
蓝曦臣眼中瞬间亮起几分暖意,眉宇间的那点小小遗憾一扫而空,低声应道:“甚好。”
满桌少年吵吵嚷嚷,埋头争抢鸭肉,唯有蓝曦臣心里惦记着那份独属于自己的酥肉,满心欢喜。
一众少年酒足饭饱,又在院中追逐嬉闹了一阵,晚风徐徐吹过庭院。
沈卿唤过蓝思追,神色郑重地轻声叮嘱:“我渡给你的那三道道家韵力,切记要好好留存,危难之时方可动用。”
蓝思追重重点头:“弟子谨记。”
沈卿抬眼望向天边暮色,缓缓开口:“夏日将尽,转眼便是秋,再过些时日便入冬。下个月,我怕是要久居青陵处理族中大小事务。”说着看向蓝曦臣,“如此一来,你怕是许久见不到我归来。”
蓝曦臣闻言,眉梢微扬,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谁说只能等你回云深不知处?难不成你守在青陵,我便不能动身前去寻你?”
沈卿眼中一亮:“当真?”
“自然当真。”蓝曦臣望着她,眼底尽是温柔。
另一边,蓝思追、蓝景仪与沈安三人玩闹过后,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起初只是思追眼皮发沉,景仪还强撑着说无妨,没过多久,连景仪、沈安也熬不住倦意,吵嚷着要回去歇息。
他们也招呼金凌一同回屋就寝,金凌却摇着头不肯动身。
沈安打了个哈欠劝道:“阿姐又跑不掉,跟我们回去睡吧,实在困得不行了。”
三人便结伴退下,庭院之中唯独剩下金凌还留在这里。
沈卿看向少年:“小金凌,不愿回去歇息吗?”
金凌轻轻抿唇:“嗯,我想再多陪小姨一会儿。”
沈卿心软,温声应道:“那便留下来吧。”
能够单独和小姨待在一起,金凌心底分外欢喜,顺势扑进沈卿怀中。
沈卿伸手环抱住少年,晚风轻轻拂过院落。
“上一回你的生辰宴,我没能到场,实在是族中诸事缠身身不由己。”沈卿柔声开口,“我托人送去的那支发簪,你可还喜欢?”
金凌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应道:“喜欢,小姨送我的物件,我全都爱惜。”
沈卿又问:“你满月之时我赠你的那枚玉佩,可有不慎摔碎?”
金凌闻言,伸手从腰间扯出那枚温润玉佩,捧到沈卿眼前:“你看,好好的,一直贴身戴着。小姨给我的,我自然时时刻刻带在身上。”
沈卿瞧着完好无损的玉佩,心头一软:“乖乖,要不要就在我怀里靠一会儿?”
听见久违的一声“乖乖”,金凌轻轻点头:“嗯。”
沈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问道:“会不会偶尔想起阿娘?”
金凌声音微微发哑,强撑着倔强:“就只有一点点而已,我已经长大了,不该总想念。”
沈卿低笑一声:“瞧我们阿凌,口口声声说长大了。可不管年岁多大,只要你想,我便可以这样抱着你。”
怀中的少年安安静静靠着,沈卿慢慢同他闲谈。“说句实在话,你舅舅江澄待你是极好的,只是性子外露,看着格外严厉。”
金凌嘟囔:“舅舅是对我不错,就是脾气太凶,常常不等我把话说完便训斥我。”
“下回我见到他,定会好好说说他。”沈卿安抚道。
“你还有一位舅舅,你也是知晓的。”
金凌垂着眼:“我知道。”
“许多事情并非他本心所愿。”沈卿语气放缓,“在金麟台,可有旁人拿这些旧事刁难、非议于你?”
金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沈卿眉头微蹙,心中本不愿提起敛芳尊,二人之间尚有旧怨纠葛。
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能常守在兰陵,金凌在金麟台总得有个可以依仗的人,便继续说道:“若是有人欺辱你,你大可搬出你小叔叔,敛芳尊自会出面护你。”
金凌却摇了摇头:“提起小叔叔,旁人只会说他偏心袒护我。若是提起小姨你,反倒更管用。他们都晓得我是你护着的人,便不敢轻易招惹。”
沈卿略一思忖,确实如此。“平日里小事不必张扬,若是他们言语实在过分,便报我的名号。”
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一枚雕琢细腻的玉佩,递到金凌手中。
金凌疑惑:“这是什么?我腰间已经有玉佩了。”
“这是我给你的赔罪礼。”沈卿神色郑重,“这枚玉佩内封有我的灵力。一旦身陷险境,直接将它砸碎,灵力便会即刻护你周全。若是受人刁难,将玉佩掷于地面,我的虚影便会显现,替你挡下麻烦。”
金凌双手捧着冰凉温润的玉佩,牢牢攥紧。
“便算是我缺席生辰宴,给你的赔礼。”
沈卿柔声问道:“可喜欢这枚玉佩?”
金凌攥紧玉佩,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小声央求:“小姨,能不能再唤我一声,我已经许久没有听过了。”
沈卿失笑:“方才不是才叫过?”
金凌抿着唇,固执摇头:“方才那一声我没有听见。”
沈卿拗不过他,耐下心,语气放得极柔:“乖乖,这样可好?”
听见这声称呼,金凌猛地伸手环住她,眼眶微微泛红,险些落下泪来。
沈卿心中了然,这些年自己时常不在近处,金麟台人多口杂,闲言碎语定然少不了。
纵使江澄本事再强,终究不能日日守在兰陵护着他。
她轻轻拍着少年的脊背,郑重叮嘱:“往后若是有人欺辱你,搬出敛芳尊也无用的话,便直接报我的名号。”
金凌重重点头:“嗯。”
“就在我怀里小憩片刻,等你睡熟,我便抱你回房。”
金凌安安稳稳偎在她怀中,如同幼时一般。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开口:“小姨,你会唱歌吗?”
沈卿低低一笑:“我唱得并不好听,只能随便哼上几句。”
“我想听。”金凌小声说道。
平日里就算是沈安百般央求,也难得听她哼上片段。
今日对着金凌,沈卿难得顺从,缓缓哼起一段柔和的小调。
曲调悠悠,晚风漫过庭院。
没过多久,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沈卿小心翼翼抱起金凌,迈步往客房走去。
睡梦中的金凌还迷迷糊糊地呢喃,小声唤着小姨。
沈卿低头,轻声应答:“乖乖,若是在外受了委屈,便来云深不知处寻我,或是去往青陵沈氏,我一直都在。”
金凌已经沉沉睡熟,呼吸匀净绵长。
沈卿看着怀中少年,心底暗自感慨,还好如今尚且年少,若是再长高几分,自己便抱不动他了。
将金凌安置在客房床榻,替他盖好薄被,沈卿才轻手轻脚退出门外。
廊下月色溶溶,蓝曦臣正静静立在那里等候。见她归来,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方才你给金凌哼小调,怎么不曾也哼一曲与我听?”
沈卿忍不住笑:“我五音不全,你当真愿意听?”
蓝曦臣上前一步,目光温柔:“就算不成曲调,我也愿意。”
“那就留待下回。”沈卿避开他的目光。
蓝曦臣不再多言,俯身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今夜,你可是应允过我的。”
沈卿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唇角弯起:“知道,少不了你的。”
二人回到寒室。一夜温存,鱼水之欢,蓝曦臣处处顾及分寸,极尽温柔。
一番缱绻过后,二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满身疲惫尽数散开,伴着满室静谧,沉沉相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