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身子彻底休养妥当之后,沈卿在云深不知处,最能与众小辈亲近的一桩事,便是这一回临时代课。
平日里沈卿本无意在蓝家讲学。
她一身两头,一边要处置姑苏蓝家内务外交,一边还要打理青陵沈氏大大小小的事务,在云深不知处停留的时日本就有限,授课讲学,素来不在她分内。
可这一日情况却有所不同。
蓝启仁要前去处理宗族祭祖相关事宜,原定下午的课业无人执掌。
他先前已经问过沈卿,确认她今日下午并无要务缠身,便寻了过来。
“幼微,叔父有一事想请你帮个忙。”
沈卿闻言浅浅一笑:“叔父既然开口,我自然应允。”
“那便劳你去往兰室,给一众小辈上一堂课。前几日我讲到草药一课,你接着往下讲便是。”蓝启仁将一叠讲义与写满批注的书卷递到她手中,“以你的天资,扫一眼便知讲到何处。若是觉得内容晦涩,不必强讲,便当堂测验,你在上方监考即可。”
沈卿接过书卷粗略翻看。草药药理,于她而言并不为难。
昔年在青崖书院,她便日日研习,更历经无数战场夜猎,亲眼见过无数伤患,实战之中得来的见识,远胜过书本之上的纸面文字。
她当即应下,持着讲义去往授课的兰室。
兰室内,一众弟子早已就位。
蓝景仪耷拉着脑袋,满心无奈,低声嘟囔:“唉,又是蓝老先生的草药课,听着便枯燥无味。”
一旁蓝思追低头整理笔记,轻声劝道:“草药之学哪里无用?往后外出夜猎,山中负伤,全要依仗这些,景仪,莫要妄议先生课业。”
沈安坐在一旁,跟着点头附和:“这话不假,我阿姐从前便常同我讲各类草药,用处极大。”
三人正私下小声议论,上课的钟鸣悠悠响起。
一众弟子立刻收敛神色,端正坐好,个个以为进来的会是板正严苛的蓝启仁。
待到来人步入室内,众人抬眼一望——站在讲案之后的,竟然是沈卿。
满堂少年顿时一阵窃喜。
沈安眼睛一亮,心底欢喜:竟是阿姐来给我们上课!
蓝思追心中又惊又喜:是师父!
蓝景仪更是精神一振,暗自盘算:这下好了!沈副宗主素来宽厚,想来不会讲一堆繁冗大道理,说不定还会对我们放水。
沈卿立在讲案之前,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少年,语声清和,不怒自威。
“今日蓝老先生宗族有事,由我代为代课。上一堂课,讲到草药配伍,以及丹药与草药相融之效,重点正是金疮药的炼制。既然已经学过,我便抽人复盘所学。”
听见要当堂抽问,底下一众弟子顿时蔫了大半,心底叫苦不迭。
原以为只是过来坐场,没想到沈副宗主竟是来真的!
沈卿拿起花名册,率先点了心中最为稳妥的蓝思追。
蓝思追从容起身,条理清晰,一一道出金疮药所需几味药草,又细说丹药如何调和药性,如何收敛创口、镇痛消肿。
待他说完,沈卿微微颔首:“说得不错,药性温和,配伍要义皆记牢了,坐下吧。”
待蓝思追归座,沈卿便正式开讲。
她不再局限书卷之上死板的条文,将自己亲历的见闻娓娓道来,讲草药在沙场之上的实际运用,讲荒郊野岭寻药急救,讲哪些寻常野草,危急时刻亦可暂代药材止血护伤。
讲得生动真切,原本觉得枯燥的弟子,也都听得入了神。
有一名年少的蓝家弟子听得兴起,忍不住举手发问:“沈副宗主,晚辈斗胆一问。若是遇上大战,譬如射日之争那般的战事,药材储备不足,几味主药短缺,又该如何处置?”
此话一出,满堂安静下来。
沈卿闻言眸光微抬,心底暗叹,总算有人问到了实处。
她便缓缓开口,以当年射日之争战场上的亲身经历举例,缓缓述说:
“射日之争,战场绵延千里。军营之中,最常遇到的,便是药草供给跟不上伤亡。若是金疮药的主药紧缺,不可坐以待毙。山中多有替代品,要分得清何为治标,何为固本……”
她不急不缓,将当年沙场之上,缺药之时如何就地取材,哪些草药可以临时代替,哪些万万不可胡乱混用,一旦错用反而会加重伤势,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讲给满堂少年听。
底下一众小辈听得屏息凝神,连素来坐不住的蓝景仪,也忘了走神,认认真真听着这段来自旧日战场的见闻。
沈卿将蓝启仁交代的草药课业尽数讲完,抬眸望向窗外天光,淡淡开口。
“今日我只是临时代课。该讲的课业、实战用法、缺药补救之法,皆已说完。距下课还有十余息时辰。”
语气宽松,半点无严苛师长的架子:“你们若是听课乏了,可伏在案上小憩片刻。若是精神尚可,便自行整理课业、抄写笔记即可,不必拘谨。”
话音落下,满堂小辈瞬间松了口气。
往日蓝老先生的课半分不敢懈怠,今日沈副宗主代课,温柔宽厚,气氛松弛得不像话。
沈卿安然坐在讲台之上,单手支颐,静静看着底下一群青涩少年伏案安然的模样。
她心底微微感慨。
想当年她亦是垂髫少女,坐在书院堂下听课,曾无数次暗自遐想,若是有一日自己立于讲台之上,看着满堂求学少年,会是何等心境。
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这般安稳纯粹的授课时光,干净又温柔,当真有趣。
正暗自出神之际,底下一名蓝家弟子举手起身,眉眼带着好奇:“沈副宗主,晚辈可否问一个题外话?”
沈卿回神,温和颔首:“但说无妨。”
那弟子斟酌片刻,认真问道:“仙门百家人人相传,射日之争时,您曾单枪匹马独闯岐山不夜天,孤身救出沈宗主。此事……可是真的?”
这话一出,满堂瞬间安静。
沈卿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暗自无奈失笑:好家伙,怎么突然翻出我当年的旧账。
这些旧事她素来不喜张扬,更不好细说自己当年凭道家术法、凭一念执念硬闯敌营的细节,便从容斟酌字句,缓缓回道:
“确有此事。彼时我已修成道家法相,底蕴根基尚足,才有底气前往。”
“当时局势太过凶险,若是我不去,最后便要轮到泽芜君、含光君、赤锋尊几位亲赴险境。彼时诸位皆是战局支柱,折损任何一位,都是仙门莫大损失。我既尚有能力,便不能坐视不管。”
她淡淡带过:“只是彼时仓促,随身佩剑并不趁手,入岐山之时,借的是旁人佩剑。”
话音刚落,方才发问的少年立刻眼睛一亮,接话道:“晚辈知晓!世人皆传,当年您借的,正是泽芜君的朔月!”
这话瞬间炸了满堂。
四下弟子纷纷抬眼,满眼震惊,细碎议论此起彼伏。
“朔月?那可是泽芜君的佩剑啊!”
“朔月素来只随泽芜君,从不授人!”
“居然能交到沈副宗主手中?!”
那少年越说越是激动,高声道:“不止如此!我还听过最传奇的一段,当年您随身佩剑碎裂于战场,绝境之中,仅凭心中一念,隔空召来朔月,一剑开山,破尽温氏围困!”
轰然一语落地。
整间课堂彻底哗然,满堂少年眼底皆是崇拜惊艳,嗡嗡议论不绝,满目向往。
讲台上的沈卿彻底绷不住了,耳根微微发热,面上难得浮出几分浅淡的羞赧。
她轻咳一声,压下满堂躁动,收敛笑意,正色轻声告诫。
“不过是少年意气、一时鲁莽罢了。”
“当年年少气盛,凭着一腔热血冲冠一怒,侥幸成事。你们万万不可学我。”
“行走仙途,夜猎沙场,最忌孤勇冒进。若无十足把握,万万不可单人独骑、以身涉险。仙途长存,活着,才是根本。”
她语气温柔,却字字恳切。
满堂少年看着台上素来清冷温柔、却藏着万丈锋芒的沈副宗主,心中崇敬更甚,默默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
温柔是她,慈悲是她,当年孤身挡万敌、一剑动山河的,亦是她。
满堂少年尚在惊叹之中,沈安坐在席位上,眼神亮晶晶的,格外骄傲。
他当即起身,认真开口:“阿姐,我觉得您一点都不鲁莽!您当时本就有足够实力,有能力便该挺身而出。别说破阵救人,您手握朔月,一剑开山,就算劈尽温氏奸邪,也是应当的!”
沈卿闻言无奈抬眼,轻轻睨了他一眼,语气平和郑重:“傻孩子。我虽修成道家玉女法相,可天道有序,界限分明。若是我以道家底蕴强行插手乱世纷争,天道亦是不容。”
这话一出,满堂少年皆是一愣。
沈安更是满脸茫然:“啊?可……可您明明参与了射日之争啊!”
一众弟子纷纷抬头,满眼疑惑,齐齐望向讲台上的沈卿,静待解惑。
沈卿缓声缓缓道来当年内情:“当年我独闯不夜天,与温若寒立下过一纸契约。我以不动用半分道家修为、不借天道底蕴干预乱世为条件,换得对方松口,顺利救出沈氏宗主与夷陵老祖。”
“我承诺的,是不以道家玉女的身份入局,却从未许诺,不以青陵沈氏嫡女的身份,站在仙门这边。”
一语落地,满堂瞬间恍然。
底下有聪慧的弟子当即低呼出声:“原来如此!沈副宗主好计谋!既守了天道规矩、不违大道修行,又护住亲友、亲身参与乱世平乱,两全其美!”
沈卿淡淡摇头,敛去眼底过往锋芒,只剩温和沉静。
“不过是旧事罢了,不值当反复称道。”
她目光缓缓扫过满堂青涩少年,语声恳切,再次叮嘱:“今日偶然被你们翻出过往,也算一场机缘。你们需牢牢记住,少年意气可贵,却不可肆意莽撞。”
“若有余力、有万全把握,便可挺身向善、仗义而行。可若是本事未稳、底气不足,千万不可孤身涉险、逞强冒进。”
“仙途漫漫,斩妖除魔是本事,好好活着,才是最大的本事。”
一众少年闻言尽数敛了嬉色,齐齐端正身姿,恭谨颔首,将她这番肺腑之言牢牢记在心中。
话音刚落,台下又有弟子好奇举手追问:“沈副宗主,那您当年闯完不夜天,是如何顺利回到仙门百家阵营的?”
沈卿闻言轻轻一叹,坦然答道:“当日从岐山撤出,我本就是满身伤痕而归。这世间,从来无人能从不夜天温氏绝境之中毫发无伤、全身而退。我也不例外,是带着一身伤势回来的。”
话音落下,一位年长些、听过旧时传闻的资深弟子立刻接话:“晚辈记得旧年传言,您孤身背着沈宗主杀出重围,抵达仙门阵营外时体力彻底透支,最后是赤锋尊上前,亲自将您抱回营帐的,是吗?”
“确有此事。”沈卿不瞒不藏,淡淡颔首,“我那时灵力耗空、体力透支,已是强弩之末。连我都撑不住的绝境凶险,你们往后遇上任何邪祟战事,更万万不可轻敌。”
底下一众小辈纷纷正色点头,连连称是。
沈卿见众人已然听进劝诫,正要顺势收尾下课,谁知又有小辈眼睛发亮,兴致勃勃追问:“沈副宗主!还有一事传言!大家都说当年您重伤归来,泽芜君寸步不离,在您帐中守了整整三个月,日夜看护,一步未离!”
沈卿闻言微微一怔,心底哭笑不得。
心底暗自嘀咕:这都是哪传出来的离谱谣言。
明明没有两月之久,最初不过数日静养,后续调息也不过一月,怎的越传越夸张。
她只好温和纠正:“传言夸张了。当日只是道心轻微受损、灵力透支,你们泽芜君确是日日守在帐中看护,整整一月,仅此而已。”
这话一出,满堂瞬间炸开细碎惊叹。
“一月!原来当年二位便这般情深!”
“那是不是早已定情了啊?!”
有弟子立刻恍然大悟:“定然是定情了!若非心意相系、彼此托付,泽芜君的本命佩剑朔月,怎会轻易交到旁人手中,任由您驰骋战场、开山破阵!”
沈卿听着满堂少年的叽叽喳喳,无奈失笑,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抬眼望了望窗外时辰,轻声解围:“好了,闲话到此。下课时辰已到,诸位快去用膳吧。”
“沈副宗主再见!”
一众少年欢欢喜喜散去,课堂顷刻空了大半。
唯独沈安留在原地,一脸认真拉住她衣袖:“阿姐,您真的养伤休养了一个多月吗?当时真的伤得很重?”
沈卿瞥他一眼,轻声打趣:“你看我如今这般,像是养了一个月重伤的人?”
沈安愣了愣,正要追问,廊外缓缓行来一袭白衣。
是蓝忘机。
他立在廊下,眸光清淡,静静看着二人,开口问道:“兄嫂。”
“忘机回来了。”沈卿神色坦然,应声回话。
蓝忘机目光微凝,直言问道:“方才听闻,兄嫂当年从不夜天归来,休养伤期一月,属实?”
沈卿微怔:“你听了许久?”
“嗯。”蓝忘机颔首。
沈卿便坦然细说实情,毫无隐瞒:“其实并无传言那般严重。彼时我已是道家上五镜玉女,身负深厚福缘道基,又是专修剑道之人。你兄长的朔月适配我剑意,那日绝境之中,朔月在手,恰好能将我毕生剑锋、一身修为尽数迸发,方能一剑破局,杀出重围。”
“温若寒虽强,却也困不住全力以赴的我。”
蓝忘机眸光微动,继续追问:“既然伤势不重,为何当日赤锋尊抱您归来之时,您面无血色、满身血污,看上去重伤垂危?”
这句问话一针见血。
沈卿闻言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 “忘机,你该懂的。”
“彼时仙门百家心思驳杂、人心各异。我若孤身闯完不夜天,救人归来、毫发无伤,一身实力深不可测,会如何?”
“必会被推上风口浪尖,人人猜忌、人人忌惮。届时我为何实力超然、我身负何种秘辛、我为何能抗衡温若寒,万般揣测接踵而至。”
“更重要的是,我那日强行救出魏无羡,本就触动诸多人心算计。我故作重伤、灵力枯竭,反倒能掩去自身实力,安稳落幕,避开无数纷争口舌。”
蓝忘机闻言默然片刻,微微垂眸:“是我思虑不周。”
“无妨。”沈卿温声安抚,“此事除了你兄长,本就无人知晓内情,你不清楚也是常理。”
蓝忘机抬眸,坦诚直言:“昔日我亦有过疑惑,只是从未敢笃定。从未想过,兄嫂实力,竟早已至此。”
沈卿淡淡浅笑,风轻云淡:“毕竟,道家修行,本就与世仙殊途。”
沈卿闻言轻轻颔首,顺着方才的话缓缓解释:“道家修行,与你们仙门结金丹、筑仙基的路子本就截然不同。我们修行倚的是道心,一朝顿悟,便可修为暴涨、道力激增。可也正因如此,成也道心,败也道心。只要一日道心不稳、执念缠身,便会境界松动、修为反噬,极易走火入魔。”
“你们蓝家这般循序渐进、规规矩矩苦修,看似漫长缓慢,一步一沉淀,却是最稳妥、最安稳的大道,终身无虞。”
蓝忘机闻言微微垂眸,认真点头。
恰好此时走来的蓝曦臣立在廊尾,静静听着这一番话,眼底温柔沉沉,并未出声打断。
一旁的沈安听得满眼惊叹,彻底刷新认知,忍不住感慨:“原来阿姐当年这般强悍!”
他忽然想起旧事,仰着头好奇追问:“那阿姐,我从前问你,若是你和姐夫比试谁能赢,你为何说姐夫打得赢你?”
沈卿低低一笑,语气坦然柔和:“那时不一样。闯穷奇道,救出魏无羡与温氏众人之后,道心震荡、境界跌落,堪堪只剩下五境修为。彼时灵力空虚、根基浮动,满身破绽。”
“你姐夫修为稳固、剑意沉稳,若是当真交手,我根本接不住他一剑。他当年能收剑容我全身而退,不曾伤我分毫,已然是极致温柔。”
沈安立刻摇头,一脸笃定:“不会的!我知道的!就算阿姐跌落境界、修为尽损,姐夫也绝不会伤你!无论何时比试,姐夫都会让着你的!”
沈卿闻言眉眼舒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顶:“你这孩子,倒是想得通透。”
廊下微风轻拂,白衣君子静立旁听。
旁人只知她年少惊鸿、一剑开山、威震百家。
唯有蓝曦臣心知,她所有锋芒万丈之下,从来都是隐忍、周全、温柔与万般不易
沈卿轻轻摆了摆手,不愿再多纠缠过往的旧事。
“好了,不谈这些陈年旧话,该去用午膳了,我肚子都饿了。”
话音才落,廊口传来步履轻响。
蓝曦臣方才处理完族中琐事,恰好寻过来,方才沈安与沈卿的一番对话,他站在不远处尽数听入耳中。
他缓步走上前来,白衣被廊间微风轻轻拂动,目光落在沈卿身上,眼底盛满浅浅笑意,转头看向一旁的沈安,缓缓开口。
“沈安,倒真如你方才所言。你姐夫我,是万万不敢伤你阿姐半分毫的。若是真伤到她,心疼的只会是我自己。”
一句话说得坦荡温和,没有半分故作姿态。
沈卿耳尖微微一热,侧过脸不去看他。
沈安眼睛一亮,咯咯笑起来:“你看!阿姐,我说的没错吧!”
蓝忘机立在一旁,看着眼前几人,唇角也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走吧。”蓝曦臣伸出手,自然的递到沈卿手边,“膳厅的膳食应当已经备妥,一同过去。”
蓝曦臣牵着她的手,看着身侧蹦蹦跳跳的沈安,温声续道:“安儿,你说得没错。当年若你阿姐当真要与我比试,我也绝不会动她分毫。伤她一分,我便要心疼十分。”
沈卿斜睨他一眼,不服气地轻哼:“尽是说辞。下回我们私下比试一场,我不用十四境道家修为,单凭剑道与你较量一番。”
蓝曦臣失笑,无奈哄她:“别闹,真不小心擦伤一点,我都舍不得。”
“那有什么。”沈卿扬着眉眼,底气十足。
蓝曦臣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柔声退让:“好好好,你本事过人。寻常比试便算了,往后夜猎随行,你随心展露身手便好。不必同我争这输赢。”
一旁沈安立刻凑趣点头:“阿姐!我早就说了,姐夫根本舍不得赢你!”
沈卿笑着瞥向少年,顺势打趣回去:“倒是说得通透。不说我,说说你。近日你与怀瑾相处如何?当初牵线是我亲手为你二人定下的缘分,你可要好好待它。若是往后惹它不快,无需我亲自出手,只需我心念一动,玉真略施惩戒,便够你受的。”
沈安立刻苦着脸摆手:“阿姐你这……!你的玉真何等锋利厉害!当年射日之争,传言你一剑险些刺杀温若寒,我哪里扛得住!”
沈卿闻言哭笑不得:“你又是从哪听来的谣言?我何时一剑刺杀过温若寒?当年围剿温若寒,明明是你姐夫、赤锋尊、敛芳尊三人合力为主。”
话音落下,身侧蓝曦臣缓缓开口,温声佐证:“这话,安儿倒不算全错。”
沈卿一愣:“嗯?”
“当日你玉真出鞘,虽未穿心,却精准擦过温若寒眉骨,破了他天灵灵力汇聚之处。”蓝曦臣望着她,眼底带着旧事温柔,“他一身修为大半凝于头颅灵核,你那一处创伤,乱了他周身气场,我与大哥后续对决,确实轻松了太多。”
沈卿恍然忆起当年战况,轻轻点头:“原来如此。我当日本意直刺心口,谁料他临场变招格挡,反倒误打误撞破了他的灵力根基。倒是无心帮了大忙。”
“是啊。”蓝曦臣温柔含笑,“若无你那一击,当日战局,还要波折许久。”
说罢他低头看向身侧佳人,柔声问:“说了许久旧事,饿坏了吧?”
沈卿乖乖点头:“嗯,饿了。”
二人正要举步去往膳厅,沈安突然快步上前,张开小手挡在两人身前,一脸好奇追问到底:“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姐夫,你当年到底守了阿姐多久?是传言的一三个月吗?”
蓝曦臣闻言微讶,看向沈卿:“你们今日上课,竟是在翻我的旧账?”
沈卿无奈轻叹:“还差十余分钟下课的时候,课业讲完了,一众小辈追着问射日之争的旧事,属实是把我的陈年往事翻了个底朝天。”
蓝曦臣低低笑出声,耐心对沈安解惑:“你阿姐当日看似重伤淋漓,实则如忘机方才所言,根基无损,不过是刻意掩去实力、避人猜忌。只是道心略有震荡,需要温养调息。”
他转头看向沈卿,语气笃定:“我确确实实,在你帐中守了你整整一月。”
沈卿立刻反驳:“哪有那么久,明明只有半个月。”
蓝曦臣无奈又宠溺:“是你日日昏沉嗜睡,从不记日子。不信的话,回头你可以问问屿兄,当年他日日前来探看,最是清楚。”
沈卿满脸诧异:“当真守了一月?”
“自然当真。”
沈卿思忖片刻,点头道:“行,那我回头便问问,好好对一对时日。”
暖阳穿廊,清风徐徐。
旧年沙场的刀光剑影,终究化作云深不知处的细碎闲谈、温柔日常。
往事峥嵘,抵不过朝夕相伴,岁岁温柔。
沈卿将手轻轻搭在他掌心。
一行人顺着长廊缓步往膳厅走去,一路阳光洒落,沈卿心里始终搁着一桩疑惑,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蓝曦臣。
“对了,我一直想问,仙门百家究竟是如何知晓我手中握的是你的朔月?”
她微微蹙起眉,细细回想当年的情景:“我记得那日从岐山撤回来,被大哥抱回营帐之时,朔月我是以自身灵力温养收在体内,并未显露在外。直到回到帐中,四下只有你我二人,我才将剑取出交还于你。按理旁人不该知晓。”
蓝曦臣闻言唇角微扬,抬眼望向身后缓步跟着的蓝忘机:“这件事,你倒是该问问忘机。”
沈卿一愣,满脸不解:“为何要问忘机?朔月不是你的佩剑吗?”
走在后方的蓝忘机闻言上前半步,神色平静,缓缓道出当年的经过。
“兄嫂。那日你在不夜天绝境,心念一动隔空召剑之时,我守在营帐之外。兄长在帐内歇息。”
“朔月本静立于帐中剑架,骤然挣脱束缚,破空向外飞驰,周身裹挟极重的灵力威压,声势浩大。恰好赤峰尊步入帐中,见剑架空空,当即开口发问兄长的佩剑为何径自飞出去了?”
蓝曦臣接过话,淡淡回忆:“我当时心神一动,便知晓是你那边遇险,是你在唤朔月。心中虽有几分不安,却感知剑的去向并无凶兆,便同聂大哥说不必前去,静待消息便可。”
蓝忘机继续说道:“朔月破空而出,灵光浩荡,那一番动静声势极大,营中不少修士都亲眼望见。消息便是这般传开,仙门之中人人皆知,泽芜君的本命佩剑,自行奔赴岐山。”
沈卿听得怔住,不由得低呼一声:“竟还有这般事。”
蓝曦臣轻轻颔首:“确有此事。朔月那一回出鞘奔赴,阵仗惹得营中人人侧目,也难怪后来传言四起。”
沈卿恍然大悟,这才解开心中长久的疑团,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了几分了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在不夜天拿到朔月之时,只觉此剑与我剑意浑然相契,用得那般得心应手,原来是它本就主动循念奔赴于我。”
几人继续缓步向前,廊间微风拂过衣袂。
沈卿心中觉得有趣,抬眼望向蓝曦臣,轻声打趣。
“说起来,朔月这柄佩剑,怎的这般中意于我?”
蓝曦臣眸光柔和,淡淡一笑:“许是早年你在云深不知处,曾经握过它,它便记熟了你的性子。”
沈卿微微歪头,又生出一桩疑惑:“可我们如今已是夫妻,朔月倾心于我倒也不算稀奇。但我的玉真,你虽也曾少数几次执起,却总算不上十分顺手,这又是为何?”
蓝曦臣低低轻笑,耐心同她解释其中根由。
“玉真是你入道门之时,以你自身独有的道家道韵日夜温养出来的兵器。我们修行走的是结丹、结婴的仙门路子,和你的道家韵力本就迥然有别。”
“朔月愿意随你奔赴战场,是它认可你的修为心性,我自然不会阻拦。可玉真不一样,此剑锋芒凛冽,性子刚烈,和我温润平和的剑意本就不相契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唯有遇上穷凶极恶的凶兽妖物之时,我方能勉强催动几分玉真之上的道家韵力,借它之力斩除邪祟。可若是寻常对敌,论得心应手,终究还是朔月更合我的心意。”
蓝曦臣垂眸,目光落在身侧佳人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世间,或许也就只有你,能够真正驾驭朔月。它性子虽素来温和,可若是入不了它的眼,任凭何人,都难以驱使分毫。”
沈卿听着,轻轻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这话倒是不假。兵器亦有灵,讲究的本就是心意相投。”
一旁的沈安安安静静跟在后边,听得入神,连赶路去膳厅都差点慢了脚步。蓝忘机走在末尾,默然听着二人谈论剑器灵性,目光掠过蓝曦臣腰间静静悬着的朔月,心底也暗自认同。
说话之间,膳厅的木门已经遥遥在望,饭菜淡淡的香气,顺着风远远飘了过来。
用过午膳,众人各自散开。
沈安跟在沈卿与蓝曦臣身侧,方才听二人谈论朔月与玉真,少年心里似懂非懂,暗自嘀咕。在他想来,不过就是姐夫修为还不够,所以驾驭不动玉真罢了,兵器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性情。
这份疑惑,直到午后练剑场上,才叫他彻底明白过来。
午后日光和煦,课业暂歇,一众小辈都到演武场练剑。
沈卿闲来无事,也过来此处。
沈安几步跑到她面前,眉眼跃跃欲试:“阿姐,你先前叫我多同怀瑾磨合心性。不如,你驱动玉真,同我过几招,我正好练一练沈家十三绝剑法。”
沈卿望着他,淡淡开口:“比试可以,但要看玉真愿不愿意。”
沈安不解:“兵器还要愿不愿意?”
“玉真心性孤傲。”沈卿缓缓解释,“它只认实力相当的对手。若是瞧不上对方,便不肯真正出鞘相斗。除非我强行催动十四境道家底蕴压着它,它才会行动。”
沈安不以为意,摆好起手式:“无妨,能操练一番便好。”
沈卿心念一动,玉真自袖间流光掠出,浮在半空。
她并不亲自上阵,只凭意念操控玉真,同沈安拆招过招。
可才交手不过数招,玉真剑光一敛,竟直接回转,落回沈卿身侧,再也不肯向前。
沈卿摊摊手,无奈笑道:“这我可没办法,它瞧不上你。”
沈安顿时垮下脸:“怎么还能这样!”
“实在不行,便换一柄剑。”沈卿说道。
沈安眼睛一亮:“换哪一把?”
沈卿心神轻唤,隔空召剑。这是她第二次这般唤朔月。
远在寒室之内正埋首批阅文书的蓝曦臣,忽觉腰间一空,朔月挣脱剑鞘,剑光破空,直往演武场疾驰而去。
蓝曦臣笔尖一顿,不由得轻笑:“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他放下书卷,起身走出书房,打算过去瞧瞧。
演武场上,朔月稳稳落至沈卿面前,剑身清辉流转,见到唤它的是沈卿,毫无半分迟疑。
沈卿对着剑身轻声道:“玉真瞧不上他,你性子温和,便陪安儿练上几招。”
朔月似是听懂言语,剑光微微震颤,便上前同沈安往来拆招。
招式收放有度,处处留有余地,陪着少年演练沈家十三绝。
一旁悬浮的玉真灵光微动,像是憋着一股闷气,仿佛在暗自哼唧:也就只有朔月愿意陪他玩,换做是我,半分都懒得出手。
沈卿看得好笑,故意逗它:“你闹什么脾气?是你自己不愿出手。若是不甘,你也下场练便是。”
玉真一听这话,剑身锋芒骤然暴涨。
仿佛在回应:竟有这般说法?那我倒要试一试,看看是这少年扛不扛得住我的剑锋!
另一边正同朔月交手的沈安,全然没察觉到危险正在靠近,还打得热火朝天。
下一瞬,玉真铮然一声出鞘,寒光直冲到沈安跟前。
沈安吓了一跳,连忙后撤一步:“阿姐!方才不是说它不肯打吗!”
沈卿忍俊不禁:“许是见朔月出手,它好胜心被激起来了。行了,如今两把剑都在,你挑一个来对练。”
沈安想都不想:“那我定然选朔月,谁敢选玉真啊!”
玉真哪里是会顺着人意的性子,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剑光一闪,直逼上前。
无可奈何之下,沈安只得硬起头皮接招。
玉真锋芒凛冽,招招凌厉,虽不会真的伤人,可力道十足,逼着沈安把沈家十三绝一招一式尽数施展出来
就这样,沈安一人硬扛玉真猛攻,练了整整一下午。朔月安静立在一旁旁观,十分佛系。
蓝曦臣走到演武场廊下,望见这番光景,望着自家安分的朔月,再看看那把闹起小脾气、追着沈安练剑不休的玉真,不由得低低失笑。
沈卿立在阳光之下,望着场中,眉眼含笑。
果然,兵器有灵,性情各不相同,这话半点不假。
演武场边上,蓝思追、蓝景仪还有一众蓝家小辈围在廊下,看得津津有味。
眼见玉真寒光灼灼,步步紧逼追着沈安拆招,反观朔月就悬浮在场边,安安稳稳,只做看客。有个小弟子忍不住小声发问:“朔月怎么不上前?怎么就只见玉真在动?”
场内的沈安手忙脚乱格挡,满头薄汗,苦着脸大喊:“我还想叫朔月过来搭把手呢!可玉真根本不给机会!”
半空中的朔月剑身轻轻震颤,似在应答一般。仿佛在说:莫唤我,我且看热闹便足矣。玉真性子争强,便由它陪你演练,我旁观就好。
廊下的蓝曦臣将两把灵剑的心思看得通透,含笑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到朔月:“你若也觉着有趣,便下场一同练练,去会会这些小辈。”
得了自家主人这句吩咐,朔月剑光骤然一亮,铮的一声便掠了出去,直朝着蓝思追而去。
“思追小心!”沈卿连忙出声提醒。
蓝思追心中一凛,急忙提剑相迎。
蓝曦臣侧头看向沈卿,递过来一个眼神,示意由她意念主导朔月。
“玉真便不必管,它自有心意。”
沈卿颔首,心神一动,便以意念牵引朔月,同蓝思追往来交手。
一旁的蓝景仪看得热血沸腾,大喊一声:“思追!我来帮你!”
场内被玉真纠缠的沈安闻言叫苦:“凭什么只帮思追,不帮帮我!”
蓝景仪愣了一瞬,挠挠头:“呃……那我先两边都帮!”
就这样,演武场上顿时热闹起来。蓝思追一人应对朔月已然十分吃力,蓝景仪也冲入场内。
另一边的玉真剑锋一凛,似是动了几分怒意。
它瞧着眼前两名少年,心底暗自腹诽:区区两个少年,竟也敢与我交手。
它余光扫过,见朔月与蓝思追交手,发觉这少年根基扎实,底子着实不错。
玉真剑身微光一闪,朝朔月递出一道剑意,像是在递眼色。
朔月正打得尽兴,难得遇上资质尚可的晚辈,正想好好打磨一番,察觉到玉真的示意,剑光微微一顿,似在疑惑:你想做什么?
玉真传出意念:咱俩换一换。这两个交给你,我去会会那边那一个。
朔月稍作停顿,便应下,意念传回:可以,切记不可下死手,点到即止。
刹那之间两柄长剑骤然交错,互换对手。
场外围观的一众少年看得目瞪口呆,纷纷低声惊叹。
“天呐!这两把剑居然还能互相示意交换对手!性情真是天差地别!”
另有一名弟子小声感慨:“都说兵器随主,可朔月是泽芜君的佩剑,玉真是沈副宗主的。看泽芜君这般模样,想来心底,也是偏爱沈副宗主骨子里这般热烈果敢的性子。”
这话落在廊下蓝曦臣耳中,他没有言语,只是目光遥遥望向场边立着的沈卿,眼底温柔浅浅。
场上剑光纷飞,朔月招式温润留有余地,玉真锋芒凛冽步步紧逼,几名少年大汗淋漓,却半点不肯退缩,整个演武场满是少年意气与两柄灵剑交锋的清越铮鸣。
沈安额角大汗淋漓,衣袖都被剑气割出好几道细碎口子,脚步连连后退,几乎快要握不住手中长剑,急得朝着沈卿大声呼喊。
“阿姐!能不能叫朔月让着我一点!我实在撑不住了!都说这柄剑性子温和,可打起来招招都往破绽上逼,跟要命一样,阿姐!”
一旁的蓝景仪同样左支右绌,蓝思追背靠着背,苦苦抵挡玉真凛冽的剑锋,忙不迭也朝着场边求救。
“沈副宗主!求求您看看我们!玉真也太刚烈了!我跟思追两个人联手都快要扛不住,能不能稍微放一点水啊!”
沈卿站在廊下,望着场内三人节节败退,气息都已经乱了,眼见的确快要招架不住,当即扬声,声音清晰传到两柄灵剑的灵识之中。
“玉真,朔月,你们两个收敛几分,多让着些孩子。若是真把他们伤了,我也是要心疼的。”
话音落下,半空中两道剑光微微一顿,攻势稍稍缓下,却依旧没有完全放水。
蓝景仪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淌,叫苦不迭。
“我真的已经把含光君、泽芜君还有蓝老先生前几日教过我的所有剑意全都使出来了,可还是抵不住玉真的攻势!”
沈安险险躲开朔月的一剑,心有余悸,满脸悔意。
“我再也不敢随口说朔月脾气好了!哪里温和,真动起手来,下手半分轻重都不留!”
几番交手过后,玉真与朔月约莫也觉得同几个小辈演练已然尽兴,便无意再同沈安、蓝思追、蓝景仪缠斗。
只是玉真一身好胜尚未散尽,四下再无对手,剑光一转,剑锋径直擦着朔月剑身掠了过去。
朔月剑身嗡然震颤,似是诧异:怎么,你是想同我较量一番?
玉真锋芒闪动,传去一缕剑意,分明在说:不妨,我俩比试一回。
廊下的沈卿与蓝曦臣见此情景,皆是一怔。
沈卿轻声道:“这两个,莫不是当真要打起来?”
朔月却并未贸然出手,剑意顿住,似在等待主人的应允——要打,还得听主人的意思。
蓝曦臣侧过头看向身旁沈卿:“它们想交手,你可愿意?”
“愿意倒是愿意,只求点到即止,莫要把彼此损毁便好。”沈卿颔首。
得到主人许可,两柄灵剑顿时战意升腾。
另一边,沈安、蓝思追、蓝景仪早已耗尽气力,三三两两瘫坐在演武场的石阶上,大口喘着粗气。
沈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心有余悸:“这两把剑实在太过强横,实在招架不住。”
沈卿望向少年,扬声叮嘱:“方才它们拆招的路数,你们要牢牢记下,往后我是要考你们的。”
沈安脸色一变:“啊?还要记?”
场中,玉真与朔月已然交锋。
玉真剑光凌厉,施展出沈家十三绝,招招干脆狠厉;朔月则是姑苏蓝氏中正清和的剑意,守得稳当,攻防有度,一刚一柔,打得有来有回,金铁铮鸣之声不绝于耳。
看着两剑相斗,沈卿心中忽生念头,转头看向蓝曦臣,眼中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正好,我一直想同你比试。不如这般,你以意念控朔月,我以意念御玉真,你我借两柄剑,在神识之中较量一番,如何?又伤不到肉身。”
蓝曦臣莞尔应允:“好,便依你。”
心念下达。
朔月灵识一动:哦?竟是主人亲自接手与我对敌?甚好。
玉真亦是锐气大涨,剑意带着几分桀骜:呵,便来会一会。
二人立于廊下,身形不动,神识却已然相连,借双剑交锋隔空过招。
场边一众小辈看得目瞪口呆,低声惊叹。
“泽芜君与沈副宗主……这竟是单凭意念在交手?!”
沈安急忙撞了撞身侧的蓝思追,急声道:“思追!快记!快把招式记牢!等会儿阿姐若是考我,我答不上来便糟了!”
蓝思追手持简册,目不转睛盯着场上剑光:“别吵,我正在记。”
玉真起初以沈家十三绝强攻,可朔月借着蓝氏剑意步步紧逼,防守滴水不漏。玉真剑光骤然一变,竟主动弃了沈家十三绝。
沈卿心中一动:怎么,不用十三绝了?
沈卿心念传向玉真:那道家传承的几套剑法,你总该会。
玉真剑身一阵欢鸣,仿佛在说:终于肯用这套了,甚好!
瞬息之间,剑光改换,道家剑法飘逸又暗藏杀招,道道道韵裹在寒光之中,直逼朔月而去。
蓝曦臣神识之中感知到招式剧变,眼底微微讶异。
“竟换了路数。”
他凝神沉下心,以朔月从容接下道家剑法一轮轮猛攻,一来一往,演武场上剑光流转,道道剑气四散,却又被二人意念约束,不伤及周遭一物。
满场小辈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多出,只顾着死死记住眼前难得一见的对决。
神识交锋之间,眼见玉真施展开道家剑法凌厉袭来,蓝曦臣心念一转,淡淡一笑。
“你既改换路数,那我也换。沈家十三绝,你往日也曾细细教过我,招式路数我早已了然于心。”
沈卿听闻,心底微微一惊:好家伙,居然学我的路数来对阵我。
“那便尽管一试。”
意念传至朔月,方才还守正中和的蓝氏剑意陡然一变,剑光流转,竟将沈家十三绝的招式一一演绎出来。
半空之中,朔月剑势大开大合,完全是沈家剑法的章法。
玉真剑身嗡鸣震颤,似是又惊又战意盎然。
“好啊,居然换了路数。莫非以为沈家十三绝,便能将我猜透?”
双剑再度缠斗到一处。
一边玉真承载道家道韵,锋芒桀骜;另一边朔月一身清辉,却使出沈家嫡传的十三绝。
剑刃相撞,铮鸣之声连绵不绝,道道柔和又极具威力的剑气向四周漾开,又被沈卿与蓝曦臣二人的神识牢牢束缚,不会伤及演武场的梁柱与围观的众人。
场下一众小辈看得热血沸腾,个个屏息凝神。
两把灵剑本就自有灵智,此刻又分别由泽芜君与沈副宗主以意念执掌,两种力量交织,这般对决,寻常一辈子都难见到一回。
蓝忘机立在廊下,静静望着半空的剑光,眸色微动,低声自语:“这般交手,实属难得。”
腰间避尘感受到场上澎湃激荡的剑意,剑鞘之内也隐隐发烫,跃跃欲试,隐隐想要挣脱剑鞘,下场一同缠斗。
蓝忘机抬手,指尖轻轻按在避尘剑柄之上,声音清淡,对佩剑安抚告诫。
“莫要冲动。你此刻若是贸然闯入,便会被两股强大剑意卷入纷争之中,徒然受损。且静待他们比试结束,你再出手不迟。”
避尘剑身轻轻颤了几下,终究安分下来,乖乖收敛起躁动的战意。
石阶上,沈安看得眼花缭乱,频频推搡一旁的蓝思追。
“记下来没有!方才那一招!快写!等会儿阿姐定然要拷问我们!”
蓝思追手中握着炭笔,简册之上已经密密麻麻记满招式要点,目不转睛盯着半空,头也不回:“别吵,一晃便是数招,分心便会漏过。”
蓝景仪张着嘴巴,看得入神,连擦汗都忘了。
半空之中,玉真与朔月你来我往,道家道韵、沈家十三绝、姑苏蓝氏剑意轮番交替,剑光漫天,把午后的日光都映得片片碎金。
玉真与朔月心中暗自权衡,本就只是互相探一探彼此深浅,原也不必拼得你死我活。
可剑意已然被调动起来,索性便借着这个机会互相磨砺,彼此打磨剑锋。
玉真剑光一转,竟模仿起姑苏蓝氏的剑路。
“你既学得我沈家招式,那我便也试一试你们蓝家剑法。”
沈卿借着玉真施展出蓝氏剑法,心中暗暗感慨:“姑苏蓝氏的剑法,倒也十分顺手。”
蓝曦臣心头微微一怔,暗道不好,却也从容定神:“无妨,我接下便是。”
一时间场面格外有趣。
沈卿御玉真,使出姑苏蓝氏清逸中正的剑招;另一边蓝曦臣操控朔月,依旧演绎沈家十三绝。自家剑法对上自家剑法,双方见招拆招,拆得眼花缭乱。
一旁腰间的避尘被场上翻腾的剑意撩得躁动不安,剑鞘频频震颤,满心盼着也下场酣战一场,难得遇上这般盛况。
蓝忘机指尖按住剑柄,低声再劝:“莫动,静观即可。”
几番轮转,玉真与朔月都渐渐觉得,翻来覆去便是这些路数,再打下去也难分出高下。
沈卿与蓝曦臣神识相通,也同时生出倦意,不想继续耗下去。
蓝曦臣神识传过意念:“听你的,就此作罢?”
沈卿却不依:“那可不行,就这样停下,算谁赢谁输?”
蓝曦臣低笑:“算作平手便好,留到下回再分胜负。”
“也好。”沈卿点头,便以神识传令两剑,令它们停手。
谁知玉真斗得兴起,一身火气还未散尽,非但不收剑,反倒猝然挥出一剑直劈朔月。
朔月猝不及防,剑光急转,满是错愕:不是说好停战了?
转瞬便也被挑起战意,回身便接下这一击,两柄灵剑又铮铮交击,打得难解难分,全然把主人停战的吩咐抛到脑后。
沈卿见状,非但没有强行压制,反倒生出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心想反正两剑灵性自知分寸,不至于彼此损毁,便暂且观望片刻。
就在这时,寒光骤起。
蓝忘机见两剑愈斗愈烈,略一沉吟,松了手。
避尘铮然出鞘,破空飞入场中,横在玉真与朔月之间,剑光凛然,从中隔开二剑。
得了避尘出面阻拦,玉真与朔月这才渐渐收敛锋芒。
玉真剑光震颤,似是心有不甘,却也敬避尘的威势:罢,今日便到此,暂且放过你。
朔月亦微微嗡鸣,应下邀约:好,改日再分高低。
三道灵剑的光华缓缓回落,避尘飞回蓝忘机身侧,朔月、玉真也各自敛尽锋芒,悬浮半空。
场下一众小辈看得如痴如醉,方才的一番大战,早已叫众人看得心神激荡。
沈安瘫坐在石阶上,手里的记事简册都差点脱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日这演武场,当真大开眼界。”
蓝忘机向前踏出一步,看向阶下一众尚且心神激荡的小辈,声音清冷静定。
“今日演武场上所见,你们都要牢牢记在心底。这些皆是临敌保命的招式。尤其是沈副宗主方才施展的道家剑诀,属于道门秘传,素来不会向外人轻易展露。今日得见,乃是你们的机缘。”
一众少年连忙齐齐应声,个个神色振奋。
“是!谨记含光君教诲!”
“竟能亲眼见到道家剑诀!万万没有想到朔月硬生生将那一套路数尽数接下!”
半空悬着的朔月剑身轻轻嗡鸣,仿佛在暗自感慨:方才那一轮攻势着实凌厉,险些便招架不住,若是败下阵来,可就要大大的失了体面。
一旁的玉真寒光柔和几分,方才一番酣战,它心中竟对朔月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剑光微微震颤,似在心中暗道:也算不错,今日交手,着实不虚此行。
沈卿望着两柄剑这般模样,不由得浅浅笑出声来。
蓝曦臣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悬浮的双剑之上,低声打趣:“瞧瞧,打了这许久,倒是打出几分交情来了。”
沈卿挑眉:“玉真心高气傲,能叫它认可,可不是一桩易事。”
石阶上,蓝思追把简册紧紧抱在怀中,纸上密密麻麻记满方才对决的招式;沈安还在揉着发酸的胳膊,回想方才被玉真追着打的狼狈模样;蓝景仪依旧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情,还在低声同身边同伴回味方才的剑光交锋。
夕阳缓缓斜斜洒落演武场,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悠长。一场热热闹闹的灵剑切磋,便在暮色之中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