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余温渐散,开春入塾,金凌如期正式加入云深不知处的听学队伍,与沈安、蓝思追、蓝景仪四人凑齐,成了新晋同堂学童。
初入云深规制的头几日,金凌满满都是不适应。
最让他头疼的便是云深的作息——卯时即起,晨课不怠。
往日在金麟台、云梦居所,他素来随性自在,从未这般早起苦读。天刚蒙蒙亮便要起身,简直是酷刑。
夜里寝舍内,金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侧头看向身旁的沈安,一脸生无可恋:
“你当初刚来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卯时就要起,也太早了!”
沈安早已习惯,无奈叹气,十分熟练地安慰他:“我第一年刚来,比你还难熬。熬几日就惯了,反正每日都有思追、景仪准时敲门喊我们起床,绝不会让我们睡过头。”
金凌垮着小脸哀嚎:“天呐,也太辛苦了……罢了罢了,小姨在这里,我暂且忍一忍。”
提起沈卿,他眼底又多了几分盼头,心甘情愿压下懒散心性。
沈安闻言深有同感,轻声感慨:“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靠着阿姐在身边撑着。可上个月阿姐短暂回青陵理事,那一个月我是真的难熬。若不是景仪、思追日日陪着我练剑闲谈,我都熬不住枯燥课业。”
这话戳中了金凌心底柔软之处,他低声喃喃:“我已经好久没有好好亲近小姨了。这两年大多跟着舅舅,管束严苛、规矩繁多。唯独去年、今年待在小姨身边,才真正觉得自在安稳。我真的好想一直待在小姨这里。”
夜色安静,少年心事柔软又纯粹。
沈安怕他多想,连忙打起精神催促:“别胡思乱想了,快睡。明日若是起晚迟到,被蓝老先生抓到,少不了被罚抄家规。”
金凌乖乖应声,闭眼安歇。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
寝舍房门被轻轻推开,蓝思追、蓝景仪熟门熟路进来喊人:“快起快起!再晚晨课要迟到了!”
金凌赖在温暖被褥里不肯动,恹恹央求:“再等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我的金凌小宗主,哪有这么磨蹭的!快走了!”
蓝景仪干脆利落,直接上手把人拽起来,几人匆匆整理衣容、收拾书册,一路快步赶往蓝室。
堪堪赶在晨课开始前入堂,险险没有迟到。
刚落座,金凌抬眼扫过整面墙壁密密麻麻的字迹,瞳孔微微一震。
整整四千多条蓝氏家规,字字工整、密密麻麻铺满整面高墙。
他头皮发麻,悄悄侧头看向沈安,眼神满是难以置信:“这么多家规……你到底是怎么熬下来的?你都来第二年了,居然还愿意留在云深不知处听学?换我早就跑了。”
沈安一想起往事,瞬间满脸委屈,压低声音怨念满满:“你以为我不想回青陵?我去年软磨硬泡、千求万求想归家,结果阿姐一句‘再加一年听学’,直接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至今记得当时的画面,自己委屈巴巴哀求,姐夫蓝曦臣还在一旁笑意温和、默默看戏,半点不帮自己说话。
沈安暗暗打气:“再熬完这一年就好了!结业之后我铁定能回青陵,再也不用被困在云深不知处家规里了!”
一旁的蓝景仪听得清清楚楚,当即笑着拆台:“你想的也太美了!我可听说了,沈副宗主压根没打算放你回去,大概率是让你长期留在姑苏修习。”
沈安瞬间愣住,一脸茫然:“我又不是姑苏蓝氏的人,为何要常年留在这儿?”
几人低头小声碎碎念,动静虽轻,却依旧扰了课堂静谧。
讲台之上,蓝启仁眉峰微蹙,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安静。”
声音不高,却自带师长威严。
话音落下的瞬间,下方四个少年立刻噤声垂首,端正坐好,再无半分私语,整间课堂瞬间鸦雀无声,认认真真开始了新一日的课业修行。
晨课枯燥冗长,金凌初来乍到,尚未完全适应卯时起身的苦日子。
那日堂上,暖阳透过窗棂斜斜洒进课室,暖意融融,催人昏沉。
金凌撑着脑袋,不知不觉眼皮沉沉往下坠,当着课堂的面,小小的打了一阵瞌睡,蓝启仁讲的典籍要义,半分也没有听进耳中。
“金凌。”
一声沉稳的呼唤骤然响起。
金凌猛地惊醒,茫然抬头,一问三不知,全然答不上方才讲授的内容。
蓝启仁面色不改,按规矩罚他当堂站在堂下思过。
一整堂课站完,金凌满心委屈。
下学之后,也不与旁人嬉闹,径直往寒室跑,去找沈卿求宽慰。
进到寒室,少年垮着一张脸,满腹的郁闷尽数倒了出来。
沈卿听完来龙去脉,又是好气又是心疼,轻轻叹了口气,打趣道:“下次若是堂上困意上来,沈安便坐在你身侧,叫他泼点墨,帮你醒醒神便是。”
一旁的沈安一听这话,当场苦起脸,连连摆手叫苦:“阿姐!你怎么又提起我的旧账!”
往事瞬间涌上心头。
从前沈安听学时也是困极,本想拿墨水泼自己提神,手一抖,满满一砚墨汁,尽数泼到了蓝启仁的衣袍上。
那一场祸闹得满云深不知处皆知,当时连蓝曦臣都一时头大,险些都想暂避云深不知处。
若不是蓝曦臣在一旁百般周旋庇护,沈安那一夜,少不了跪祠堂,还要受掌责打板子。
沈安一想起当年窘境,委屈得不行,嘤嘤嘟囔,再也不愿碰笔墨泼人的法子。
金凌在一旁听得,一时忘了自己被罚站的烦闷,忍不住抿嘴偷笑。
之后沈卿便动身去往学舍,专程探望四个少年。
看着沈安、金凌、蓝思追、蓝景仪四人,虽偶有小差小错,心性却都在一天天打磨长进,心底暗自赞许。
探望完毕,她上前对着蓝启仁恭恭敬敬行过一礼,便准备离去。
蓝启仁望着她的背影,微微颔首:“难得你还时常过来照看后辈,这般用心,已是极好。”
说罢,便又回身继续督促堂中学子课业。
日子缓缓流淌,春去夏来,光阴磨去初来的生涩。
金凌彻底适应了云深不知处的作息、课业与家规,也彻底融进了四人小队。
在外人面前,他依旧是那个带着几分金氏少主矜傲、端得住架子的模样,可在沈安、蓝思追、蓝景仪跟前,早已卸下所有尖锐傲气。
长久受沈卿温柔教养、蓝曦臣温润心性熏陶,他的性子一点点变软、变稳、变通透,不再动辄执拗别扭,待人处事谦和有礼,分寸得当,早已不是初来时满身锋芒的小刺猬。
恰逢沈卿因青陵宗族急事归山理事,需离开整整一月。
无人撑腰、无人撒娇、无人私语宽慰的云深不知处,让金凌骤然空落。
那整整一个月,他话少了大半,待人依旧礼貌周全,见师长行礼、见同门问好,却再无往日叽叽喳喳的鲜活。
整日安静听课、静心练剑,沉默内敛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蓝思追心思细腻,最是体贴,时时主动搭话陪他解闷;蓝景仪天性热闹,一刻不停找趣事逗他开口;沈安更是沉稳温柔,自幼被蓝曦臣教养长大,心性安定通透。
金凌看着三人遇事从容、课业安稳、从不焦躁,忍不住小声感慨:“你们怎么个个都这么冷静?就我像个小孩子,一走小姨就慌神闷心。”
沈安闻言忍不住失笑,坦然道出旧事:“我哪里冷静。从前阿姐第一次离开云深归青陵,我闹得比你厉害多了,日日黏着姐夫撒娇嘟囔,连家里养的暖暖都看不惯我蔫蔫的样子,整日蹭我哄我。”
此话一出,金凌心里瞬间平衡不少,轻叹一声:“原来不止我一人。罢了,无人撒娇便潜心课业,我们照旧按时听课、按时练剑便是。”
沉闷的日子,却因一场课堂月考,闹出了云深不知处下半年最有趣的一桩笑事。
当堂课业测验,题目偏难。
沈安看着卷子头大,悄悄侧身戳了戳蓝思追,小声讨巧:“借我抄抄。”
蓝思追小声问道:“抄哪?”
沈安:“全部”
蓝思追性子温和,无奈又纵容,默默把卷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沈安得手,又转头问一旁的金凌:“你要不要?”
金凌本就心绪不佳、课业缺了些许心气,犹豫一瞬,也顺势点头。
于是最后堂上出了桩千古趣事:三份答卷,源自同一蓝本,却字迹各异、细节各有出入,错处错得五花八门,偏偏大题答案高度重合。
满堂数百学子,独独他们三份卷子破绽最明显。
彼时正是蓝曦臣亲自当堂监考。
他垂眸扫过三份卷子,一眼看透始末,眼底浮起几分熟悉的笑意,低低轻笑出声。
少年们心头一紧。
蓝曦臣望着三人,语气温和却暗藏调侃:“倒是学得有模有样。只是当年你阿姐这般小聪明,有我兜底纵容。如今你们三人,可无人替你们担着。”
一句话,瞬间勾起旧事。
当年沈卿年少听学,也曾耍过同款小聪明,被蓝曦臣温柔护下,成了云深不知处无人敢提、唯独师长心知的趣事。
蓝启仁闻声抬眸,想起昔年那个天资卓绝、偏偏爱耍小调皮的沈家少女,无奈摇头。
终究是看在四人近年长进极大、心性愈发稳重的份上,从轻发落:“无需重罚,去藏书阁抄书三十遍,抄完即过。”
出了课堂,蓝景仪反倒一脸习以为常的平静,淡淡开口:“已经很轻了。换作往年,少说百遍起步,还要罚跪思过。如今先生待我们,早已宽容太多。”
少年们日日课业规整、练剑勤勉,心性沉稳克制,再无半分从前肆意胡闹的模样。
看似平静无波,可四个少年心底,都悄悄揣着一份浅浅的惦念。
终于到了月末归期。
那日午后风轻云淡,秋光温柔铺满山廊。
山门处一道青衫身影缓步归来,尘霜尽散,眉目依旧温柔沉静——沈卿自青陵处理完宗族诸事,准时归返云深不知处。
沈卿望着围在面前的四个少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眉眼带着几分欣慰。
“一月不见,你们确确实实长进了许多。”
蓝景仪性子还是那般鲜活跳脱,骨子里的热闹半点没改,不过行事收敛许多,不再肆意喧哗闯祸,只是偶尔依旧有几分少年人的乖张。
蓝思追愈发沉静内敛,遇事思虑周全,举手投足愈发稳重。
自家弟弟沈安,气质竟是越来越像蓝曦臣,待人温厚,遇事懂得克制,少了从前的跳脱任性。
变化最大的当属金凌。
初来云深时那一身拒人千里、傲气凌人的锋芒,已经磨去大半。只是外界不少同门,依旧爱拿“大小姐”这个外号打趣他。
每每听见旁人这般唤,金凌便会眉头紧紧蹙起,面上满是不自在。
一回被调侃过后,他闷闷来找沈卿诉苦。
沈卿淡淡开导他:“旁人不过是拿过往的性子打趣你罢了。若是实在不愿听,便把心性行事再打磨得更加沉稳,久而久之,旁人自然不会再拿这个说笑。”
金凌垮着一张脸,小声嘟囔:“可就算我改了,在他们眼里,我依旧是那个金麟台的大小姐。”
几番纠结,最后也只能无奈作罢,索性摆烂,不再为此耿耿于怀。
自那之后,四小只在云深彻底混得熟络,课业练剑结伴同行,闲暇时一同嬉闹,唯独那次月考抄卷子被罚藏书阁抄书,成了几人共同的委屈记忆。
恰逢沈卿归来,积压许久的委屈一下子找到了宣泄的地方。
一踏进寒室,金凌便快步上前,全然不顾少主体面,牢牢抱住沈卿的胳膊撒娇诉苦。
沈安哪里肯落后,立刻凑上来,一人占左边,一人占右边,一左一右挨着沈卿,叽叽喳喳诉说这一个月里的课业辛苦、受的小罚,还有平日里发生的各样琐事。
两个人脑袋蹭来蹭去,把沈卿夹在中间。
一旁书案之前,蓝曦臣正伏案批阅堆叠的文书。
耳边满是少年清脆热闹的话音,抬眼望见自家妻子被两个少年团团围着,被抢去了全部注意力。
手里的笔顿了顿,心底莫名空落落的,总觉得,好像自己少了什么。
暖暖蜷在案角,甩了甩尾巴,抬眼看看热闹的三人,又看了看独自对着卷宗的蓝曦臣,轻轻喵了一声。
沈卿被两个少年缠得哭笑不得,余光瞥见书案边蓝曦臣那副略带落寞的模样,忍不住唇角微微上扬。
屋外秋光静静落进窗棂,寒室之内,人声喧闹,烟火气满满。
流年匆匆,一载听学倏忽而过。
转眼便到了云深不知处结业之日。
整整一年晨昏苦读、四时练剑、家规磨性、风雪相伴,四小少年的云深不知处课业,正式落幕。
结业那日天光晴好,满山清宁。
沈安心底又喜又涩。
喜的是终于熬完严苛课业,总算可以离开规矩森严的云深不知处,回归青陵负雪庭自在光景;涩的是朝夕相伴一整年的思追、景仪,往后不能日日相见。
离别在即,少年眼底难得染了怅然,拉着沈卿轻声询问:“阿姐,我以后还能常常来云深不知处看他们吗?”
沈卿揉了揉他的发顶,温柔应允:“自然可以。但你要先将青陵宗族事务学通透,将蓝老先生传授的学识课业尽数吃透,立身端正、学有所成,想来便来。”
沈安重重点头,牢牢记下。
一旁的金凌却是满心不情愿。
一年云深不知处,是他此生最安稳、最温柔、最无拘棱角的日子。
有小姨疼护、有小姨夫温和包容、有伙伴相伴嬉闹,远比莲花坞的清冷拘束、金麟台的人心复杂自在百倍。
听闻江澄已至雅室等候接他归家,金凌瞬间蔫了下来,扯着沈卿的衣袖小声央求:
“小姨,我不想回去……能不能让舅舅再多留几日,我再在云深不知处住一阵子?”
沈卿无奈失笑。
她还记得从前江澄带金凌初来云深,仅仅待了一个上午便不耐烦躁、浑身拘束的模样,心知云梦性子终究不耐姑苏规制,终究留不住。
“没办法啦。”沈卿轻声安抚,“江澄专程远道而来,该归家了。”
结业别离,终有取舍。
最终,沈安跟着沈卿、蓝曦臣一同归返青陵。
而金凌,只能独自跟着江澄回云梦。
临行一刻,素来嘴硬傲娇的金凌,再也绷不住少主体面。
当着众人的面,眼眶一红,两滴清亮的泪花子直直落了下来,小声委屈,舍不得小姨,舍不得朝夕相伴的伙伴。
他一哭,旁边三个少年瞬间被带得鼻尖发酸。
蓝景仪连连摆手:“金凌你别哭了!你再哭,我们都要忍不住了!”
蓝思追、沈安皆是眼底泛红,强忍不舍。
廊下三位家长看着这群少年真挚纯粹的离别情,又是暖心又是头大,无奈相视一笑——少年离别,最是纯粹动人,也最是惹人牵挂。
几番叮嘱、几番告别,终究踏上归途。
归途车马之上,江澄一路看着身侧的外甥,越看越诧异。
不过短短一年光景,从前满身桀骜、一点就炸、执拗别扭、不懂礼数的金凌,彻底变了模样。
一言一行温文有礼、进退有度、沉稳克制,举手投足竟带着几分姑苏蓝氏的端方气韵。
江澄看得心底微妙不适,总觉得自家从小带大的外甥,忽然变得陌生懂事、温润如玉,连锋芒傲骨都尽数收敛,一时间竟有些不习惯。
可看着看着,又不得不承认——玉不琢,不成器。
回到莲花坞后,更让江澄震惊的是:
昔日贪睡惫懒、需人日日催促的金凌,如今日日卯时准时起身,晨起练剑、自省课业,闲暇时摩挲着贴身玉佩安静出神,心性沉稳、自律勤勉,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整整一年坚持如初,风雨无阻。
江澄至此彻底改观,心底全然认可:云深不知处的教养规制,当真打磨人、成全人。
为表谢意,江澄特意备下厚礼,托付送往云深,致谢沈卿与蓝曦臣一年教诲栽培。
可沈卿与蓝曦臣尽数转赠给了蓝启仁。
二人心知:课业规训、日夜督学,大半皆是蓝启仁苦心操劳;少年心性蜕变、自律成长,更多是金凌自身愿意沉淀、愿意改错、愿意向阳而生。
他们私下护持温柔、疏导心性、给予偏爱包容,虽费心良多,却不愿居功。
唯独一份礼物,沈卿好好收下,珍而重之。
那是金凌亲手猎得妖兽,亲手打磨、亲手雕琢,送给她的一枚兽骨钗。
不算贵重、不算华美,甚至朴素至极,却是少年纯粹真心、亲手心意。
沈卿接过那枚骨钗,指尖抚过细腻纹路,心底暖意绵长。
她从不舍得佩戴,只轻轻放进自己贴身的紫檀宝盒,妥善珍藏。
不必张扬示人,不必日日佩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