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载光阴匆匆而过,岁岁更迭,终至年末。
这一整年说来好笑,前半年鸡飞狗跳、乱象不断,闹得整个云深不知处不得安宁,更是直接把堂堂泽芜君逼得避去青陵“避难”。
可自沈卿归返立规之后,后半年彻底换了一番光景。
沈安、蓝景仪、蓝思追三人彻底脱了从前顽劣心性,守礼勤学、沉稳端正,日日课业精进、剑步踏实,半点不复往日胡闹。
连素来严苛挑剔的蓝启仁,也难得当着众人的面赞许,直言三个孩子心性大变、长进极多,稳重知礼、堪为后辈表率。
除夕当夜,云深不知处灯火连绵成片,暖光漫遍整座山林。
沈卿笑意温柔,亲手备了三份红包,递到三个少年手中。
她淡淡开口,提前敲了警钟:“这是你们后半年的踏实安分,前半年的烂账,我可一笔都没忘。若是来年你们敢故态复萌、旧病复发,再给我肆意胡闹、开染坊,你们便等着。”
三人连忙齐齐躬身,态度恭谨又乖巧。
蓝景仪连忙应声:“我一定谨记沈副宗主教诲!绝不再闯祸!”
蓝思追温声乖巧:“师父放心,弟子定然安分守礼。”
沈安更是听话温顺:“我一切听阿姐吩咐,绝不惹事。”
至此,从前最让人头疼的三个小家伙,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被沈卿折服,心性、言行、规矩,尽数归正。
旁侧值守的云深不知处弟子远远看着,皆是心生感慨,暗自庆幸:云深不知处终于恢复清净安稳,这半年的清平光景,实在难得。
今夜除夕,沈卿格外宽容,破例松了规矩。
准许三人去山下空地燃放爆竹,只细细叮嘱:“动静轻些,莫惊扰长辈安歇,玩耍尽兴之余,仔细分寸,莫伤了自己。”
禁令一开,山林间终于有了少年嬉闹、爆竹轻响的年味,热闹却不喧嚣,鲜活又安稳。
这也是沈卿第一次在云深不知处守岁过年。
往年除夕,她皆身在青陵沈氏打理族中岁事。
唯有这一年,她留在姑苏、留在云深不知处、留在蓝曦臣身侧。
满堂灯火,人间团圆。
蓝曦臣立在身侧,眼底盛着满岁温柔笑意。
岁岁年年,终于有一年除夕,卿卿在侧,家在云深,安稳圆满,别无他求。
晚风漫过灯火,爆竹零星轻响。
旧岁所有烦扰、胡闹、纷乱尽数翻篇。
来年,只剩清平、安稳、顺遂与团圆。
新年岁首,正是走亲访友、宗族往来热闹之时。
往年沈卿居于青陵过年,岁岁皆是沈氏宗族满堂热闹,今年她留守云深不知处守岁,反倒让姑苏这片山头,比往年更显烟火鼎盛。
年夜诸事落幕,安顿好嬉闹尽兴的三个少年,蓝曦臣便牵着沈卿回了寒室。
除夕夜的二人世界,温存缱绻,忘情恣意,全然卸下了一整年的公务劳碌与规束自持,一夜情深,极尽温柔缠绵。
转眼至大年初一清晨。
窗外落了整夜的细雪,天地覆满皑皑白霜,远山庭院一片素净,静谧无声。
寒室内地暖充盈,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所有寒凉。
蓝曦臣醒得极早,却丝毫没有起身的念头。
他微微侧身,舒展手臂,将怀中人稳稳圈在怀里,指尖轻轻拢着枕边散落的青丝,动作温柔至极。
床幔半垂半落,昨夜已然卸下繁复帷饰,外头透亮的雪光浅浅透入室内,落得一室清白柔和。
怕微光扰了怀中人安眠,蓝曦臣抬手轻轻挡在她眉眼上方,细细护着她的好梦。
沈卿整个人窝在他温热安稳的怀抱里,睡得沉沉浅浅,呼吸匀净绵长。
昨夜二人着实纵情过度、失了分寸,此刻困倦缠骨,最是贪眠。
庭院外远远传来两道极轻的脚步声与低语声,是早起的沈安和蓝思追。
经过半年的规训打磨,二人早已褪去所有顽劣,哪怕新年放假,也绝不敢半分喧哗。
说话压着嗓音,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寒室休憩的二人。
往日里大吵大闹、沸反盈天的模样半点无存,只剩小心翼翼的乖巧懂事。
本以为这一日便能安安稳稳赖床偷闲,尽享新年清闲。
谁也没料到,天刚透亮,年初一的清晨,竟有人上门拜访。
沈屿竟踏着满地落雪,从青陵专程赶来姑苏。
谁家宗主会选大年初一大清早串门拜访?
蓝曦臣闻声微怔,无奈又好笑地低叹了一声。
怀中的沈卿尚且睡得安稳,眉眼恬静,丝毫未被外头的动静惊扰。
他舍不得推开怀里温热柔软的人,只想就这样静静抱着她,再赖片刻温柔晨光,偷几分独属于二人的新年清闲。
室外落雪簌簌,室内暖意缠绵。
沈屿踏着新年初雪,本打算径直去往寒室寻自家妹妹与妹夫,刚走到院外,便被守在廊下的沈安、蓝思追、蓝景仪三人拦住。
几个少年恭恭敬敬垂首回话,声音压得极低:“沈宗主,寒室大门尚未开启,想来是泽芜君与沈副宗主昨夜批阅公务太晚,尚且安歇未起。”
沈屿闻言,心底瞬间通透,暗自腹诽轻笑:哪里是批公务太晚,分明是昨夜风月缠绵、温存忘时,宿醉柔情不肯起身。
他面上半点不露,从容颔首,索性转身折去雅室等候,不再去寒室打扰。
不多时,听闻青陵沈氏宗主到访,蓝启仁带着蓝忘机一同赶来雅室会客。
炭火融融,暖香袅袅,屋内暖意驱散了晨间雪寒。
蓝启仁拱手相迎,正色问道:“沈宗主年初一亲至姑苏,可是有宗族要事相商?”
沈屿闲适落座,笑着摆手:“无甚公事,便是新年闲暇,专程过来探望舍妹罢了。只是没想到,这二人今日竟起得这般迟。”
蓝启仁与蓝忘机皆是微怔,心底暗自诧异。
蓝曦臣素来晨起勤勉、作息规整,沈卿亦是素来自律有度,从无这般迟起懈怠的时候。
沈屿怕说破内情尴尬,便委婉圆场:“许是新年难得清闲,或是二人一早下山闲逛赏雪去了,故而寒室闭户无人。”
三人便围坐暖炉边,慢悠悠闲谈仙门百家近况、来年宗族往来事宜,静静等候二人起身。
而此刻的寒室之内,依旧是一室缱绻温存。
沈卿还软软卷在蓝曦臣怀中,睡意沉沉,未醒分毫。
直到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暮云的声音轻缓传入:“沈副宗主、泽芜君,起身了吗?沈宗主已在雅室等候许久,唤二位过去相见。”
沈卿瞬间清醒,猛地从温暖怀抱里坐起身,眼底还带着惺忪睡意:“兄长来了?他竟年初一特意赶过来了。”
雪光透窗,屋内虽暖,她身上只松松搭着一件单薄寝衣,肩头手腕皆是微凉。
蓝曦臣立刻伸手将她按回被褥里,语气温柔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宠溺:“快躺好,外头雪天寒凉,别冻着。”
沈卿微微着急:“可我兄长还在雅室等着呢。”
“不急。”蓝曦臣俯身替她掖好被角,笑意浅浅,“叔父与忘机陪着他闲谈,若无紧急要事,叔父不会遣人再三催促,我们慢慢起身便是,不碍事。”
沈卿心底终究觉得不妥,兄长专程远道而来,自己迟迟不起实在失礼,便轻轻央着他,执意要起身相见。
刚一动身,腰间酸软酸涩之感瞬间袭来,步履发虚,浑身提不起力气。
她忍不住微微嗔怨,转头瞪着身侧的人,小声埋怨:“你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半点分寸都无。”
蓝曦臣低低失笑,贴近她耳畔,嗓音温沉带几分委屈又狡黠的辩驳:“昨夜分明是你情我愿,是你一次次不愿罢休,如今醒来,反倒尽数赖在我身上了?先前我几番克制退让,是你主动相求,这些你倒是忘了?”
沈卿脸颊一热,又羞又气,偏偏无从辩驳,只能抿唇别过脸,悻悻道:“罢了罢了,不与你争辩,横竖你最有理。”
外头是新年宗族往来的热闹寒暄,帷幔之内,依旧是独属于二人的温柔私语。
二人稍稍整理衣容、缓过晨起倦意,这才并肩往雅室走去。
沈屿耐性极好,坐在暖炉边闲谈半日,从头到尾未曾遣人催促半分。
待看见沈卿与蓝曦臣并肩踏入室内,他眼底掠过一抹心知肚明的浅笑,故作随意开口打趣:“怎么起得这般迟?昨夜看烟花看入迷,熬得太晚了?”
沈卿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慵懒,顺着他的话坦然点头:“嗯,昨夜云深不知处烟花确实好看,多看了许久。”
一句话轻轻带过昨夜缠绵风月,不露半分破绽。
沈屿轻哼一声,不拆穿,却笑意玩味。
沈卿顺势落座,抬眸问道:“你怎大年初一便匆匆赶来?青陵年末事务繁杂,你不留守宗族?今日府中无事?”
“青陵诸事我昨夜便尽数交割妥当。”沈屿淡淡回道,“你在云深不知处、沈安也在云深,青陵空荡荡只剩我一人。我把庶务尽数托付几位得力执事,便索性过来姑苏。特意过来见见你姐弟二人,难道你还不愿?”
沈卿眉眼柔和浅笑:“自然愿意。你素来繁忙,难得抽空过来一趟。”
沈屿随即问起沈安近况:“我家那小子近日性子如何?还闹腾吗?”
“早就安稳大半了。”沈卿从容回道,“上一回我在寒室立过死规矩、断了所有兜底纵容之后,他跟着思追、景仪一同收了顽劣心性。这大半年安分守礼、勤学守规,再也没闹出过半分乱子。”
沈屿由衷赞叹:“终究还是你厉害,能治得住这群小家伙。换做是我,怕是日日头疼无解。”
沈卿微微扬眉,带着几分年少底气与轻傲,缓缓笑道:“那是自然。我出自青崖书院,那边的规制、规矩、戒条,远比云深不知处森严百倍。”
她微微回想往昔岁月,语气温软绵长:“我年少在书院之时,天性贪玩跳脱、最是顽劣,换做旁人,早就不知被罚多少次了。亏得是兄长护我、师父宽容、师兄师姐处处包容礼让,纵我年少肆意,我才能那般无忧无虑闹了整个少年时代。”
蓝曦臣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眸底温柔似水。
原来她如今这般沉稳端方、立规有度、威严自持,皆是年少见过最森严的规矩,也受过最温柔的偏爱。
雅室之内炭火融融,几人正闲谈旧事,门外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沈安掀开门帘跑了进来,新年一身崭新的蓝氏锦袍,脸上满是少年期盼。
方才听闻兄长沈屿抵达云深不知处,他心里头立刻就泛起了归乡的念头。
他快步走到沈羽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想家的恳切:“兄长!你此番过来,能不能把我从云深不知处带回青陵?我想回青陵了。”
沈羽抬眼看向自家弟弟,淡淡反问:“那你的两个小伙伴,蓝思追与蓝景仪怎么办?你就抛下他们二人?”
沈安一时语塞,愣在原地。
一旁沈卿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笑意,顺势接话:“索性三个一同带回青陵。若是把景仪、思追连同沈安一并接走,云深不知处少说能清静一整年,说不定还要更久。”
蓝曦臣坐在身侧,闻言低低笑出一声,深以为然。
沈屿连忙摆了摆手,面露几分退让无奈:“罢了罢了。这三位的‘英雄事迹’我可是早有耳闻。虽说如今已经洗心革面,不再胡闹。可青陵负雪庭规模终究比不上云深不知处,没有这么多可供少年肆意嬉闹撒野的去处。”
他看向满眼期待的沈安,耐心解释:“想回青陵不是不行。往后你们若是要来,提前传信于我,我便来接你们过去小住几日。只是这几日,万万不可。新年宗族应酬繁多,府中宾客络绎不绝,实在腾不出精力照管三个半大少年。”
沈安听罢,脸上的期待稍稍落下去,却也知晓兄长说得在理,只得闷闷应下:“好吧。”
沈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宽慰:“也不必失落,新年过后,寻得闲暇,便可以写信回青陵。总有机会回去小住。”
沈安点点头,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衣摆,乖乖站在一旁,不再吵着要即刻返乡。
雅室炭火噼啪轻响,窗外落雪未歇。新年的闲谈笑语,漫过一室暖意。
新春访客络绎不绝,不多时,门外侍者通报,兰陵金氏敛芳尊登门拜年。
来人果然是金光瑶,身后跟着乖乖随行的金凌。
踏入雅室的那一刻,满堂闲谈的暖意似淡了几分。
沈卿端坐原位,神色疏淡清冷,周身自然而然漾开道家玉女的端方疏离。
不热络、不客套、无半分笑意,礼数周全,却冷淡得泾渭分明,是外人挑不出错,却又清晰无比的距离感。
她早已看透前路暗流,知晓此人皮囊温和、内里藏谋,心底始终存着戒备,半分不肯松懈。
一旁的金凌早已习惯小姨在宗族议事、面对外人的清冷模样。
往日在青陵议事堂,她面对百家使者亦是这般沉稳淡漠,故而此刻见她冷对小叔叔,丝毫不觉诧异,只暗自庆幸——这份冷淡不是对着自己。
待行礼落座,金光瑶正欲与蓝曦臣闲谈叙旧、共论仙门诸事。
金凌立刻趁机上前,轻声开口请示:“小叔叔,我可否先随沈副宗主出去片刻?您与泽芜君慢慢交谈便可。”
金光瑶眸底微闪,心知这孩子素来黏沈卿,定是积攒了许多心里话要倾诉,当即温和颔首应允:“去吧,莫要贪玩误时。”
沈卿抬眸,语声清淡平缓,不带半分情绪:“既然敛芳君应允,二位商谈正事,我便先行一步。”
字句规整有礼,却无半分温度。
蓝曦臣知晓她心思,懂她的戒备与疏离,温柔颔首,静静目送她带着金凌转身离去,不多置一语,全然信她分寸。
一踏出雅室门扉,隔绝屋内的应酬氛围,沈卿周身清冷的气场瞬间尽数褪去。
庭院落雪皑皑,风携细碎凉意,金凌瞬间卸下拘谨,立刻凑到沈卿身侧,叽叽喳喳打开了话匣子。
“小姨!我这大半年可想死你了!”
他一路跟着她缓步走在雪地里,絮絮叨叨说着近况,把云梦江氏的日常、舅舅的严苛管束、金麟台的琐碎琐事、新年前后的种种趣事委屈,一股脑尽数道来。
少年语速轻快,句句都是依赖与惦念。
方才屋内拘谨沉默的小少主,此刻在沈卿身边,终于变回了无忧无虑、可以肆意倾诉的孩童模样。
沈卿慢步听着,眉眼温柔,耐心陪着他漫步赏雪,静静听少年碎碎念尽这半年的思念与日常。
一室权谋客套留在身后,身前唯有至亲相伴的温柔烟火。
门外风雪细碎,沈卿带着金凌走远,廊下脚步声渐渐消去。
雅室之内炭火静静燃着,一时只剩蓝曦臣与金光瑶二人相对而坐。
多年义兄弟情分摆在那里,无需刻意逢迎,也无需刻意疏离,谈吐温和雅致,一如寻常新春叙旧。
但二人心中,早已各自清明——情分是旧日情分,世事是世事,人心算计,从来另算一桩。
金光瑶执盏浅啜,笑意温驯谦和,一如既往滴水不漏:“兄长今年在云深过年,倒是比往年热闹许多。沈副宗主坐镇姑苏,云深不知处风气愈发规整清和,着实难得。”
他字句皆是夸赞,听不出半分刻意,全然是弟弟对兄长、对兄嫂的敬重口吻。
蓝曦臣眸色温润,神色淡淡平和,从容接话,顺势轻轻一点,算作浅试探:“阿瑶谬赞。只是今年仙门诸事,暗流不少。年前兰陵金氏逐出一位外室子弟,名莫玄羽,此事我略有耳闻。”
话音不重,不急不迫,只是寻常闲谈语气。
金光瑶指尖微不可察一顿,转瞬便恢复如常,笑意不变:“不过是后辈心性偏执、言行乖张,不堪教化,有损金氏门风,便遣返回乡,小事一桩,不值得兄长挂怀。”
他轻轻带过,淡化所有疑点,将一桩莫名蹊跷的驱逐,归为寻常子弟失德。
蓝曦臣静静看着他,不拆穿、不追问。
他心中何尝没有细微察觉:此事太过潦草、太过仓促,流言四起却无人辩驳,处处透着诡异。
但他重义,亦懂分寸。
无凭无据,便不会以恶意揣度义弟,更不会当众逼问、撕破脸面。
他只是轻轻颔首,语声温淡:“原来如此。但愿仙门后辈皆能端正心性,少生风波,四海清平,便是最好。”
一句“少生风波”,温和落地,却已是暗藏提点。
金光瑶听得明白,眸底微敛,依旧温和应道:“兄长所言极是。我亦是盼着仙门安稳,岁岁无虞。”
一室清谈,语气温和、礼数周全、义兄如初。
可彼此心底,已然清清楚楚。
蓝曦臣念旧日结义情分,始终留三分包容、七分体面。
可历经种种细碎异象,他早已不再是全然懵懂信任,眼底藏观、心中存衡,分寸分明。
金光瑶依旧恭顺谦和,面面俱到。
却也知晓,这位温润兄长,看似宽和,心却通透,早已悄悄生出审视与提防。
情分未断,分寸已生。
旧谊犹在,明暗自知。
新年炭火融融,两人闲话仙门、闲谈年岁,看似一派和煦,实则浅浅博弈、静静观心,藏于无声分寸之间。
沈卿不愿让金凌再待在满是应酬客套的雅室,索性牵着他转身回了寒室。
寒室地暖融融,暖意裹人,隔绝了门外新年的风雪与生人周旋,是独属于他们的温柔小暖窝。
一进门,金凌便彻底卸下所有少主仪态,像个久别归家的孩童,顺势依偎过来,乖乖挨着沈卿坐下,轻轻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软软靠在她肩头。
沈卿纵容着他这份孩子气,柔声轻笑着问:“这半年,是真的很想我了?”
“嗯!特别想!”金凌用力点头,眼底亮晶晶的,絮絮叨叨把半年的委屈与得意尽数说来。
“小姨你不知道,自从你教过我处事的法子之后,兰陵金氏那些旁系子弟再也不敢随意拿捏我了。有几个总是挑事的,我记不清名字,每次敢来招惹,我就直接说——我小姨是沈副宗主,你们敢欺负我,我就告诉小姨,让小姨来收拾你们!”
“他们一听你的名号,立刻就怂了,半分不敢放肆。”
他说着,眉眼愈发骄傲:“还有一次他们胆子大,暗地里偷袭我!可你之前带我夜猎教我的身法、闪避我全都记住了,他们半点都没碰到我!”
沈卿听得心头微紧,轻轻抚着他的发顶:“还好你机灵,我最怕他们暗地里伤你。”
“我不止躲开了!”金凌越说越起劲,一脸得意,“有一次差点被近身,我身手一错直接避开,反手一脚把他们踹进池塘里!后来堂上追责,我就学你在议事堂那般,条理清晰、不卑不亢,一句句怼回去,半点亏都没吃!”
沈卿眉眼温柔赞许:“很好。自己能立得住、护得住自己,不让旁人拿捏欺负,便是最好的成长。”
金凌窝在她怀里,声音软软的,格外真心:“小姨,旁人待我或许是客套、是忌惮、是碍于身份,可我知道,你是真心疼我、护我,比谁都真。小叔叔待我也温和,前几日还送了我一只小狗叫仙子,只是他说云深不知处不便饲养,我便没带来。”
沈卿静静听着,轻声应和,柔声问他饿不饿。
“想吃糕点!”金凌立刻点头。
沈卿笑着起身,端出早已备好的小食:软糯桂花糕、香甜桃酥、细软奶糕,样样精致温热。
她看着他小口小口吃得香甜,待他吃完,亲手执起锦帕,细细替他擦干净唇角碎屑,温柔细致入微。
金凌眨巴着眼,忽然满脸期待:“小姨,那我今年……有新年红包吗?”
沈卿失笑:“早料到你惦记这个。”
说罢从宽袖中取出一封厚厚的红包,递到他手里。
金凌接过一瞧,分量极足,瞬间眼睛瞪得圆圆的:“哇!小姨你封得好大!”
“给你的,自然要厚一些。”沈卿温柔含笑。
金凌捧着红包满心欢喜,认真盘算:“这么多银钱,我可以给舅舅、给小叔叔买新年礼,还能给沈安、思追、景仪他们添置新年小物件,刚刚好!”
沈卿欣慰点头:“懂得规划、懂得体恤旁人,学会掌控自身财物,便是长进。”
金凌想起旧事,随口问道:“对了小姨,他们三个这半年可还闹腾?性子收敛些了吗?”
“收敛太多了。”沈卿轻声道,“自上次我立规之后,整整半年,安分守礼、勤学守纪,云深不知处再无大乱子,清净安稳了许久。”
正说着,远处林间传来几声轻快少年笑闹,却克制有度,并不喧哗。
是沈安、蓝思追、蓝景仪三人。
沈卿许了他们新年玩乐的余地,只叮嘱不可惊扰长辈,特意让他们去后山僻静小林玩雪。
“想去看看吗?”沈卿问。
“想!”
金凌立刻起身。
于是沈卿带着他缓步走入雪地林间。
漫天碎雪簌簌飘落,一地雪白松软。
许久未见的四个少年终于重逢,瞬间闹作一团,雪球翻飞、笑声清朗,年少意气鲜活烂漫,把冬日寒凉尽数驱散。
沈卿不参与打闹,只立在不远处廊下,手捧暖暖的汤婆子,静静含笑看着四人嬉闹。
林间落雪纷飞,雪球飞来飞去,少年们的笑闹隔着一小段距离飘过来。
沈卿捧着汤婆子站在雪地里,目光落在四个追逐嬉闹的少年身上,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旧事。
蓝曦臣不知何时缓步寻了过来,立在她身侧,一同望着林中玩耍的孩子们。
沈卿侧过头,轻声开口:“你还记得从前,魏无羡与江澄尚在云深之时,那场大雪仗吗?”
蓝曦臣眸光悠远,低低笑出声:“自然记得。那一场闹得翻天覆地,雪球乱飞,差一点便砸到我身上。”
“那可不。”沈卿弯了弯眉眼,“起先你只站在边上旁观,不肯下场,后来到底还是被魏无羡拉进去一同闹了。”
二人就站在风雪檐下,慢悠悠闲话往昔旧景。
蓝曦臣眼底含着浅浅笑意,声压放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随口又提起一桩旧事:“还记得那一日在青梧居,你趁四下无人,主动凑过来亲我那一回么。”
沈卿耳尖骤然一热,慌忙瞥了一眼不远处打雪仗的几个少年,急声轻嗔:“孩子们都在近处呢,你提这个做什么。”
蓝曦臣望着林间,神色从容,唇角笑意藏不住,低声道:“隔得这般远,闹声又大,他们哪里听得见。”
少年们只顾互相投掷雪球,叫嚷欢笑,满耳都是风雪与嬉闹之声,全然没有留意廊下这一对人的私语。
沈卿脸颊微微发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不愿再接这个话题,重新望向雪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