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大朝会圆满落幕。
沈卿处置完最后一桩宗族公务,缓步走下议事高台,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弛。
一旁的沈屿长长舒了口气,笑着打趣:“可算熬完朝会,难得,明日便是休沐之日,总算能歇一歇了。”
沈卿闻言却淡淡挑眉,语气通透:“你觉得,我们真能踏踏实实休沐?”
沈屿一怔,随即苦笑点头。世家宗族事务从来无休无止,哪里有真正清闲的日子。
二人正闲谈间,身旁几名值守执事低声议论,言语间透着几分仙门新传闻。
沈卿耳力通透,听得真切,随口问道:“你们方才所言,是何处事端?可是云梦那边,阿凌家中有什么动静?”
执事连忙躬身回话:“并非云梦,是兰陵金氏的事。沈副宗主应当尚未听闻。”
沈屿顺势接过话头:“我来说吧。近日兰陵金氏闹出一桩不小的风波,金氏有一位外室子弟,名唤莫玄羽,性情清孤,坊间传言乃是断袖。就在前几日,被金麟台彻底逐出家门,驱逐回了莫家庄。”
沈卿微微讶异:“竟有此事?我连日忙着青陵公务、带阿凌夜猎,竟半点不知。”
“此事文书卷宗,那日恰好交由泽芜君过目,你外出夜猎未曾阅览,自然不知。”沈屿指了指案上遗留的世家密册。
沈卿随手翻开薄册,寥寥数语,写尽莫玄羽在金麟台的窘迫境遇、被排挤驱逐的始末,字里行间还暗传一句流言——此人倾心敛芳尊。
她看完轻轻合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原来如此。为世人不允之情,被逐出门,这些世家,最是擅长捕风捉影、评人是非。”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卿心头骤然微微一沉。
她修五溯四尘相正统大道,早已踏入合道之境,对世间暗流、因缘劫数感知极为敏锐。
明明只是一桩看似寻常的世家弃子风波,可她心底却莫名生出错乱、压抑的违和感。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绝非表面所见的简单逐徒之事。
只是此事尚在暗流发酵,因果层层缠绕、尚未浮出水面,迷雾重重,她如今只能隐约感知到前路藏着一场巨大风波、未知劫数,却暂时看不透始末、看不清结局。
所有因缘、诡计、筹谋,都还在暗处悄悄滋生,只待来日机缘触发,方才会尽数揭晓。
微风拂过檐角,沈卿敛去眸底所有心绪波澜,神色恢复如常。
旁人只当是一桩寻常仙门闲谈,唯有她心底清明。
前路未定,风波将起。
她默默在心底暗下决心:
无论来日掀起何等滔天风浪、诡谲变局,她修这身大道、立这身修为,不为争仙门名头,不为夺世间盛名。
只求护好眼前人。
护得住蓝曦臣岁岁安稳,护得住沈安纯粹无忧,护得住金凌前路坦荡,护得住身边所有亲友,安稳渡尽乱世劫波。
几日休沐过后,沈卿与蓝曦臣一同辞别青陵,踏剑归返姑苏云深不知处。
一路风清云阔,待踏入熟悉的山门,积压了整月的闹剧旧账,终于到了该清算的时刻。
回府当日午后,沈卿便让人传讯,将沈安、蓝景仪、蓝思追三人尽数唤至寒室廊下。
彼时的她褪去青陵温和理事的柔态,一身素衣沉静,周身凝着十四境道家合道修士的凛然威压。
无形道韵沉沉铺开,无声无息漫向四方。
不过片刻,寒室五里之内,所有巡山弟子、扫地门人、学童侍仆尽数屏息退避,无人敢多留半步。
整片区域空空荡荡、杳无人烟,连风都似静止一般。
谁都知晓——这位素来温柔的沈副宗主,今日是真的动了正色。
廊下三名少年并肩垂首,个个心头发紧,脊背绷得笔直,再也没有往日嬉皮笑脸的半分模样。
沈卿立在阶上,目光淡淡扫过三人,一字一句,清晰利落,开始清算这一月来桩桩件件的荒唐祸事。
从偷偷进山猎鸡、私自在山中生火烤肉、破坏云深规制,到日日上课分心打闹、课业散漫,最后是当堂失手泼墨、冒犯师长蓝启仁,一桩桩、一件件,尽数被她细数出来,半点不漏。
三人垂着头,耳根发烫,再无半句辩驳之词,彻彻底底体会到自作自受四个字的重量。
数落完毕,沈卿才徐徐开口,彻底斩断他们最后的依仗:“你们心中一直惦念泽芜君当初的许诺,对不对?”
三人身子一僵,不敢应声。
“今日我把话说透。”
“当初捉迷藏一事,阿涣心软,破例为你们挡下一次责罚,那一次情面,便已然尽数作废、彻底消散。”
“你们彼时不认、执意赖账,想着不算数、还要留后手。可后续泼墨冒犯师长,阿涣依旧心软周旋,最后你们也实打实领了家规重罚。”
“一债一偿,一情一抵。至此,所有兜底情面、所有破例许诺,尽数结清、彻底作废。”
她目光沉定,落下最终规矩,字字铿锵,再无转圜余地: “从今往后,再敢肆意胡闹、触犯家规、惹是生非,无人再为你们兜底,无人再为你们周旋。该罚便罚,该惩便惩,依规处置,绝不徇私,绝不轻饶。”
廊下三名少年齐齐躬身垂首,声音整齐恭谨:“我等知晓,谨记教诲,绝不再犯。”
经此一日,云深不知处顽风彻底收敛。
从前仗着泽芜君温柔纵容、肆意贪玩胡闹的日子,到此为止,彻底终结。
自沈卿寒室立规、斩断所有兜底情面之后,沈安、蓝景仪、蓝思追三人彻底收了顽劣心性。
整整半年光景,云深不知处一派清平,再无半分鸡飞狗跳、闯祸胡闹的乱象。
往日偷猎、玩火、扰课、嬉闹的毛病尽数绝迹。
三人日日按时听学、准时练剑、恪守家规,行事端正、课业精进,安分得让整个云深师门都暗暗称奇。
沈卿看着三人焕然一新的模样,心底暗自满意,此番立威教导,确实恰到好处、极为到位。
蓝曦臣立于身侧,满眼温柔赞许,轻声笑道:“我家卿卿,最是厉害。我半年头疼不止的难题,你半日便彻底根治。”
沈卿抬眸莞尔,语气温柔笃定:“无妨,往后我替你看顾着他们,替你分担,不让你再受这些烦扰。”
蓝曦臣心头暖意融融,轻声附和:“嗯,卿卿最好了。”
这半年里,哪怕沈卿偶尔去往青陵处理公务、不在云深坐镇,三个少年也始终谨守规矩,半点不敢复燃顽性。
整整半年,闹得最大、唯一称得上“小风波”的事端,也仅仅只是一桩无伤大雅的趣事。
那日静室疏于看管,蓝忘机素来驯养的几只白兔偷偷溜出围栏,满山乱窜。
几只雪白兔子蹦跳穿梭在学堂外的草坪间,引得路过的弟子频频侧目。
蓝景仪一时情急,忘了云深不可喧哗的规矩,高声嚷嚷着招呼众人帮忙围堵抓兔,动静稍大。
最后兔子尽数抓回,风波平息。
这般小事,放在从前根本不值一提,可经过沈卿立规震慑之后,三人自律极严。
蓝启仁知晓后,也只是淡淡罚了三人抄写几遍家规,轻轻揭过,并未多加苛责。
仅此一桩,便是这半年以来,三人闹出的唯一一次动静。
余下时日,皆是读书、练剑、修心、守礼。
云深不知处终得长久安稳,岁岁清宁,再无烦扰。
蓝曦臣终于彻底卸下心头重担,日日皆是舒心安稳的静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