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御风疾驰,蓝曦臣紧赶慢赶,终于抵达青陵沈氏地界。
刚落地收剑,抬眼便看见立在府门外等候的沈卿。
连日被一众小辈祸事折腾得心力交瘁,此刻也顾不上什么泽芜君的世家风度、颜面仪态,快步上前,伸手便将沈卿紧紧拥入怀中。
肩头微微塌着,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近乎诉苦一般:“我实在撑不住了,我不想回云深不知处,就让我留在这里一阵子。还好你传信叫我过来,可算是解脱了。”
语气里隐隐带着几分委屈,几乎要哽咽出来。
沈卿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温声安抚:“阿涣,辛苦你了。”
不远处,金凌同沈屿恰好走出来,撞见这一幕。
沈屿当即识趣,轻轻碰了碰金凌的胳膊,压低声音:“阿凌,我们快些走开,莫要打扰你小姨与小姨夫团聚。”
金凌点了点头,少年难得十分通透懂事,小声应道:“嗯,我知晓。小姨和小姨夫也着实不容易。”
二人便悄无声息转身走开,把门外这一方天地,留给相拥的二人。
沈卿心底清楚,不必急着追问那三个小家伙究竟闯下多少祸事。
等下月归返云深不知处,所有前因后果、桩桩件件自然都会清清楚楚。
眼下最要紧的,是好好安抚自家这位被折腾坏了的夫君。
她心底悄悄失笑,世人皆道泽芜君温润沉稳、遇事不惊,偏偏栽在三个调皮小辈手里。
说到底,到底是年长几分,心思细腻柔软,最经不住这般日日磨人的闹腾,想来是真的熬得身心俱疲了。
沈卿全然不顾外在仪态,伸手轻轻回拥住他,柔声哄道:“没事了,阿涣,我们回去好好歇息。”
“青陵的日子,远比云深不知处清净自在。”
自此,蓝曦臣总算在青陵开启了难得的小长假。
没有没完没了的家规管束,没有日日闯祸需要收拾烂摊子的小辈,不必左右为难、赏罚难行。
身边有沈卿朝夕相伴,安宁顺遂,再无半分烦扰。
另一边,金凌在青陵格外乖巧懂事。
他不吵不闹、从不捣乱,日日跟在沈屿身侧,安安静静听他讲解沈氏宗族事务、人际交涉、边界打理。
哪怕是晦涩繁杂的家族规矩,他也耐着性子认真倾听、默默记学,闲暇之余便独自寻空地练剑打磨功底,安稳又省心。
白日里,沈卿照例去往议事堂坐镇理事,处置青陵大小公务。
蓝曦臣便陪着金凌在堂外静候,一人温和沉静,一人少年端方,静静等候她归来,岁月温柔又安稳。
待白日所有公务尽数处置妥当,卸下一身繁忙,傍晚与夜晚,便是四人松弛自在的闲暇时光。
四人结伴,漫步青陵街巷晚风,看暮色垂落、灯火初上,闲谈宗族趣事、剑理心得、仙门轶事。
没有课业压力,没有家规束缚,没有琐事烦忧。
一路说说笑笑,悠然踱步,彼此相伴同行。
短短时日,四人相处愈发融洽默契,情谊愈发深厚,一派岁月安然、静好温柔。
远在千里的云深不知处,早已被众人彻底抛在脑后。
那三个小家伙,正埋头苦抄三千遍家规,苦苦偿还自己胡闹闯下的累累恶果
山野夜风微凉,树影婆娑,月色洒满林间。
这几日跟着沈卿朝夕相处、听教受学、随她夜猎历练,金凌的性子在悄然间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在金麟台,有人捧着、有人忌惮、有人攀比,处处是规矩束缚、人情算计;在云梦,又时时被舅舅严厉管束、苛责提点。
可在青陵,没有人骄纵他,没有人拿捏他,也无人日日严苛训他。
身边只有沈卿的温柔耐心、循循善诱,还有蓝曦臣温润宽厚的开导提点。
今夜夜猎,一头隐匿树丛的妖兽骤然突袭,金凌一时分心,招式落空,竟没能及时护住周身。
眼看妖兽利爪扑面袭来,下一瞬,一道清浅剑气轻轻横挡,稳稳将妖兽攻势拦下。
是沈卿侧身挡在了他身前,轻轻松松便化解险情。
金凌心头猛地一热,鼻尖微涩。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无条件护着他、耐心教他、纵容他的少年莽撞。
这一刻他心里软软的,悄悄想着:有小姨真好,温柔、稳妥、永远护着他,像极了记忆里温柔的阿娘。
沈卿回头看向他,柔声轻问:“没吓坏吧?”
金凌立刻摇头,认真道:“我没事!小姨,你小心身后!”
沈卿轻笑一声,底气从容:“无妨,这些小妖,伤不到你小姨分毫。”
话音落,剑光利落起落,干脆制服妖兽。
她收剑回身,细细提点金凌方才的破绽:“方才剑式很漂亮,岁华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佩剑,灵性温顺、极亲主人,你用得很好。只是你太过专注正面招式,忘了顾守身后,实战最忌顾前不顾后,记住了吗?”
金凌乖乖点头,分外乖巧:“记住了,多谢小姨教诲。”
二人收拾妥当,并肩御剑归府。
刚踏入议事堂院落,便看见蓝曦臣正端坐堂中,从容淡然,替沈屿梳理各家外交文书、提点宗族往来琐事。
沈卿见状走上前,略带嗔怪地看向沈羽:“兄长,我是叫阿涣来青陵休息散心的,你倒好,净让他替你理事,未免太欺负人了。”
沈屿一脸坦然:“是阿涣自己愿意的。”
蓝曦臣闻言抬眸,眼底带着温柔笑意,轻声解围:“无妨,屿兄并未托付繁重事务。不过是几桩姑苏熟知的世家往来小事,羽兄不甚熟稔,我顺带提点一二罢了,比在云深不知处省心百倍。”
沈卿哪里看不明白。
分明是自己堆积的大半琐碎公务、宗族对接杂事,都被他默默接手分担,悄悄替沈屿减负,替她分忧。
她心头软暖,轻声道:“辛苦你了。”
蓝曦臣目光落于她身上,温柔缱绻:“不辛苦,只要卿卿在我身侧,事事皆安。”
一旁的金凌静静看着二人温情模样,心底澄澈安然,只觉这般相守相伴,温柔安稳,真好。
他适时上前,眉眼发亮,出声岔开话题:“小姨、小姨夫,今夜夜猎的妖兽我已经处置妥当,你们要不要看看?是我和小姨一同历练打下的!”
蓝曦臣含笑颔首:“哦?顺利猎获了?进步不小。”
他移步细看,见妖兽处理干净、招式痕迹规整,当即温声夸赞几句。
金凌被夸得眉眼弯弯,心底欢喜不已。
一旁沈屿淡淡点评:“妖兽品相尚可,只是下品小妖罢了。等你修成金丹,便可独自历练上等妖兽,才算真正长进。”
沈卿当即替金凌撑腰,佯瞪沈屿:“你可别打击他。沈安小时候第一次夜猎,成果还不如金凌呢,你怎么不说说他?”
沈屿失笑摊手:“我这不是给小辈一点激励嘛。”
沈卿无奈摇头,哭笑不得:“你这哪是激励,分明是反向纵容。把沈安惯得无法无天,去到云深不知处,日日跟着景仪胡闹,净给阿涣添乱闯祸。”
夜色沉沉,青陵晚风温柔,院中灯火暖亮。
夜里众人难得清闲,沈卿、蓝曦臣、沈羽、金凌,连暮云也陪在一旁,几人围坐闲谈,氛围松弛又安稳。
蓝曦臣心境彻底舒展,终于肯缓缓说起云深不知处那一个月的鸡飞狗跳。
他侧首看向暮云,浅笑道:“其实这些趣事,暮云姑娘比我更清楚始末。”
慕云连忙摆手忍笑:“宗主还是您自己说吧。我若是细说,怕是真的让人笑到收不了场。”
蓝曦臣无奈莞尔,只好娓娓道来:
“卿卿刚走的头几日,那三个孩子倒是真的落寞安分了一阵子。日日乖乖上课、乖乖练剑,我还暗自宽慰,总算安顿下来了。
我还想着,没你在身边闹热闹热,他们大概是收敛心性、懂事了。”
他轻轻摇头,哭笑不得:“谁知道安稳只维持了前三日。
第四天,几人进山闲逛,看见山间飞窜的山鸡新奇好玩,顿时按捺不住。满山追鸡打闹也就罢了,竟直接在云深境内杀生、生火、烤鸡解馋,吃得满地鸡骨狼藉。”
“我初初听闻的时候,尚且宽慰自己,不过是孩童贪玩,效仿魏公子年少心性,不算大错。”
说到此处,蓝曦臣微微扶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只是开端。
后来课堂泼墨那一日,我正陪着怀桑在雅室议事,外头弟子匆匆来报。那一刻我是真的心生倦怠,只想立刻脱身离开云深不知处,一刻都不想再待。”
众人听得好笑,沈卿眉眼温柔,轻声追问:“你当初不是和景仪有过一次许诺兜底的约定吗?”
蓝曦臣点头轻叹:“是。当初捉迷藏一事,我许诺过他们,往后闯祸,如实告知、坦诚认错,我便替他们挡一次责罚。
我本以为仅此一次,点到为止。”
沈卿无奈嗔道:“你既然已经替他们兜过一次底,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纵容?”
蓝曦臣哭笑解释:“是景仪狡辩。他说上次叔父并未真正责罚,是我从中调和,算不上‘兑现约定’。他非要算着,真正被家规重罚之时,才算用完那一次情面。我一时心软,竟被这几个小鬼绕进去了。”
沈卿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你呀,早该第一次烤鸡之时就收手。那一回你直接按家规小惩一顿,敲打一番,后面根本就不会层层叠加,闹到泼墨冒犯师长的地步。”
蓝曦臣望着灯火,轻声怅然:“我只当景仪天性活泼,云深不知处家规森严、太过刻板沉闷,难得有这般鲜活热烈的性子,便不忍拘得太紧。思追素来安稳,我以为他能稳住局面。至于沈安……他幼时分明乖巧软糯,谁知跟着景仪日日厮混,藏在骨子里的顽皮天性,全数被勾出来了。”
沈卿闻言莞尔,淡淡笑道:“这般顽劣,倒是有几分我年少影子。我当年在书院,也爱这般贪玩闹性子。”
一旁沈屿立刻接话打趣:“我可听过旧事。你年少在书院,花鸟鱼虫、稀奇玩乐,样样都要凑上前瞧热闹,贪玩得很。”
沈卿垂眸浅笑,眼底温柔落向身侧的蓝曦臣,轻声道:“是啊。只是后来遇见阿涣,心性便彻底定了。只想潜心修行、稳立身骨,好好护住他、守着身边人,便再也不似年少那般肆意胡闹了。”
夜风轻轻拂过庭院,灯火摇曳。
一场闲谈,笑尽年少顽劣,也道尽温柔相守。
蓝曦臣望着身侧的沈卿,眸光温软,低声缓缓开口:“卿卿,年少之时你便护过我一回,这一次,你又护我脱身,已是第二回了。”
沈卿抬眼望向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语气从容而恳切:“我护你的,又何止这两回,早已数不清多少次。可我心甘情愿,愿意一直护着你。”
一旁的金凌还算自持,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装作观赏院中的花木。
沈屿在边上瞧着二人脉脉相对的模样,浑身微微一抖,故作嫌恶地摆了摆手:“哎呀,你们两个,我实在是受不住。”
顿了顿,他笑意玩味,索性直言打趣:“罢了罢了,我便问一句,没有别的意思。你们打算何时要一个孩子?我还盼着能有个小侄子。”
话音落下,沈卿与蓝曦臣齐齐转头看向沈屿。
沈卿扬了扬眉,不慌不忙回道:“若是生出来的孩子,偏偏像蓝景仪那般闹腾的性子,那便交给你来带。不必放在云深不知处,就留在青陵。我可不想往后阿涣,再被孩童折腾得头疼不已。”
蓝曦臣在一旁重重点头,一本正经附和:“此话当真。若是这般性子,便交由屿兄照管。”
沈羽闻言一噎,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寸:“那还是算了,我可消受不起。光是听云深不知处那边传来的那些事端,我便已经头大。”
满院之人顿时哄然一笑。
金凌听着这番对话,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去把玩腰间岁华的剑穗,少年人不便掺和夫妻之间的玩笑,只默默听着众人说笑。
暮云立在一旁,唇角也噙着淡淡的笑意,月色洒落,把这一席闲谈衬得格外松弛热闹。
月下闲谈散去,金凌带着满心疑惑走上前来。
“小姨,云深不知处家规明明那般森严,他们几人怎么还敢闹得这般厉害?就算有小姨夫从中回护,往日也不见他们这般肆意。难道真的是小姨夫太过纵容?”
沈卿轻轻摇头:“倒不全是阿涣纵容。只是这一回有他在,几人便胆子越发大了,行事也就闹得过头。”
蓝曦臣在一旁附和:“往日也会顽皮嬉闹,只是从来没有闹出泼墨师长这类大祸。”
金凌恍然点头。
沈卿神色微敛:“再过几日,我便要动身返回云深不知处。阿涣,你心里可做好准备了?”
蓝曦臣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是温柔:“只要有你相伴身旁,短短一日便能调整妥当,更何况我已经在这里休了许久。”
金凌听见要回姑苏,连忙上前一步,眼里带着期盼:“那我也跟着你们一同回去好不好?我想留在云深不知处,我一定会安分守己。”
沈卿面露为难:“阿凌,这不关乎你乖不乖。你舅舅已经传信过来,盼着你回云梦,你的教养功课,本该由江宗主来安排,我们不宜过多插手。”
金凌神色落寞,不甘心追问:“那我以后还能再来青陵吗?”
“自然可以。你若是想念这边,写一封书信过来,我与你小姨夫便亲自来接你,不必你孤身奔波。”
金凌又想起一事,眼睛一亮:“那我能不能去云深不知处听学?”
蓝曦臣缓缓答道:“今年的听学名额早已定下来,沈安他们已经入了学堂。现下插进去,既扰乱课业,于你修行也无益,要等到明年才可以。”
金凌虽失落,却依旧认真记下:“那你们可别忘了,明年我要来姑苏听学,便能常常见到小姨。”
“入了学堂,也只能一月见上一回。”
“就算一月一回也好,总比日日受舅舅严苛管束要强。舅舅待我虽好,只是对我太过严厉。”
沈卿无奈一笑,伸手轻轻抚了抚少年的头顶:“天色已晚,阿凌早些回去歇息吧。”
金凌得了应允,躬身告退:“那我回去睡了,小姨、小姨夫,你们也早些安歇。”
待少年走远,庭院之中便只剩下沈卿与蓝曦臣二人。
月色如水,四下安安静静,正好说些心底不曾对外人讲的心里话。
二人并肩走回漾栖阁。屋内陈设主调是沉静的青碧之色,风格和沈卿在姑苏寒室的居所一脉相承。蓝曦臣在此居住小半个月,早已习惯这里的一切。
进了屋内,蓝曦臣将沈卿揽入怀中,轻声感慨:“真好。”
沈卿靠在他肩头,低声应和:“是啊,真好。”
夜色渐深,屋内烛火摇曳,余下尽是二人之间私密温存。
漾栖阁是她独守多年、最私密妥帖的一方居所,无人擅入,无规束缚。
阁楼庭院静寂,常年清寂,只植一树素花,伴她岁岁浮沉,立在无人惊扰的风月深处。
这株花,是漾栖阁独有的姿骨。
长在私院,不供世人观瞻,不束云深清规,却依旧常年自持,敛蕊收芳,静立晨昏。
半生端雅,半生克制,风骨凛冽,从不肯轻易向风月垂半分腰。
今夜青陵落雨。
雨细、雨软、雨绵长,悄无声息漫过漾栖阁的飞檐雕花,落进封闭幽静的私家庭院。
远山匿影,月色朦胧,整座漾栖阁隔绝了世间喧嚣、仙门规矩、世家尊卑,只剩沉沉夜色、绵绵细雨,与一树孤花。
初落雨时,花枝仍旧挺拔如故。
经年的自持刻入肌理,任凭雨叩薄瓣、风拂细蕊,分毫不肯轻晃,固守着长久以来的清冷分寸。
可青陵的夜雨,最是温驯缠绵。
它不似山雨狂烈,只是细细浸润,一遍遍抚过花瓣褶皱,漫过紧绷收拢的花心,缓缓消融那些隐忍多年、藏在骨血里的孤寂与克制。
晚风自阁外徐来,温厚、安稳、极尽温柔。
稳稳环住微微震颤的花枝,不迫、不催、不扰,只是静静托住她所有松动的软,所有卸下伪装的倦。
在这无规无束的漾栖私院,不必为副宗主威仪自持,不必为仙家礼数拘束。
紧绷的花骨,一寸一寸松弛。
收拢的瓣叶,一点一点舒展。
几天封存的柔软,终在独属于二人的夜色里,尽数绽放。
夜晚的雨深深栖落花心,浸透脉络,漫遍整株花枝。
细微的颤栗藏在静谧雨夜,无人窥见。
风栖花,雨承露,阁楼锁风月,夜色藏温柔。
这一方漾栖小院,隔绝了世名、隔绝了尊卑、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
唯有此间风雨,知晓她岁岁端严之下的柔软。
唯有此间来人,敢以温柔经年,慢慢熨平她半生清冷。
雨渐歇,风渐软。
花枝微垂,带着彻夜温存浸润后的慵懒与妥帖,依旧亭亭立在漾栖庭院。
看似依旧清雅端然,唯有花叶自知——
在这青陵漾栖无人之境,
克制多年的花,终于被风月温柔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