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御剑落于云深不知处山门前,守门弟子见泽芜君与沈卿归来,齐齐垂首行礼。
才入山门,暮云便快步迎上前来,神色恭谨:“泽芜君,沈副宗主,族中积攒不少事务,需二位前去处置。”
沈卿闻言微微颔首,当即应下。
夫妻二人并肩,一同往议事雅室行去。
待到踏入雅室,一众蓝氏族老早已尽数在座。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蓝曦臣牢牢握着沈卿的手,缓步同行而入,举止之间,夫妻默契尽显,气度雍容,一派主君主母的气派。
议事正式开启,沈卿便落座在蓝曦臣身侧的次主位上。
整整一个上午,众人围绕山下属地的风波、仙门百家之间的往来纠葛逐条商议。
面对一众资历深厚的族老,沈卿周旋进退,打太极绵里藏锋,句句滴水不漏。
蓝曦臣则擅长调和斡旋,四两拨千斤,恰到好处居中斡旋。
一刚一柔,一进一退,棘手的一桩桩旧事,该理清的理清,该缓和的便从中调和,一件件被梳理妥当。
族老们心中都暗自感慨,夫妻二人一同理事,竟是这般相得益彰,做起事来毫不耗力。
立在角落侍立的暮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不由得暗自感叹,当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二人行事思路高度契合,出招路数如出一辙,叫人寻不出半分破绽。
偶尔沈卿言语之间留出一丝缝隙,蓝曦臣便立刻出言补全,丝丝合缝,半分余地都不留。
这般搭档,整个姑苏蓝氏之内,竟无人能够撼动二人分毫。
座下的蓝启仁与蓝忘机亦在一旁旁观。
蓝启仁望着堂中配合无间的二人,心中暗道,姑苏蓝氏总算有了这两位最强主事之人,往后许多繁杂争端,自己也不必再独自劳神费心,不必事事都由自己出面周旋。
漫长的议事终于落幕,族老们纷纷退去,雅室之中终于清静下来。
议事完毕,晚间便摆下一桌家宴。
蓝启仁、蓝忘机、蓝曦臣与沈卿四人围坐一桌,难得这般齐整,算是一席阖家团圆的晚饭。
几盏清茗,几样素净的姑苏菜肴,席间气氛还算平和。
蓝启仁放下手中竹筷,想起不净世那边的事,开口发问。
“聂明玦宗主身子近况如何?”
沈卿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神色敛了几分,如实回道:“情况并不太好。只是有金光瑶在一旁时常为他弹奏清心音,照理应当不会出太大岔子。”
蓝忘机垂眸,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他心中清楚那琴音暗藏玄机,却碍于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不便当众拆穿,只沉默不语。
蓝曦臣闻言,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缓缓开口:“清心音乃是我亲手传授于他,曲义中正,想来应当不会有什么大碍。”
沈卿闻言,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没有再多辩驳。
真相沉在心底,眼下并无确凿凭据,再多言语,也只会徒生争执。
饭桌上的灯火温温浅浅,这一声应答,听不出喜怒,只余下一层藏于平静之下的暗流。
往后一段时日,云深不知处难得归于清闲。
沈卿的身子日渐调养妥当,精气神全然恢复,又变回从前那般神采奕奕的模样。
见她状态大好,蓝启仁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也愿意将不少蓝家的事务交由她一同处置。
沈卿便正式接手起姑苏蓝氏的部分内务,时常在山中各处走动,与门下弟子交谈理事。
久而久之,云深不知处上下,人人都熟识了这位出身青陵沈氏的沈副宗主。
这一日,沈卿刚在议事堂处理完一堆卷宗文书,怀中抱着小猫暖暖,缓步走出。
恰逢听学结束,一众世家小辈散课出来,路上撞见沈卿,纷纷规规矩矩行礼问好。
蓝景仪一眼便瞧见她怀里蜷着的暖暖,眼睛一亮,拉着蓝思追快步上前。
“沈副宗主,我们可以摸一摸这只小猫吗?”
“自然可以。”沈卿浅浅一笑,微微松开手臂。
暖暖蹭了蹭她的衣袖,女主人已然应允,便也不抗拒,任由两个少年伸手轻轻抚摸皮毛。
沈卿顺势询问二人课业:“近来功课学得如何?”
蓝景仪大大咧咧回道:“还算过得去!”
蓝思追性子稳重几分,轻声答道:“大体尚可,只是尚有几处地方尚有疑惑。”
“若是有不解之处,等我忙完手头的事,你可来寒室寻我,或是去静室,我为你点拨一二。”
蓝思追连连点头应下,能得沈卿指点,心中分外欢喜。
一旁的蓝景仪也跟着兴奋,满心盼着往后也能前去请教。
一众少年正围着小猫嬉闹,不远处另有几名小辈追逐说笑,一名小弟子跑动之间,手中毛笔脱手滚落,啪嗒掉在青石板地上。
“那位小弟子,且稍等。”沈卿开口唤道。
那名弟子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恭敬问道:“沈副宗主,不知有何吩咐?”
沈卿把怀中的暖暖暂且交到蓝景仪手上,俯身拾起地上那一支笔,递到少年手中,语气温和柔软。
“你的笔掉了。往后可要保管妥当,若是丢了文具,被蓝老先生看见,免不了要受一番训诫。”
小弟子连忙双手接过,连连道谢,方才躬身退开。
门下众人看在眼里,心中皆有感触。外人只道沈卿一身气度清冷,如同含光君一般,看着不好亲近。
可相处下来才知晓,这副清冷外壳之下,内里却是这般体恤晚辈,待人温柔宽厚。
他们感受到沈卿对小辈的温和性子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的
这一日,恰逢弟子们结束夜猎,成群结队自山门归来。
方才天色尚且还算安稳,转瞬之间乌云翻涌,倾盆大雨骤然落下。
沈卿本打算到山门处巡查一番,见大雨骤至,一众少年弟子若是被冷雨浇透,难免染上风寒。
她抬手道法流转,抬手布下一道宽阔的结界。
结界自山门一路延伸,直通云深不知处的回廊檐下,隔绝漫天风雨,给归来的弟子留出一条干爽无雨的通路。
一众夜猎归来的弟子纷纷踏入结界之内,避开滂沱雨幕。
这般规模宏大又稳固的结界,寻常修士决然做不出来,想来也唯有泽芜君、含光君或是沈副宗主这等辈分修为的长辈方能施展。
蓝思追一眼便认出施术之人正是沈卿,心中一喜,快步走上前来,低声唤道:“师父。”
沈卿将手指轻抵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此处人多眼杂,莫要高声,有话我们回去再说。”
有蓝思追率先上前问候,其余弟子也纷纷放开了胆子。
虽说沈卿平日里气质清冷,看着不易亲近,可此刻承蒙结界庇护,众人齐齐拱手行礼:“多谢沈副宗主!”
沈卿本不在意这些繁文虚礼,可既然有人起了头,一众弟子便一个个道谢,礼数周全。
待到所有小辈尽数穿过结界,平安进到廊下避雨,雨幕依旧哗哗作响。
沈卿正要转身离去,蓝景仪一下子兴冲冲冲过来,身子亲昵地凑到她身侧。
“沈副宗主!我们今日夜猎收获可多啦,我拿给你瞧瞧!走嘛走嘛!”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推着沈卿的胳膊,兴致勃勃拉着人往前走。
沈卿被少年缠得无可奈何,也不愿对小辈摆出道门威压,只得由着他拉扯,带着蓝思追,一同顺着回廊向内走去。
漫天大雨被隔绝在外,廊内只余下少年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自大雨布结界一事过后,一众小辈心底都记着沈卿的恩情。
寻常世家主母,少有会这般体恤门下弟子,特意耗费灵力布下结界,替归来的众人隔绝风雨。
这般一份心意,叫少年们都愿意主动亲近沈卿。
这一日,沈卿从议事堂出来,本打算径直返回寒室。
恰逢课业结束,一众弟子散学,要前去膳堂用饭,路途恰好相逢。
经过上一回淋雨之事,几名弟子三两结伴,特意绕上前来,恭恭敬敬向沈卿行礼问好。
沈卿并未避让,从容颔首回礼,语气平和恳切:“快要入秋,天气转凉,记得备好厚些衣衫,切莫染了风寒。蓝老先生布置的课业也需用心完成,遇上不解之处,大可多向长辈请教。”
几句简简单单的叮嘱,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字字皆是真心关怀。
其余弟子看在眼里,愈发真切感受到,这位看着清冷疏离的沈副宗主,内里待人宽厚温和,心中的隔阂渐渐消散,都愿意同她多亲近几分。
只是沈卿心中未曾料到,这些少年心性活泼,得一点善待,便容易得寸进尺,正所谓给点颜色就要开染坊。
不过那都是往后漫长岁月里的事。
往后十余年居于云深不知处,每逢弟子下课,若是远远撞见成群的小辈过来,沈卿要么便提早动身回寒室避开,要么便等一众弟子尽数走远之后,才悄悄折返。
不然一旦遇上,便是一轮接一轮的问候寒暄,半日都脱不开身。
而眼下此刻,尚且还只是少年们满怀敬重,真心前来问候的光景。
私底下,沈卿指点最多的便是蓝思追。师徒名分并未对外公开,平日只寻无人之处点拨课业。
这一日午后,沈卿办完卷宗,从议事堂踏出半步,正要动身返回寒室。
按道理,弟子们这个时辰本该去往兰室,不会特意绕到议事堂这边。
可一众小辈瞧见沈卿出来,反倒特意绕道围了上来,只想上前亲近几分,随口问候一番。
沈卿也不拒人,一一应答,叮嘱几句:“课业要多多温习,切莫懈怠,免得被蓝老先生责问。”
简简单单几句关切,听得一众弟子心底暖意融融,行礼之后便四散离去。
众人散去,只剩蓝思追还站在原地。
见旁人走远,他快步上前,稍稍拽了拽沈卿的衣袖,语气带着一点委屈:“师父,你方才只顾着同他们说话,都没有看我。”
这话恰巧被还没走远的蓝景仪听了个清清楚楚,当场一愣,脱口而出:“你方才叫她什么?”
沈卿指尖轻竖在唇前,低声警示:“切莫声张。”
随即看向蓝思追,“怎么了,可是有正事?”
蓝思追微微鼓着腮,满心记挂着上午的约定:“上午师父说好,要带我去寒室温习功课,怎么忙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沈卿这才恍然,日间处理一堆宗门事务,竟把和思追的约定给忘在了脑后,不由得轻声哄道:“好了好了,莫恼莫恼,是我疏忽了,这便带你过去。”
二人往寒室走去,路上蓝思追便说起今日义学堂的课业,把蓝启仁布置的难题一一讲出,沈卿边走边为他拆解思路,细细告诉他该如何作答、如何梳理卷宗义理。
一旁跟着的蓝景仪听得肚子咕咕叫,忽然插了一嘴:“沈副宗主,寒室的糕点好吃吗?我们刚下课,还没有用晚膳,肚子都饿坏了。”
沈卿闻言无奈一笑,看样子今晚寒室是躲不开了,总要招待这两个半大少年一顿晚饭。
“那就一同回去吧。”
两个少年顿时喜上眉梢。
回到寒室,膳点摆上案几,灯火融融。饭食过半,沈卿看向蓝景仪,郑重叮嘱:“思追是我的弟子,这件事,万万不可对外人提起。你今日吃了寒室的饭,可要替我守住这个秘密。”
蓝景仪拍着胸脯,一副十分懂事的模样:“放心!吃了您的饭,我定然守口如瓶,半个字也不会往外说!”
“还算乖巧。”沈卿浅浅颔首。
晚饭过后,便在案前坐下,为蓝思追细细辅导起今日落下的课业。
蓝曦臣原本说好要来寒室一同用晚膳,奈何雅室之中还有要事要同蓝启仁商议,这一顿晚饭便只得往后推延。
待到课业辅导完毕,沈卿便送蓝景仪与蓝思追二人出门。
行至廊下,蓝景仪一眼瞥见一旁摆着的食盒,好奇开口:“沈副宗主,您这儿怎么还备着一副食盒?”
沈卿刚要开口作答,话还未说出口,便被蓝景仪抢先打趣:“难不成副宗主是打算夜里吃夜宵?”
沈卿闻言莞尔:“哪里是我想吃。这是留与你们泽芜君的,他到此刻还未曾用晚膳,总不能把你们两个小家伙喂得饱饱的,反倒亏待了我的夫君。”
蓝景仪恍然大悟,笑嘻嘻接话:“原来如此!那下回我们便不来凑热闹,不抢您和泽芜君的晚饭了。我与思追这便告辞。”
蓝思追神色恭敬,对着沈卿躬身一礼:“师父,弟子回去了。”
“回去吧,夜里路滑,路上当心。”沈卿轻声叮嘱。
两个少年应声,蹦蹦跳跳顺着回廊离去。
刚转过拐角,便迎面遇上匆匆赶来寒室的蓝曦臣。
见二人一路跑跑跳跳,步履轻浮,蓝曦臣便故作正色开口:“云深不知处有家规在此,你二人这般嬉闹奔跑,莫不是想要抄录家规?”
他嘴上这般说,心底却并非真要责罚,只是担心少年人行事莽撞,夜色之下磕碰受伤。
蓝思追连忙收敛神色,恭敬应答:“晚辈谨记,定当恪守家规。”说罢便拉着还想说话的蓝景仪,二人行礼过后,快步退开。
蓝曦臣抬步继续走向寒室。
月色洒落廊檐,远远便看见沈卿正坐在外廊的木栏边静静等候。
小猫暖暖蜷在她身侧,脑袋搁在爪子上,一人一猫,都在安安静静等着他归来用膳。
食盒已然打开,饭菜尚且留着余温。
晚风轻轻拂动她的衣袂,夜色温柔,一派安宁。
蓝曦臣缓步走上廊阶,目光落在一人一猫身上,含笑开口:“你们两个,都在等我?”
沈卿抬眸望向他,眉眼柔和:“不等自家夫君,还能等何人。”
蓝曦臣想起方才拐角撞见的两个少年,随口问道:“今日下午,你给景仪与思追温习课业了?”
“嗯。”沈卿轻轻点头。
“我刚从议事堂出来,便被他们逮住。下回我走出议事堂,可得算好时辰避开。”
蓝曦臣低低哼笑一声,二人便起身走入屋内,落座用膳。
一旁的暖暖盼来了夜里的小鱼干夜宵,欢喜得不行,围着蓝曦臣脚边来回蹭来蹭去。
蓝曦臣垂眸看着缠上自己的小猫,无奈笑道:“往日我还以为你最黏卿卿,原来倒是谁待你好,你便亲近谁。”
暖暖似是听懂一般,就地躺下,把软软的肚皮露出来,邀人抚摸。
沈卿见此情景忍不住轻笑:“小东西大抵都是这般秉性,谁给吃食,便认谁。”
话锋一转,她想起夷陵旧事,继续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去往夷陵那一回么?阿苑对着忘机一口一个爹爹,那场面,实在有趣。”
蓝曦臣闻言笑意更深:“确有此事。”
“当时魏无羡还打趣,说是有奶便是娘,有钱便是爹。”沈卿说着,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暖暖圆圆的额头。
暖暖似是晓得女主人在拿自己说笑,委屈地喵呜叫了一声。
蓝曦臣摇头莞尔:“这话虽粗,倒是话糙理不糙。”
屋内灯火温暖,饭菜尚有余温,小猫蜷在脚边,夫妻二人闲话闲谈,卸下连日处理宗门事务的疲惫,满室皆是安然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