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收拾妥当,御剑离开云深不知处,往金麟台而去。
蓝曦臣与沈卿并肩而行,蓝忘机随行在后,谨记蓝启仁的嘱托,一路都默默留意沈卿神色。
踏入金麟台殿宇,处处灯彩辉煌,仙门百家齐聚,人声鼎沸。
沈卿一身浅素衣饰,带着沈氏新丧的孝意,在满堂锦绣之间格外惹眼。
不少世家看见她,纷纷上前来,有真心慰问,也有不少人拐弯抹角打探青陵沈氏如今的局势,还有人试探姑苏蓝氏的立场动向。
沈卿不卑不亢,一一从容应答,言语圆滑,既不得罪各家,又将诸多试探轻巧挡回。
蓝曦臣身为蓝氏宗主,很快便被一众宗主围住周旋,分身乏术。
蓝忘机便不远不近守在侧方,不多插话搅入应酬,目光始终落在沈卿身上。
沈卿一面应付往来宾客,视线悄然扫过全场,很快便看见了聂明玦。
聂明玦立在廊下,眉宇间压着躁郁,面色暗沉,眼下乌青浓重,往日一身凛然锐气消减大半,抬手之时,指尖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震颤。
沈卿心底一沉,短短时日,聂明玦的身体衰败得愈发严重。
她寻了个谈话的间隙,缓步上前。
“聂大哥。”
聂明玦转头看向她,见她气色较之从前已然好转几分,稍稍宽慰,却只一声苦笑:“幼微,你倒是调养回来了。”
沈卿声音压得很低,只二人听得见:“该好好调养的是你。几日不见,你的身子反倒更差,千万自持,不可动辄动怒。”
聂明玦摆了摆手,不愿多提自身病痛:“身不由己罢了。你历经大变,更该珍重自身。”
二人话未多说,便有其他世家上前搭话,就此被打断。
殿内酒过数巡,金光瑶言语圆滑,句句有意撩拨聂明玦的心性,专挑旧嫌旧事来说。
聂明玦本就气血翻涌,被几番言语刺激,胸中怒火节节攀升,手掌重重按在案几之上,眼看便要当众爆发斥责。
周遭宾客都察觉到气氛剑拔弩张,纷纷屏息观望,无人敢上前劝解。
就在此时,沈卿缓步走出,立在二人中间。
神色平和公允,全然一副顾全仙门体面的模样。
“聂大哥,今日乃是金麟台盛会,百家齐聚于此,何必动气,白白伤了自身气血。”她语气是晚辈劝长辈的得体姿态,不偏向任何一方,“你本就身子亏虚,万事暂且退让几分。”
金光瑶抬眼望向沈卿,眼底飞快权衡。他素来忌惮沈卿的修为与双重身份,可见她此刻只是出面平息冲突,没有半句针对自己的言辞,心中那份戒备便悄悄松懈大半。
只当她丧母之后心境消沉,不过是顾全大局,无意掺和自己与聂明玦的恩怨。
金光瑶顺势扬起温润笑意,顺着台阶接话:“沈副宗主说得极是,是我言语失当,惹聂兄动怒。”
聂明玦满腔怒火被硬生生压住,重重冷哼一声,转头不再言语。
一场险些当众爆发的冲突,就此暂时压下。
沈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心中记挂聂明玦日渐衰败的身体,想要过去看一看,探探他如今的身子究竟已经到了何种地步,并无预先算好金光瑶也会在此处的算计。
见聂明玦离席,她便寻了个旁人不注意的间隙,也悄悄跟了出去。
筵席继续流转。
一路行至那座临水的僻静楼阁,沈卿抬步正要上前,却看见楼阁之内,金光瑶已然先一步待在那里。
她脚步一顿,面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意外,轻声开口:“没有想到,敛芳尊也在此处。”
金光瑶见沈卿寻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并未出言驱赶,面上依旧挂着那一副温和笑意:“沈副宗主怎也过来了?”
楼阁之中琴案已经摆好。聂明玦脸色沉沉,周身戾气还未完全压下。
沈卿也不便贸然入内搅扰二人私谈,只立在栏杆之外,简单问候劝慰两句。
“聂宗主,方才殿内之事,还望切莫郁结于心,万事以自身身子为重。夜色寒凉,也不宜久立吹风。”
聂明玦向她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你这身子恢复得有几成了。当日我们还开玩笑的说,到时候你二人成婚了,来清河来看看我们呢。这如今怕是要过些时日了”
沈卿说道:“聂大哥,你诚心相邀,我自然也会去的。不若这样,等宴席结束了,我与曦臣一同去趟清河,便是也好好的看看怀桑最近如何”
聂明玦点了点头
几句浅淡的关怀点到即止,不多追问二人要谈何事,更不窥探琴案上的曲谱。
目的已经达到,大致瞧清聂明玦此刻的状态,她便不再多做停留。
“二位继续叙话,我便不多叨扰。”
而金光瑶此时听见沈卿说要去清河的时候眼神稍微动了一下
而沈卿把这些看在眼里
说罢,沈卿便转身退离楼阁。
另一边大殿之内,蓝忘机一直谨记蓝启仁的嘱托,时时留意沈卿动向。
一转眼的功夫,席间已然不见沈卿人影。他心中微紧,抬眼四下一望,远远望见一道素色身影向着楼阁僻静的方向行去,便悄无声息跟了上来,远远守在廊柱阴影之下,没有贸然上前打扰。
直到看见沈卿从楼阁之中缓步走出来,他才从阴影里现身。
沈卿抬眸,便看见立在不远处的蓝忘机。
心知他是放心不下自己,才一路跟过来。
“忘机,我知晓你放心不下我。陪我一同走回客舍那边可好,这般,你也能安心。”
蓝忘机闻言微微颔首,默然走到她身侧,二人并肩沿着夜色下的回廊慢行。
才走出不远,楼阁之中,那一缕幽幽的琴音顺着晚风飘了出来,正是清心音。初听曲调如常,细辨之下,内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
沈卿脚步停下,侧耳静静听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恍惚的疑惑:“往日曦臣为我弹奏清心音,曲调仿佛与此处有些出入,只是究竟哪里不同,我记忆却有些模糊了。”
蓝忘机凝神细听片刻,淡淡应声:“确有不一样,中间那段曲子不一样。”
二人不再在此处久留,趁着夜色快步回到蓝曦臣暂住的院落。
屋内烛火跳动,蓝曦臣方才应酬完一众宾客,正等候二人归来。
沈卿便将方才见聂明玦离席,自己前去探望,不料撞见金光瑶也在楼阁之内,偶然听见琴音异样的经过,一一如实道出。
屋内气氛骤然沉下。
蓝曦臣指尖抵在桌沿,满是困惑:“清心音,是我亲手教给他的。敛芳尊聪慧过人,琴艺悟性极高,不该是记不住曲谱的人呐。”
沈卿也故作疑惑接话:“清心音原是你亲手传授给他?按道理,理应不会弹错的。”
蓝忘机垂着眼眸,神色清冷,心中清楚绝非无心弹错,只是手上没有实证,便不多言语。
沈卿指尖轻轻摩挲袖口,缓缓开口发问:“倘若清心音中的有一段曲子换了会怎样啊?”
蓝忘机并未直接点破阴谋,只用譬喻隐晦作答:“兄嫂,就如治水这个道理。”
若是本来这条水渠该往大道走,却遇到一块巨大的石子挡住了去路,就会往另一边的方向而走,两个结局自然不一样。
沈卿心中了然。
几人简短商议完毕,便重新返回大殿筵席。
后续宴席之间,各家世家轮番上前打探周旋,重重应酬耗损心神,蓝忘机见沈卿已然倦怠,便当众开口,替她挡下一众宾客,护送她回到蓝家的客舍。
蓝忘机确认沈卿平安入内,并未就此离去。不多时蓝曦臣也抽身过来,兄弟二人还要重回席上应付余下的夜宴。
“兄嫂,你早些歇息。”蓝忘机低声道。
“我知晓。”沈卿应了一声。
兄弟二人转身离去,客舍之内便只剩下沈卿一人。
殿外笙歌隐约传来,她全无睡意,移步到屋中棋盘案前,心中万千头绪翻涌。
她抬手,扬声唤道:“暮云。”
门外,一直跟随沈卿前来金麟台,极少在宴席之上露面的沈家侍女暮云应声推门而入。
沈卿抬手,道法流转,一层淡淡的隔绝屏障缓缓笼罩整间内室,将内外彻底隔开,屋内所有言语,再难外泄半分。
暮云望着这一层屏障,心中清楚自家副宗主要谈及要紧秘事,待屏障落定,便开口问道:“沈副宗主,此刻心中是如何盘算?”
沈卿抬手指了指棋盘对面的坐席,示意暮云坐下。
她指尖捏起两枚黑白棋子,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你也清楚,倘若这盘棋按照我的设想走下去,敛芳尊金光瑶,从如今万人称颂的神坛跌落,沦为百家茶余饭后的笑谈,也用不了多久。”
她目光落在棋盘纵横交错的纹路之上,语声沉静。
“若是步步落子精准,时机大约就在明年春日。春日万物复苏,恰好,也该是他轰然坠落之时。”
掌心两枚棋子轻轻相碰,发出细微脆响。沈卿抬眼看向暮云,神色郑重:“今夜这番谋划,除了你我二人,不可再让第三个人知晓。”
“属下明白。”暮云敛神应道。
沈卿微微垂眸,继续说道:“原本我预想的棋局,是静静等候,等金光瑶再做出骇人丑事,罪证摆上台面,再顺势将一切揭开,很多事情便会水到渠成。可今日亲眼见到聂大哥的身体,我心中便改了主意,不必再苦苦等候新的祸事发生。”
话锋一转,她想起方才楼阁之中的情景。
“你可知,今夜我前去探望聂宗主,猝然撞见金光瑶也在楼阁之内,他听闻我往后要去往清河,脸上是何等神色?”
暮云微微摇头:“属下不知,还请副宗主细说。”
“聂大哥的身子已经衰败到这般地步,十有八九,便是拜那一曲被篡改的琴音所赐。”
沈卿语气冷了几分,“我若真动身前往清河,于他暗中的计划而言,便是一处变数,会拖慢他的步调。”
暮云眉头微蹙,不解发问:“既然如此,那您为何还要应下前往清河?”
“我应下,便是要看一看金光瑶会如何应变。”沈卿淡淡一笑,眼底却并无半分暖意。
暮云略一思忖,缓缓点头:“青陵沈氏后方,副宗主不必忧心,沈屿宗主自会料理妥当。姑苏蓝氏这边,有蓝老先生坐镇,您与蓝宗主一同赴清河,也无后顾之忧。”
“后方诸事有你替我安置妥帖,我在前方行事,方能安心。”沈卿望着她,语气柔和几分。
暮云眼底掠过一丝沉郁,低声道:“自沈老宗主离世,我心中,何尝不是憋着一口郁气。”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烛火轻轻跳动。
沈卿想起吊唁母亲那日,聂氏两兄弟前来青陵吊唁的模样,心中生出万千感慨,轻声开口:“那日聂大哥与怀桑兄弟二人前来吊唁阿娘,我望着怀桑,便好似看见了从前的自己。从前的我,如同那时的他一般懵懂,看不清母亲的一片苦心,一心只顾着走自己脚下的路,终究没能好好尽孝。”
旧事涌上心头,有怅然,也有隐忍。屏障笼罩的小屋之中,棋盘还未落子,可一场牵动仙门的棋局,已然在她心中布局完毕。
筵席散尽,金麟台灯火渐渐零落。各家修士陆续辞别,院落之间人来人往。
聂明玦身子虽被琴音暗中侵蚀,今夜强撑着尚未发作,寻到沈卿与蓝曦臣二人面前。
他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沉郁,开口邀约。
“金麟台处处喧嚣扰人,不净世那边清静许多。改日,你二人不妨过来走走,也算给幼微散散心,排解胸中郁结。”
沈卿心中念头百转。
去往不净室,便可以就近观察聂明玦的身体变化,可同样也意味着要直面金光瑶的算计。
她几番犹豫权衡,终究点头应下。
立在一旁的蓝忘机听见这番邀约,眉宇间浮起明显的忧心,下意识看向沈卿。
沈卿望见他眼底的顾虑,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宽慰,半是玩笑:“忘机,你放心,嫂嫂无事。同你兄长走一圈,说不准精神反倒养回来了。”
蓝忘机沉默片刻,终究颔首。他便带着姑苏蓝氏其余弟子先行返回云深不知处,只留蓝曦臣陪同沈卿,随聂明玦一同去往不净室。
到了不净世之后,日子便这般缓缓过着。
金光瑶时常登门,来找聂明玦抚琴闲谈。
只要蓝曦臣身在屋内,他弹奏的便是完完整整、没有半分差错的正版清心音,曲调中正平和,听来安神静心。
可但凡蓝曦臣临时外出,或是到院中处理事务,不在近前之时,琴曲中段便会悄然改动,便会悄悄融进去,一点点损耗聂明玦的心脉。
这一日,聂明玦身子不适,靠着榻边歇息,一眼瞧见一旁只顾摆弄扇面,一心惦记花鸟鱼虫的聂怀桑,便对着沈卿开口。
“我这弟弟,素来不肯在正事上面上心。射日之征那一回,多亏有你提点教导,才稍稍长进几分。如今你既然来了,我身子这般模样,这般请求本是有些唐突,可若是得空闲暇,还望你多指点怀桑一二。”
沈卿抬眼望向聂怀桑。
少年一副闲散模样,满心皆是字画虫鸟,全然没有半分宗主该有的模样。
恍惚之间,她便想起从前自己想要回青崖书院修行,一时任性,还对着母亲闹过小脾气的往事。
心中一番感慨,沈卿轻轻应下:“无妨,我应下便是。只是怀桑,往后可要多多听你大哥的嘱咐,不可再一味顽劣贪玩。”
聂怀桑见沈卿已经应下此事,再推脱也不好,只得苦着脸,乖乖应了一声。
不净室院中,石案摊开厚厚几卷世家文书。
沈卿正垂眸,耐心指点聂怀桑辨认卷宗脉络,教他如何辨析公文利弊,分辨世家往来文书里暗藏的机锋。
蓝曦臣缓步走来,立在廊下静静望着二人。
看着沈卿这般耐心细致,循循引导旁人的模样,恍惚间,他便忆起多年以前,沈卿十四岁来到云深不知处听学的光景。
那时也是这般,是他一点点耐心开导、提点尚且青涩的少女。
兜兜转转,当年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人,如今真真切切站在自己眼前,成了同自己相守的妻子。
这般光景,竟好似一场恍惚的美梦。
聂怀桑捧着一卷文书听得头大,忽然抬眼看向沈卿,好奇开口:“二嫂嫂。”
沈卿抬眸:“怎么了,怀桑?”
“二嫂嫂,你可会弹琴?”
沈卿没料到他忽然问起音律,微微一怔,浅笑道:“你二嫂嫂虽在云深不知处待过不少时日,论琴艺,可比不上你二哥。”
她素来爱听乐曲,懂得品鉴曲调好坏,却并不擅长弹奏。
昔年在云深不知处,蓝曦臣也曾费心教过她音律。
古琴,她提不起兴致;玉笛、竖笛,也一概不爱。
蓝曦臣各样乐器挨个试遍,皆是落空,最后无奈问她可愿试试琵琶,沈卿依旧摇头。
几番碰壁,偶然之间,才发觉她反倒对多弦的乐器有几分兴致。
蓝曦臣便问她:“可愿意试一试筝。”
沈卿拨弄几弦,觉得尚可,却又随口叹道,若是能够竖起来弹奏便好了。
蓝曦臣这才恍然大悟,寻来一架箜篌。自此,便教她弹奏箜篌。
往事在心底一闪而过,沈卿心中暗自感慨,音律一道实在磨人的心性。
亏得箜篌弦数繁多,不必死死抠住古琴那般繁复的曲理,若是学古琴,自己怕是更要头疼。
“古琴我确实不擅,箜篌倒是会弹几分。”沈卿如实答道。
聂怀桑眨了眨眼,满不在意地随口说道:“箜篌?那不是很简单么。”
沈卿闻言不由得失笑:“哪里简单了?当初你二哥教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一旁的蓝曦臣听着这番对话,回忆涌上心头,再也按捺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想起当初手把手陪着她练习,一点点磨出几分功底,其中的周折,着实来之不易。
他迈步上前,笑着解围:“你二嫂嫂于文书谋略之上最为精通,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并非样样皆通。”
聂怀桑一脸不解,歪着头追问:“二哥哥,你们姑苏蓝氏最是擅长音律。由你来教二嫂嫂,本该得心应手才是,怎么还会这般苦恼?”
蓝曦臣笑意更深,目光望向身侧的沈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二嫂嫂本就对琴道兴致寥寥,于此道之上,实在算不得有天赋。”
晚饭筵席已毕,金光瑶也一同在座赴宴。
席间沈卿甚少开口,神色清冷沉静,维持着道家玉女该有的气度,旁人看不出半分异样。
唯有身侧的蓝曦臣,瞧得出她心底压着诸多心事,浑身都绷得很紧,并不舒坦。
蓝曦臣心中暗忖,待到饭后,便寻一处清静地方陪她散散心,稍稍纾解心绪。
饭毕离席,月色溶溶,二人并肩漫步,赏览不净室的假山流水。
山石错落,夜风吹过林间,本是难得安宁的片刻。
不曾想暗处忽然窜出一道身影,正是聂怀桑。
他怀里抱着厚厚几卷曲谱,快步拦在二人身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二嫂嫂,如今夜色已至,文书也不必批阅了,正好得空。”聂怀桑晃了晃手中曲谱,兴致勃勃,“先前说好夜里弹一曲给我听的,可莫要忘了!昔日听学之时,我可是听过你弹奏箜篌,正是那句——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沈卿闻言心头一滞。
那是多年前云深不知处听学,她难得状态尚可,弹出来的一曲,才得了这般一番赞誉。
可时隔经年,她久不碰箜篌,手指早已全然生疏。
此刻就算真把箜篌摆到面前,那一曲也定然弹得支离破碎,哪里还复当年光景。
还不等沈卿开口推脱,蓝曦臣便上前一步,含笑替她解围。
“你二嫂嫂方才才度过一段养病时日,身子尚在调养,怎好劳神费神演奏。你若想听曲子,由我来便是。”
沈卿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蓝曦臣。
她记忆翻涌。
当年便是蓝曦臣一笔一画,手把手教她弹奏箜篌。
那首名篇,蓝曦臣弹出来方是真正的芙蓉泣露香兰笑;
轮到自己上手,便只余下“芙蓉难笑”,磕磕绊绊,学来万般辛苦。她心底也着实想听一听他亲手演奏一回。
蓝曦臣目光扫过聂怀桑怀中的曲谱,缓缓开口:“只是此处并无箜篌。这些曲子,不知用裂冰玉箫,能否吹奏出来。”
沈卿闻言,眉眼稍稍舒展:“如此也好,箜篌不在,裂冰亦可。”
聂怀桑大喜过望,今夜总算有消遣,连忙把手里一卷曲谱递上前:“有!这一卷曲子十分有趣!”
蓝曦臣接过,借着月色低头细看。
这曲谱颇为玄妙,吹奏之时只需注入少许灵力,音律便会随吹奏者的心绪流转,化作肉眼可见流散的光雾,幻化出万千景致。
他抬眼望向身侧的沈卿,心中想着正好借这一曲,博她片刻开怀,便含笑应下。
月色如水,洒落不净室的庭院。
蓝曦臣手握裂冰玉箫,唇抵箫管,悠悠乐声缓缓流淌开来。
曲调清越婉转,确是一支绝妙的曲子。
月下玉人吹玉箫,曲声动人,人亦动人。
吹奏到曲中最为妙绝的段落,蓝曦臣指尖微微运力,将一缕灵力缓缓注入箫中。
只见丝丝缕缕碧波色的音光自裂冰箫口漫溢而出,不再是无形的声响,化作看得见的流光,绕着院中假山草木盘旋游走,浮浮沉沉。
沈卿看得新奇,眼中掠过几分难得的鲜活兴致,抬手轻轻碰向那一缕飘荡过来的音光。
那流光被指尖一碰,非但没有消散,反倒灵巧一个回转,缠上了她的周身。
一圈圈碧波似的音律光带环绕在她身侧,如同轻薄透亮的披帛,随着夜风,跟随着她的身形缓缓流转。
今夜她身着姑苏蓝氏主母的衣袍,剪裁婉约柔和,素色衣料衬得本就绝色的容颜愈发清丽。
流光绕身,月华落满衣襟,刹那间美得令人屏息。
一旁的聂怀桑看得彻底呆住,双目圆睁。
往日里沈卿多是一副清冷自持、道家玉女的模样,疏离庄重。可此刻褪去几分冷硬,多了这般灵动婉转的气韵,竟美得这般惊心动魄。
蓝曦臣握箫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牢牢落在沈卿身上。
晚风拂起她几缕鬓边发丝,衣袂被流转的音光轻轻拂动,眉眼含着浅浅笑意,这般光景,叫他一时间看得微微失神。
沉浸在这融融月色与流转音光之中,沈卿脑海里忽然浮起年少时学过的几支婉转舞步。
心念一动,竟就随着曲声,缓缓旋舞起来。
这一出是谁都未曾料到的。
蓝曦臣箫声微微一顿,聂怀桑更是惊得险些叫出声,万万没有想到素来沉静的二嫂嫂竟还会起舞。
碧波色的音律流光追随着她的身姿一同回旋,衣料宽大柔婉,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层层飞扬铺开。
蓝氏主母的衣本就料子垂顺,夜风一卷,裙摆便如云絮一般层层漾开。
月下人影翩跹,流光绕身,似是自月中踏落凡尘的仙子。
每一次旋身,发丝与衣袂一同飞扬,满院月色,尽数落在她一人身上。
箫声依旧悠悠流淌,蓝曦臣目光凝在那道起舞的身影上,心底一片柔软,连吹奏的曲调,也不自觉,添上了几分温柔缱绻。
沈卿此刻是发自心底的畅快欢喜。
连日来金麟台的风波、对金光瑶的重重算计、聂明玦日渐衰败的身体,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的郁结,在此刻尽数被融融月色与流转的碧波音光冲淡大半。
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恰好聂明玦身子稍缓,听闻院中游乐之声,便撑着身子踱步过来。
站在廊下抬眼一望,院中月下翩跹起舞的女子,流光绕身,衣袂飞扬,月华铺满身形。
饶是素来性情刚直、极少流连风月景致的聂明玦,也不由得微微一怔,看得有些出神。
心中暗自感慨,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绝色,这般光景,亦是人间难寻的美景。
一旁的聂怀桑早已看得眼花缭乱,心中连连赞叹,只觉得自家二哥与沈卿,真真正正是天作之合,天仙般的一对。
这一夜,大抵是沈卿来到不净世之后,过得最为快活的一晚。
那些前几日的猜忌、危机、心底的愤懑,都随着裂冰箫流淌而出的悠悠音律,随风飘散消散。
她随着乐曲旋舞,眉眼间褪去平日道家玉女的疏离冷峭,满是鲜活明媚的笑意。
蓝曦臣握着玉箫,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箫音婉转缠绵,声声都衬着月下起舞之人。
院中的碧波音光来来去去,缠绕衣袂,月色温柔,世间烦忧,仿佛在此刻都暂时退到了远方。
一曲终了,沈卿舞步缓缓收住。
碧波色的音光一点点消散在月色晚风里,她微微喘着气息,鬓发微乱,眉眼间还残留着方才尽兴过后的笑意。
那一晚的欢愉,暂时冲淡了连日压在心底的重重阴霾。
往后几日居于不净世,沈卿时常寻机会探望聂明玦。
她清楚看得分明,聂明玦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便屡屡劝他静心休养,切莫动辄动怒耗损心神。
而聂明玦对她说道:“你放心,这几日你与曦臣过来,再加上曦臣和他弹的清心音,好很多了”
聂明玦看出沈卿神色有些紧张,便问道:“怎么了?”
沈卿心中一震便说道:“敛芳尊事物繁忙,还是让他好好在金麟台才好,莫要太劳烦他才是”
沈卿眼神瞟向外边逗鸟的聂怀桑,心中只觉无奈
聂明玦疑惑开口:“这有什么?
沈卿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敛芳尊现在作为仙督,怕是劳累的紧,不如让曦臣过来,反正我也想看看怀桑”
沈卿知道此时若是说出实话,怕是也没有多少人愿意相信,毕竟手上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若是现在揭发的话,怕会引出更大的矛盾。
这一日辞别聂明玦,沈卿转身看见立在廊边的聂怀桑,神色带着几分郑重,轻声叮嘱:“怀桑,这几日你务必好好听你大哥的话,莫要再一味顽劣,别再叫你大哥为你劳神费心。”
聂怀桑闻言,敛去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点了点头,这一回,倒像是真把这番话听进了心里。
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没过几日,姑苏蓝氏传信过来,族中有要事,急召蓝曦臣速速赶回云深不知处。
蓝曦臣望着身旁的沈卿,想起那夜月下她难得那般开怀的模样,心中略有迟疑。
不净世清静,留她在此处,不必卷入蓝氏繁杂俗务,倒也相宜。
他便打算自己一人先行返程,留沈卿继续留在不净世。
可历经这么多风波,沈卿心中早有感悟。
若是真心待自己之人就在眼前,便该牢牢珍惜,不可轻易别离。
这番道理,她劝过聂怀桑,亦是时时警醒自己。
听闻蓝曦臣打算独自回去,沈卿当即摇头,态度十分果决:“我要同你一道回去。”
蓝曦臣微微蹙眉:“你留在这边休养,岂不更好。”
沈卿抬眸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真切柔软:“我的欢愉本就是你带来的。你若离去,这份欢喜也便无处安放,我自然要随你同归。”
蓝曦臣望着她执拗又恳切的模样,只是无奈的笑笑,一吻落在沈卿的额头上,默认准许。
二人便上前向聂明玦辞行,简单寒暄过后,便动身离开不净室,启程返回云深不知处。
聂怀桑立在院中,还兀自回味方才沈卿所说,要好好珍惜眼前人的那一番言语。
蓝曦臣心中尚且不知,此番分别,便是他与聂明玦此生最后一面。
一路御剑行过千山暮色,二人并肩,向着云深不知处的方向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