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同沈屿说完那一番话,心底已经将全盘谋划暗暗落定。
她转身回到住处,重新穿戴整齐一身孝服,便随同兄长一同回到灵堂,跪在灵位之前守灵。
姚子君立在棺椁一侧,目光落在沈卿身上。
他隐约察觉到,沈卿望向自己的眼神已然变了,那层往日里纯粹的师徒温情之下,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隔阂。
可细细分辨,却又抓不住分毫确切的异样,只叫他心底隐隐不安。
沈卿一言不发,静静跪在蒲团之上,一跪便是大半夜。
夜色深沉,廊外传来弟子的通传之声:“启禀宗主,姑苏蓝氏、清河聂氏众人再度前来吊唁。”
沈屿低声提醒:“快起身,是你夫君来了。”
“嗯。”沈卿应声,与兄长一同站起身,抬眼望向灵堂入口。
蓝曦臣一眼便望见沈卿。
一身素孝,脸上不见半分血色,眉眼憔悴单薄,那副模样,看得他心口揪紧,满是疼惜。
聂明玦迈步上前,目光扫过她的模样,一声轻叹:“幼薇,几日不见,你竟消瘦至此。”
“无妨,还撑得住。”沈卿语声淡淡的。
“瞧你这般模样,这几日可曾好好歇息?”聂明玦追问。
“已经歇息过,聂大哥不必挂心。”
蓝曦臣却并不认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看你何曾真正歇息过,脸上一丝血气都无。”
沈卿避开自己的身体,转而看向他:“阿涣,你一路长途赶来,你可曾歇息?”
“我自然歇息过。这些年四处奔波,早已习惯,于我并无大碍。只是你,全然不顾惜自身。”蓝曦臣说完,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屿,“屿兄,此番仓促赶来,我并未备下孝服,劳烦你带我前去更换一套。待我换好,也好劝一劝卿卿,让她暂且退下休养,我替她守上一阵。”
沈卿当即摇头,性子依旧执拗:“不必,我还可以坚持。”
见她不肯退让,蓝曦臣只得无奈轻叹:“也罢。”
沈屿便道:“曦臣,随我来取衣物。”
二人转身离开灵堂。
灵堂之中便余下沈卿,聂明玦与聂怀桑。
聂氏兄弟本想着上前劝慰几句。
聂怀桑缩在兄长身侧,压着声音小声发问:“大哥,为何沈老宗主离世,不安葬回青陵沈氏,反倒留在青崖书院?”
聂明玦当即厉声呵斥:“休得胡言!你二嫂嫂尚在此处,怎敢出口这般不妥的话!成何体统!”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落入沈卿耳中,她神色平静,开口解围:“无妨。母亲半生居于青陵,心中所愿,便是临终之时,留在青崖,伴那个她曾经想要相守一生之人,这般也很好。”
聂明玦面露愧色,连忙拱手:“幼微,切莫往心里去。舍弟素来心性不稳,说话不知分寸。”
“我并未动气。倒是聂大哥,你气色也衰败许多,还需好生照看自己的身子,早已没有先前在金麟台之上那般意气风发。”沈卿出言叮嘱。
聂明玦望着眼前这个年纪尚轻,却刚刚痛失生母,强撑着一身憔悴,尚且还记挂旁人安危的女子,心中感慨万千:“你自己,才更要护住身子。”
沈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聂明玦心中清楚,再多劝慰,也劝不动执意守灵的沈卿,多说也是徒然。便带着聂怀桑,缓缓退出灵堂,将空间留给她与棺中故人。
灵堂之内烛火摇曳,纸钱在火盆之中噼啪燃烧,白烟袅袅升起,沈卿孤身立在灵前,心底那盘暗流涌动的棋局,已经悄然布下第一子。
蓝曦臣换好一身素白孝服,同沈屿一道往灵堂折返,路上低声向沈屿打听:“卿卿这几日,当真有好好歇息过?”
沈屿轻轻摇头,眉眼间满是疲惫:“自从昨日得知母亲离世,她直接催动道运赶回青崖书院,连御剑都不曾用。自那夜起,不过昏昏沉沉睡过一夜,其余时辰,不论有没有外人前来吊唁,她都长跪在灵前。便是那一回歇息,也是同我争执过后,气血翻涌撑不住,才被迫退下去休养片刻。”
蓝曦臣听完,心中全然明白,不由一声轻叹:“这般执拗的性子,也不知究竟随了何人。”
二人迈步走入灵堂。
烛火昏黄摇曳,沈卿依旧跪在蒲团之上,静静向着火盆添着纸钱。
蓝曦臣走到她身侧,也随之跪下,随手取过几张黄纸投入火中,纸灰漫天飞扬。
“方才听你兄长所言,你连日几乎未曾合眼。随我回去歇息片刻。”
沈卿微微垂着头,声音淡淡的,却虚得几乎没有力气:“不行。阿娘还在这里,我若是走了,谁来陪着她。”
沈屿也上前一步劝道:“卿卿,听话。灵堂有我守着,不会出半点差池,你便随曦臣回去。”
沈卿抬眼望了一眼兄长,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应下:“好。”
见终于劝动她,蓝曦臣稍稍松了口气,伸手想要扶她起身。
可长久跪地,血脉阻滞,再加上心神耗损过重,沈卿神志已经有些昏蒙,刚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子便直直往下一晃。
蓝曦臣反应极快,手臂一伸稳稳将人揽住。
“这便是你口中已经歇息过?”他语气带着几分疼惜的无奈,分明全是硬撑。
不再多做言语,蓝曦臣直接打横将沈卿抱了起来,快步走出灵堂,往偏房歇息之处而去。
烛火摇曳之下,望见她脸上全无半分血色,心底的担忧沉甸甸压着。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在榻上,立刻催动一股温润绵长的灵力缓缓渡入她的经脉,只求替她固本,稍稍挽回几分气色。
暖流漫遍周身,沈卿的睫毛轻轻颤动,神志稍稍苏醒过来,低声道:“我已经醒了,没事。”
“单凭灵力勉强吊着身子,这也叫没事?”蓝曦臣眉头紧锁,并未立刻收回灵力。
“你把灵力收回去吧,我是真的无碍。”沈卿再三轻声催促。
蓝曦臣这才缓缓撤去手上灵力,语气带着一丝怅然:“那日噩耗传来,你一声音讯未留,便独自催动道运奔回青崖书院,独自承受这般哀痛。你我夫妻,何时生疏到这般地步。”
“并非有意隐瞒,事发太过猝然慌乱,一时忘了传信。”沈卿轻轻避开这个话题,转而宽慰他,“云深不知处的内务你不必挂心,我尽数托付给暮云。宗主印、执事印我都留在寒室,叫暮云转交叔父,宗门大局由他代为处置便可。”
蓝曦臣望着憔悴不堪的她,轻轻摇头:“那些公务交给任何人都能够打理。于我而言,这些都不重要,我最在意的,从来只有你。”
蓝曦臣沉声开口:“灵堂诸事自有你兄长代为操持,你现下什么都别想,只管安安稳稳歇息。”
沈卿气息虚浮,仍旧要强:“我还能再撑片刻。”
微弱的嗓音落在耳中,叫蓝曦臣心口越发酸涩。
他索性不打算离开这间偏房,侧身躺到榻上,伸手将沈卿轻轻揽进自己怀中。
“靠在我怀里睡一会。等你睡踏实了,我们再去灵堂。如若不然,等会儿屿兄体力不支,你又要强撑着顶上,半点觉都没有睡过,我如何能够安心。”
偏房之外的庭院里,聂明玦与聂怀桑坐在廊下,喝着徐乐清调配好的清茶。
聂怀桑方才远远瞥见一幕,心里存着疑惑,开口问道:“方才我看见曦臣哥哥抱着二嫂嫂往偏房去了,二嫂嫂这是怎么了?”
徐乐清立在一旁,亲眼目睹过灵堂里沈卿连日苦熬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小师妹是撑到极限了,这几日几乎没有好好合过眼。”
聂怀桑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出画面,那样单薄的一个女子,孤零零长跪在肃穆冰冷的灵堂,廊间冷风阵阵吹过。一念及此,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唏嘘。
“二嫂嫂,实在经历了太多苦楚。”他语气带着几分动容,“我当真有些心疼她。”
聂明玦借机劝诫,神色郑重:“你若是真能生出这份体恤旁人的心,回到不净世,便该多多听我的训导。”
聂怀桑一脸茫然,皱起眉头:“啊?心疼二嫂嫂,怎么又扯到我要听话上面去了。”
徐乐清瞧得明白,聂怀桑始终领会不到聂明玦话里的深意,便不多插话,默默上前,为二人重新添上热茶。
房内沈卿抬眼看向他,又缓缓开口:“你怎么来得这样快,你不是尚在金麟台吗。”
提及金麟台三个字,她的语调藏着一层淡淡的异样,那一丝隔阂与恨意,蓝曦臣敏锐地捕捉到了。
“卿卿,我在金麟台只是商议仙门公事,事毕便即刻离开,从不在金麟台留宿,一直落脚在清河不净世。”他刻意解释,心中清楚沈瑶的离世和金光瑶脱不开干系,万万不能让沈卿觉得自己依旧亲近金麟台一方。
沈卿淡淡应道:“我其实并不在意这些,你不必特意同我解释。”
“你可以不在意,可我不能不顾及你的心境。”蓝曦臣的声音温和而郑重。
沈卿心中千头万绪,身世秘事、复仇棋局全都压在心底,不愿再多纠缠。她微微合上眼皮,轻声道:“罢了,快歇息吧,你一路奔波,也许久没有合眼了。”
之后这几日,有蓝曦臣、沈屿一众旁人帮衬分担灵堂大小诸事,沈卿肩上的重担稍稍卸下。
心境得以舒缓些许,总算肯进食,面色也较之先前稍稍回转,不再是那一副毫无生气的模样。
青崖书院一应丧葬事宜全部料理妥当。
沈卿原本打算,当夜便同蓝曦臣动身返回姑苏。
沈屿却放心不下她尚且虚弱的身子,执意劝她再多留一夜。
蓝曦臣也在一旁附和劝说,两头相劝,沈卿拗不过二人,只得应下。
入夜,偏殿之内烛火半熄。蓝曦臣一如往日,伸手将沈卿揽在怀中安歇。
只是这一晚,却是头一回,纵然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沈卿毫无睡意。
身旁的蓝曦臣连日操劳,身心俱疲,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待确认他已然睡熟,沈卿小心翼翼挪开他环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悄无声息起身,披了一件薄外衣,独自踏出屋舍。
夜色沉沉,山间夜风微凉。她孤身一人,去往母亲沈瑶新立的墓碑之处。
四下寂静,只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
沈卿缓缓靠在冰冷的墓碑石身之上,将额头轻轻抵着凉凉的石面。
许许多多压在心底、万万不可对外人道出的心事,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窥见的身世秘事,自己与生俱来的道体隐患,还有金光瑶布下的重重阴谋,那盘蓄势待发、诛心复仇的棋局。一桩桩,一件件,无处诉说,无人可以倾诉。
满腹委屈堵在胸口,平日里在外,她是沈副宗主,是蓝氏主母,是十四境的玉女,事事皆要自持冷静,不可流露半分软弱。
唯有在此处,对着长眠于此的母亲,她才敢卸下层层外壳,悄悄渴求一丝慰藉。
没有出声痛哭,就只是静静靠着墓碑,任由万千心绪在心底辗转。
山月高悬,清辉洒落坟前。
不知过了多久,胸中郁结稍稍平复,沈卿才缓缓直起身,整理好衣袍,趁着夜色,悄步折返回去。
回到偏房榻边,蓝曦臣依旧睡得安稳,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她方才悄然离去。
沈卿轻轻躺回原处,重新靠回他的怀中,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心事
天色微明,沈卿便随同蓝曦臣动身返程。二人并肩御剑,乘风掠过群山,一路向着姑苏云深不知处归去。
踏入云深不知处山门,蓝忘机早已候在廊下。抬眼望见兄嫂归来,他目光在沈卿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一沉。沈卿双目无神,满身憔悴,掩不住丧母之后的沉沉哀恸,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垮了大半。
蓝启仁也闻讯过来,目光落在沈卿身上,不由得心头一叹。
眼前的人,几乎快要认不出来。身形单薄羸弱,竟和当年穷奇道负伤,初回云深不知处那副模样重合,瘦得叫人心惊。
“曦臣,先带她回寒室歇息。”蓝启仁把声音放得极低,像是怕惊着她,“人回来了就好,旁的事都先放一放,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我知道了”蓝曦臣低声应下,握着沈卿的手紧了紧,领着她往寒室走去。
踏进寒室,暖暖早已蹲在门边,听见脚步声响,立刻跑到二人脚边,仰头望着沈卿。它似乎察觉到什么,没有像往日那样撒娇,只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
蓝曦臣小心将沈卿安置在榻上,替她盖好被褥。
暖暖犹豫了一下,竟一跃踏上床榻,温顺地伏在沈卿身侧,蓬松柔软的皮毛一遍一遍轻轻蹭着她的手臂,无声地抚慰。
半梦半醒之间,沈卿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它的皮毛,低声呢喃:“我没事,过几日便会缓过来,不必这般挂心我。”
暖暖似是听得懂她的话语,安安静静卧在枕边,不再乱动。
整整一个下午,它就卧在她枕边,寸步不曾离开。
窗外日光缓缓流转,屋内安安静静。
山下城镇妖兽四起,事态波及甚广,蓝曦臣实在推脱不开,只得将沈卿安顿在寒室,下山处理事端。
族中一应大小事务,便尽数托付给蓝启仁。
蓝启仁也甘愿接下这份重担,他心里清清楚楚,沈卿刚刚痛失生母,身心俱损,若是蓝曦臣不在身侧照拂,怕她独自憋出心病。
偌大寒室冷冷清清,沈卿不愿整日闷在屋内消磨心神,便独自去往雅室,去找蓝启仁。
她强打起精神,面上装出几分无恙的模样:“叔父,我身子已经好多了,过来搭把手分担公务。”
蓝启仁哪里肯叫尚且虚弱的她操劳,当即摆手劝她回去休养。
奈何沈卿性子执拗,径直落坐案前。蓝启仁望着她,心底暗自感慨,这份不服软的脾性,竟与姚子君如出一辙。
拗不过她,便只拣出两件最轻简的文书推到她面前,再三叮嘱只许处理这两件,不可多劳,免得透支身体,回头蓝曦臣回来要与自己计较。
沈卿应下,垂眸批阅文书。一晃夜色深重,两份差事早已了结,她却依旧不肯动身离开雅室。
蓝启仁几番催促,苦口婆心,才总算把她劝得起身返程。
望着她单薄远去的背影,蓝启仁无奈轻叹。
沈卿沿着悠长的长廊缓步走向寒室。连日压抑的丧母之痛、窥见身世的巨大冲击、暗中筹谋棋局的重重压力,千头万绪积压在心口,几乎要将她压垮。
还未推开寒室的房门,那根一直死死绷着的心弦,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四下夜深人静,廊灯昏黄摇曳。
她立在寒室门外,没有进门,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压抑了整日的呜咽声从唇间低低溢出。
她本是自持之人,副宗主、蓝氏主母的身份时刻约束着她,万般脆弱从不愿示人,可此刻,再也装不住平静。
蓝启仁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沈卿刚刚经历大变,又素来要强,最怕是独自钻牛角尖,生出什么不好的念头。
思虑再三,便亲自过来,打算确认她平安入寝,自己才好安心。
转过廊角,那一幕直直撞入眼底。
沈卿听见脚步声,猛地抬首,正好对上蓝启仁的视线。
她本已经在强行收敛情绪,想要把泪水咽回去,不愿被长辈看见自己失态狼狈的模样。可被人撞破的瞬间,所有伪装瞬间土崩瓦解。
蓝启仁走上前,取出一方素净锦帕,褪去平日里讲学的严厉,带着长辈独有的宽厚,伸手细细替她拭去脸上纵横的泪水。
“没事,我在这里。想哭便痛痛快快哭一场,不必勉强自己。”
“叔父……”一声唤罢,沈卿再也撑不住,身子微微前倾,额头抵在他肩头,泪水很快洇湿了他的衣襟。
她哭得浑身发抖,闷闷的哽咽断断续续,声声揪人心肠。
蓝启仁没有避开,只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不由想起蓝忘机幼年丧母时的情景。
那孩子也是这般倔强,整日守在龙胆小筑外,半滴眼泪也不肯掉,把所有悲苦尽数埋进心底。
如今沈卿倒不一样,至少还肯哭出来。这样想着,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今夜本是担忧她想不开才过来,万万没有料到,会撞见她这般彻底崩溃的模样。
沈卿靠在他肩头,浑身微微发抖,哽咽破碎的话语断断续续传出来:“我的母亲没有了……再也没有人,能像母亲那样疼我了。”
此话入耳,蓝启仁心中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他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不怕,叔父在。叔父疼幼微。”
他不急于劝止,任由她把积攒多日的委屈尽数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卿哭到浑身脱力,哭声缓缓平息,整个人虚软地倚着廊柱,眼皮也渐渐沉了下来。
蓝启仁见她情绪已稳,只是困倦得厉害,便不再多言,只低声吩咐暮云好生送她回寒室歇息。
暮云应下,上前扶住沈卿。
沈卿迷迷糊糊间仍强撑着向蓝启仁行了一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真切:“多谢叔父……”
蓝启仁微微颔首,立在廊下,目送暮云搀着她沿长廊渐渐走远。
廊间晚风掠过,檐角玉铃轻轻作响。长久压在心底的悲恸,终于在此夜,得到片刻的安放。
自廊下痛哭那一夜过后,日子缓缓流转。
沈卿在云深不知处日日调养,蓝曦臣不愿她总闷在寒室之内,便时常寻闲暇时候,陪着她出外散步散心。
这一日暮色柔和,二人顺着松间石路慢慢闲行,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行至静室外。
静室院前的空地上,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握着短剑,踉踉跄跄练习御剑。
小小的孩童一身蓝氏弟子校服,身形单薄,眉眼依稀有几分温氏旧人的轮廓。
沈卿目光一凝,脚步骤然顿住。
是阿苑。
在金麟台点金阁事后,蓝忘机同她提起过,自己将这孩子带回了云深不知处。
彼时她只当是听闻,今日才实实在在亲眼见到。
蓝忘机正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孩童练剑,察觉到有人过来,便转头望来。
那孩童练完一小段,落地站稳。
沈卿走上前去,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开口:“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孩童晃了晃脑袋,一脸茫然,随即规规矩矩拱手:“我记得,您是沈副宗主。”
只记得她的身份,全然不记得往日乱葬岗的旧时光。
沈卿心中一沉,抬眼看向身侧的蓝忘机,语声带着几分不解:“他怎么会,一点过往的记忆都没有了?”
“自乱葬岗带回之后,他发过一场高热。”蓝忘机声音淡淡,“退下后,从前种种,尽数遗忘。”
“怎么会这样……”沈卿一时有些发懵,心口微微发闷。
蓝曦臣瞧出她神色不对,连忙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温声宽慰:“莫要太过挂怀。有些时候,忘了,也未必全然是坏事。”
沈卿轻轻应了一声“嗯”,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看向眼前的孩子:“如今他归入姑苏蓝氏了?你可给他取过名字。”
蓝忘机答道:“取了,名唤蓝愿,字思追。”
沈卿低声重复一遍,心底了然。
思君不可追。
她抬眸看向蓝忘机,心中明白,素来寡言的人,愿意说出这么一番话已是难得,便轻轻颔首:“这名字,很好。”
蓝曦臣扶着她退到一旁石凳上坐下。沈卿望着眼前懵懂无邪的小小少年,恍惚之间好似看见了年少孤苦的自己,身世浮沉,身不由己。
她又唤了一声:“小阿愿,你当真一点也不记得我了?从前在乱葬岗,我还抱过你的。”
蓝思追歪着头,努力回想,小眉头紧紧皱起:“沈副宗主什么时候抱过我?”
沈卿伸手,轻轻拉住他小小的手掌。
“是你很小的时候的事了。”
被她握住手,脑海深处一团模糊破碎的碎片隐隐浮上来。
蓝思追眨了眨眼:“好像……有一点点印象。记得从前,有一位姐姐,模样和您很像。”
“能记得一星半点,便已是很好。”沈卿心中轻轻一叹。
这孩子的境遇,与自己何其相似。皆是被命运裹挟,身负过往,却大半都被岁月与苦难抹去。她不能再一味沉溺在丧母的悲痛里困死自己。当初魏无羡将孩子托付,是信得过她,这份信任,她应当接住。
心念既定,沈卿看向蓝思追,柔声说道:“阿愿,去,替我端一杯茶过来,可好。”
蓝忘机闻言微微一怔,目光扫过石桌上明明已经摆好的茶水,心底暗自疑惑,不知兄嫂这是打算做什么,却没有出声阻拦。一旁蓝曦臣也静观其变,并未开口打断。
蓝思追听话,转身快步走入静室,不多时,双手捧着一杯清茶,小心翼翼端了出来。
沈卿伸手接过茶盏,没有饮下,抬眼看向面前的孩童。
“这一杯静室的茶,我收下了。往后,我便是你的师父。”
蓝思追愣了一瞬,随即乖乖点头:“好。”
蓝忘机不由得开口:“兄嫂,你这是?”
“从前乱葬岗之中,他便已经跪过,敬过我拜师茶。只是如今记忆尽数遗失,我又怎好叫他再重新跪上一回。”沈卿说着,伸手轻轻将孩子微微弯腰的身子扶直,“不必行重礼。往后,我便是你的师父。”
“师父。”蓝思追清脆唤了一声。
“在外人面前,依旧按礼数称我沈副宗主便好,只有四下无人之时,再唤我师父。”
小思追认认真真点头记下。
一旁的蓝曦臣满眼错愕,不由得轻声感叹:“这便就拜师了?”
沈卿侧过头看向他,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怎么,连你也觉得意外?”
自收下蓝思追为徒之后,沈卿心底多了一份实实在在的牵挂。
不再是全然被伤痛裹挟、无牵无挂一般的状态。
她会时常过来静室这边,看一看思追课业,指点他几分修行,眉眼之间的死气与憔悴,一点点散去,气色肉眼可见地慢慢好转。
蓝启仁知晓此事,也并未反对。
思追本就是蓝氏门下弟子,沈卿修为高深,愿意多指点教导,于孩子而言是好事。
往日里除开偶尔去雅室处理少量卷宗,她常会去往静室,查看思追的功课,指点他修行心法。
有一个小小的孩童时时记挂在心,不再整日困在丧母的悲痛与身世的重压之中,她面上憔悴消散不少,三餐进食也安稳许多,眉眼之间重新有了活气。
蓝启仁时常过来探望,瞧在眼里。
外在看去,沈卿言谈举止如常,血色重回脸颊,待人接物从容有度。可老人家阅历深厚,看得出来这只是表象。丧母的心伤、道基受损留下的暗伤,内里底子究竟复原到几分,仅凭肉眼难以完全看透。
蓝启仁心中并未真正放下,只是见她总算有心事可以寄托,不再一味自我消耗,稍稍松了半口气。
蓝忘机也时常见到沈卿前来静室教导思追,同样看得明白:兄嫂精神好转,可一旦应酬繁多、心神耗费过大,依旧极易倦怠。
就这样缓缓调养一段时日。
就在这时,金麟台的仙门柬帖送到云深不知处。
一式两份,一份递交姑苏蓝氏宗主蓝曦臣,一份专递青陵沈氏,广邀百家赴金麟台宴会。
信使将拜帖送入寒室。蓝曦臣拿到帖子,没有立刻决断,拿着柬帖去往书斋寻蓝启仁商议。
蓝启仁展开拜帖看过,神色凝重。
“幼微近来气色看着是好了许多,因思追一事,心绪也不再一味沉郁。可她道基受过损伤,内里底子究竟恢复到何等程度,却不好仅凭外表判断。金麟台筵席百家云集,应酬周旋劳神耗力。”
顿了顿,蓝启仁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蓝忘机。
“忘机,此番金麟台之会,你随同曦臣、幼微一同前去。曦臣身为宗主,免不了要周旋各家,分身乏术。幼微纵然如今看着尚可,怕就怕她性子要强,事事硬撑。你不必掺和过多交际,只在一旁暗中留意。若是见她倦怠乏力,便寻由头劝她退下歇息,莫叫她透支自身。”
蓝忘机拱手应下:“叔父吩咐,晚辈记下。”
不多时,蓝曦臣拿着拜帖回到寒室,将书斋之中的商议如实告知沈卿。
沈卿接过那份属于青陵沈氏的柬帖,指尖抚过纸面。
她心里清楚,叔父与忘机依旧存着顾虑,并未因为自己气色好转就全然放下戒备。
“我明白叔父的顾虑。”沈卿语气沉静,“沈氏新丧,我母尚未过孝期,本不该奔赴这般热闹筵席。可金麟台是面向全仙门的公柬,蓝氏、沈氏皆在其上,全然推脱,于两家名声不利。”
“这些时日有思追牵念于心,我心境已经平复许多。身子也已经调养得足以应付这场盛会。”
蓝曦臣依旧谨慎,早已传书信送往青崖书院询问沈屿的意见。没过几日,沈屿回信抵达。
信中满是担忧,沈家尚在丧期,族中长老多不愿赴金麟台欢宴,但公柬已至,不好强硬回绝,将选择权交到沈卿手上,千叮万嘱,万不可勉强自己,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多方权衡完毕,又有蓝忘机会随行照拂作为兜底,这才不再强硬阻拦。
于是一行人收拾行装,动身前往金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