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沈卿自案头猛然惊醒,方才那场梦境历历分明。
梦里沈瑶一番临别叮嘱,叫她莫要苛责自己,不要为往事纠缠。
噩梦带来强烈的不安,她心底急得发慌,当下便要动身奔赴青崖书院。
她正要传唤暮云,暮云已然匆匆赶来,神色仓惶,还未来得及开口禀报。
可就在这一瞬,一阵悠远沉重的钟声,跨越千山万水,隐隐飘到云深不知处。
暮云一愣,满心疑惑:“此刻还未到晨时,何来钟声?”
沈卿久在青崖书院修行,对这钟声再熟悉不过,这是青崖书院专属,宣告重要人物陨落的丧钟。
钟声一共九响,沉沉荡荡,一声接着一声,敲在神魂之上。
每一响,都重重碾过沈卿的心。
方才梦里的预感,此刻尽数应验。
她双腿一软,猝然跌坐在外廊冰冷的地面上,浑身血色尽数褪去。
暮云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紧,方才到了嘴边的话,终于艰难吐出:“青崖书院传来灵讯……沈老宗主,已于数日之前便已经离世。”
沈卿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书信传递山海阻隔,即便是灵讯,也要耗费半个时辰才能抵达姑苏,等消息送到自己手上,早已错过了最后一面。
她连御剑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却不愿再多耽搁半分,直接催动自身十四境的道运,强行以修为撕裂空间,一瞬之间,便只身抵达青崖书院山门之前。
入目所见,书院处处挂满白幡素缟,满目皆是惨白。
灵堂内外守灵的众人抬眼望见来人,皆是心头一震。
沈卿身上,还穿着在云深不知处身为蓝氏家主夫人的那一身衣装,一身华服,和这片举丧的环境格格不入。
沈卿恍若看不见周遭各色目光,脚步虚浮,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所有人的视线尽数落在她身上,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她径直踏入灵堂。
棺椁静静停放于厅堂正中,沈瑶已经整理好遗容,妆容完整,算下来,已然停灵至少两个多时辰。
亲眼看见那口棺木,那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沈屿见状大惊,连忙快步迎上来,话都来不及说完整:“卿卿,你怎么会过来?我这边请柬都还未曾——”
他本打算诸事齐备,再正式传讯通知沈卿,万万没料到她会凭着钟声与道运,强行赶至此处。
沈卿全然听不进旁人言语,一把拨开拦在身前的人,快步冲到棺椁跟前。
不顾礼仪,伸手便轻轻掀开棺盖,望见棺中母亲安静的面容。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棺木,压抑许久的悲痛彻底爆发,失声痛哭。
满堂的师兄师姐、温情、一众守灵之人,尽数立在原地,默然望着,没有一人敢上前打扰。
沈卿跪在棺椁之前,一只手轻轻抚着沈瑶冰冷的面颊,指尖划过那早已没有温度的眉眼。
另一只手掌死死撑在棺木边缘,借那一股硬实的力道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想要逼着自己稳住神态,可眼泪仍旧止不住一串串砸落在棺内的素帛之上。
站在一旁的温情望着这幅景象,心中五味翻涌。
她亲身经历过温氏满门覆灭的苦楚,太明白这种眼睁睁错失最后一面的蚀骨之痛,感同身受之下,也不由得垂下眼帘,默然落下泪来。
沈屿缓步走上前来,脚步声放得极轻,满室白烛摇曳,他的声音带着沉沉疲惫:“既然你已经知晓,我便不再隐瞒。母亲弥留之际特意交代,要停灵一两日之后,再传讯唤你归来,再敲响丧钟。便是怕你骤然听闻噩耗,心神崩毁。”
沈卿抬眼,泪眼模糊,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若是我两日之后过来,怕是比现在这般模样更崩溃。你们为何事事都要依从母亲的安排?为何不能早早唤我,至少让我见上母亲最后一面。”
“妹妹,我又何尝不想。”沈屿长长叹息,满心无力,“可我拗不过母亲的遗愿。”
沈卿不再答话,重新伏在棺椁之上,哭声渐渐停歇,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趴着。
周遭的人有心上前劝慰,可只要稍稍靠近,沈卿周身那层属于道家玉女凛冽清冷的道运便向外弥散开来,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众人往外驱赶,谁也无法靠近半步。
沈屿束手无策。
此地众人之中,唯有姚子君修为在十四境之上,能够压下此刻失控的道运。
他转头望向一旁,姚子君本就立在灵堂角落,自沈卿闯入便静静看着这一切。
姚子君缓步走到沈卿面前,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子,语声沉沉:“幼微,莫要如此。你母亲正是不愿看见你这般痛不欲生,才特意拖延时日,想留给你一段缓冲。谁也未曾料到,丧钟才刚刚响起第一日,你便不顾一切赶来了。”
沈卿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满心积攒的委屈与悲愤尽数爆发。
她跪在灵前,抬起双手,一下下重重拍在姚子君的胸前。
“你的道缘远胜于我,修为在我之上,药理丹术样样都比我精通!你为何救不了她!你亲口说过,母亲是你这一生唯一的挚爱!为何眼睁睁看着她离去,还要同兄长一道,联手欺瞒于我!为什么!”
沈卿此时身体随着她的那些声音便抽动得厉害,心口上下的气正在胸腔上浮动着
质问声声,回荡在肃穆的灵堂之内,满场一片死寂,白幡随风轻轻晃动,无人敢出声劝解。
面对沈卿声声泣血的质问,姚子君一时语塞,竟找不出半句可以辩驳的言语。
这些日子,他的心底也在无数次诘问自己,穷尽一身修为与通晓的丹道药理,为何终究留不住沈瑶。
万般愧悔翻涌于心,姚子君不再站着,缓缓屈膝,隔着棺椁,在沈卿的对面跪了下来。
灵堂之中白烛幽幽,沈卿周身翻涌着浓重的怨气,那股悲恸化作向外弥散的道运,凛冽逼人,旁人半步都不敢靠近,偌大灵堂,唯有姚子君可以抵住这股力量。
他微微探过身,伸出手臂,轻轻将情绪濒临失控的沈卿揽入怀中,任由她将满身的苦楚宣泄出来,让她将头靠在自己肩头。
这是他头一次,唤她这个亲昵的小字:“卿卿,我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沈卿猛地挣扎,抬起头,近乎咆哮,泪水肆意横流:“凭什么是无能为力!你告诉我!”
灵堂之内一片凄清。
一身孝袍神色黯然的沈屿立在侧边,姚子君素白衣衫染了灵堂的寒气,怀中的沈卿跪在棺前,情绪近乎崩溃。
一旁的徐乐清与陈曦望着眼前撕心裂肺的一幕,心中酸楚难忍,眼眶早已通红。
徐乐清低声对身侧的陈息道:“我们暂且退出去吧,再待下去,我怕我也控制不住落泪。”
二人悄无声息,缓步退出灵堂,将这片空间留给他们。
唯独温情依旧静静站在廊下,默然望着堂内的光景。
这般无力的绝望,她太熟悉。
当年得知温家上下,尽数遭金光瑶与兰陵金氏算计屠戮之时,她也如同此刻的姚子君一般,明明手握医术,却什么都挽回不了。
同样的束手无策,同样眼睁睁看着至亲消散,心底的痛,与此刻的沈卿遥遥相契。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伫立,眼底漫上一层水光。
沉沉夜色缓缓褪去,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灵堂之内,棺木横置,沈卿与姚子君依旧隔着棺椁相对跪在地上。
一夜长跪,两个人身形都早已疲惫不堪。
沈屿瞧着这般僵局,心中实在熬不住。
一边是自己妹妹痛失生母,一边是与母亲纠葛半生的姚子君,双双跪在灵前,看着刺人心扉。
他迈步上前,打算将沈卿搀扶起来,也好叫姚子君不必这般硬撑耗着心神。
“妹妹,天已经亮了,先去把孝服换上。”
沈卿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棺椁的方向,声音沙哑微弱:“再等片刻,让我再多陪母亲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沈屿心中万般疼惜,只能耐着性子同她商议:“你先把丧服换好。换完之后,你要日日跪在灵前守灵,一直到母亲抬灵出殡,我绝不拦你,这样可好?”
沈卿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应下一声:“好。”
沈屿这才伸手,将浑身虚软的沈卿搀扶起身,带着她离开灵堂前去更换孝衣。
灵堂这一场撕心裂肺的崩溃,总算快要落下帷幕。
去往偏室的路上,廊间白幡随风飘动。
一夜痛哭过后,沈卿于巨大的悲痛之中硬生生逼出几分清醒,一路上都在心底梳理前因后果,此刻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屿,开口发问。
“当初我明明托温姑娘带回那半张药引,为何最后还是落到这般结局?你如实告诉我。”
她语气混杂着残留的悲伤,却不再是全然失控的咆哮,崩溃之下,依旧保着一份理智。
沈屿脚步顿住,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那半张药引确有奇效,可母亲的根基,早在你大婚之前就已经油尽灯枯。是她苦苦央求温情,借药物强行吊着性命,无论如何也要撑到你大婚礼毕。那日送你出嫁,她握着你的那只手,全程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她嘴唇本就惨白毫无血色,为了不让你察觉异样,清晨足足梳妆半个时辰,掩住病容,不愿搅乱你的大婚,也怕动摇你的道心。”
这番话一字一句落入耳中,过往许许多多被忽略的细节,一瞬间串联起来。
沈卿眼底寒光乍现:“是金光瑶,对不对。是他。”
沈屿缄默不语,没有应声。
“那残缺的药方,定然是金光瑶暗中盗取。算计加害,才埋下病根。”
沈屿眉头紧锁,冷静反问:“可你手上有什么凭据?没有证据,这番话讲出去,便是青陵沈氏主动挑起仙门纷争。”
“我心里便是知道。”沈卿的声音沉下来,“若是实在分辨不清,我便踏入光阴长河,回溯过往,亲眼去看真相。”
沈屿定定望着她,看穿她眼底压抑不住的杀意:“就算你窥见全部真相,你又打算如何?你心中,是不是想去金麟台,亲手除掉金光瑶?”
沈卿垂眸,没有否认。
“得知母亲离世的那一刻,我又何尝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沈屿语声疲惫,缓缓说起,“可那日沈安站在我身侧,怯生生问我,“兄长怎么了?”看见他,我便想起年少的你。我怎能凭着一己私仇,掀起大战,毁掉整个青陵沈氏,毁掉沈安,也毁掉你。”
沈卿抬眼看向他:“所以,你便打算就此作罢?”
沈卿一句说得平静,却带着决绝:“你做不到,我可以。我去杀了他。”
沈屿听得心头巨震,厉声呵斥:“你疯了吗?沈幼微!你清醒过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纵然心中有恨,事后回想都明白那是不自量力。敛芳尊是什么身份,兰陵金氏又是何等势力。金麟台之上的局面,你亲眼见过,你心里清清楚楚!”
“我手中守着青陵沈氏,护着沈安,我尚且不能妄动。更何况是你,你的身后牵着青崖书院、青陵沈氏,还有姑苏蓝氏三大势力。难道要因为你一己私仇,把这三处方都拖入风波之中吗?”
他语气又急又痛:“往日你何等冷静通透,早已看透金光瑶为人,当初劝解魏无羡之时,你尚且说,落入算计之中,不去谋求出路,反倒鱼死网破又有何益处。这些道理,你难道全都忘了?”
沈卿心神早已被悲痛吞噬,只执拗摇头:“我不管。”
眼见她已经听不进道理,沈屿别无办法,一道灵力不轻不重拍在她肩头。
不是掌掴,可灵力冲击落在身上,依旧传来真切的痛感,强行将混沌的神智震回几分。
沈屿紧绷的那根弦也彻底断裂,声音带着哽咽:“那你叫我怎么办?幼微,你叫我究竟该怎么办。”
到这一刻,兄妹二人谁也撑不住,双双落下泪来。
沈卿默然垂泪,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她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而此时她的身体已经是透支到最底层的地方了,她哭已经是哭不出眼泪出来了,只能哭出她颤巍的声音。
但是她的状态、她的痛苦却让旁边的温情感同身受。
一旁的温情再也看不下去,快步上前,扶住快要脱力的沈卿,转头劝沈屿:“沈宗主,万万不可这般。你看沈副宗主,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被人抱住的那一刻,沈卿望着满目悲戚的兄长,低声道:“兄长,你也哭出来吧,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一点。”
温情立在一旁,一时竟无言劝慰。
前几日还在金麟台从容周旋、叱咤各大世家的沈氏兄妹,此刻就在这素白的廊下,掩面痛哭。
片刻过后,沈卿想要撑着身子起身,伸手想去扶沈屿,心力耗竭到了极点,眼前一黑,直直昏厥过去。
“幼微!”沈屿脸色大变,“快!温姑娘,快将她扶进屋内!”
温情心中一慌,连忙应声,二人合力将沈卿抬入内室。
温情伸手搭住她的腕脉,眉头紧紧蹙起。
忧思积郁过甚,心气郁结难舒,再加道心受巨大冲击而动摇,三样病症一并缠上了沈卿。
沈屿神色沉重:“等她稍稍缓过来,再让她回灵堂。我怕,我怕到了灵堂,她控制不住,我亦会失了分寸。”
温情轻轻点头,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本是沈老宗主生前嘱托她要说给沈卿听的一番话,此刻却对着沈屿说了出来。
“这番嘱托,本该讲给沈副宗主听。可现下她人事不省,我先说与你知晓,也好叫你心中守住分寸,不至于等她醒来,叫她觉得世间再无转圜余地。”
沈屿定了定神:“温姑娘请讲。”
温情望着里间沉沉昏睡的沈卿,缓缓道出沈瑶生前的嘱咐。
“沈老宗主那日便同我说,她一旦离世,务必停灵两日之后,再传消息唤沈卿归来。她心里清清楚楚,沈姑娘重情,骤然听闻死讯定然撑不住。她千叮万嘱,万万不许沈卿为她去报仇。她知晓沈卿将来要稳稳立身十四境,最忌讳沾染这一类血海私仇的因果。一旦被仇怨缠上,于她修行、道心,皆是大祸。
所以她要我暂且瞒住,等沈卿慢慢能够接受离别,再将实情告知。”
说到此处,温情想起当初的对话,声音也低了几分:“我那时也于心不忍,反问沈老宗主。沈副宗主性子要强,又是至情至性之人,日后得知所有人一起瞒着她,她该怎么办?。”
“沈老宗主只是叹道,世间为人子女,都想给长辈送终,可又有多少人,能够得偿所愿。”
沈屿低声接了一句,满是怅然:“子欲养而亲不待。”
“正是这个道理。”温情点头,“若是兄妹二人一腔怒火奔赴金麟台,掀起风波,那沈安又该如何自处?”
一番话落,方才被悲痛冲乱心神的沈屿,此刻彻底冷静下来。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我明白了。”
温情神色郑重,复述沈瑶最后的告诫:“沈老宗主严令,你们兄妹二人,谁都不许前往金麟台寻仇。若是违逆,便是她泉下有知,也定然不会饶恕。”
屋内床榻之上,沈卿依旧昏昏沉沉,脉息虚浮,道心动荡还未平复。
廊外白幡簌簌作响,灵堂的钟声余韵仿佛还飘荡在整座青崖书院,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等到沈屿和温情离开之后,沈卿只是睡了半个时辰便醒来了
四下院落寂静无人,这一处是沈卿平日独处的小院,极少有弟子前来打扰。
沈卿独自站在院中,心神沉定,催动十四境的大道神通,踏入光阴溪水。
周遭光景骤然天旋地转,身边所有的人影、草木尽数向后倒退流转,时光逆流。她迈步踏入倒流的岁月长河之中,一心要窥见两段真相:一是母亲被暗中加害的经过,二是当年金光瑶撕去药引的那一幕。
岁月画卷缓缓铺开,她看见弥留之际的沈瑶。
病榻之内,所有人都已经被遣退,屋中只余下姚子君一人。
沈瑶虚弱地靠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已是油尽灯枯。
“我这一生,时常会后悔。”沈瑶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若是当年,我不顾一切随你远走高飞,把沈氏宗主之位交予宗族兄长。会不会一切都会不一样?卿卿,是不是便不必受这么多磨难。”
姚子君轻轻环住她,语声沉沉:“世间万事,皆有前因定数,不必太过执念。”
沈瑶望着他,目光柔和:“你有没有发觉,卿卿长得很像你。”
姚子君浅浅一笑:“是我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不像我,又能像谁。”
“我说的不是性情。”沈瑶气息断续,“有一处,是眉眼骨相。那一夜,你我确有温存,仅有那一夜。”
姚子君身子微微一僵,眸光骤然收紧:“你的意思是……沈卿她,难道是……”
沈瑶轻轻点了点头:“我也是后来才知晓,终究于心不忍,还是将她生了下来。”
站在光阴溪水旁观这一切的沈卿,浑身如遭雷击,巨大的冲击席卷神魂。
她窥见了埋藏多年的惊天秘密。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生父,竟然便是自己的授业师父姚子君。
也终于豁然明白,为何自降生起,自己便自带深厚的道家底蕴,这份根骨,原来是源自于此。
沈卿心中翻起滔天巨浪,暗自告诫自己。这件事,万万不能泄露半分。好在今日她独自前来,没有旁人窥见这段过往。
光阴之景继续向前。
怀中的沈瑶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就这样安安静静靠在姚子君怀里,永远闭上了双眼。
姚子君双臂将她抱得极紧,嗓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你放心,我拼尽一切,定会护好她。”
沈卿立在时光洪流之中,心绪纷乱。
这件身世秘事,暂且压在心底。
母亲一生坎坷悲苦,能够在心爱之人怀中安然离世,于她而言,也算得一点慰藉。现下不宜掀起新的风波,只要没有证据,便将这个秘密永久封存。
她继续拨动光阴溪水,追寻另一段真相。
乱世逃难的画面浮现眼前。
彼时蓝曦臣全然信任金光瑶,随身携带着蓝家诸多典藏典籍与之会合。
金光瑶为向温家递交一份厚重投名状,趁四下无人,悄悄从典籍夹层之中,硬生生撕下那一页救命的药引。
纸上记载的三味猛药,药性酷烈凶险,字字诛心。
她终于彻底懂得,当初温情手握半张残缺药方,始终不敢贸然下药的缘由。
看完全部真相,沈卿的神魂自光阴长河抽身,重回现实小院。
滔天怒火在胸腔翻涌,恨意几乎驱使她直接奔赴金麟台。
可身份、宗门、万千羁绊牢牢桎梏着她,不能亲手挥刀相向。
昔年师父的一番论道在脑海回响:想要除去一个人,不必亲自动手,要去抓住他最为看重、最为心软的软肋。
金光瑶当初拿捏她重视亲情的软肋,布下阴谋,间接害死母亲。
那今日,便原样奉还。
此人毕生追逐权势名望,最在意世人眼中光鲜的尊荣。
不取他性命,便叫他身败名裂,毁掉他苦苦经营的一切。
沈卿眼底悲戚褪去,浮起一层冷冽的锋芒。
这一盘棋局,该由她重新开局。
恰在此时,沈屿将灵堂事务托付给姚子君,寻到这座僻静院落。
一靠近,便敏锐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十四境大道神通流转过的淡淡痕迹。
他神色一凝:“你方才做了什么?身上为何会留有这般神通余韵。”
沈卿抬眼,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暖意。
“兄长,我的棋,要开盘了。”
沈屿心中一清二楚,听懂了这句话背后蕴藏的谋划,眉头紧锁:“母亲临终有言,不许你我二人前去寻仇。”
“动手的人不会是我,兄长不必忧心。”沈卿淡淡说道。
沈屿心头一沉。
一句“不是我动手”,他已然明白妹妹心中完整的打算。
沈卿根本无需亲自拔剑染血。仙门百家悠悠众口,世间被掩埋的真相,便足以将金光瑶拖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