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幔之内依旧幽暗,沈卿悠悠转醒。
四下静悄悄的,身侧已经空了半边床榻。
她身子懒懒陷在被褥里,还带着一夜过后的酸软乏意,看不见人,便轻声唤了一声:“阿涣?”
外间案前批阅文书的蓝曦臣听得清清楚楚,立刻放下手中书卷。
他怕骤然掀开帐子,外头刺目的日光直直灼到她刚刚睡醒的眼眸,便只伸手将厚重垂落的白幔撩开一道窄窄的缝隙,恰好容得下一人探身进来,隔绝大半强光。
微光缓缓淌入帐中,落在沈卿的眉眼之间。
“怎么了?”蓝曦臣的声音放得极轻,俯身靠近榻边,目光细细落在她身上,柔声问道,“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沈卿微微摇了摇头,眼底还蒙着一层初醒的倦色,语气坦然柔和:“没有哪里不舒服,昨夜很舒服。”
蓝曦臣唇角漾开浅浅笑意,眼底藏着几分后怕:“那就好,我一直怕会伤着你。”
“并未伤着。”沈卿轻轻应道,“昨夜你分寸把握得很好。”
蓝曦臣低低哼笑一声,心头一块大石彻底落下,又接着问道:“可要再多歇息片刻?”
沈卿轻轻摇了摇头:“不睡了,我有些饿。”
“好。”蓝曦臣柔声应下,又问道,“渴不渴,可要饮些水?”
“嗯,也要。”
蓝曦臣先取过一旁温好的茶水递到她手中,又端来一碟清甜软糯的花糕。
沈卿半倚在枕上,慢慢吃了几块,腹中得些吃食,浑身虚软的感觉才稍稍回转过来,神色也清醒了几分。
她抿了抿唇,抬眼问道:“是什么时辰了?”
“快要用午膳了。”蓝曦臣答道。
沈卿微微一怔:“竟这般晚了?今早该处理的那些文书……”
“不必忧心。”蓝曦臣温声安抚,“叔父已然知晓,今日免了你清早的差事,文书那边我代为处置妥当。”
沈卿恍然,轻轻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可要起身梳妆?”
“嗯。”
得到她应允,蓝曦臣才一点点将床幔向两侧高高挂起,让她慢慢适应漫进来的暖阳,不叫日光骤然扑在面上。
随后取过柔软的外袍,细细将她裹严实,抱至梳妆台前。
往日里那股道家玉女的凛冽清冷尽数褪去,眉眼间漾开一层浅浅的柔和,神色温温软软,少了几分平日的锋芒。
蓝曦臣立在她身后执梳,望着镜中人,心底暗暗感慨,自家卿卿,竟是被这般一日一日,养得愈发温润动人。
他并未梳繁复的全发,也不佩戴沉重的发冠珠翠,只取一条素净发带,将半边发丝束起,余下的长发松松垂落肩头,松散安逸,最适合静坐休养。
收拾完毕,蓝曦臣便顺势坐下,将沈卿轻轻揽进自己怀中,案头摊开卷宗文书,就让她安安稳稳靠在自己怀里,一同静静翻看。
这时一阵细碎脚步声响起,暖暖迈着小步子跑进屋内。
小猫抬着一双圆眼,打量着跟前性情全然柔和下来的主人,忍不住凑上前,一遍又一遍拿脑袋亲昵蹭着沈卿的手背与衣袖。
暖融融的气息在一室之间漫开,一人一猫相依,氛围安宁平和。
这般安闲的时光一直到午后。
沈安下了学,便急着赶来寒室探望阿姐。
一踏进屋内,看见靠在蓝曦臣怀中的沈卿,整个人都愣了愣。
往日的阿姐总是神色冷峭,行事果决凌厉,今日眉眼弯弯,周身没有半分锐气,温柔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阿姐,你今日怎的像换了个人一般?”
沈安说着便快步上前,亲昵地往沈卿身侧凑过来。
沈卿抬手,温柔抚过少年的头顶,语气平缓:“课业都做完了?”
“嗯,都做完了。”沈安点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阿姐,要不要一同出去走走逛逛?”
不等沈卿答话,蓝曦臣柔声开口阻拦:“你阿姐今日身子不便外出,便在寒室好好休养。你若是闲得无趣,可以去找思追、景仪他们玩耍。”
沈安闻言,虽有些失落,却也懂事,不再纠缠,乖乖应下,轻步退了出去。
屋门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安谧。
暖暖已蜷在一旁软垫上打起了呼噜。
沈卿仍安安稳稳靠在蓝曦臣怀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边角。
蓝曦臣垂眸望了她半晌,才缓缓开口:“方才有一事,想同你说说。今早叔父来过寒室,问起……我们日后可打算要个孩儿。”
沈卿指尖一顿,眼睫轻轻垂下去,语气带了几分茫然:“我……我也说不好。”
她才二十余岁,纵然身负十四境修为,一身担着青陵沈氏和姑苏蓝氏两副重担,可在蓝曦臣日复一日的呵护之下,骨子里仍留着几分未褪的稚气。
生养之事于她而言,像一件遥遥的、被郑重地捧到面前来问她要不要接下的东西。她一时也答不上来。
蓝曦臣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后背,将自己回蓝启仁的话慢慢转述:“我同叔父说,一切只看你。等你身子调养妥当,心性再沉淀几分,再作考量。”
沈卿抬眸望他,轻声道:“其实,我心底也隐隐是想要一个的。”
她说得轻,像是把一句藏了很久的话慢慢推出来。
蓝曦臣低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挲她的发丝:“可你如今自己都还带着几分孩子气。且先让我把你好好养得康健妥帖,再谈这些也不迟。”
话音落下,他敛了笑意,灵力自掌心缓缓漫出,小心翼翼地探入沈卿经脉之间,一丝一缕地走遍她周身气血。
沈卿没动,只安静靠着他,任他查看。
片刻后,蓝曦臣收回灵力,心中已然有数。
她底子虽好,但元气尚未完全复原,若要承受孕育之苦,还差些火候。
世人皆知女子生育如半脚踏入鬼门关。便是仙家修士,修为再高,也躲不开生产那一遭。
若真到了那一步,出了什么差错,便是一身修为也未必能周全。一想到这里,蓝曦臣便觉得后脊发凉。他万万舍不得。
总要等她气血充盈,体魄强健,身心都做足了准备,他才会愿意去谈子嗣之事。不是不想,是不敢。
蓝曦臣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温柔而郑重。
“卿卿,子嗣之事不必急。于我而言,能日日守着你,已经足够了。其余的,都可以慢慢等。”
沈卿静静靠在他胸膛,听他将每一个字都说得那样沉、那样缓,心中了然,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日光缓缓西移,屋内书卷静摊,猫儿酣睡,一室岁月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