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往后的日子,便常常往返于姑苏蓝氏与青陵沈氏之间。
一月居于云深不知处,打理蓝家诸事;下一月便回转青陵,处置沈家宗族大小事务,两边来回奔波。
沈安来到云深不知处听学,头一个月还能常常见到姐姐沈卿。
可等到沈卿动身返回青陵,云深不知处中便只剩他一人。
少年孩童心性,见不到至亲,便时常在寒室闹脾气,耍起小性子,就连温润的蓝曦臣拿他都有些束手无策,温言劝了好几回都安抚不住。
每每沈安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蜷在蓝曦臣怀中打盹的暖暖,便会慢悠悠直起身子,也不叫唤,径直从蓝曦臣膝头跳下,迈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寒室。
蓝曦臣便指着小猫离去的背影,无奈笑道:“你再这般闹下去,连暖暖都瞧不上你了。”
沈安望着暖暖离去的背影,小猫行至门口,还回头朝他“喵”地轻叫一声,仿佛当真不屑与置气的孩童共处。
沈安被这一声猫叫说得一噎,满腔的脾气瞬间泄了大半,也不再撒泼吵闹,悻悻地安静下来。
有一日,蓝曦臣难得和蓝忘机都在云深不知处。
自魏无羡走后,蓝忘机几乎逢乱必出,在云深不知处待着的日子屈指可数。
沈卿明日才回,蓝曦臣闲来无事,便想着出去走走。
没走几步,就瞧见蓝忘机一个人坐在廊下,拿着酒杯,也不喝,就那么看着。
蓝曦臣走过去:“忘机,怎么了?”
蓝忘机没说话。蓝曦臣却知道——想魏无羡了。
“罢了,兄长陪你喝一杯。”
蓝曦臣便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
蓝忘机抬了抬眼,低声唤道:“兄长。”
几杯酒下肚,蓝曦臣再抬头时,就看见自家这位素来端方雅正的弟弟,正追着一只山鸡在云深不知处里跑。
追上了,手起刀落,拔毛生火,动作利索得很。
蓝曦臣在一旁看着,拍手笑道:“对对对!魏公子就是这样!!哈哈哈哈——”
说着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再一转头,蓝忘机不知从哪儿摸出把刻刀,正对着蓝氏家规的墙壁刻魏无羡的画像。
刻完一个还不够,又刻一个,还把那几只兔子抱在怀里,一边摸一边刻。
蓝曦臣在下面看得感慨万千:“对,就是这样,弟弟!!哥哥永远支持你。”
他拍拍蓝忘机的肩:“不要消沉!”
不知什么时候,蓝曦臣自己爬上了凉亭顶,站在上头看月亮,笑得一脸傻气。
蓝启仁路过,一抬头,差点背过气去:“曦臣!你在上面干什么?赶紧给我下来!”
蓝曦臣笑嘻嘻道:“叔父!我的裂冰不见了,您看见了吗?”
蓝启仁:“裂冰不就在你腰间吗?你摸摸看?”
蓝曦臣低头一摸,故作惊讶:“哦——原来在此,多谢叔父提点,是我一叶障目了!!!”
蓝启仁:“你赶紧给我下来!在凉亭上成何体统!”
蓝曦臣慢悠悠下来了。
蓝启仁道:“金麟台送礼品单子过来,我正对单子,你——”
他凑近一闻,瞪大了眼:“你喝酒了?云深不知处禁酒,酒从哪儿来的?”
他又看向旁边一直定着不动的蓝忘机:“忘机,还不扶你兄长回去,面壁思过!”
蓝忘机没动。
蓝启仁:“忘机?忘机!”
蓝忘机还是没看他。
蓝启仁倒吸一口凉气:“莫非你也……”
蓝曦臣笑得更开心了,凑过去揽住蓝忘机的肩:“忘机,不要消沉。你想要什么?我去给你寻来。”
蓝忘机开口:“笛子。”
蓝曦臣眼睛一亮:“笛子啊——这便棘手了。云梦江氏的魏公子会吹,要不我们请魏公子过来,吹奏一曲如何?”
蓝启仁气得胡子直抖:“你们俩哪儿也不许去!我看没有哪件事比你俩更棘手!”
他扭头喊:“暮云!你过来!你们沈副宗主呢?幼微人呢?叫她来把她夫君带回去!让曦臣给我面壁思过!!”
暮云站出来,忍着笑:“蓝老先生,您怕是记混了,我们副宗主明日才回来呢。”
蓝启仁只觉胸口一闷:“那你叫两个人来,把他俩给我扶回去,面壁思过!”
就在此时,沈卿到了。
她本就想着提前回来,给蓝曦臣一个惊喜。
谁曾想一进前院,就见蓝曦臣拍着蓝忘机的肩,笑得灿烂:“走走走,我们去找魏公子!”
沈卿:……
蓝启仁气得直捂胸口,一眼看见沈卿,如见救星,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幼微!你快过来!老夫真的是招架不住了!你看看这一个个的,赶紧把你夫君带走!”
沈卿看着这好笑的一大一小,忍笑道:“知道了叔父,您先回去歇着,这边交给我。”
蓝曦臣扭头看见沈卿,眼睛顿时亮了,直接放开蓝忘机,朝她扑过来,一把抱住:“啊——我家卿卿回来了!小祖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卿被那声“小祖宗”喊得脸一热:“可别,你现在才是我祖宗。”
蓝启仁听得脸都快绿了:“你明天给我抄家规!抄到清醒为止!”
可蓝曦臣这会儿已经听不见人话了。沈卿给暮云使了个眼色,暮云会意,连哄带劝地把蓝老先生先带走了。
沈卿看着自家夫君笑眼弯弯地瞅着自己,又气又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阿涣,你瞧瞧,我这是几根手指?”
蓝曦臣看都没看,一把抓住她整只手,把人往怀里一带,低头就亲了下来。
沈卿脑子“嗡”地一声,当场死机。
还没走远的蓝启仁回头一看,发出尖锐爆鸣:“成何体统——!!!”
暮云赶紧推着他走:“蓝老先生,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一旁的蓝忘机看着这一幕,耳根泛红,半晌,憋出一个字:“好。”
蓝曦臣亲完,低头看着她,一脸认真又委屈:“卿卿,我是你夫君,你要给我的,为什么不给我?”
沈卿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只觉一个头两个大:“阿涣,你今晚上绝对是我祖宗……我真是奈何不了你,你让我如何是好?”
蓝曦臣抱着她,笑得像只吃饱了鱼的猫。
沈卿叹口气:“等你酒醒了,我再给你。”
暮云送完蓝启仁回来,脸还红着:“沈副宗主,我今晚什么都没看见。”
沈卿一边扶着怀里这个,一边道:“得了吧,你什么都没看见才怪。行了,快找人把含光君带回去,我自个儿把我家这位弄回去。”
暮云:“得令!”
这一路上,沈卿连拉带拽才把蓝曦臣弄回寒室。蓝曦臣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哼哼唧唧:“啊,要回去了吗?不想回去,我们再逛一会儿嘛。”
沈卿:“再逛一会儿,我这个副宗主的脸就真丢尽了。”
她从未见过平日里总拿她当小孩宠的蓝曦臣,醉后竟这么粘人,扒着她不撒手。
回到寒室,蓝曦臣彻底醉了。
沈卿把他安顿好,叹道:“明日你要是想起来,怕是要羞得找地缝钻了。”
她刚躺下,蓝曦臣便乖乖凑过来,把脸埋进她肩窝,闷声道:“卿卿,你什么时候才把自己给我呀……我好想你……下回能不能不去青陵,就待在云深不知处批。”
沈卿心都软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下回我哪儿也不去,找个时间,把我自个儿给你,省得你天天念叨。”
次日一早,蓝曦臣眼还没睁开,就被蓝启仁叫去了祠堂。
他和蓝忘机并排跪着,两人一个比一个懵。
蓝启仁指着墙上昨夜刻下的魏无羡画像,怒道:“云深不知处——禁魏婴!”
沈卿站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颤。
最后自然是兄弟俩跪完祠堂又抄家规。沈卿在旁边帮着抄,左右开弓,抄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沈卿这月重回云深不知处,日子便再也安生不下来。
自打沈安来姑苏听学,她的日常反倒多了不少鲜活热闹。
只要她不曾下山除祟,安坐寒室批阅青陵沈氏与姑苏蓝氏两边内务公文时,总会准时迎来三位不速之客——沈安领着蓝思追、蓝景仪,一溜烟跑过来,目的明明白白,就是来讨糕点吃食。
沈卿每每看着三个凑在案前的少年,心底都暗自纳闷,沈安什么时候和蓝家这两个小辈玩得这般投契。
沈安便絮絮叨叨同她讲义学堂上课的趣事,说起蓝启仁授课,虽说古板严厉,可要同青崖书院一比,还差得远。
沈卿闻言颔首:“这话倒是不假,青崖书院的先生,脸上难得寻得到一丝笑意。好歹你们蓝老先生,偶尔还会笑上几分。”
“骗人!”蓝思追与蓝景仪异口同声反驳。
沈卿弯了弯唇角:“自然是笑过,只不过大都是被你们给气笑的。”
一句话,堵得两个少年顿时闭了嘴。
沈卿故作小声埋怨:“你们三个倒是掐准时辰定点报到,分明就是过来扫荡吃食的。寒室的糕点都快要被你们霍霍干净,好些还是你姐夫下山特意替我买回来的,我自己都还没细细尝上几口,倒先叫你们分去大半。”
沈安理直气壮:“那是姐夫给阿姐带的,定然都是上等好物。”
“这点你倒是看得通透。”沈卿无奈摇头。
除了日日来讨要点心,更叫沈卿头疼的,便是几个孩子骨子里的顽劣心性。
整个云深不知处人人皆知,有两样万万碰不得:其一是沈卿与蓝曦臣养的小猫暖暖,其二便是含光君蓝忘机饲养的那群兔子。
沈安初生牛犊不怕虎,几回下学之后,便撺掇着蓝思追、蓝景仪,偷偷溜去兔苑逗弄兔子。
所幸那段时日蓝忘机常年逢乱必出,并不在山中,可这事还是被沈卿撞破,狠狠训斥过一回,几人这才收敛,不敢再去闹腾兔窝。
兔子那边安分了,遭殃的反倒轮到了暖暖。
一身暖融融的橘毛,晒在日光之下格外鲜亮讨喜,很是引得少年们喜爱。
暖暖整日在云深不知处四处游荡,四处捕鼠玩乐,捕猎也不为果腹,纯粹当做消遣玩耍。
它认得沈安是自家女主人的弟弟,平日里也任由几个少年伸手抚摸,性子素来温顺。
只是这一日玩耍没个分寸,竟是把小猫惹得发了脾气。
暖暖没有张口伤人,只扭身撒开爪子飞快逃窜,一跃便踏上蓝氏屋舍的屋顶,踩着片片青瓦,一路蹿到另一处屋脊高处,蹲在上面不肯下来。
底下的沈安顿时慌了神,站在地面仰着头张望:“坏了,这下如何是好,暖暖被困在上面了,要怎么叫它下来?”
蹲在高高的屋顶之上,暖暖内心满是无奈,仿佛在暗自腹诽:我算是服了你们几个,什么时候才上课,赶紧走开别来烦我。
一旁有路过的蓝家小弟子提醒:“你何不叫你阿姐过来?找沈副宗主,她定然有法子。”
不多时,蓝景仪急急忙忙奔到寒室。
彼时沈卿正埋首案前批阅成堆文书,听见景仪慌张禀报,说是暖暖蹿上屋顶不肯下来。
沈卿心头一紧,最怕几个少年仗着会御剑,一窝蜂飞上屋顶,踩踏震碎屋瓦,又或是脚下不稳,从高处跌落受伤,那可就闯下大祸。
她当即搁下笔,起身道:“快,带我过去看看。”
待沈卿匆匆赶到事发之处,地面早已围了一圈蓝家小辈,个个仰着脑袋望向屋脊,见她赶来,纷纷出声。
“沈副宗主,这可怎么办,暖暖还待在上面!”
“莫慌。”
沈卿抬手示意众人,“都往后退远些,莫聚在屋下,我上去便是。”
话音落下,她运起灵力,身形轻轻一纵,便稳稳落于青瓦屋顶之上。
高处风微微拂动衣袂,暖暖被底下一大群人的动静扰得有些受惊,缩在屋脊边角。
可一见来人是沈卿,戒备的姿态慢慢松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过来,乖乖蜷进沈卿怀中。
恰好这时蓝曦臣自雅室处理完公务归来,远远便望见屋顶上那道身影,心头骤然一紧,快步走上前来,向围在下方的少年们发问:“发生何事?沈副宗主怎会到屋顶上去?”
几名弟子连忙回话:“是暖暖,被我们闹得蹿上房顶不肯下来,副宗主便亲自上去,要把猫咪带下来。”
听闻此言,蓝曦臣眉宇间满是担忧,目光牢牢落在屋顶之上。
蓝曦臣抬着头,高声向着屋顶叮嘱:“卿卿,千万当心,方才下过雨,屋瓦湿滑。”
沈卿垂眸望向底下的人,轻声反问:“你怎么过来了?”
“你顾好脚下便是。”蓝曦臣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
怀中的暖暖蹭了蹭沈卿衣襟,喵呜叫了一声,像是在满腹委屈地抱怨这群孩童实在太过胡闹。
待到沈卿抱着暖暖,借着灵力稳稳落回地面,蓝曦臣连忙迎上前。
“何苦亲自登屋顶,怎么不遣人知会我一声,交由我来便好。”
沈卿顺了顺怀中猫咪的橘色绒毛,答道:“孩子们直接跑到寒室寻我,并没有去雅室找你,我便急忙赶过来了。再说,是沈安闯出来的祸,我这个做阿姐的,来收拾烂摊子也是理所应当。”
说罢,蓝曦臣转头看向一旁垂着头的沈安,眉眼带上几分严肃:“前几日你便去惊扰忘机的兔子,今日又闹得暖暖蹿上屋顶。莫不是叔父布置给你的课业,还是太少了?”
沈安见姐夫动了神色,顿时慌了,连忙拱手认错:“姐夫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我……我先回去上课!”
说完,一溜烟转身跑开,其余一众蓝家小辈见状,也纷纷跟在他身后,匆匆往学堂赶去。
庭院转眼便清静下来,只剩沈卿抱着暖暖,同蓝曦臣二人缓步往寒室走去。
路上沈卿略带几分无奈地诉苦:“往后你若是再带回糕点,可千万别叫这几个孩子瞧见。寒室的点心,都快要被他们给霍霍干净了。”
蓝曦臣闻言低低一笑:“我早便多留了一份。冰窖之中,还存着一份冰酥酪。”
沈卿眼睛一亮:“那甚好,千万不能叫他们看见。”
“好,都听你的。”蓝曦臣含笑应下。
暖暖窝在沈卿怀里,懒洋洋甩了甩尾巴,一场屋顶风波,就此落幕。
好不容易等到休沐之日,沈安一溜烟便领着蓝思追、蓝景仪直奔寒室而来。
屋内,沈卿正安安稳稳靠在蓝曦臣怀中,存心要逗一逗他。
她心里盘算着,眼下四下无人,蓝曦臣也不会真的对自己如何,便想再撩拨几分。
沈卿微微侧过头,正要凑上去吻他,蓝曦臣也并未躲闪。
偏偏就在这一刻,门外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伴随着沈安高声的呼喊:“阿姐!”
沈卿动作骤然顿住,只得悻悻收回身子。
抬眼便见三个少年已经跨进院门,她面上故作平静,开口问道:“你们三个怎么过来了?今日不用上课?”
沈安兴冲冲答道:“今日休沐!”
“原来如此。”沈卿心底暗暗叹气,满心都在埋怨这几人来得不是时候,平白搅扰了好事,“既然休沐,便该好好歇息,跑来寒室做什么。”
一旁蓝曦臣望着三个孩子,温声开口:“你们是有什么事?”
沈安一脸百无聊赖,上前一步:“我们闲得发慌,阿姐,不如你教我们几套剑术,或是带我们下山游玩一番好不好?”
沈卿连忙推脱:“我不想出门,叫你们姐夫带你们去吧。”
说话间她飞快递了蓝曦臣一个眼色,潜台词清清楚楚:你敢把他们带出去,你就等着。
蓝曦臣接收到她眼底的警告,忍不住低笑出声,从容回绝:“今日我也无意外出。你们若是想出去玩耍,便去请示蓝老先生,请他带你们前去。”
一听见蓝启仁的名号,蓝景仪当即垮下脸,连连摆手:“罢了罢了,那我们不出去了。”
沈卿道: “既然这样,你姐夫在后院开辟了一片桃花林,你们去给桃花树松松土如何?”
沈安一听,当即垮起一张脸:“啊?阿姐你使唤我们干活?拿我们当劳动力啊?”
沈卿故作板起面孔,佯作几分嗔恼:“方才吃我的桃花酥,伙同两人把你姐夫给我买回来的桂花羹一扫而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这般计较?”
一旁蓝思追悄悄扯了扯沈安的衣袖,压低声音耳语:“沈安,你可知道,那片桃花林里面,还架着一架秋千。”
沈安眼睛一亮:“当真?还有秋千!行,我们去!”
他转头看向沈卿,兴冲冲问道:“阿姐,锄头放在何处,我们这就去松土。”
“农具就在廊下边上,你们去吧。”
三个少年得了去处,呼啦啦一阵风似的往后院跑,一下午便耗在桃花林翻土劳作。
屋内终于清静下来,沈卿安然倚靠在蓝曦臣怀中,难得偷得片刻温存。
她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衣袖上,声音放得很轻:“等往后寻一个妥当时机,咱们便圆房吧。”
蓝曦臣低头望着怀中人,又好气又好笑,抬手轻轻拢住她的腰身,叹息一声:“偏是你这般,撩拨完,又要往后推,真叫我拿你无可奈何。”
蓝曦臣闻言低笑:“若是依我,今夜便就很好。”
沈卿连忙摇头:“不要。”
“你看,真到跟前,你反倒怯了。”蓝曦臣无奈轻叹,“罢了,便等你心甘情愿之时。我知晓,你方才不过是一时口舌痛快。”
沈卿脸颊微微发烫,不愿再同他继续这个话题,便起身往后院走。
“你且在此歇着,我去瞧瞧那几个小家伙在后面究竟闹成什么样。”
等她走到桃花林,哪里还见得到松土的光景。
锄头被扔搁在一旁,三个少年早就把松土抛到脑后,正轮番抢着那架蓝曦臣特意为她搭在桃树下的秋千,荡得高高,笑声一阵接一阵,玩得不亦乐乎。
沈卿走上前,轻咳一声:“你们三个,土都松完了?”
沈安连忙停下秋千,底气十足:“阿姐,早就松完啦!”
“那就好。”沈卿抬手指向不远处几株玉兰,“看见那边几棵玉兰树没有……算了,叫你们打理,怕是反倒把自己累着。”
沈安凑上来拽住她的衣袖,眼巴巴央求:“阿姐,荡秋千玩久了也没什么意思,你来陪我们玩好不好?”
蓝思追连忙开口劝道:“沈安,师父平日里事务繁多,怎么好劳烦她陪我们嬉闹。”
沈卿赞许点头:“还是思追懂事,哪像我这个弟弟,满脑子只想着玩乐。”
沈安半点不气馁,缠着不肯罢休:“难得一回休沐嘛,阿姐就陪我们玩一会儿。”
“行吧,玩什么?”
“捉迷藏!”
沈卿闻言失笑:“捉迷藏?云深不知处这么大,我要寻你们三个,寻到几时去。”
“就在这片桃花林,再不济就寒室院内,不跑远。 ”
“可以,但说好,不许磕碰损毁寒室半点器物。”
“好!”三人齐齐应下。
“第一局我来寻你们。若是被我捉住,下一局便猜拳,输的那个人负责找人,可公平?”
三个少年满口答应,当即四散跑开躲藏。
这片地方本就不大,沈卿对周遭每一处角落都了然于心,找起人来毫不费力。
她先在桃花林一角厚厚的落叶堆里,扒出了埋在里面的蓝思追。
再寻蓝景仪,这孩子打的主意倒是精巧,认定沈卿万万想不到,会躲到蓝曦臣身旁。
于是一溜烟钻到寒室案几底下,蜷得严严实实。
哪知沈卿进门扫了一眼,一眼就瞥见案桌下露出来的一截衣摆,轻轻松松便把蓝景仪揪了出来。
思追、景仪皆已落网,现下就只剩下沈安不见踪影。
沈安小算盘打得叮当响,寒室之内不能乱翻柜子器物,他便扒在窗沿外侧,身子贴住墙壁,心里打着小主意:只要远远望见阿姐过来,我便再往旁处一闪,定然捉不到我。
可他那点小聪明,早就被坐在屋内看书的蓝曦臣瞧得一清二楚。
蓝曦臣也不戳破,只是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棂。
“笃、笃。”
窗沿外的沈安心里一惊,以为是沈卿来了,慌忙往后一缩,脚下一晃,差点直接摔下去,慌慌张张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声动静,正好落到沈卿耳中。
沈卿抬眼望向窗边,忍俊不禁:“沈安,别藏了,我看见你了。”
沈安僵在窗外,万般不甘,只能垂头丧气翻窗跳进来,一脸落败模样。
一局就此结束。
一局落定,沈安站在原地,满脸费解,还在琢磨自己究竟是怎么暴露的。
一转脸瞥见一旁眉眼含笑的蓝曦臣,顿时恍然大悟。
“姐夫!你玩赖!”
蓝曦臣莞尔:“何谈玩赖?我又不曾参与你们的游戏。”
他瞧着少年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只觉有趣,平日里诸事缠身,难得见沈安这般孩子气的模样。
接下来便要猜拳轮换。
沈卿开口安排:“方才第一个被我找到的是思追,便由思追先同景仪、沈安猜拳。思追若是赢,便叫他们二人对决;若是输了,这一轮就由思追找人。”
谁料蓝思追今日运气极好,第一把便胜出。
于是场上只剩蓝景仪与沈安比试,几轮下来,沈安落败,轮到他来当寻人的那一个。
沈安站在桃花树下,背过身开始倒数。
趁这空档,沈卿低声提醒另外两人:“你们记住,沈安个子不高,多半不会往高处细看。就算他抬头,也记得及时挪地方。”
二人会意四散躲藏。
沈卿心里清楚,沈安不敢胡乱翻动屋内器物,便动了心思,打算跟在蓝曦臣身后,沈安往哪边寻,她便悄悄跟着挪位置。
蓝景仪手脚利落,攀上寒室廊下的大木柱,蜷在屋檐构架之间。
蓝思追干脆直接御剑,轻轻落到屋顶之上。
待倒数结束,沈安四处翻找,找得满头是汗,半点人影都寻不见。
他实在无计可施,跑到蓝曦臣跟前求助:“姐夫,你看见他们往哪边去了吗?”
蓝曦臣淡淡摇头:“我不知道,是你们捉迷藏,我不可多言。”
沈安鼓着腮帮子:“上一局你还暗中帮阿姐,这局怎么就不肯帮我了!”
蓝曦臣无奈失笑,稍稍提点一句:“你何不往头顶之上看一看。”
沈安哼了一声,只当姐夫又在故意糊弄自己,悻悻走开。
等沈安走远,躲在柱子侧面的沈卿小声探问:“他走了?”
蓝曦臣回头,目光带着笑意:“嗯,藏稳些,莫被撞见。”
沈卿底气十足:“他若是能找到我,那我便是白活这么些年了。”
没过多久,屋檐上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
正是躲在梁架上的蓝景仪,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安记起方才姐夫的提示,猛地抬头一望,当即大喊:“蓝景仪!你耍赖,居然躲那么高!”
蓝景仪心里暗叫糟糕,顺着梁柱滑了下来,垂头丧气:“好吧好吧,算你找到我。”
“那思追在哪?”
蓝景仪摊手:“我不知道,得你自己找。”
沈安愤愤嘀咕:“定是阿姐出的主意,教你们躲得这般刁钻。”
另一边屋顶之上,蓝思追屏息凝神,本以为藏得万无一失。
偏偏暖暖在外觅食归来,跳上屋顶,见有人挡了自己的去路,张口便“喵——”地叫了一声。
蓝思追慌忙对着小猫比手势,压低声音:“嘘,暖暖,别出声。”
可这一声猫叫已经传了下去。
沈安闻声抬眼,一眼便看见屋顶的蓝思追。
“思追!我找到你了,快下来!”
蓝思追也只得认输落地。
至此,蓝景仪、蓝思追尽数被找出,场上便只剩下沈卿一人。
沈安把桃花林、庭院、屋内都搜了个遍,连半片衣角都没瞧见。
他走一步,暗处的沈卿便悄悄挪两步;他挪两步,沈卿便悄无声息退开四步,始终隔着蓝曦臣的身形,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折腾许久,沈安彻底没了法子,干脆站在院中高声喊道:“阿姐!你别躲了,我认输!下一局还是我找人行不行,你快出来吧!”
听见他认输,沈卿才从蓝曦臣的身后缓缓走出来。
沈安瞪圆了双眼,又好气又好笑:“你居然一直躲在姐夫背后!方才我过来向姐夫问话的时候,怎么半点都没有看见你?”
沈卿笑意盈盈地开口:“上一局,你不也想着躲在姐夫身后吗?只不过你没料到,你姐夫会帮着我。你一转身走开,我便悄悄更换位置。方才你凑过去向你姐夫问话的时候,我起先就藏在窗外窗棂之后,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等你一走远,我就挪到了你姐夫的身后。”
蓝曦臣一身宽大垂坠的衣袍稳稳端坐着,恰好将她整个人的身形掩住。
若是这样还能被沈安看见,那才真是怪事一桩。
沈安垮着脸哀嚎:“不行不行!总得再多一个人陪我找人!”
蓝曦臣含笑开口:“罢了,看你们玩了许久,我也来凑个热闹。”
听见蓝曦臣也要加入,沈卿反倒来了兴致:“甚好!既然如此,这一轮便由你与沈安一同搜寻,我们三个来藏。”
“好。”蓝曦臣目光浅浅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玩味,“那你可要藏妥当了。”
沈卿佯作不服:“我才不怕。”
蓝曦臣轻声笑:“可别第一个就被我揪出来。”
约定既定,搜寻方是蓝曦臣与沈安,沈卿、蓝思追、蓝景仪三人分头寻找藏身之处。
这时沈卿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慌乱。
蓝曦臣最熟悉她所有的习惯与套路,若是轻而易举便被他寻到,那可要大大的丢脸。
她转头叮嘱两个少年:“沈安尚且好糊弄,最难对付的便是你们泽芜君。”
她略一思索,低声问道:“你们二人,谁会潜水?”
蓝景仪眼睛一亮:“我会!”
“那你寻一根细竹管,潜进荷花池底下。大片荷叶遮挡在上头,不容易被察觉。”
蓝景仪连连点头,匆匆备上竹管便往池塘去。
沈卿又看向蓝思追:“屋檐与房顶,他们定然最先搜查。衣柜虽说隐蔽,可规矩摆在那里,不可胡乱翻弄。实在没有好去处,你便跟着暖暖行动。小猫去往哪处房檐,你便悄悄跟到哪处,隐匿身形,切莫暴露。”
蓝思追应下。
沈卿心中已有打算:“我便躲树上。”
她纵身一跃,藏进枝桠最为繁密高大的桃花树深处。
层层叠叠的桃花叶遮蔽身形,就算有人抬头,也很难一眼看清树冠里面。
另一边,蓝曦臣侧过头对沈安说道:“你我联手,看看能不能把他们尽数找出。”
“没问题!”
于是二人开始搜寻,一找便是大半下午。
蓝曦臣先让沈安四处巡查房梁、屋顶,兜兜转转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
荷花池之下,蓝景仪靠着一根细竹管换气,憋得时间越来越久。
纵然有竹管供氧,长时间潜在水下终究难熬。
蓝曦臣缓步行至池边,目光掠过层层荷叶,很快便察觉异样。
水面微微浮动,隐约露出一截细细的竹杆。他伸手轻轻一拔。
水下没了通气的管子,蓝景仪迫不得已,猛地从荷叶之间探出脑袋。
蓝曦臣淡淡开口:“景仪,你藏得倒是够深。若非瞧见这水面多出一根竹管,我几乎察觉不到。”
蓝景仪大口喘着气:“实在憋不住了!泽芜君,您和沈安找得也太慢啦。”
蓝曦臣失笑:“藏的法子,还是我家卿卿教你们的。也罢,你便是第一个落网之人,算是你自己暴露的。”
“嗯。”蓝景仪乖乖应下。
“那么思追又藏在何处?”
蓝曦臣含笑看向浑身滴水的蓝景仪:“景仪,想来你是不肯吐露思追的下落了?”
蓝景仪连连点头。
“那我同你做个交易。”蓝曦臣缓缓开口,“你若是说出思追藏身之处,往后你犯错,我便替你挡一回责罚。”
这个筹码分量不轻,蓝景仪心里犹犹豫豫。
他暗自盘算,家规罚抄倒不算什么,可若是出卖同伴,思追往后怕是便不愿同自己玩耍了。
蓝曦臣见他迟疑,又添了条件:“若是含光君回来追究你们今日种种顽劣之事,只要你如实告知,往后你与思追二人闯祸,我一并宽恕,如何?”
这下蓝景仪当即动心,有这份保命底牌,出卖一回也算值得,便低声把计策说了出来:“思追跟着暖暖,小猫去哪里,他便跟去哪里。”
听罢,蓝曦臣低笑出声:“我家卿卿,倒是很会想躲藏的法子,竟教他追随小猫的踪迹。”
他心中生出趣味,便自袖中摸出小鱼干,扬声唤道:“暖暖,过来,有鱼干吃。”
房檐另一头的暖暖听见吃食的呼唤,当即迈着步子朝这边奔来。
顺着小猫移动的方向,蓝曦臣一眼便锁定了那处屋架。
蓝思追本紧紧贴在房檐木梁之上,偏偏梁间爬过一条毛毛虫,吓得他身子一颤,细微的动静就此暴露。
蓝曦臣抬手稳稳将他从梁上接了下来。
“你这一处,藏得委实够隐蔽。”蓝曦臣道,“如今,便只剩你们沈副宗主一人了。”
于是几人分开搜寻。
蓝景仪、思追还有沈安进寒室四处翻找,蓝曦臣独自走向桃花林。
沈卿教两个少年藏得这般刁钻,旁人都以为她定然寻了一处极隐秘的去处,却不知她本意便是要把孩子们支得远远的,好借着捉迷藏的由头,同蓝曦臣独处温存。
见四下少年都已走远,她便不再继续藏着,枝叶之间传出她清脆的声音:“曦臣,我在上面哟。”
蓝曦臣抬首望去,桃花繁茂的粗枝干上,沈卿一身青色衣裙垂落,晃着两只悬空的足尖。
落日的余晖斜斜洒下来,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人面与晚霞相融,美得动人心神。
“你倒是主动现身。”蓝曦臣眼底漾开笑意。
“自然是我愿意出来。”
“亏你想出这般主意,叫他们两个藏得滴水不漏,害得我搜寻了大半下午。”
沈卿弯起眉眼:“不叫他们藏得深些,我又怎么能安安静静看着你忙碌。”
“那,可要下来?”
“不。”
“也好。”蓝曦臣便顺着她,“你想下来之时再言语。我替你遮掩,若是他们寻过来,我便说不曾看见。”
沈卿倚着树干,随风拂动花叶,悠悠开口:“我年少的时候,便总爱爬树,站在高处,只觉得眼界开阔,十分好玩。”
“今日玩得尽兴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
蓝曦臣无奈一笑:“那便随你。”
“我还记得魏无羡同我讲过旧事,从前在莲花坞,他被恶狗逼得逃上大树,太高不敢往下跳。”沈卿说着,模仿魏无羡的语气,“跳下去之后直喊疼,幸好江厌离师姐接住了他。”
她垂眸看向树下的蓝曦臣,眼波流转:“曦臣,那你接得住我吗?”
蓝曦臣当即张开双臂,目光笃定:“为夫自然接得住。”
沈卿本还打算多在树上待一会儿,偏偏远处传来脚步声,沈安带着蓝景仪、蓝思追寻过来了。
望见树上的人影,沈安一声惊呼。
沈卿猝不及防心神一晃,身子顺着枝干往下滑落。
蓝曦臣快步上前,双臂稳稳将她接进怀中。
漫天粉白桃花被气流卷起,簌簌飘落,落在二人的衣发之间。
一旁的蓝景仪瞪大双眼,脱口惊叹:“好家伙!我从前读过话本,这可不就是——天上掉下来个沈副宗主!”
被稳稳抱在怀中的沈卿忍不住笑出声:“夫君接得甚好。”
蓝曦臣低头望着怀里的人,含笑回道:“你跳得也很好。”
沈安一脸哭笑不得:“阿姐!你怎么躲到树上去了!若非姐夫接住了你,我们要找到什么时候!”
沈卿靠在蓝曦臣怀中,瞥了一眼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天色不早,你们也该回去了。”
蓝曦臣也出言劝几个少年归家。
三人一步三回头,沈安不忘嘟囔:“下回再玩捉迷藏,姐夫可不许再帮着阿姐瞒我们了!”
蓝曦臣含笑颔首,目送三个少年恋恋不舍离去。
桃花林里,终于又只剩他们二人,满地落英,晚风温柔。
“捉迷藏本就该这般玩法,躲得巧妙才算有意思。”
方才一路被蓝曦臣抱回寒室,他还在嘴边打趣:“天上掉下来个沈妹妹。”
沈卿当即挑眉:“什么?这话是景仪说的!”
沈卿佯作嗔怪:“你休要蒙我,我听得清清楚楚,景仪明明说的是‘天上掉下来个沈副宗主’。”
蓝曦臣垂眸望着怀中的人,眸底含着浅浅笑意:“可于我心中,便是天上掉下来个沈妹妹。”
沈卿微微偏头,回想那本坊间流传的话本:“我记得这故事十分出名,好像叫什么梦来着,偏偏记不起全名。可我哪里比得上书中那位弱柳扶风的女子。”
蓝曦臣低低应了一声。
沈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不过说起来,倒也算不得全错,论辈分,我确实算得上你的妹妹。”
蓝曦臣目光柔和道:“只是此妹妹,非彼妹妹。”
“这话倒是不假。”沈卿轻轻点头认同。
蓝曦臣抬手,指尖轻轻摩挲过她的发鬓,低声轻笑,一室晚风温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