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室之内,案头堆着如山卷宗,沈卿同蓝曦臣并肩坐于案前,正一同批阅各家送来的文书。
墨香静静漫在屋中,一派平和。
忽然门外传来弟子急促的通报之声,神色惶惶:“泽芜君,沈副宗主!急报——赤锋尊,昨夜过世了!”
沈卿握着狼毫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来了。
比她预想的更快,却并非意外。
她甚至能想象出金光瑶那副哀痛欲绝的模样,在众人面前将“刀法戾气、爆体而亡”说得滴水不漏。
然后她才抬起眼,面上已是恰到好处的惊愕与不可置信:“什么?谁过世?赤锋尊聂宗主?”
蓝曦臣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褪去几分血色,失声开口:“大哥?怎会如此?为何消息今日才传到云深不知处。”
报信的弟子垂首回话:“昨夜在金麟台,赤锋尊与敛芳尊二人议事,不知何故骤然动怒。对外传言,是聂家刀法戾气积身,致使赤锋尊爆体而亡。如今仙门百家已经陆续赶赴清河不净室,特遣人来知会姑苏蓝氏与青陵沈氏,速速前往吊唁。此话,乃是敛芳尊金光瑶亲口所言。”
沈卿心底沉沉一叹,内里早已了然,面上却不露半分破绽。
她伸手轻轻扶住心绪大乱的蓝曦臣,柔声宽慰:“别慌,我陪你一同前去。”
蓝曦臣的手冰凉,微微发着抖。沈卿稳稳扶住他,声音柔缓。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趟去清河,她带的不只是哀思,还有一盘被骤然提了速的棋。
入夜,众人各自收拾行装。廊下晚风寒凉,沈卿唯恐隔墙有耳,待暮云走近,便悄然布下一层外人无法察觉的隔音结界。
“赤锋尊,爆体而亡。”
暮云神色凝重:“雅室传报之时,我便已经听见。”
沈卿抬手揉着发胀的眉心,语声压得极低:“金光瑶好快的手。我本以为此事还能再拖一段时日,他却这般决绝。可恨,眼下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摆在百家面前。”
“可并非全然无迹可寻。”暮云抬眼,低声回禀,“前些日子我们尚在清河,曾有不明之人潜入云深不知处藏书阁。禁制被触动过一丝痕迹,想来泽芜君远在清河,当时应当有所感应,这也是催促泽芜君急着赶回云深不知处的缘由之一。”
沈卿眸光一凛,字句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来:“金光瑶,原来你在此处留下破绽。我还没把网收好,你就先动了。眼下物证不足,我若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寒冽:“可我拖不起了。怀桑……他等不起。我要尽快赶往清河。”
暮云躬身,语气坚定:“奴婢誓死效忠沈副宗主。”
“聂怀桑此刻,怕是已经痛断肝肠。”沈卿眉宇间染上一层忧色。
而清河不净世的灵堂之中,白幔垂落一地。
聂怀桑伏在聂明玦的遗体旁边,放声痛哭,哭声嘶哑。
金光瑶立在一旁,假意温声劝慰:“大哥已然离世,怀桑,切莫太过伤怀。你还有我,还有二哥。”
这番劝慰入耳,聂怀桑反倒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他死死伏在棺边,哽咽喃喃:“大哥,往后我再也不顽劣惹你生气了,我定然好好听你的话。”
悲痛席卷心头,往日沈卿在不净室对他叮嘱的那句话,骤然在脑海回响——要好好珍惜眼前真心待你的人。
从前他只似懂非懂听过,未曾真切体会。直到此刻大哥骤然离世,天人永隔,他才彻彻底底读懂这句话的重量。
可懂的时候,那个日日训斥他、牵挂他的兄长,已经不在了。
一幕幕往事翻涌上来,聂怀桑脑海里清清楚楚记起那日午后。
他还在同聂明玦激烈争执,只因大哥怒火中烧,烧掉了他珍爱的扇子与书画,斥责他终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彼时还是金光瑶从中调停劝解。谁能料到,不过一晚,大哥去往一趟金麟台,便落得爆体身亡的结局。
整个清河聂氏府中乱成一团。
往日沈卿也曾点拨过聂怀桑不少理事之法,可骤然痛失至亲,巨大的悲痛将他彻底击垮,早已慌得手足无措,半点主意也拿不出来。
府中大小事务,大半落到聂氏老管事与赶来的金光瑶手中代为操持。
就在灵堂白幔凄凄,哭声四起之时,沈卿与蓝曦臣匆匆赶到。
沈卿踏进灵堂,白幔低垂,哀乐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一眼便看见金光瑶立在棺边,一身素服,神色哀戚,正低声劝慰什么。
那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是重情重义的敛芳尊;落在她眼里,却比砒霜还毒。
她将袖中攥紧的手缓缓松开,移开视线,才看见跪在另一侧的聂怀桑。
听见脚步声,聂怀桑茫然抬首。
一见来人是沈卿,积攒许久的悲痛彻底绷断,他踉跄上前,一把抱住沈卿,失声痛哭。
“二嫂嫂……我该怎么办,大哥不在了,我到底该怎么办。”
在来的路上,她甚至已经把接下来三步、五步的棋都排好了。
可当聂怀桑踉跄着扑进她怀里,哭喊着“二嫂嫂,我该怎么办”的时候,那些棋忽然全乱了。
她怀里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年,像极了当年跪在母亲灵前的自己。
她那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沈卿闭了闭眼,伸手将他紧紧环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怕,我在这里。”
“大哥没了。”聂怀桑埋在她肩头,泣不成声,满心都是悔恨,“我好后悔,我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叮嘱,我后悔没有好好体恤大哥,我真的好后悔。”
“这不是你的过错。”沈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缓缓劝慰,“那时候你尚且年少,许多道理,不是一时便能全然通透。”
可这番话,难以抚平他心底的愧疚,聂怀桑哭得愈发撕心裂肺。
一旁的蓝曦臣也走上前来,神色沉痛,温声开口:“怀桑,不必惶恐。我们既已至此,大哥的身后事,有我们帮你一同料理。”
沈卿重重颔首。
整整一个下午,聂怀桑几乎没有松开怀抱,就这么蜷缩在沈卿怀中痛哭。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失态,全然抛却平日的嬉皮笑脸,一遍一遍反复喃喃。
“我为何当初没有听你的话。”
沈卿抱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她此刻开解聂怀桑,竟好似在宽慰当年那个经历离别、满心自责的自己。
“你还年轻,哪里能够事事都想得周全,切莫把所有罪责都压在自己身上。”
只是悲痛袭来的时候,聂怀桑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唯有怀中这一份暖意,能稍稍托住他濒临崩溃的心。
沈卿便不再多言,只是安安静静抱着他,任由他宣泄满溢的悲伤。
灵堂之内白烛摇曳,哀乐沉沉,满室尽是凄然。
沈卿轻轻抚着聂怀桑的后背,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不远处的棺木上,又缓缓移向棺边那个一身素服、神色哀戚的身影。
接下来几日,沈卿大半时间都守在聂怀桑身侧,陪着他料理种种丧仪。
蓝曦臣心中始终恍恍惚惚。
不过短短时日,先前还在不净室相见闲谈的聂明玦,如今已然静静躺于棺木之中,只余下尚且稚嫩无助的聂怀桑。
他目光落在金光瑶身上,心底隐隐浮起一丝猜忌,可金光瑶面上悲戚恳切,处处尽心尽力操持丧事,看不出半分破绽,蓝曦臣便把满腹疑虑压在心底,没有当众发作。
聂明玦发丧,声势浩大,仙门百家尽数到场吊唁。
入夜,府中终于稍稍安静下来。
连日操劳,蓝曦臣心神耗损过重,本毫无睡意。
沈卿见他眉宇间满是倦意,便轻声哄慰,将他揽入怀中,劝他暂且安歇。最后二人相拥而眠,蓝曦臣沉沉睡去。
沈卿哄了蓝曦臣睡下,自己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她披了外衫走出房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清河地界特有的冷冽。
庭中月凉如水,她沿着廊下慢慢走着,远远便看见院中石桌旁,一个瘦削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聂怀桑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尊被月光浇透的泥像。
沈卿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怀桑,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少年没有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极轻极低地说了一句:“二嫂嫂,我想大哥了。”
沈卿心里一紧,像被人攥住了什么。
她走到他身旁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只静静地陪着他。
聂怀桑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迷茫发问:“亲人离世,这般剜心之痛,你当初又是怎么走出来的?
过了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告诉你个小秘密,你可不要和旁人说。我从前想母亲的时候,也会偷偷去她墓前待着。虽不合礼数,却能好受些。”
她望着远处浓稠的夜色,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你若实在想得慌,就去你大哥墓前看看。跟他说说话,心里能松快些。”
聂怀桑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沈卿看得出他还没有动身的意思,便也看着他,怕他出什么事,只靠着石桌。
可灵堂里累了一日,此刻一静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漫上来。
她起先还强撑着,后来不知何时,终是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被一双手硬生生摇醒的。
沈卿迷懵间被人从石桌上拽起来,脑袋里一片混沌,眼前的人影都是花的。
待目光渐渐聚焦,才发现面前站着的是聂怀桑。
不知何时从何地回来的他,脸上没有泪痕,眼底却是沈卿从未见过的阴沉。
“二嫂嫂,我问你一件事。”聂怀桑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压在喉咙里滚出来,“大哥尸身入殓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是不是看见了。”
沈卿人还没醒透,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逼得一时语塞。
她抬起头,直直撞进聂怀桑眼底。
那里面装着的,是她太熟悉的东西。
恨意、不甘、愤怒、还有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极了当年跪在母亲灵前的自己。
这一眼,让沈卿彻底清醒,也让她心口最后一点温热冷了下来。
她沉默片刻,只低声道:“怀桑,夜深了,先回去休息。”
少年没再追问,只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那一眼,冷得让沈卿后颈发凉。
沈卿回到云深不知处,已是两日后。
她一身风尘未洗,便在寒室中找了暮云。
隔音屏障落下,将午后的蝉鸣与风声悉数隔绝。
“昨夜在不净世,我哄睡了曦臣,一个人出来透气。”
她低声开口,语声带着未散的倦意,“走到院中,看见聂怀桑一个人坐在石桌旁,没哭,也没动。”
她停了一下。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二嫂嫂,我想大哥了。”
暮云神色微动,没有插话。
“我同他说,若实在想得慌,就去他大哥墓前看看。我从前想母亲时,也常偷偷去墓前待着,虽不合礼数,却能好受些。”
沈卿垂下眼,指尖在袖口轻轻捻了一下。
“我本以为,他去一趟,能把这口郁气散一散。后来夜深,我实在倦极,便靠在石桌上睡了过去。再醒来,是他把我摇醒的。”
她忽然不说话了。屋内静得只听见烛火轻轻爆了一下。
“我人还没醒透。”她声音低下去,“他忽然问我,大哥尸身入殓的时候,我是不是也在,是不是看见了。”
“我一抬头,就看见他那双眼睛。和几个时辰前那个坐在石桌前说想大哥的少年,像两个人。没有哭痕,没有委屈,只有恨,和不甘。”
暮云蹙眉:“他起疑了?”
“不止。”沈卿轻轻摇头,“他已经认定,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那副宗主的意思是……”
“暮云。”沈卿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楚,“我要退出来。”
暮云一滞:“宗主,您说什么?”
“我说,这一局,我不下了。”
沈卿转过头看向她,眸光平静得近乎麻木,“聂怀桑要怎么走,随他去。他查也好,杀也好,哪怕明日就和金光瑶同归于尽,那也是他自己的命,他自己的因果。”
“可是——”暮云显然没料到这个决定,忍不住上前半步,“咱们明明已经握了那么多线索,您也说过,等到来年春天,就能叫金光瑶死无葬身之地。如今怎的忽然……”
“因为我怕了。”沈卿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烛火吞没。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很薄的、像随时会碎掉的平静。
“我想救魏无羡时,以为自己是救人。我入那场局时,以为自己在护姑苏蓝氏。结果呢?我母亲死了。死在我强插因果的那条路上。”
“我已失去魏无羡,也失去了母亲。我不能再把沈安、把青陵沈氏、把曦臣、把姑苏蓝氏中的任何一个人,再推进这局里。代价太大了。我付不起了。”
她沉默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半分欢喜:“说来可笑。我谋划了这么久,到头来,却是我先退了。”
“可是暮云,我不能再往前走一步了。前面太黑,我身后还站着人呢。”
话音未落,寒室院外忽然传来蓝曦臣温和含笑的嗓音:“你怎么可能见不到你阿姐呢?你阿姐就在云深不知处啊。”
沈安清脆的声音紧随其后:“那等阿姐以后有了小孩儿,我就能带着小侄子一起玩了!”
沈卿听着,缓缓抬起眼,正对上暮云望过来的目光。
她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低声道:“我也不亏。我想杀的人,自会有人替我去杀。”
这话里没有半分快意,只剩一种很淡的、几乎称得上残忍的了然。
暮云被这句话钉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替她高兴,还是该替她难过。
过了好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沈卿没再看她,只抬手一挥,将隔音屏障撤去。
屏障一散,院外的人声便像迟来的风一样涌了进来
蓝曦臣似乎被这话逗得笑了一声,随即又轻斥道:“你阿姐如今才多大,你也才多大。整日里净想这些。”
“我这可是正经事!”沈安不服气,“姐夫难道不想要个小团子?软软糯糯的,跟阿姐一样。”
蓝曦臣没有接话,只是低低笑了,那笑声温和得几乎能化开云深不知处终年的山雾。
沈卿就站在廊下,听着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半晌没有动。
暮云识趣地退后一步,低声道:“宗主,那奴婢先下去了。”
沈卿没有应,目光仍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便见蓝曦臣牵着沈安穿过寒室院门,朝她这边走来。
沈安眼尖,一眼便看见了沈卿,当下挣开蓝曦臣的手,小跑着扑了过来,口中清亮亮地喊了一声:“阿姐!”
少年扑进怀中,带着屋外阳光晒暖的衣香。
沈卿被他撞得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便对上沈安仰起来的脸。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满当当装着她。
蓝曦臣缓步跟在后面,走到跟前,笑着望她:“和暮云议完事了?”
沈卿抱着沈安,抬头看向他。
午后的光落在蓝曦臣眉眼间,把那份清隽映得格外柔和。
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正絮絮叨叨说着路上见闻的沈安,忽然觉得,方才与暮云说的那些话,都像是上一世的事了。
“议完了。”她轻声答道,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点。
“议完了就好。”蓝曦臣伸手,替她将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温声道,“沈安一路上都在念你,如今总算见到了。”
沈卿垂下眼,把沈安往怀里又揽了揽。
少年还在说个不停,说路上瞧见了什么、听同窗又讲了什么趣事,声音又清又亮,像泉水撞在石上。
她在心里想,就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光景,让她终于舍得从那局棋里退出来。
只是那句“我想杀的人,自会有人替我去杀”,仍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悄扎在心底最深最暗的地方。
不疼,却始终存在。
她不会告诉蓝曦臣,也不会告诉沈安。
她只会在某个无人察觉的瞬间,轻轻把这根刺往心底再按一按,告诉自己: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