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余音散尽,天光透过窗棂漫入内室,暖融融铺了半床。
沈卿睡足精神,慢悠悠睁开眼,先轻轻活动脚踝,肿痛消去大半,勉强能够落地行走,只是步子不敢放重,稍一用力便酸胀牵扯。
蓝曦臣早已梳洗完毕,见她撑着榻沿想起身,当即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双臂,掌心温热托住她身子,柔声叮嘱:“慢些,别逞强。”
床榻边的屏风上,静静摆着一身素雅衣裙,是昨夜蓝曦臣提前为她备好的衣物。
这套衣裳并非当下仙门流行的新式样,乃是早年青衡夫人尚在世时,早早为未来儿媳亲手裁制备好的。
款式遵循旧时蓝氏内眷旧制,摒弃繁复沉重的绣金纹样,面料柔软亲肤,腰袖剪裁宽松,穿在身上无半分束缚,格外舒服自在。
沈卿素来偏爱简约干净的装束,第一眼见到这套衣衫便心生欢喜,往后每逢云深不知处宗族家宴、宗祠敬茶这类要紧场合,她总愿换上这件衣裳,温润端庄,恰好衬她道家玉女、沈家副宗主的身份,得体又不显张扬。
“是青衡夫人留下的那套衣裙?”沈卿目光落在衣料上,眉眼柔和下来。
“嗯,母亲生前特意为你备下,料子软,不会勒着你的伤脚。”
蓝曦臣伸手取过衣衫,细细帮她穿戴,动作轻柔,处处避开她肿胀的脚踝,生怕系带、衣摆蹭到患处。
梳妆台上只摆了一支素玉簪,无繁复珠翠,干净素雅,正是她最中意的样式。
蓝曦臣执起玉簪,利落为她挽好简单发髻,除却这支玉簪,再无多余头饰,清清爽爽,贴合她心性。
收拾妥当,沈卿扶着他的小臂慢慢起身,脚虽能落地,发力依旧隐隐作痛。
蓝曦臣干脆半虚半实地揽住她腰侧,一手牢牢托着她手肘,寸步不离地搀扶,步伐刻意放缓,全程顺着她的步速走,半点不催。
二人一同去往宗祠,蓝氏全族早已齐聚,长幼分列两侧。
昨日婚宴众人便知晓沈卿大婚前夕崴伤脚踝,此刻见蓝曦臣一路贴身搀扶,半步不肯松开,殿内顿时浮起细碎又温柔的唏嘘。
族中小辈悄悄探头相望,满眼艳羡;年长的旁支夫人望着两人相依的模样,轻声感慨,既心疼沈卿强忍伤痛撑完昨日全套大婚礼数,又动容于蓝曦臣细致入微的呵护。
蓝启仁端坐主位,目光落在沈卿身上,一眼便认出她身上这套旧制衣裙,知晓是青衡夫人遗物,神色愈发温和。
昨日便有晚辈禀报她脚伤一事,如今亲眼见自家侄儿这般小心翼翼护着人,心中对这位沈家副宗主更是多了几分看重与认可。
行至供案前,蓝曦臣依旧没有松开搀扶的手,虚护在她身侧,等她稳稳站定才稍稍松劲,时刻留意她脚下状态。
沈卿屈膝行礼,动作轻缓,刻意避开伤处受力,蓝曦臣同步俯身相伴,始终分神留意她的平衡。
起身那一刻,沈卿脚踝微微一晃,蓝曦臣立刻伸手稳稳托住她,压低嗓音在她耳边安抚:“当心。”
这一幕落入所有人眼底,大殿安静一瞬,随即飘起不少赞叹低语。
暮云奉上清茶,沈卿双手稳稳端起,温声向蓝启仁敬茶:“叔父,请喝茶。”
蓝启仁接过茶盏,视线扫过她微肿的脚踝,又看了看她身上青衡夫人留下的旧裙,缓声开口:“昨日大婚劳累,脚伤未愈不必硬撑。这身衣裙是先夫人当年亲手准备,如今由你穿上,也算一桩圆满缘分。曦臣,往后多尽心照拂她。”
“侄儿谨记叔父教诲。”蓝曦臣应声,指尖始终不曾离开沈卿的手臂。
沈卿浅浅垂眸回话:“劳叔父挂心,我无碍的。”
随后依次向各族长辈奉茶,每一次转身、屈膝,蓝曦臣都贴身护在身侧,不曾远离半步。
一众蓝氏女眷纷纷围上来,围着她关切脚踝伤势,有人递上舒缓药膏,言语满是怜惜:“大喜的日子反倒受了伤,实在辛苦。你身上这套先夫人留下的衣衫看着便舒服,往后府中大小宴席,尽管常穿,不必拘束。”
沈卿含笑一一道谢,身侧蓝曦臣替她一一应答,护得妥帖:“多谢诸位长辈挂念,我会时时看顾,不会再让她磕碰受伤。”
天光穿过宗祠木窗洒落,衬得两人相依的身影温润绵长。
满殿蓝氏族人都看得真切,素来温润克制的蓝宗主,唯独对沈卿藏不住满心疼惜,一步一扶,寸步不离;而沈卿身着青衡夫人遗留的旧裙,素雅端庄,安然受着他所有呵护,二人相配,处处皆是妥帖圆满。
宗祠敬茶礼毕,族中长辈陆续散去,殿内人潮渐渐稀疏。
蓝忘机静立一旁,目光落在相互搀扶的二人身上,眼底藏着真切的欢喜。
这些年,他亲眼见证兄长与沈卿一路相伴,历经碧灵湖风波、射日之争无数险境,心中早已认定沈卿便是最合适的家人。
如今见兄长终于将人娶进云深不知处,一身青衡夫人遗留的素裙衬得沈卿温润得体,他心底满是释然,总算了却一桩长久心事。
沈卿瞥见蓝忘机安静伫立,轻声叹了口气,眉宇间藏着淡淡的遗憾:“今日这般热闹,偏偏少了魏公子,实在可惜。”
蓝曦臣轻轻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臂弯的手背,柔声宽慰:“不必挂怀,他如今身在乱葬岗,身不由己,等日后局势安稳,总会有相聚的时候。”
沈卿缓缓点头,心知此事无可奈何,只能将这份遗憾暂且压下。
两人准备动身返回寒室,沈卿刚挪动步子,脚踝便泛起一阵酸胀。
蓝忘机见状,立刻快步上前,稳稳站在她另一侧,伸手虚扶着她的胳膊,主动分担大半力道。
沈卿侧头看向他,温和道谢:“多谢忘机。”
这是蓝忘机第一次直白唤她专属称谓,音色清浅端正,清晰落进两人耳中:“兄嫂,无妨,我扶您回去。”
一声兄嫂,正式认下这层亲缘,听得沈卿心头一暖。
三人缓步往殿外走,沈卿看着身侧一左一右护着自己的兄弟二人,忍不住小声懊恼:“早知道院中有那块鹅卵石,我前日便该直接将它踢到一旁,也不至于踩上去崴伤脚踝,今日处处受限。”
蓝曦臣低低笑出声,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打趣:“就算你那日将石子踢去别处,山间小径碎石遍地,以你那日心绪纷乱,早晚也会磕碰受伤,不过是早晚之分。真要稳妥,反倒该直接拾起石块丢远,才是治本之法。”
沈卿细细思索片刻,轻轻颔首:“你说得确实没错。”
蓝忘机安静走在侧边,不言不语,手上力道始终稳稳托着她,一路小心翼翼避开路上凹凸石阶,尽心照料这位刚入蓝氏的兄嫂。
一身旧制素雅长裙衬得沈卿气质端庄,素玉簪束起长发,干净简约,走在云深不知处的青石路上,身旁有蓝曦臣温柔相伴,又有蓝忘机悉心相扶,满是安稳暖意。
一路有蓝曦臣与蓝忘机一左一右搀扶,稳稳走回寒室门前,蓝忘机止步拱手告辞,目送二人入内,才转身静步离去。
跨进寒室,殿外繁杂人声、宗族礼数尽数隔绝在外,一室安静清幽。
连日早起梳妆、昨日大婚整夜对账,再加上脚踝隐隐持续酸胀,倦意瞬间席卷沈卿全身。
她顺势靠进蓝曦臣怀中,肩头软软蹭了蹭他的衣襟,难得露出几分娇憨撒娇的模样,嗓音恹恹发困:“曦臣,我好困。”
蓝曦臣心头一软,二话不说俯身横将她打横抱起,脚步轻缓走到榻边坐下,没有直接将她放平,反倒让她安稳倚靠在自己怀中。
沈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边身子窝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冷梅似的檀香,安全感满满,方才一路强撑的疲惫尽数散开,没片刻功夫便呼吸匀净,沉沉睡熟,睡得比昨夜还要安稳香甜。
蓝曦臣便这般一动不动坐着,一手轻揽她的腰,一手轻轻顺着她的发丝,安安静静陪着她午睡。
整个午后,云深不知处宗族往来拜访、各类杂事他一人尽数应对,半点不曾惊扰怀中熟睡之人,任由她踏踏实实补觉,所有宗族琐事一律延后处置。
直至暮色四合,沈卿才悠悠转醒,靠在他怀中缓了许久精神,人虽醒了,却依旧贪恋这份依偎的暖意,不愿起身。
待到第二日天光透亮,沈卿睁开眼时只觉浑身轻快许多,脚踝肿痛消了七七八八,正常慢行走动已然无碍,只是不敢用力蹦跳、奔走,稍一剧烈动作便会牵扯伤处发酸。
这一日她精神饱满,终于起身出面打理昨日搁置的宗族往来、两家礼账杂务,处理诸事条理分明,不失沈家副宗主的沉稳气度。
忙完一阵闲下来,她挨着蓝曦臣坐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心底悄悄感慨,低声喃喃:“外头再多繁杂琐事,终究还是待在心爱之人身边,才最舒心自在。”
蓝曦臣抬眸看向她,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大婚第三日回门,一行人路线先抵青陵仙府,待留宿一晚,次日再绕道前往夷陵。
车马刚停在府门前,沈安早已守在石阶最前方,踮着脚翘首等候,是第一个赶来迎接沈卿的人。
此前沈屿顾虑沈瑶身体孱弱,提前劝母亲回内院静养,故而门前只有沈安相迎。
不多不少,正好凑满一桌家宴。
席间佳肴温热,沈卿看着弟弟眼巴巴黏着自己,温声宽慰:“不用这般牵挂我,下月我还要赶回青陵处理沈家文书,咱们很快便能再见。”
沈安摆出一副耍赖的模样,晃了晃沈卿的衣袖:“阿姐,今日别跟着姐夫回姑苏了,留在家里多住几日,也好让姐夫留下来陪我说话。”
沈卿无奈轻点他的额头:“你算盘打得倒是精巧,可姑苏蓝氏宗门杂务繁多,曦臣脱不开身。”
沈安闻言耷拉下脑袋,小声失落道:“原来是这样。”
一桌宴席气氛松弛热闹,众人说说笑笑,待到酒足饭饱,闲叙旧事。
蓝忘机端起清茶,缓缓开口说起金麟台那场逼婚的旧事。
“金宗主金光善设宴,邀约各家仙门赴会,席间借着满堂百家施压,句句拿云梦江氏颜面做筹码,步步紧逼江宗主,强行敲定江厌离与金子轩的婚约,半分转圜余地都未曾留下。如今射日之争早已落幕,二人也顺利成婚,再过些时日,便是满月宴。”
众人静静听着这番叙述,沈卿指尖轻轻摩挲腕间白玉镯,眉间敛上几分不悦,出声感慨:“那日我若在场,绝不会任由金宗主这般步步紧逼,拿晚辈婚事当作世家博弈的棋子,实在难堪。好在如今尘埃落定,师姐也算得偿所愿。”
沈安眼睛一亮,满脸骄傲地环顾众人:“我阿姐是不是特别厉害?”
蓝曦臣侧眸看向身侧的沈卿,眼底盛满温柔纵容,浅笑着附和:“你阿姐自然是厉害的。”
“我听魏无羡叔叔提过,早年云深不知处听学,功业厅那次争执,阿姐几句话说得江姑娘的那位未婚夫无从辩驳,一句话都接不上。”沈安开口说道。
“如今不该唤作未婚夫,该称江姐姐的夫君。”沈卿轻声纠正。
沈安撇了撇嘴,直白道出心底观感:“不管怎么说,我对金氏一族向来没有半点好感。”
“魏无羡当年面对金子轩,大抵也是和你一样的抵触心思。”沈卿淡淡接话。
蓝曦臣缓缓回忆起当年功业厅的风波,娓娓道来:“那场争执事发在魏公子十月生辰宴之前,彼时魏公子与金公子冲突骤起,怒火上头险些动手。多亏魏公子主动拉着卿卿上前调和,才堪堪稳住局面。倘若当日没有卿卿从中斡旋,二人当真在功业厅大打出手,就算我与忘机一同上前劝解,也难以平息纷争。叔父向来恪守家规,届时定会重罚魏公子,直接将他遣送回云梦。”
沈卿弯起唇角,眼底漾着浅浅暖意:“若是他当日被送回云梦,那场十月生辰宴便不会有我们独处的机会,自然也不会有你我二人定情的夜晚。”
蓝曦臣低笑出声,勾住她的指尖:“的确如此,这般说来,当年那场冲突反倒成全了你我。”
沈安听得满心好奇,连忙往前探了探身子:“定情?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魏叔叔从来没和我讲过这件事!”沈安追问不休。
“他自然不会同你细说。”沈卿轻笑解释,“十月生辰宴当晚,你魏叔叔饮酒无度,醉得昏昏沉沉,宴席散后,只有我和你姐夫二人结伴走回客院,旁人都各自散开了。”
蓝忘机微微颔首,如实佐证:“那场生辰宴设在云深不知处,魏婴当晚醉得极重,我全程未曾多饮酒,整件事看得分明。”
话题顺势扯回当年云深不知处听学的点滴,沈卿想起旧事,忍俊不禁开口:“还记得聂怀桑听学时最怕先生抽查课业,整日只爱摆弄字画折扇,功课全然不上心。每回要被先生提问,他便偷偷给我递眼色,我借着翻书的遮掩悄悄给他传小抄,好几次险些被先生当场抓包,全靠曦臣在一旁不动声色帮我们打掩护,才免去一同去雅正堂罚抄家规。”
蓝曦臣闻言失笑:“怀桑心思全然不在修行课业上,若不是卿卿屡屡暗中帮衬,他当年不知要抄写多少遍《雅正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谈着碧灵湖除祟、听学日常、金麟台暗流种种旧事,无半分世家应酬的拘束。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今夜三人留宿青陵。
沈卿领着蓝曦臣去往自己未出阁时居住的闺房,屋内陈设一如往昔,书案堆叠着她昔日研读的道经,窗台上种了一株梅花,处处留存着她年少修行的痕迹。
关好房门,屋内只剩二人,月色透过竹帘洒下一片清浅银辉,晚风卷着院中草木清香,缓缓拂入窗内。
沈卿缓步走到妆台前坐下,指尖轻轻抚过台上搁置的一支旧玉簪,那是年少时师父赠予她的物件。
蓝曦臣缓步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垂眸望向铜镜里二人相依的身影,声线温软:“在想什么?瞧你对着这支玉簪出神许久。”
沈卿抬眼,透过镜面与他对视,轻声叹道:“只是想起年少旧事罢了。从前跟着师父途经彩衣镇留宿,夜里还偷偷拉着师兄师姐溜出去放河灯,那时心中所求不过一处清静山林,安安稳稳悟道修行,半点没想过往后会远赴姑苏,与你相守。”
“人心皆会随际遇改变,缘分更是难以预判。”蓝曦臣指尖轻轻摩挲她肩头衣料,“当年云深不知处初见,我便察觉你与世间寻常世家女子全然不同,既有道家玉女的通透风骨,又藏着难得的鲜活性子。”
沈卿闻言唇角微扬,转过身倚靠在他怀中:“如今倒好,一边要兼顾沈家大小事务,半月往返青陵与姑苏,射日之争已落幕,金麟台那边依旧暗流涌动,再过不久便是满月宴,各家又要齐聚金麟台,想来免不了一番周旋。”
“不必独自扛下所有重担。”蓝曦臣抬手顺了顺她鬓边散落的发丝,“沈家文书若是来不及处理,我便以灵力传送到姑苏交由你批阅;待到满月宴,你我一同前往金麟台,有我在旁,不必刻意忍让周旋。”
“有你这句话,我心中倒是安稳不少。”沈卿轻轻靠在他胸膛,听着他平稳温和的心跳,又想起白日沈安耍赖挽留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今日阿弟拽着我的衣袖不肯放,一心盼着我留下常住,往后半月一回,他怕是次次都要闹上一通脾气。”
“若是你惦念青陵、惦念沈安,往后我便暂时放下姑苏琐事,多抽时日陪你回来小住几日,不必独自牵挂。”
蓝曦臣柔声宽慰,“这里是你的故土,本就该常回来看看。”
沈卿点点头,转而说起明日的行程:“明日我们顺路去往夷陵见魏无羡,也算是圆了我一桩心思。忘机常年居于云深,二人自射日之争结束后便少见面,正好寻机会独处叙旧。满月宴在即,也能提前同魏无羡互通讯息,商议赴宴事宜。”
蓝曦臣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如今乱世硝烟散去,仙门看似归于平静,可金光善心思深沉,满月宴上怕是又要盘算不少算计。提前与魏公子碰头,彼此交换想法,也好心中有数。”
“经历过一场大战,才越发觉得安稳难得。”
沈卿抬眸望向窗外月色,语气柔软,“从前一心求隔绝尘嚣的清净,如今才懂,所谓安稳,不过是身边有心爱之人相伴,亲友皆平安顺遂。”
蓝曦臣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拥在怀中,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草木清香:“往后年岁,我都会守在你身侧。等金麟台宴席的风波彻底了结,我们便寻闲暇时日,或是留在此处青陵小住,或是同回云深不知处静修,不受百家纷争叨扰。”
沈卿埋在他怀中轻轻应了一声,心中万千思虑尽数消散,只余下一室月色与彼此相伴的温柔。
二人就这般依偎着,又断断续续闲谈着听学时期的趣事、各家私下的琐碎心事,将平日里被两族宗门琐事挤占的闲暇时光,尽数留给彼此。
一夜温存过后,次日天刚蒙蒙亮,沈卿便同蓝曦臣、蓝忘机三人一同动身去往夷陵。
抵达乱葬岗竹屋时,魏无羡见三人前来,十分欢喜,连忙招呼众人坐下。
几人闲谈间说起金凌的满月宴,沈卿轻声开口:“今日过来也是同你商议此事,我已经和江澄打好招呼,邀你一同前去赴宴。金氏先前先是背信弃义,又多次惹得仙门百家心生不满,你此番前去,不会有人借机刁难,不必忧心。”
魏无羡听得眉眼舒展,应声答道:“我自然乐意去,师姐孩儿的满月贺礼我早就备齐全了。”
沈卿淡淡应道:“有心便是最好,届时赴宴也不至于空手。”
魏无羡挠了挠鼻尖,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前一年我专程去灵宝阁挑选了不少物件。”
沈卿略带无奈看向他:“灵宝阁的东西价格不菲,又华而不实;你该不会是把温姑娘留给你的那些珠钗首饰全都变卖了?”
魏无羡抬手刮了下鼻头,讪讪笑起来:“沈副宗主真是一猜一个准。”
沈卿无奈扶额:“我就知道你会这般。先前温姑娘还和我说笑,等她回来,妆奁盒里怕是一支珠钗都留不住,我原先只当是玩笑,没料到竟是真的。”
这时里屋的温宁走了出来,躬身行礼:“沈副宗主,泽芜君,含光君,诸位安好。”
沈卿微微颔首,轻声询问:“温公子安好,身上旧伤如今可痊愈了?”
魏无羡抢先答话:“早就没大碍了,你们上次过来的时候,伤势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沈卿轻轻点头,顺着话头,和几人聊起前往金麟台赴宴相关的各类事宜。
沈卿接着方才的话缓缓开口:“那日你们是没瞧见,曦臣同忘机费尽口舌同金光善据理力争,可那老匹夫一如既往高高在上,说话处处夹枪带棒。若不是我出面直言驳斥,还不知他要说出多少难听的话。”
魏无羡嗤笑一声:“哼,仙门百家里头,还得是你说话最管用。”
沈卿淡淡摇头:“何来我好使一说,不过是我看透了金光善、金子勋这群人的心思罢了。说起来,金子勋这几日怕是日子不会好过。”
魏无羡面露疑惑:“此话怎讲?”
一旁蓝曦臣轻声接话:“前几日在金麟台,我瞧他气色极差,神色萎靡。”
“我当日便察觉他周身萦绕着浓重恶咒气息。”沈卿抬了抬眼,带着几分道家玉女独有的通透,“我修的道本就擅辨邪祟咒力,若是连这点气机都感知不出,我这道家玉女的身份便白担了。”
魏无羡点头附和:“倒也是这个理。”
沈卿话锋一转,又操心起他的生计,眉头微蹙:“说回你,如今身上当真一点银钱都不剩了?阿苑尚且年幼,总不能日日只吃萝卜白菜,孩童哪里扛得住这般清苦。”
魏无羡摸了摸下巴,嬉皮笑脸道:“实在不行,我捉几头凶兽烤肉给阿苑解馋。”
沈卿当即皱紧眉头,满脸无奈:“阿苑留在你身边能平安长大,都算是天大的幸事。”
她思索片刻,给他出主意:“你平日不是画了不少灵符符咒?不如挑几幅品相尚可的拿去变卖,你屋内还挂着不少存货,随便出手一两张,便能换不少银子度日。”
魏无羡耷拉着脑袋:“我画的符咒模样粗陋,怕是没人愿意收。”
“那可不一定。”沈卿弯了弯唇角,“你好歹是夷陵老祖,多少人求你的符咒都求不来。”
魏无羡闻言勉强应下。
蓝曦臣见周遭安静,便同蓝忘机一道起身,去查看夷陵周遭的境况,竹屋中只余下沈卿与魏无羡二人。
沈卿左右望了望,确认二人走远,悄悄将魏无羡拉至屋侧僻静处,抬手抚上自己的发髻,取下两支赤金钗簪递到他面前。
魏无羡骤然瞪大双眼,满脸震惊,慌忙摆手:“你这是做什么?万万没有这个道理!”他全然没料到,沈卿竟会取下自己加冕礼的头面金钗接济他。
“这两支都是十足赤金打造。”沈卿将金钗往他手里塞了塞,语气平和。
“当年我册封沈副宗主那日,金麟台特意派人送来的贺礼。说到底,金氏如今这般步步紧逼为难你,这金钗本就该拿来接济你。先拿头上这两支,我袖中还收着一支,一并给你。”
说着她又从宽大衣袖里取出另一支金钗,尽数交到魏无羡手中。
魏无羡连忙双手接住沉甸甸的金钗,心头百感交集,哭笑不得:“你今日过来,不光同我说满月宴的诸多内情,还这般接济我,实在叫我不知如何道谢才好。”
魏无羡捧着三支沉甸甸的赤金钗,心头又暖又酸涩,低声感慨:“这有什么?只是夷陵山高路远太过偏僻,沈家兑换银票的商号没设在此处,不然我直接给你我的信印,你随时都能支取银两周转。”
魏无羡攥紧手中金钗,眼底满是动容:“我魏无羡这辈子能结识你,真是天大的幸事。”
沈卿闻言浅浅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要说感激,你该谢当年云深不知处一同听学的蓝忘机才是。若不是他,我未必会与你这般熟络……不对,这话也不全对,你年少时随藏色散人和魏长泽前辈到访青崖书院,我们早有一面之缘,追根溯源,倒是该谢你父母。”
魏无羡点点头,转瞬收敛了嬉闹神色,正色开口:“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但说无妨。”沈卿应声。
“你同泽芜君大婚那日,可有见到我师姐?”
“自然是见到了。”沈卿柔声作答,“那时她腹中怀着孩子,身形已经显怀,算日子,眼下怕是快要临盆了。”
魏无羡松了口气,低声道:“那就好,我只是心里记挂,随口问问。”
沈卿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忧,语气放缓,坦言道:“我清楚你满心惦念师姐,说实话,我原本并不太想让你踏足金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