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萦绕的蓝氏祠堂内,蒲团一字排开,蓝曦臣、蓝忘机与沈卿三人齐齐长跪,牌位肃穆,四下无旁人。
想起在外震慑百家、风光无限,转头就要一同跪在祠堂思过,沈卿心底忍不住暗自失笑,垂着头掩去眼底笑意。
方才想起外头三人联手镇住整个仙门百家,何等风光,现下却一同跪在祠堂领罚,反差实在滑稽,沈卿没忍住,低低轻笑出声。
清脆细碎的笑声在安静祠堂格外显眼,蓝曦臣与蓝忘机一同侧首看向她。
蓝忘机眼底带着浅淡暖意,低声叹道:“兄嫂心境通透,大道修行,果然非凡人能及。”
蓝曦臣无奈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这般境况你还能笑得出来,倒也是件好事。”
沈卿敛了几分笑意,扫过身旁兄弟二人,轻叹道:“说来好笑,我们三人在外头,几乎能一手稳住整片仙门局势,可踏回云深不知处,依旧逃不过祠堂罚跪,半点特权都无。”
这话戳中心事,素来沉稳克制的蓝曦臣一时绷不住神色,轻声感慨:“这是我第二回这般同你一同跪在祠堂了。上一回,是母亲离世,你寻我至此相伴。”
沈卿眼底柔和几分,唇角微弯:“我怎么会忘,那一夜于我们而言,本就是定情之时。”
一旁的蓝忘机垂眸,心底满是歉疚,低声开口:“兄嫂,此番之事终究是拖累了你。当初你道骨碎裂重伤,尚且强撑自身前来为我周旋,实在太过麻烦你。”
沈卿闻言,身形稍稍向后轻靠,放松了几分跪坐的紧绷,漫不经心地摆手宽慰他:“无妨,你无需挂怀。你兄嫂一身道骨早已尽数修复完好,半点隐患都无,不必为我忧心。”
话音落下,蓝曦臣心头一动,连忙轻声追问:“先前你在青崖闭关养伤,迟迟未能痊愈,如今道骨复原,莫非修为另有突破?”
沈卿淡淡颔首:“道骨痊愈之时,我便已然合道。”
蓝曦臣呼吸微顿,压着嗓音惊道:“合道?那如今是何等境界?”
“天机不可在此处多言,等回了寒室,我再细细讲给你一人听。”沈卿避开这个话题,转头看向蓝忘机,语气掺了几分无奈,却依旧安抚,“再说你的戒鞭,三十三道乃是家规定数,兄嫂没法完全替你免去,但我自有法子周旋,定然能设法减轻责罚,你放宽心。”
蓝忘机微微抬眼,澄澈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此前兄嫂已经为我奔波太多,不必再费心。”
沈卿挑眉,轻笑一声:“同我何须言谢?若事事都要道谢,反倒生分。莫非魏无羡于你心中,仅仅只是普通友人?”
蓝忘机耳根微微泛红,不再言语,三人就这般伴着幽幽香火,安静垂跪,各怀心事。
沈卿心中早已盘算妥当,待祠堂思过结束,便设下宴席,备好说辞周旋蓝启仁,用一场鸿门宴,尽力削减蓝忘机要受的鞭刑
沈卿望着身侧默然垂眸的蓝忘机,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奈心疼:
“只是可惜你这三十三道戒鞭,实打实落在身上。我偏偏又不能替你扛。若是可以,我真想全部替你受了。我如今道骨稳固、道行深厚,别说鞭刑,几番重击反倒只会替我夯实大道,半点无碍。”
话音刚落,身侧蓝曦臣立刻轻声制止,带着几分后怕与珍视:“你可万万别这般想。你若敢替忘机扛鞭,我身为兄长、身为你夫君,岂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人受苦?你扛几道,我便陪你一并扛几道。”
沈卿微微一怔,侧首看他:“你何苦跟着受累?你这般陪着,我看着哪里受得了?我在一旁只能看着你受刑,心里更难受。”
二人一番互相牵挂,温柔又无奈。
一直安静听着的蓝忘机,此刻轻轻抬眸,声音清浅却笃定:
“兄长,兄嫂。你们心意,忘机尽数领下。不必为我再多折损自身。”
沈卿看他这般淡然隐忍,心底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当即打定主意,轻声开口安抚:“这样吧,我去替你寻最好的固脉护丹、疗伤秘药。你提前服下养脉固筋,至少能护住金丹稳固,不至于鞭刑落下、金丹震损、根基破碎。”
蓝忘机静静看着她,眼底漾开极浅暖意,郑重、轻轻颔首。
她心底甚至悄悄盘算起后手——
真到行刑最严苛之时,只要蓝忘机气血浮动、金丹微颤,她便顺势点破、推波助澜,届时无论叔父还是执刑长老,必然收手,责罚自然能再减大半。
蓝曦臣何等通透,一眼看穿她心底弯弯绕绕的小心思,无奈侧目提醒:“你这些迂回算计、变通后手,最好别让叔父知晓。”
沈卿满不在意地摆摆肩,笑得松弛“没事没事,分寸我拿捏得住。”
说完她彻底放宽心,再次感慨今日难得的清闲:“不过说真的,今日只管乖乖罚跪,不用应付宗门拉扯、不用周旋世家虚伪应酬,反倒比往日轻松太多。
从前日日操心局势、步步筹谋,今日倒得半日安生。”
跪了几个时辰之后,沈卿也开始有点受不了了
“我实在撑不住了,你们蓝家这祠堂要跪到何时?膝盖疼得厉害。”
蓝曦臣侧过头,温声提点:“你怎不会运转灵力护住双膝?”
沈卿眨眨眼,看向兄弟二人:“那你们二人可用灵力缓冲了?”
“不曾,自幼受罚跪得多,早已习惯。”蓝曦臣淡淡答道。
沈卿蹙眉迟疑:“你们都不用,单单我动用灵力护着,岂不是违反家规?”
“此事天知、地知,你我还有忘机三人知晓,祠堂无旁人,不会泄露。”
听他这般说,沈卿便放心催动自身道韵灵力,柔和的力量托住膝盖,酸痛瞬间消散,蓝曦臣与蓝忘机也悄悄引了一层薄薄灵力垫在身下,三人顿时轻松不少,低声说笑,全无方才思过的凝重。
闲聊间,沈卿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蓝忘机,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那日你拼死护着的孩子,可顺利救下了?若是没能安稳安置,等我罚跪结束,哪怕身子疲乏,也定要亲自走一趟寻他。”
蓝忘机微微颔首,神色安稳:“已经妥善安置,兄嫂不必忧心。”
“你办事倒是利落干脆。”
蓝忘机垂眸,轻声回道:“是兄长教我的。”
一句话哄得蓝曦臣低笑不止,无奈摇头:“我们三人真是稀奇,跪在祠堂思过,反倒有说有笑,句句都是玩笑话。”
沈卿轻笑打趣:“这般反倒自在,实在不行,今夜咱们索性都睡在祠堂,四下无人,也不怕被弟子撞见。”
蓝曦臣被她逗笑,顺着话问道:“难不成还要就地打地铺?”
沈卿话锋一转,心底藏着小事,轻声询问:“对了,当年成婚,你可将我的名字添入蓝氏宗谱里了?”
“自然添了,大婚那日便录入在册,怎么反倒忘了?”
沈卿心中一暖,唇角扬起浅浅笑意,随口畅想身后之事:“那就甚好。我总想着,百年之后,我的牌位摆在正中,你伴在我身侧,忘机排位立在一旁,魏公子也一同安置边上,这般也算圆满。”
蓝曦臣闻言一愣,哭笑不得:“魏公子的牌位如何能入蓝氏祠堂、摆在咱们身侧?不合规矩。”
“有何不可?”沈卿坦然道,“忘机心里执念深重,日后定会将魏无羡带回云深不知处,这一点,我们心里都清楚。”
话音落下,祠堂里静了一瞬,蓝忘机耳尖微微泛红,垂眸不语。
蓝曦臣望着身侧相伴的二人,心中万般感慨,原本严肃的祠堂罚跪,倒成了三人难得放下所有重担、随心闲谈的片刻。
三人借着灵力垫在膝头,闲谈得松弛自在,没了半分受罚的拘谨。
沈卿喉间发干,悄悄抿了抿唇,压低声音嘟囔:“不行,我实在有点渴,熬不住了。”
蓝曦臣闻言微微一怔,哭笑不得看向她:“咱们现下是在罚跪思过,你倒是惦记饮水。”
蓝曦臣看向了台上供奉祖先的那些清水,便打趣沈卿说道:“实在渴得厉害,敢不敢取供案上供奉先祖的净水解渴?”
沈卿当即连连摇头,眼底几分惊色“曦臣你莫不是糊涂了?那是供奉先祖的净水,我哪里敢随意饮用,太过失礼。”
“无妨,祠堂弟子每日黄昏都会倒掉旧水,重新添上新的,算不上亵渎先祖。”蓝曦臣低声宽慰。
沈卿思索片刻,还是摆手作罢:“罢了罢了,我终究不敢动供案之物,再忍忍。”
她抬眼望向祠堂紧闭的木门,听着外头隐隐起了风声,忽然心生主意,弯眼笑道:“我听见外头风声,怕是很快就要落雨。院中摆着蓄水大缸,等雨水积上,我想办法引一点进来解渴,总归无碍先祖,也不算坏规矩。”
蓝曦臣失笑摇头,满眼无奈纵容:“也就你能想出这般法子,心思倒是活络。”
沈卿环视身侧兄弟二人,轻叹一声,语气掺着几分感慨:“说起来也真是奇妙,你们兄弟二人自小常跪祠堂,当年谁能料到,多年之后会是这般光景。我们三人在外震慑仙门百家,一言便能平息大乱,踏回云深不知处祠堂,依旧只是老老实实受罚之人,半点特殊都没有。”
蓝曦臣轻轻颔首,眼底满是柔和,蓝忘机安静垂眸,心中亦是深有同感。
外头翻涌风云,万人敬畏;祠堂一隅,唯有彼此相伴,连口渴都要暗自盘算对策,荒唐又难得温馨。
夜色漫进祠堂,香火燃得只剩点点余星,漫长罚跪熬到夜深,四下寂静无声。
沈卿眼皮沉甸甸往下坠,困意翻涌上来,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歪直接倒向身侧蓝曦臣,小声嘟囔:“曦臣,我困得实在撑不住了。”
蓝曦臣心头一紧,连忙压低声音:“卿卿,不可这样,若是巡逻弟子推门撞见,成何体统。”
沈卿半睁着眼,倦意浓浓,语气笃定:“方才我悄悄运道力封死了祠堂大门,外面听不见动静,也推不开门,不会有人过来。”
蓝曦臣闻言无奈轻叹,满心纵容,哪里舍得推开疲惫不堪的她,柔声道:“罢了,靠过来歇片刻也好。”
沈卿顺势放松身子,安安稳稳枕在他右侧肩头,长发松松挽着,发尾丝带顺着穿堂微风轻轻飘摇。
一旁的蓝忘机腰背挺得笔直,却难掩眼底浓重倦色,连日奔波、心力交瘁,早已经困倦至极。
沈卿侧过头,轻声撺掇:“忘机,你也熬了整日,定然困了,一同靠着歇歇吧。”
蓝忘机微微蹙眉,恪守规矩的念头仍在,低声回道:“兄嫂,这般模样,太过不成体统。”
沈卿低笑一声,漫不经心反驳:“那日金陵台会审,我们三人当众压下百家纷争,我亮出道家玉女身份,所作所为早被各家议论,那时便算不得循规蹈矩了,又何须在意此刻?”
这话戳中实情,蓝忘机紧绷的心神彻底松懈,困意压过礼数,身子微微一斜,轻轻靠在了蓝曦臣左边肩头。
一时间画面格外奇妙。
姑苏蓝氏宗主蓝曦臣依旧端正跪在蒲团正中,左肩倚着沉默清冷的含光君蓝忘机,右肩靠着在外威慑整个仙门、深藏十四境大道的道家玉女、沈家副宗主沈卿。
晚风穿过窗棂,吹动沈卿的素色发带,悠悠飘拂,衬得祠堂肃穆光景里,多了几分难得柔和的暖意。
蓝曦臣左右各靠着一人,哭笑不得,低声叹道:“真是拿你们两个没办法。”
他思来想去,罚跪本是自省,如今夜深无人,不必硬撑着僵直膝盖,便抬手挪动身前蒲团,平铺铺开:“不跪了,都坐下吧。”
蓝忘机默默应声,三人一同从跪姿改为静坐,蓝曦臣居于中间,沈卿依偎在他右侧颈窝,蓝忘机安静靠在左侧颈边,困意席卷,二人不多时便沉沉阖眼。
耳畔只剩香火轻燃的细碎声响,祠堂安静悠远。
蓝曦臣望着身侧熟睡的两人,眼底盛满温柔,轻声感慨:“一生难得,才有这般安稳光景。”
长夜静谧,香火微明。
三人就这般挨靠着,在蓝氏肃穆祠堂里安然睡过了一整夜。
蓝曦臣一夜未深眠,只是静静坐着,任由一左一右两人枕着自己颈窝安歇。
他心底轻轻叹着,眼底盛满温柔暖意。
世人皆知他们三人在外皆是顶天立地、执掌风云之人:他是蓝氏宗主、温润持重;忘机是含光君、清冷绝尘;卿卿是道家玉女镇得住百家大乱。
可只有他看得见——
再威严、再能独当一面的人,卸下外头那一身沉甸甸的大人皮囊,回到自家身边,也不过是会困、会累、会撒娇靠过来的小孩子。
此生得一良妻、得一至亲弟弟,能有这般安静相伴的一夜,当真是千金难求、万般难得。
夜色缓缓褪去,天光微亮。
云深不知处的晨钟第一声轰然敲响,穿透层层薄雾,清亮震耳。
蓝曦臣最先清醒,心头一凛。
身旁熟睡的沈卿猝不及防被钟声震醒,懵懵抬头,眼底还带着浓重睡意,整个人都是迷糊的。
另一边的蓝忘机也瞬间睁眼,清醒坐直。
“敲晨钟了。”
沈卿脑袋昏沉,下意识嘟囔一句:“……我再睡一会。”
蓝曦臣连忙压低声音急促道:“快起来!晨钟一响,弟子马上巡祠、叔父也会过来,有人来了!快端正身姿!”
三人慌忙收敛慵懒姿态,迅速坐正归位,重新摆出罚跪思过的端正模样。
沈卿抬手匆匆拨弄散乱鬓发、理好衣摆发带,勉强压下一脸睡意,装作彻夜端正思过的样子。
刚收拾妥当,祠堂木门被人推开。
进来的不是蓝启仁,是聂明玦。
他一脚踏入,抬眼看见蒲团上整整齐齐跪着的三人,当场愣住,随即哭笑不得:“好家伙!昨日仙门之上,你们三人风头压尽整片百家,风光无限。
我倒是没想到,今日大清早,居然能在蓝氏祠堂看见你们三个齐齐跪在这里思过。”
蓝曦臣眉眼带笑,从容打趣:“大哥心里早该猜到了吧?不然也不会一大早专程来祠堂寻我们。”
聂明玦嗤了一声:“你倒是通透。”
沈卿睡意未消,懒懒抬眼,笑着问:“大哥既猜到,怎么不早点过来陪我们唠唠?”
聂明玦闻言语气软了几分,坦荡直言:“昨夜连夜收拾仙门那群乱七八糟的肮脏算计、扯皮烂事,方才抽身,早前沈屿给你传玉简时我就在一旁,知晓你受罚跪祠,便猜到,定然不会是你一人,我这两个蓝氏弟弟,必然也陪着一起罚了。”
闻言,沈卿彻底不用端着清冷架子了。
既然是聂明玦在,都是自家人,不必装模作样守规矩。
她身子一松,直接顺势歪下,懒懒躺靠在蓝曦臣身侧,彻底摆烂。
聂明玦看得乐了,朗声笑道:“沈副宗主倒是真性情。昨日会审镇场,一身道门威仪、清冷凛然,压得百家不敢多言。今日一看,竟是这般随性松弛的性子,真是反差极大。”
沈卿眼皮都快抬不动了,含糊道:“我实在熬不住,让我再眯一会。等会儿叔父过来,大哥记得叫醒我便是。”
聂明玦连忙劝:“你可别再睡了,蓝老先生晨起必会巡祠,撞见可又是一通训诫。”
沈卿万般无奈,只能长长叹一口气,勉强撑起身子。
外头是威震仙门、高深莫测的青崖道家玉女、沈家副宗主。
内里,不过是熬完风波、罚跪一夜、困到睁不开眼、只想偷懒睡觉的普通人。
这般反差,连聂明玦都看得哭笑不得。
偌大仙门风云,到头来,不过是几人互相撑腰、互相纵容、互相心疼的日常。
祠堂思过三日期满,家规行刑之日终至,蓝氏宗祠大开,族老列坐,戒律森严。
全院弟子列队垂首,连旁侧值守的小童子都屏息敛气,不敢抬眼。
今日要罚的是含光君蓝忘机,三十三道戒鞭,家规最重刑罚之一,百年罕见。
天光清冷,院中风寂。
蓝忘机一身素白广袖,只身立在刑台之下,脊背笔直,眉眼沉静,坦然领罪。
身侧不远处,蓝曦臣立得端正,指尖却暗暗攥紧,面色沉凝,眼底藏不住满心焦灼与担忧。
而人群最前一列——
沈卿一身端庄素衣,静静垂立。
外人看她,神色冷淡、面容平静、端庄自持,依旧是那副道门玉女、沈家副宗主的清冷威仪。
可无人知晓,她袖中十指早已死死扣紧,心绪绷到极致。
她提前给蓝忘机服下的固脉护丹、敷上的秘药只能稳住一时底子,三十三道实打实的蓝氏戒鞭,依旧能震损经脉、动摇金丹根基。
鞭刑开落。
一鞭、一痕、一声沉响。
前数鞭,蓝忘机硬生生扛下,身姿纹丝不动,连眉峰都未曾蹙一下。
可戒鞭力道层层叠加,越往后越重。
十几鞭落下时,他肩背白衣已然染痕,气血开始浮动,丹田隐隐震颤。
台下小弟子、值守孩童早已看得脸色发白、心头发怵,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再看,吓得身子微微发抖。
全院气氛肃杀压抑到极致。
蓝曦臣心口发紧,几乎要上前半步,硬生生咬牙按住。
就在第二十七鞭落下那一刻——
蓝忘机丹田猛地一颤,金丹微动、根基欲晃。
这一丝细微异动,旁人看不出。
但修至十四境、洞彻经脉大道的沈卿,一眼便看透。
那一刻,她再端不住半分清冷威仪。
“噗通——”
沈卿当着所有族老、全体族人、满院弟子,直直双膝跪地。
声音陡然带了哭腔,清亮又委屈,骤然划破死寂刑场:
“叔父!不能再打了!”
所有人瞬间哗然,目光尽数砸在她身上。
沈卿抬眼,眼底红意翻涌,面上是极致乖巧、极致委屈、极致恳切的模样,句句恳切、句句戴高帽、句句戳中情理:
“叔父向来秉公持正、心怀蓝氏千秋门楣,最重弟子根基、最重蓝氏传承!
忘机今日知错领罪、甘愿受罚,已然悔过端正!
再打下去,金丹必损、根基必裂!
蓝氏万年清雅道统,不能折在一道重刑里!
含光君一身风骨、一生守正,是蓝氏未来栋梁,万万不能废!”
字字掷地有声,句句大义堂皇。
话音一转,她眼眶泛红,近乎哽咽,决绝开口:“叔父若还要行刑——余下几鞭,全部打在我身上!
我替他受!我道骨稳固、大道无殇,不伤根基、无碍修行!
何必折损蓝氏嫡子、宗门砥柱!”
全场死寂。
所有人彻底怔住。
谁也没想到,素来清冷自持、威仪万方的沈副宗主、道家玉女,
会在蓝氏家规刑场之上,当众跪地哭谏、以身替刑。
一众族老看着她,容貌乖巧、姿态恭顺、眉眼委屈至极,明明身份尊贵、道行高深,却跪得端正、求得恳切。
诸位长老心中雪亮。
这些年,沈卿为蓝氏周旋百家、平息风波、收拾残局、扛下无数暗伤、受尽无尽委屈,从不出半句怨言。
如今不过是为护弟弟,情急失态。
一位年长族老率先长叹,开口劝止:“罢了、罢了。启仁兄,就此停手吧。幼微一路走来,太难、太不容易。护亲心切、情理皆通,非是徇私坏规。”
其余族老纷纷附和劝说。
蓝曦臣立刻顺势上前,温声附言、暗中撺掇:“叔父,卿卿所言句句属实。再刑必损根基,得不偿失。家规重在惩戒改过,不在废人。”
众情难逆,情理两全。
蓝启仁握着戒鞭的手,迟迟落不下去。
他看着跪地满眼恳切的沈卿,看着台下满目担忧的族人,看着刑台上气血浮动的蓝忘机,终究松了心底那最后一分严苛。
最后剩余几鞭,刻意放水、力道大减。
末鞭轻轻落下,终算完结。
蓝忘机身形微微一晃,却根基保全、金丹无恙,无半分碎裂之险。
弟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人抬下刑台休养。
刑场散去、风波落幕。
所有人只当是沈卿至诚泣谏、以理服人、以情动人,救下了蓝忘机的道基。
无人知晓,她句句高帽、层层情理、临场演技、拿捏人心,早就算好了每一步。
也无人知晓,真正的收尾,才刚刚开始。
刑场事了,人心松动、叔父气软、族老感念。
时机,彻底成熟。
沈卿缓缓起身,眼底委屈尽数敛去,恢复平和端庄。
她轻声对蓝曦臣道:“罚已落、刑已止、人已安。接下来,该我备一席酒,好好和叔父,论一论家规情理。”
戒鞭刑罚落定,当日风波暂且平息。
虽最后几鞭叔父已然放水,但蓝忘机背脊依旧伤痕深重,回静室后便闭目静养,气息不稳。
沈卿看在眼里,心里清楚,该受的罪他已经尽数受了,再多半分责罚便是过苛。
于是傍晚,她便备了一桌清淡家宴。
不铺张、不隆重,只是寻常晚饭。
食材由蓝曦臣细心挑选,那只肥嫩老鸭炖得软烂温润,最是养脉安气,适合家中静养之用;沈卿亲自下厨,菜式清淡雅致,全是蓝启仁平日爱吃的口味。
她要的从不是逼压、不是算计,只是好好说话、好好求情、好好把余下规矩人情抹平。
厅堂烛火温和,三人对坐,气氛安静恭敬。
沈卿始终垂手温顺,言语谦和有度,没有半分居功、没有半分恃理,只静静给蓝启仁斟上热茶,轻声开口:“叔父,今日忘机知错认罚,三十三道戒鞭尽数领过,皮肉筋骨皆受重创,已然够疼、够惩戒了。他性子执拗,素来认规守礼,今日之事过后,心里定然已知对错。
晚辈斗胆替他求一句情,余下的禁足苛训、连带族中余下责罚,便就此揭过吧。让他安心养伤静养,莫再叠加罪责,免得伤了根基、耗了心神。”
她说得极软、极乖、极懂分寸。
句句是求情,句句不越规矩。
句句承认“该罚”,只恳请“罚止于此”。
一旁蓝曦臣适时从容附和,通透圆场:“叔父,卿卿所言有理。家规重在惩戒改过,不在于层层苛责。忘机已然受足刑罚,身心俱损,再继续禁足追责,反倒伤身误道。今日之事,也足以让他谨记终身。”
两人一柔一稳,一求情一明理,句句得体。
蓝启仁看着眼前恭顺乖巧的沈卿,想起白日刑场上她含泪跪地、不求己利、只为子弟道基的模样,心中早已动容。
他一生守规矩、最重蓝氏家风,最不喜人徇私坏律。
可今日沈卿从头到尾,都是守礼求情、谦卑谨让,没有半分逼压、半分跋扈。
她明明有能力、有身份、有修为硬拦一切,却依旧老老实实敬他、尊他、顾全他的颜面、顾全蓝氏规矩。
这份懂事、隐忍、分寸,最是难得。
蓝启仁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松口,轻叹一声:“罢了。你们既这般说,情理两全。今日鞭刑已足,过错已然清偿。余下所有附加禁足、追责、苛律,一概免除。稍后我亲自去与众位族老说清原委,就此揭过,不再追责。”
听到这话,沈卿眉眼微松,连忙温顺点头:“多谢叔父体谅。今日叔父秉公执规、情理兼顾,既立了家规,又惜了后辈根基,晚辈心里都明白。
稍后我也随叔父一同向族老们致歉道谢,今日惊动诸位长老,这份人情,理应周全。”
这话一出,蓝启仁更是心中赞许。她不抢理、不压人、不恃宠,懂得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还主动顾全所有族老颜面。
一场家宴,分寸完美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