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夜静,寒室清宁安然。
沈卿在云深不知处久居熟稔,寒室的路径早已烂熟于心,处处安稳自在,再无初时拘谨。
夜深人静、榻前月柔,她先开口打破静谧,语气平和笃定:“曦臣,我明日要回一趟青陵。”
蓝曦臣闻声侧首。
月下灯软,卸去了白日所有宗门对峙、人心算计的紧绷,沈卿眉眼温顺柔和,这般毫无防备的温婉情态,唯独独处寒室之时,才会完完全全展露于他眼前。
蓝曦臣静静凝望着她,心底一片踏实温热。
浮沉仙门数年,见过伪善、见过诡诈、见过利欲熏心,唯有身侧此人,让他真切觉得人间安稳、岁月可期。
他低声轻问:“为何忽然急着回去?”
沈卿条理清晰,坦然回道:“兄长身子康健,无需静养拖累。只是我身为青陵沈氏主事之人,在外滞留太久,族中、书院公务早已堆积如山。我不能久离宗门,必须回去整理文书、稳住内务。”
蓝曦臣听得通透,温柔颔首,全然依她:“好,理应如此。你宗门责任在身,我不会拦你。”
他依旧一瞬不瞬望着她容色,眸光温润深重。
沈卿被他看得心头微暖,抬指轻轻抚上他的面颊,轻声含笑:“怎么了,这般看着我?”
蓝曦臣掌心覆上她的手,牢牢贴住侧脸,心跳微颤,言语克制却满含深情:“无事。只是有你在身旁,心中万般安稳。”
“只是明日你孤身赶路,从姑苏途经云梦、夷陵,路途辗转,万事谨慎,切勿逞强。”
沈卿轻轻点头:“我知道。”
二人灯下私语温存,静静相伴许久,聊起近日仙门两场婚宴、金光瑶暗藏的心思,蓝曦臣顺势提起此前一桩旧事。
“你先前在云深不知处休养那段时日,我处置往来宗门文书,见过一封自云梦江氏送来的笺纸,落款署名金子轩,字迹却并非他本人,明显是旁人代抄。我那时便猜出,这封信是江宗主特意送来、托人转交到你手上的。”
沈卿闻言恍然,心底瞬间浮现当初那封书信的内容,淡淡应声:“我还记得那封信,通篇写满金公子对厌离师姐藏在心底的爱慕。想来是江宗主左右为难,拿不准金氏公子心意真假,知晓我心思通透,看得清人情情爱,才特意拿来与我商议。今日偶遇师姐,我也正好问问她心中抉择。”
月色西沉,二人方才安歇。
次日拂晓,天光清透。
沈卿辞别云深不知处,独身御剑归往青陵。
途经云梦山道,恰好迎面遇上赶路的江厌离、江澄姐弟二人。
今日的江厌离,不同于往日素衣简裙。
她一身大红嫁衣端庄规整,凤钗素雅、锦纹端庄,是完完全全的待嫁模样。
如今仙门局势微妙,百家视线紧盯夷陵、紧盯魏无羡,金陵婚宴体面盛大,却无人敢笃定魏无羡能否踏足金氏高台。
江厌离心中清楚,他大概率无缘亲眼见证她大婚。
所以她特意提前身着嫁衣,亲自奔赴夷陵,只为让他亲眼看看,她出嫁的模样,不留姐弟遗憾。
江厌离见到沈卿,眉眼温柔一亮,轻唤:“沈妹妹,好巧,你怎会途经此处?”
沈卿落剑驻足:“我归青陵处理宗门公务。师姐今日……为何身着嫁衣远行?”
她顺势提起休养时江澄递来的那封代抄信,轻声问道:“我先前在云深不知处休养,江宗主曾拿一封署金子轩的书信寻我商议,信中尽数是他对你的心意。今日撞见你,正好想问一句,你心中究竟是否已经想好,要嫁与金公子?”
江厌离垂眸轻抚嫁衣面料,语气温柔却坚定:“我知现下局势微妙,阿羡未必能去金陵参加我的婚宴。那我便亲自过来给他看一看。”
“至于婚事,我心中早已想得清清楚楚,无论外界如何风言风语,这些情分,从来未变。”
沈卿心中了然,温柔成全:“我明白你的心意,想去见便尽管前去。”
江澄立在一旁面色冷沉,不曾多言,默认姐姐心意。
三人顺路同行,一同往夷陵茅屋而去。
未至门前,小小阿苑已然蹦跳着冲出来,满眼明亮,甜甜喊道:“好看姐姐!好看姐姐又来了!”
屋内清贫简陋,却因来人添了暖意。
温热的莲藕排骨汤,是江厌离千里路途亲手带来夷陵。
她轻提食盒,温柔揭开,热气腾腾的汤香漫开,温柔笑道:
“我带了阿羡最爱的莲藕排骨汤。”
一碗热汤,分给魏无羡、分给温宁,暖意落在夷陵常年孤苦的土地上,格外动人。
众人围坐闲谈,看着一身嫁衣的师姐,心中皆是柔软感慨。
聊着婚事期许,自然而然聊起将来孩童的名字。
江厌离说道:“我今日带来了纸笔”
魏无羡说道:“带纸笔来做什么?”
江澄说道:“当然是让你给孩子取个名字”
魏无羡笑意轻快:“师姐,金子轩将来的孩子,我觉得‘如兰’最好,金如兰,清雅干净!”
江澄当即嫌弃蹙眉:“金如兰?听着像云深不知处养出来的,太过斯文。”
魏无羡不服气挑眉:“云深不知处怎么不好?泽芜君、蓝湛那样的品性,难道不端正好看?”
说笑几句,魏无羡敛去嬉闹,神色骤然正经,直视着沈卿,直呼其名,亲密坦荡,同他唤蓝湛一般,是独属于几人的无间默契:
“沈卿,我今日有件正经大事找你。”
沈卿微怔:“我的事?我今日只是顺路路过探望一番而已。”
不等她多言,魏无羡转头看向懵懂乖巧的阿苑,认真道:
“阿苑,过来,给好看姐姐跪下。”
满室瞬间寂静。
沈卿猛地起身,满眼错愕:“魏无羡,你这是做什么!孩童怎能行此大礼?”
魏无羡执意认真,递过一杯热茶给阿苑:“叫师父,敬茶。”
阿苑乖巧屈膝,捧着茶杯软糯出声:
“师父,请喝茶。”
沈卿心绪纷乱,一时无措:“你怎能如此轻率决定拜师大事?”
一旁江澄反应最激烈,脸色骤沉:“魏无羡!你发什么疯?!”
魏无羡全然不惧众人目光,字字恳切沉重,依旧直呼其名,心意赤诚:“世道纷乱,百家倾轧,阿苑跟着我,终究无根无依、前路飘摇。”
“沈卿,你心性仁厚、处事通透,青陵沈氏、青崖书院自在坦荡,不受仙门拘束。把阿苑交给你,我放心,蓝湛也放心。云深不知处规矩森严,蓝老先生断然不会轻易接纳无根孩童,唯有你,是最稳妥、最能护他周全的人。我想将阿苑,托付给你为徒。”
沈卿望着眼前纯粹天真的阿苑,心底百转千回。
她最清楚自己命数,身负玉女命格、卷入仙门最深棋局、因果缠身、风波无数。寻常人入她门下,必会沾染层层劫数、步步纷争。
她心软,却万万不敢误孩童一生。
良久沉默,她抬手接过那杯热茶,承下他的心意,却不敢轻易许诺名分。语气沉稳克制:“魏无羡,我懂你的托付之心。但拜师事关一生仙途、一生命数,太过重大。容我,仔细考虑。”
汤烟袅袅,夷陵风软。
一场恳切托孤,终究悬而未决。所有权衡、所有因果、所有不忍,尽数沉在沈卿心底。
话落,她将茶杯轻轻放回案上,站起身来。
“我今日还有事,要回青陵,便不叨扰了。”
魏无羡闻言倒也没有再多逼迫,只是点了点头。
江厌离温柔看着她,轻声道:“沈妹妹,路上小心。”
江澄站在一旁,神色依旧冷淡,却也难得没有出言讥讽,只是微微颔首。
沈卿不再多留,转身走出茅屋。
阿苑却小跑着追了出来,仰着一张小脸,眼睛亮得很,甜甜地喊道:“好看姐姐!你下次要来看阿苑啊!”
沈卿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少年人还不懂方才那一场托付有多重,只知道眼前这个姐姐待他好,便真心盼着她再来。
沈卿心头微软,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好。”
阿苑笑得更开心了。
沈卿不再多言,足尖一点,召出随身佩剑玉真。
剑光轻鸣,她御剑而起,身形很快消失在夷陵暮色之中。
一路疾驰,等她回到青陵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城门两侧灯火初上,青陵城内依旧安稳繁华,与夷陵那片清冷孤地截然不同。
她腹中并不甚饿。
方才在夷陵,江厌离带来的那碗莲藕排骨汤暖意很足,此刻回想起来,唇齿间还留着一丝清甜。
她没有先回自己院落,而是直接去往议事堂。
推开门的那一刻,果然看见沈屿正坐在案前,埋头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
烛火映在他脸上,眉眼间满是疲惫,眼底乌青明显,显然已经熬了许久。
沈卿缓步走进去,站在案边看了片刻,才开口道:“兄长这般疲劳,要不要人帮忙?”
沈屿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
一见是她,他原本疲惫的脸上瞬间露出几分喜色,连忙放下笔。
“阿卿,你终于回来了!”
他抬手招呼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快来快来,这些公文我是真批不下去了,堆积如山,再这样下去,为兄怕是要熬死在这议事堂里。”
沈卿挑了挑眉,语气慢悠悠的。
“这宗主之位是你自己要坐的,我不过是个副宗主。早知你这般撑不住,当初便该让我来坐这个位置,也好名正言顺替你分担。”
沈屿知道她是在打趣,无奈一笑。
“宗主、副宗主又有什么区别?”
他指着案上文书:“青陵沈氏里,你我二人权柄本就一人一半。再说,如今族中上下,谁还敢看不起你这个副宗主?”
沈卿淡淡一笑。
“话是这么说,可你也不能总拿宗主职责来绑架我。”
她故作转身要走:“我今天刚回来,只想先歇息一会儿,这些公文我可不批。”
沈屿连忙上前拉住她,语气软了几分。
“歇息归歇息,你好歹帮我批一半吧?咱们一人一半,总可以吧?”
“不可以。”
沈卿回答得干脆。
沈屿哭笑不得,只得放低姿态。
“好妹妹,你刚从云深不知处回来,路上又去了夷陵,肯定也累不到哪里去。你就忍心看我一个人熬到天亮?”
他一边说,一边半拉半扶地把她按到宗主之位上。
沈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沈屿眼底乌青确实重得明显,眼下这般模样,若是再熬下去,怕是真要病倒。
她只得松口。
“行了行了,瞧你这副样子。”
她坐下,拿起笔。
“你先去歇息,这里交给我。”
沈屿刚要松口气,就听见她又补了一句:“不过夜宵记得给我送来。”
沈屿一愣,随即笑了。
“你想吃什么?”
沈卿掰着指头数:“我想吃青陵老店的打卤面,再给我加几份冰酥酪。”
她顿了顿,又道:“冰酥酪上要淋桂花糖蜜,甜一点。”
沈屿笑着应下。
“还有呢?”
“再来一串糖葫芦。”
沈卿说得理所当然。
“许久没吃了,怪想的。”
沈屿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
“是,副宗主吩咐,为兄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沈卿却又叫住他。
“兄长。”
沈屿回头。
沈卿坐在烛火下,神色渐渐正经了几分。
“今夜先把紧要公文交给我,你去歇息。明日一早,我们再细细梳理青陵近来事务。”
沈屿看着她,眼底疲惫中多了几分安心。
“好。”
他把最上面那堆紧要文书推到她面前。
“这些是最近必须批复的。其余的,你若累了,便先放下。”
沈卿“嗯”了一声,低头翻开第一卷。
沈屿替她添了添烛火,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议事堂内,很快只剩下纸张翻动声与烛火噼啪声。
沈卿坐在宗主之位上,原本只是替兄长分担,可看着案上那一卷卷公文,她心里也渐渐明白。
青陵沈氏不能没有沈屿。
可同样,沈屿也不能没有她这个副宗主。
她低头,提笔落下第一个字。
夜色渐深,青陵城内灯火依旧。
而夷陵茅屋那边,阿苑还在扒着门框,望着沈卿离去的方向。
魏无羡蹲在他身边,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别看了,她答应会回来的。”
阿苑眨了眨眼,小声道:
“好看姐姐说话算话吗?”
魏无羡沉默了一下,才轻声道:“算话。”
江厌离站在一旁,望着窗外夜色,温柔道:“沈妹妹不是轻言之人,她既答应了,便一定会来。”
江澄抱着剑站在门口,冷冷道:“希望她别被这孩子绊住脚步。”
魏无羡抬眸看他。
“江澄,你也知道,她是最好的选择。”
江澄没有反驳。
他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望向屋外沉沉夜色。
第二日天光刚亮,沈卿便着手处置沈家堆积的各类宗门事务。
桌上摊着金陵台送来的数封请罪文书,还有金子轩与江厌离大婚的烫金喜帖,以及仙门各家送来的赴宴邀约。
一应对外应酬、拜访接待的琐事,沈卿尽数交给沈屿打理,自己则坐镇内堂主持中馈。
每日晨间议事早会,沈卿的副宗主席位就设在宗主沈屿身侧,兄妹二人一主外一理内,彼此扶持,稳稳撑住整个青陵沈氏。
这天早会刚开场,沈屿面露疲色,侧头同身旁的沈卿小声商量:“阿卿,今日早会琐碎事多,我实在乏得慌,今日我能不能缺席一次?”
沈卿眼皮都未抬,淡淡开口:“除非你闭门休假三日,否则免谈。”
沈屿顿时垮了眉眼,无奈苦笑:“为兄身子康健得很,何苦这般为难我?”
沈卿弯唇一笑,顺势提起正事:“正好,沈安也到了该接触宗门公务的年纪,你明日把他唤到议事堂一同学着批阅卷宗。万一往后我嫁去云深不知处,难不成所有文书都要压在你一人身上?”
沈屿连连点头应下:“好好好,是该让安儿学着理事了。”
沈卿叮嘱道:“接触俗务无妨,但他自身修行万万不能落下。稍后我唤出佩剑玉真,让他独自外出历练打磨心性;你也别整日待在府中,抽空带他进山围猎。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们二人日日不是埋首书卷,便是逗鱼赏鸟,实在不成样子。”
沈屿连忙摆手辩解:“我可没有虚度光阴。这几日仙门各家听闻你回了青陵,纷纷登门想要拜访,全是我筛选接待的。
你算算,你亲自见过的来客才有几人?除却秦家那位、日后要成为敛芳尊夫人的姑娘,还有专程登门道谢的江厌离小姐,以及昔日交好的一众世家贵女,其余各大宗族长辈,你几乎全都未曾露面。”
沈卿轻叹了一声:“你不懂女子之间往来交际的分寸。”
沈屿打趣道:“合着你还分人区别对待是吧。”
沈卿没接他的玩笑,转而问道:“不说这个,沈安人呢?我昨日吩咐你的事,你可有传给他?”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沈安一路小跑冲进议事堂,仰着脑袋脆生生喊道:“阿姐,安儿在这儿!”
“过来。”沈卿朝他招手,等少年走到案前,指尖点了点桌上堆叠的卷宗,“今日阿姐亲自教你批阅文书、分辨各类往来信函。昔日你在云深不知处常住,曦臣哥哥定然同你讲过宗门理事的门道,我不信他半点未曾教你。”
沈安乖乖站在一旁,如实回话:“曦臣哥哥确实讲过,只是那会儿他伏案处理蓝氏公务,我只能站在一旁旁观,从没有亲手试过。阿姐今日是要手把手教我吗?”
“自然。”沈卿取过一卷文书推到他面前,“在云深不知处,蓝氏规矩森严,你年纪尚幼,那些宗族权责我不便让你触碰。如今回了咱们沈家,自家门庭的事务,你早晚都要全盘掌握。”
这一日,沈卿从蓝曦臣当初教给他的基础理事法子开始,一点点拆解讲给沈安听,一上午未曾停歇。
午后又接着细细梳理,整整一天下来,沈安总算摸清不少门道,清晰分清与青陵沈氏交好的各大仙门。
只是少年心性纯粹,一下午记牢的世家寥寥无几,印象最深的便是姑苏蓝氏,其次是云梦江氏、清河聂氏。至于金陵金氏,他心中满是芥蒂,压根不愿上心记诵,只愤愤道金氏众人行事跋扈,往日屡屡欺辱阿姐,不值得放在心上。
沈卿闻言,敛去笑意,认真同他开导:“恰恰因为他们曾经欺辱我们,你更要将金氏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唯有知根知底,将来才有底气守住沈家颜面,讨回公道。”
安听完恍然大悟,郑重点头:“原来如此,往后宗门所有事宜,我全都听阿姐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