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沈卿和蓝曦臣歇过一阵,又去看沈瑶。
温情刚替沈瑶请过脉,说恢复得不错,日后按时调理便好。
沈瑶靠着软枕,和蓝曦臣说了几句话,又闭目养神。
沈卿把空药碗收了,又替母亲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退出来。
天色已经暗下来,晚霞从西边透进回廊,将半座书院都笼在暖金色里。
沈卿去药房送碗,让蓝曦臣在屋子里好好待着。蓝曦臣没坚持和她一起去,只嘱咐她天快黑了,走慢些。
沈卿端着碗,穿过一条花径。此时暮色已沉,廊下还没点灯。
她刚拐过一丛木槿,就听见前头有人笑闹。
是陈息和徐乐清。
徐乐清今日换了件淡青衫子,袖口绣着细藤。
陈息跟在她后头,没个正形,凑过去闻她发间:“你今天身上好香。人也好看,我越看越喜欢。”
徐乐清头也不回:“我每日都这样,你今日才瞧见?”
陈息就笑:“哪能。只是今日格外喜欢。”
沈卿听见了,也没觉得如何。
心想,总比金子轩在百凤山说的那些天花乱坠要顺耳。
她正犹豫要不要出声,陈息忽然上前一步,把徐乐清往怀里一带,低头就亲了上去。
沈卿脚下一顿。
她手里还端着药碗,人已经僵在原地。徐乐清被亲得有些喘不上气,轻轻捶了陈息一下。
陈息才放开她。
徐乐清脸色微红,正要骂人,一偏头,就看见沈卿站在花径那头,脸又红又白。
徐乐清登时恼了,狠狠拍了陈息一下:“你还闹!吓着小师妹了!”
她几步走到沈卿面前,拉住沈卿的手,急道:“小师妹,你没事吧?”
沈卿红着脸,手里药碗都有些不稳,声音也发颤:“没……没事。我没事。你们……你们继续,是我打扰了。”
徐乐清更不放心:“真没事?你脸都白了。”
陈息这才后知后觉看过去,见沈卿那副样子,也傻了。
他抓了抓后脑,低声嘀咕:“不是吧……她不是都定亲了吗?这些事也该知道些,怎么还吓成这样?”
温情正巧从药房那边过来,远远便看见了这一幕。
她没作声,只站在一丛竹后,等他们都散了,才转身回去。
陈息和徐乐清本是来找姚子君的。
出了这档子事,二人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才进了沈瑶那间屋。
姚子君正纳闷,见两人进来,脸色一个比一个怪,便问:“沈卿去放个药碗,怎么还没回来?你们两个又怎么了,撞着鬼了?”
陈息垂着头,小声道:“没撞鬼。撞着小师妹了。”
姚子君皱眉:“撞到哪儿了?伤着没有?”
陈息心说:撞到她心上了。
可这话到底没敢讲。
徐乐清在旁边低声补道:“小师妹方才被吓着了。”
姚子君更糊涂了:“一个说撞着,一个说吓着,到底怎么回事?”
陈息抬头,艰难道:“方才我们……我们在外头亲昵,被小师妹撞见了。”
姚子君一听就懂了。
他沉下脸:“你们也不看看地方。她才多大。”
沈瑶靠在床头,听得半明不白,问:“哪个呀?怎么一个个都说得这样隐晦。”
姚子君看了她一眼,顿了顿,才道:“就是那个。”
他使了个眼色。沈瑶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叹了口气:“原来如此。”
姚子君道:“这两个快成亲了,有些事原也难免。只是沈卿撞见,确实不妥。”
沈瑶道:“罢了。她年岁小,今年才十八九,虽已定亲,这些事怕还不晓得。”
她说着,看向蓝曦臣,“只是日后,怕要苦了曦臣。等她嫁过去,你还要好好教导她一番。”
蓝曦臣摇头,温声道:“伯母言重了。她年纪还小,我本也没想让她太早知道这些。她今日撞见,便当先透个底,来日再慢慢说便是。”
沈瑶道:“也好。你是个稳当人,我放心。”
陈息和徐乐清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姚子君挥手:“行了,出去吧。这几日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在书院里胡来。”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
一出门,陈息便拉住蓝曦臣,压着嗓子问:“蓝兄,你们之前当真没亲热过?我看小师妹今日那样子,像是一点没经过。”
蓝曦臣道:“亲过。只是都不是我主动。”
陈息更惊:“那她怎么还吓成这样?”
徐乐清在一旁叹气:“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小师妹自小在青崖书院长大,性子又清冷,哪里会想这些。她也就是有贼心没贼胆,自己主动时不怕,看见别人就慌了。”
陈息半懂不懂:“还能这样?”
徐乐清道:“当然能。我们小师妹最乖了。她平日学什么都一点就透,只是这些事,还没人教。她怕,也是自然的。”
蓝曦臣道:“我知晓。所以不打算太早让她接触。她怕,我便慢慢来。”
陈息这回不笑了。他拍了拍蓝曦臣的肩,像松了口气:“还是你稳。若换作我,可没这耐性。”
徐乐清瞪他:“你自然没有。”
陈息笑:“所以你选了我,不就图我不稳当?”
徐乐清懒得理他,转头对蓝曦臣道:“你们也早些歇着。小师妹这会儿估计还在屋里恼呢。”
蓝曦臣点头,别过他们,往沈卿屋里去了。
蓝曦臣推门进去时,沈卿正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根发带,绕过来又绕过去,像在想什么。
她见他回来,便把发带一放,站起来,和往常一样伸手抱住他。
蓝曦臣圈住她,低声问:“没事吧?”
沈卿把脸贴在他胸口,说:“没事。”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就是被师兄师姐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们这么不挑地方。”
蓝曦臣笑了一声:“他们快成婚了,难免。”
沈卿“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撞见就撞见了,倒也不是太怕。就是那一瞬间,心里像被什么拨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语气比方才自然了许多,“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蓝曦臣说:“没有。你本就不该看见这些。”
沈卿便又靠回他怀里。
她不是不羞,只是在他面前,还没到要躲的地步。
她只是还小,很多事没人教过,突然撞见,心里乱了一阵,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蓝曦臣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心里却想得很清楚。
沈卿比忘机还小一岁,今年也不过十八。
她不是不想亲近,只是还没到那个年纪。
他本就不愿太早,今日见她这样,更确定要把那些事往后推一推。
“今晚还一起睡?”蓝曦臣问。
沈卿抬头:“自然。不然你睡地上?”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方才那点不自在也散了大半。
蓝曦臣见她笑了,才放心些。
他替她解了外衫,又去打水来让她梳洗。沈卿自己洗了脸,坐在镜前拆发。
她见他站在身后,从镜子里看他一眼,说:“你今日怎么这样看着我?”
蓝曦臣说:“看你缓过来了没有。”
沈卿说:“缓过来了。”
她放下梳子,转身拉他,“上来吧。明日还要去阿娘那儿。”
两人躺下后,沈卿果然又和从前一样,翻身钻进他怀里,手搭在他腰上,额头抵着他肩。
蓝曦臣把她拢住,听她呼吸慢慢平稳。
沈卿半睡半醒间,忽然说:“蓝曦臣,你以后教我吧。”
蓝曦臣低头:“教你什么?”
沈卿没睁眼,只说:“今天那些事。等我成亲了,你一样一样教我。”
她声音渐低,“我不怕。只是你别一次全说。”
蓝曦臣心口一软,低低应了一声:“好。不急。”
沈卿“嗯”了一声,便睡过去了。
蓝曦臣却清醒了很久。
他低头看她,心想,这姑娘嘴上说不怕,其实还是怕的。可她说愿意学,愿意信他,这便够了。
至于那些事,等她再大些,等成了婚,再慢慢来。他等得起。
陈息和徐乐清的婚期,是在沈瑶身子渐渐好转后,才正式定下的。
姚子君应了,书院上下才敢开始张罗。沈卿也帮着置办,今日看红绸,明日拟宾客单。
徐乐清记着那日的事,总有些过意不去,便常寻由头带沈卿出去。
有时说去铺子里挑几件头面,有时又说去布庄看新的嫁衣料子。
其实都是借口,为的是和沈卿走走说说。
徐乐清会指着嫁妆单子,一样样同沈卿讲:这对玉如意是陈息家传来的,那条百子被是书院后山几个师姐一起绣的,那套红漆匣子要装喜糖,得放满,不能空。沈卿听得认真,偶尔也问:“这鞋子上的花样,为何不能用莲花?”徐乐清就笑:“莲花太清,成婚要热闹些,得用石榴,多子。”
沈卿点点头,像又学了一门功课。
到了大婚那日,青崖书院一早便喧闹起来。
红绸沿着山门一路挂到正堂,满院灯影,连后山的鸟都叫得比往日更脆。
沈卿天没亮便去帮徐乐清梳妆。她今日穿了件淡红衫子,站在徐乐清身后,替她戴冠。
徐乐清从镜中看她,说:“你手稳。”
沈卿笑:“给师姐梳妆,不敢不稳。”
徐乐清上了轿子。
说是轿子,其实不过是从这院抬到那院。
沈卿跟在旁边,等轿停了,便上前去扶她。
徐乐清刚搭上沈卿的手,陈息已急急过来,一脚没留心,踩住徐乐清拖在地上的衣摆。
徐乐清身子一晃,低低“呀”了一声。沈卿刚要伸手去扶,陈息已眼疾手快,将人一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沈卿手还停在半空。
她看见陈息低头对怀里人说:“今日你不必走,我抱你进去。”
徐乐清满面通红,捶他:“那么多人看着呢。”
陈息笑:“看着才好。我抱自己媳妇,谁管得着。”
沈卿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喃喃道:“还能这样?”
旁边几个书院小弟子也看直了眼。
有人小声笑:“陈师兄这是疼媳妇疼得急了。”
另一个人说:“几百阶呢,真不让人走了?”
沈卿站在那里,看陈息把徐乐清抱着,一步一步往喜堂走。
徐乐清起初还害羞,后来也慢慢把脸靠在他肩上。
红裙从陈息臂弯里垂下,像极了一尾艳色的鱼。
沈卿看着,忽然就笑了。
她转身去找蓝曦臣,见他也正站在人群旁,望着这边,眼角带笑。
沈卿走过去,低声道:“我从前只觉得师兄油嘴滑舌。如今看,他待师姐是真好。”
蓝曦臣道:“陈兄一向如此。看着不着调,心里有数。”
沈卿“嗯”了一声,又抬头看那两人背影。
徐乐清被陈息稳稳抱着,喜堂前的红烛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连成紧紧的一团。
她轻声说:“我成婚那日,不要人抱。我要自己走。”
蓝曦臣看她。
沈卿顿了顿,又说:“但你要站在那儿等我。哪儿也不许去。”
蓝曦臣笑:“好。我站在那头等你。”
沈卿便不再说话,只和他并肩站在人群里,看一对新人进了喜堂。
鼓乐声起,红绸翻动。她心里那点欢喜,也像被这满院的红照得透亮。
陈息抱着徐乐清往喜堂走。
沈卿望着那两人,小声说:“我想也要。”
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只让蓝曦臣听了个隐约。
蓝曦臣看她,她却不看蓝曦臣,只把脸转向一边,耳尖慢慢红了。
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过说说。
若真到了他们成婚那日,仙门百家来得可比青崖书院多出好几倍。若让人瞧见蓝曦臣抱着她过门,她这个沈副宗主的脸还往哪儿搁。
可她又忍不住想。
想蓝曦臣抱着她,从青崖的台阶,或者从云深不知处的山门,一步步走上去。
她不用自己走,也不用看那些人的目光。
可这念头一起,她就觉得自己太不像话。
师兄师姐是师兄师姐,他们是他们。
她不是徐乐清,蓝曦臣也不是陈息。
于是她又低声补了一句:“我就是说说。你不许记着。”
蓝曦臣笑:“好。不记着。”
沈卿这才看回喜堂方向。
鼓乐声里,陈息已将徐乐清放下,两人并肩拜天地。沈卿望着他们,轻声说:“师姐今日真好看。”
蓝曦臣“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他忽然道:“你以后也会好看。”
沈卿没接话,只悄悄勾了勾他的袖口,很快又松开。
蓝曦臣反手,在袖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