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帐静,红烛残摇。
大婚前夜的青陵沈府一片寂然,满堂喜绸沉沉垂落,只待来日良辰。
沈卿枕上合眸,心绪被白日与沈瑶的一番旧话轻轻牵动,昏沉之间,缓缓坠入一场太过真切的旧梦。
梦里岁月倒流,落回剿灭温氏后的第一届兰陵金氏金陵台清谈盛会。
金麟台殿宇巍峨,百家云集,仙门四大家族依次入场,声势赫赫。兰陵金氏鎏金夺目,云梦江氏洒脱飒然,清河聂氏沉稳肃然,姑苏蓝氏一袭云雪白衫,端雅清绝,缓步踏入会场。
人潮错落,礼乐悠扬。
聂明玦目光扫过周遭,不见那抹熟悉的青陵素影,转头看向身侧的蓝曦臣,声线沉朗:“曦臣,我怎么没有见到沈姑娘?青陵沈氏近年势头极盛,已然近乎第五世家,今日这般重要盛会,怎么迟迟未到?”
蓝曦臣眸光微浅,望着空旷的入口,温声作答:“大哥,我也不知,想来是路上琐事耽搁了。”
聂明玦深深看他一眼:“你与沈姑娘素来亲厚,怎会不知?”
“我与沈姑娘,已两年未见。”蓝曦臣语气清淡,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空落,“但她素来稳重,大局当前,绝不会轻易怠慢。”
聂明玦似是知晓内情,轻轻颔首,语气添了几分惋惜:“我早前听闻,青陵沈氏老宗主于去年仙逝。沈姑娘是我见过最通透妥帖的女子,行事落落大方,治事井井有条。听闻她上头还有一位嫡兄,也不知如今沈家何人掌事。”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蓝曦臣的肩头,语带提点:“曦臣,你若是真心想与她更进一步——还是快些把握时机才好。”
蓝曦臣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犹疑:“大哥,现下说这些,未免太早。”
聂明玦朗声一笑:“哈哈哈,不早不早,恰逢其时。”
二人话音方落,殿外传报之声骤然响起,清晰落满整座金麟大殿:“青陵沈氏,沈家副宗主携少宗主入场——!”
满堂目光齐齐涌向殿门。
蓝曦臣抬眸望去,身形微滞。
而梦里的沈卿,清清楚楚感知到了那道遥遥落来的目光。
她一身沈氏正统家袍,衣裁端严,素雅却不失世家威仪。
发髻之上,一支金累丝凤步摇稳稳簪戴,凤口垂落三串圆润珍珠流苏,步履轻移,流光错落,华贵而克制,沉沉压下了年少温婉,只剩一身执掌宗族的沉稳清冷
她指尖轻轻牵着年幼的沈安,步履从容,缓步踏入百家环绕的大殿之中。
聂明玦率先上前,神色关切:“沈姑娘,负雪庭近况如何?令兄怎未同来?”
沈卿面容平静,无半分悲戚失态,语声清朗有度:“家兄体弱染疾,缠绵病榻,如今在青陵静心休养。今日盛会,便由我携幼弟前来赴会。”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藏着千斤重担。
站在不远处的蓝曦臣沉默伫立,心中已然彻悟。
母亲已逝,沈屿病重难支,沈安尚且年幼。
偌大一个日渐鼎盛的青陵沈氏,风雨飘摇之际,终究是落在了她的肩上。
所谓副宗主,已是沈家如今唯一的掌事人。
从今往后,再无随性闲散的沈卿,唯有坐镇一族、周旋百家的沈副宗主。
沈卿清晰看见蓝曦臣眼底骤然沉落的情绪,看见他眸底翻涌的顾虑与无奈。她心中通透,已然尽数明白。
聂明玦回身,低声对身侧的蓝曦臣轻叹,话语压得极轻,堪堪只有二人可闻:“我便说时机正好,如今家世相当、门户匹配,偏偏……”
后半截话隐在喉间,不必说完,人人心知肚明。
沈氏新晋承压,全靠她一人支撑。她身居副宗主之位,数年之内绝无脱身可能。
蓝曦臣若求娶于她,便是蓝、沈两大顶尖世家联姻,权势相合,仙门百家必然忌惮侧目。
江家联姻,只是嫡女外嫁,无损江氏根基。
可沈卿不同。
她是沈家支柱,是沈氏掌权之人。她若嫁入蓝家,沈氏何去何从?世人猜忌、百家非议、宗族牵绊、权势制衡,层层枷锁,死死横亘在二人之间。
梦里的沈卿,周旋在各世家之间,听着周遭隐晦的议论,看着蓝曦臣立于人群深处、眸光沉沉的模样,心底清明如镜。
她尽数知晓他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犹豫、所有身不由己的为难。
各色世家子弟纷纷上前寒暄客套,言语间带着试探与拉拢。
“沈副宗主别来无恙!如今执掌沈氏,年少有为,实在令人敬佩!日后可要多多提携我等!”
沈卿敛尽心底所有心绪,端起案上酒杯,身姿端方,浅笑从容:“晚辈初掌族务,尚且生疏,日后诸事,还需各位世伯、道友多多照拂。”
言罢,举杯仰尽,利落坦荡。
满堂顿时一片附和叫好。
昔日那个会随性说笑、安然自在的沈家姑娘,已然褪去稚气,举手投足皆是宗主风范,稳妥得体,不输分毫老牌世家掌权者。
沈卿余光始终落着不远处的蓝曦臣。
她看得清清楚楚,他静静立在人群之后,眸底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沉寂色。
他心中已然做了决断。
他不能再如从前一般心生爱慕、肆意奔赴。
至少当下,万万不能。
他怕累及她的声名,怕动摇沈氏根基,怕百家猜忌非议,怕自己一己私情,毁了她拼死撑起来的整座沈家。
可即便不能相守,他亦早已在心底暗下决心——必倾尽蓝氏之力,护她安稳,助她站稳脚跟,护沈家岁岁安宁。
只要她安好,便胜过人间所有圆满。
聂明玦见状,端酒上前,朗声打破殿中客套:“今日便敬沈副宗主一杯!”
沈卿微微颔首,微微欠身:“赤峰尊折煞晚辈,晚辈受之有愧。”
“无妨。”聂明玦笑意坦荡,“你便将我与曦臣视作兄长便可。往后青陵有难,我聂氏、蓝氏,定会鼎力相助,护你与沈家站稳脚跟。”
蓝曦臣抬眸望她,眼底终于破开沉郁,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温声开口:“将昔日在蓝氏所学尽数用上,今日,我且看看你的长进。”
这是整场拘谨沉敛的盛会里,蓝曦臣唯一的一次展颜。
不远处,江澄与魏无羡见了这幅光景,缓步走来。
江澄挑眉轻笑:“稀奇,整场宴席泽芜君面色淡淡,一言不发,怎的到了末尾,反倒笑了?”
魏无羡随口接话,打趣道:“定然是泽芜君熬完这场沉闷宴会,心生畅快罢了!”
蓝曦臣眸光微抬,深深看了沈卿一眼,笑意浅淡温柔,转头应道:“魏公子所言极是。闲暇之时,可多去云深不知处看看忘机,他时常念你。”
江澄立刻接口:“那可不行!若是让蓝老先生知晓他进云深不知处犯错,免不了又是一顿责罚。”
魏无羡正要辩驳,沈卿却清晰看见——蓝曦臣脸上那抹唯一的笑意,一点点、缓缓尽数褪去。
笑意落尽,只剩满目沉寂与无力。
他心底的抉择、隐忍、遗憾,无声压覆而来。
盛会过后数日,蓝曦臣再无半分笑意。
每每看见她从容周旋百家、举杯应酬、待人接物、步步周全的模样,他眼底的落寞便更重一分。
他看着她被迫成熟、被迫扛起千钧重担,看着她再也不能肆意随心,心中酸涩难耐,比自己常年应付无趣应酬、强饮厌弃酒水,还要难熬百倍。
临别渡口,晚风微凉。
沈卿望着他连日沉郁的眉眼,终究轻声开口询问:“曦臣,这几日我看你心绪不宁,席间亦是面色不佳,可是怎么了?”
蓝曦臣静静凝望着她,眼底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余一片温柔的无奈。
他知晓此番归姑苏,山高路远,世事隔阂,再见无期。
一念至此,他上前一步,轻轻伸手,将她缓缓拥入怀中。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沈卿微微一怔。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檀香,温柔安稳,却带着无尽的别离之意。
蓝曦臣垂首,声音低哑温柔,落于她耳畔,字字珍重:“往后我不在你身侧,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沈卿静静靠在他肩头,心头微涩,轻声应答:“好。你也是。”
他缓缓松开怀抱,掌心轻轻覆在她肩头,目光深深锁住她的眼眸,似要将叮嘱刻入她心底:“万事小心,好好的,别让我忧心。”
渡口风拂,人各两端。
最终,沈卿归青陵,蓝曦臣返姑苏。
梦境至此,骤然碎裂。
枕上夜风骤凉,帐影轻摇。
沈卿猛地睁眼,豁然回神,心口一阵细密发闷,呼吸微促。
方才金陵台的一幕幕、渡口别离的温柔隐忍、他眼底无处安放的遗憾与克制、两人硬生生被世事权势、家族重担隔开的陌路结局——历历在目,分毫真切。
这一场漫长又刺骨的旧梦,让她辗转彻夜,再无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