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沈卿喝完药之后,苦得缓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碗。
蓝忘机已经收了琴站起来,大约是知道自己在这里会影响他们说话,便说了一句“药方我放桌上了,明日再来看你”。
然后退了出去。寒室里只剩下沈卿和蓝曦臣两个人。
她是觉得那碗药确实太苦了,低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阿涣,我想去禁书室。”
蓝曦臣没有立刻回答,但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大约是知道她迟早会提。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等你师父快来了,我陪你去。”
沈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她和他都知道,这件事在青陵的时候就已经提过了。
那时候她刚刚继任副宗主,他留在青陵的那几天,深夜散步时她跟他说的——母亲中毒的药谱出自蓝家,她要去看一眼。他当时应下了,说等清谈会结束,她到姑苏来,他带她去看。
她一直记着这件事,等她觉得自己能走动了,便提了出来。
他知道她会提的,也大约是在等她提
过了几日,姚子君快要到的消息传到了云深不知处。
蓝曦臣提前跟蓝启仁打了招呼,便带着沈卿进了禁书室。
禁书室的门推开时,光线从门外涌进去,把那些积年的书卷照出浮动的微尘。
沈卿按着他指的位置翻了大约一个时辰才找到那份药方,抄录的时候大约是觉得纸页的边缘有些旧痕,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她抄完才发现,药引那一页被撕掉了,切口整齐,大约是被人刻意取走的。
她握着那份抄好的药方,在禁书室里站了片刻,大约是把那些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走出来。
她对蓝曦臣说:“药引被撕掉了。这个药方本身还能配出解药,但这说明有人进来过,而且知道哪一页该撕。”
蓝曦臣大约是沉默了片刻:“查。一定要重重地查。”
沈卿大约是觉得他这句“查”说得比她想象中要重:“你不仅要查,还要加固一下禁书室的防御,可别什么人都能进来了。”
蓝曦臣大约是听出了她话里的分量:“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沈卿大约知道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排进日程了。
又过了几日,姚子君到了云深不知处。蓝家派人去接应的,大约是蓝曦臣提前吩咐过的。
姚子君到了之后,先去了雅室见蓝启仁。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蓝启仁把沈卿这段时间的情况大致交代了一遍:伤在何处、昏迷了多久、何时醒的、如今恢复得如何。
姚子君听完,大约是心里有了底,才起身说要去寒室看看那丫头。
蓝启仁知道他是沈卿的师父,合该去看一眼,便带着他到了寒室门口,替他推开了门,觉得自己在场反而不太好,便说:“她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姚子君推门进去的时候,蓝曦臣正坐在书案旁批文书。
沈卿等得困了,坐在他旁边没什么事可做,便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他背上睡着了,大约是睡得还不算太沉,但也没有立刻醒。
蓝曦臣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来人,认出了姚子君。
青崖书院的那位,沈卿的师父,在仙门中也是有分量的人物。
他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但他也没有急着叫醒沈卿,只是先轻轻碰了碰她的肩,低声说了一句:“你师父来了。”
沈卿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这句话也没有立刻清醒,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他不是在兰室吗?等会儿我去找他就是”。
她大约是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声音也卡了一拍,“……哦不对,是雅室。”
她大约是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便从蓝曦臣背上慢慢坐起来,刚醒还有些发懵,便没有立刻开口,还在想自己刚才那句“等会儿我去找他就是”听起来确实像是根本没把自己的师父当回事。
姚子君没有急着看沈卿。
他先看了一眼蓝曦臣。
这一眼带着几分分量,像是在打量一个站在他小弟子身边的人,看了片刻才开口:“蓝宗主,我这徒弟这些日子,承蒙你照顾了。”
语气不算生硬,但也没有太多客套,大约是一位长辈在看晚辈时该有的分量。
蓝曦臣已经站起来了,觉得站在书案后面说话不太合适,便走到了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姿态端方:“应当的。卿卿是我的未婚妻,照顾她是分内之事。”
姚子君点了点头,觉得他这话虽然简短,倒也还算坦诚,又把目光落回他身上多打量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他放心:“她性子倔,做事又莽撞,从小就是这副模样,想必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蓝曦臣听出这是在试他对沈卿的耐心,便没有回避:“她性子确实倔,做事也急,但她是肯听劝的。”
他大约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在我这里,没有添过什么麻烦。”
姚子君觉得他这话接得还算妥当,便没有再多问什么,但他大约是已经确认了,这个人确实是真心实意待沈卿的。
他这才把目光转向沈卿,方才还算是平和的语气便沉了下来:“沈幼微!”
沈卿已经预感到要挨训了,便没有应声。
她知道,自己师父先跟蓝曦臣说了那么多话才转向她,已经是给了她足够的缓冲时间了。
姚子君见她不说话,也没有打算给她留什么情面,便走到她面前站定,语气沉了下来:“你倒是胆子大得很,什么境界啊?就敢用十四境以上的神通?不要命了?还是觉得自己很厉害,能活着回来?”
沈卿应该是知道躲不过去的,便低头听着,是觉得自己理亏,便没有出声辩解,只是安静地坐在榻边,大约是知道自己师父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最好还是不要顶嘴。
姚子君大约是见她不说话,语气也没有松:“我教你这些年,是让你去送死的?山水颠倒之术,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层面的术法?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有数吗?”
沈卿也觉得自己再沉默下去怕是要被他训一整晚,便低声接了一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姚子君没想到她会回这么一句,沉默了一瞬,大约是觉得她这句话接得确实让人气不打一处来:“那是你命好,有人把你带回来。你要是没有人带回来,现在躺在那儿的土里,你自己心里清楚吧。”
他说到这里便没有继续往下说了,大约是他想说的已经说完了,再多说便显得自己太过絮叨了,便又看了她一眼,“……簪子呢?”
沈卿知道他终于换话题了,松了一口气,便从袖中取出那支玉簪递了过去。
簪子上那道裂纹从簪头延伸到簪尾,比刚断的时候又深了几分,大约是这几日她虽然没有动用灵力,但簪子已经经不起太多拿动了。
姚子君接过来看了看,应该是觉得这簪子伤得确实不轻,便没有多说:“我带回青崖书院修,修好了再送回来。”
沈卿又想起那件事:“师父,我还抄了一份药方。”
姚子君抬眼看了她一下。沈卿便把那叠抄好的纸从袖中取出来递了过去:“我阿娘中的毒,药谱出自蓝家禁书室。我前几日去翻过了,药方找到了,但是药引那一页被人撕掉了。”
姚子君接过那叠纸翻了翻,大约是认得上面的字迹,是看了片刻才合上:“这是蓝家的旧藏——药引被人撕了,说明进去的人知道哪一页该撕。”
他想了想,“药方我带回去看看,解药的事我来想办法。至于药引的事——”
他看了一眼蓝曦臣,“你们蓝家自己查,我不插手。”
蓝曦臣大约是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便点头:“谢前辈。”
姚子君没有再说什么,把簪子和药方都收好,大约是觉得该问的都问了,该收的也都收了,便没有多留。
他走之前又看了沈卿一眼,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好好养伤。再让我知道你乱来,就不是说几句的事了。”
沈卿知道他这句话已经是放过她了,便应了一声:“知道了。”
姚子君转身走出去,大约是寒室的门合上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沈卿是等门彻底合上了才松了一口气,觉得师父虽然训了她,但簪子和药方都收走了,也算是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她觉得自己刚挨完训有些累,便往旁边靠了一下,靠着蓝曦臣的肩头合上了眼。
姚子君方才那场训话虽然听着确实有些重,但也比没有人在意她要好得多。
蓝曦臣感觉到她靠过来的重量,便没有动,只是让她靠着。
寒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正在从正午慢慢偏西,又过了一个安静的下午。
沈卿觉得那支簪子不在身边了,反而有些空落落的,但药方已经交出去了,师父也带走了,她觉得自己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便只能等了。
她靠在蓝曦臣肩头慢慢闭了眼,像是把这段时间积攒的疲惫连同那支簪子一起交给了师父带回去,等着他修好了再送回来。
姚子君在云深不知处住了几日,觉得该见的人见过了,该训的话也训过了,便想着出去走走。
要在云深不知处住几日,蓝启仁已经许多年没有和这位老友坐下来好好说过话了,便让人安排他在客院住下了。
那天下午,沈卿和蓝曦臣去雅室送文书,大约是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便停了一下脚步。
姚子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气比方才训她的时候松弛了许多:“……当年我对她母亲,可真是一见钟情。”
沈卿大约是没想到师父会突然说起这个,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进去,大约是站在门外听完了后半句,才推门走进去:“……一见钟情?那你后来怎么没娶我母亲?”
姚子君估计是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进来,话头被她截住,沉默了一瞬才道:“大人的事,你别管。”
沈卿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敷衍:“噢。”
但她也没有打算追问到底,只是走到蓝曦臣身边站定。
姚子君看了她一眼,应该是觉得她这张脸确实像她母亲,便又说了一句:“你母亲当年可是比你好看得多了。”
沈卿觉得他这话有些故意气她,便没有接话,知道自己接了反而会让师父更得意。
蓝启仁大约是坐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两个人斗嘴确实有些意思,便接了一句:“唉,孩子都长大了,随她母亲的长相,怎么能说人家孩子不如母亲好看呢?”
他看了沈卿一眼,又说,“不过这话倒是实话,你母亲当年在蓝家听学的时候,确实是倾国倾城。”
沈卿觉得这句话落在自己身上确实不算贬低,便接了一句:“这倒是真的。不然怎么会生出我这么好看的姑娘。”
姚子君看了她一眼,她这副确实没在谦虚的样子,让他找不到话接,便换了个话题:“我在青崖书院的时候也想过,这以后给你找个什么样的人家合适呢?”
蓝启仁大约是已经笑了:“你还想过的呀,姚兄?”
姚子君:“自家小徒弟,做师父的肯定要替她打算好。可谁知道呢——”
他看了一眼蓝曦臣,应该是觉得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自己倒是会挑人。”
蓝曦臣大约是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到,大约是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知道自己不好接这话,便只是站着。
蓝启仁看完了这一整场,姚子君那份打算终究是落空了,便笑着道:“没想到吧。肥水不流外人田,流我这来了。”
姚子君看了蓝启仁一眼,觉得他这话接得确实有些得意,但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转回了沈卿身上:“你自个儿当年可是说过的,说不想嫁人,想留在青崖书院当副山长,或者是当山长。”
沈卿觉得自己师父确实记得太清楚了:“我想要你也不给我。那有什么办法,到头来还不是落在师兄师姐身上。他们两个都要成亲了,到时候就算不落在他们身上,也是落在他们孩子身上,没我的份了。”
姚子君也觉得她这话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那是你自个儿没争取。你要是争取得到的话,我的位置我让给你。”
沈卿觉得他这话说得太过轻巧了:“算了吧,我可不要了。”
她想再说下去又要绕回“你当年想当山长”这个话题上,便没有再接话,只是站在蓝曦臣身边,觉得这个话题还是到此为止比较好。
窗外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雅室的案面和杯盏都镀上一层暖意。
沈卿觉得自己方才和师父斗嘴的样子确实比刚醒的时候要有精神多了,觉得这日子虽然慢,但也比那些兵荒马乱的时候要让人安心得多。
那天下午,他坐在雅室里喝茶,觉得这几日沈卿除了养伤就是在蓝曦臣身边待着,也没怎么出来走动,便开口对她说了一句:“沈卿啊,为师到云深不知处这么久了,你也不带我出去走走。”
沈卿立刻就领会了师父的意思,他不是真的想逛云深不知处,而是想找个地方跟她说说话。
她觉得师父难得开口,便没有推辞:“行,那我带师父出去走走。”
她转身对蓝曦臣说了一句:“阿涣,你在这待着,我等会儿就回来了。”
蓝曦臣点了点头,觉得她和师父单独说话也是应该的,便没有多问。
蓝启仁坐在旁边,看完了这一小段对话,大约是觉得这画面看着确实让人舒心,便摸了摸胡子,觉得沈卿和蓝曦臣站在一处,倒像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在商量事情一样。
姚子君注意到了蓝启仁那副神情,觉得他这副模样确实有些意思,便没有点破,只是转头对沈卿说了一句:“放心,你夫婿在这儿跑不了。”
沈卿没想到师父会当着蓝启仁的面这么说,噎了一下才道:“我哪有那么想过。”
但她也没有再多说,觉得再说下去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便转身朝门口走去,觉得自己师父那张嘴确实比她还要快几分,自己还是先走出去再说。
姚子君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有一阵子没有说话,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云深不知处的午后日光落在廊檐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卿走了一小段路,觉得师父有话要说,便放慢了步子,在等他先开口。
姚子君觉得她这个放慢步子的动作确实比以前更沉得住气了,便开口道:“你这性子,比以前好多了。”
沈卿没想到师父开口说的是这个:“……是夸我还是骂我?”
姚子君想了想:“算是夸你。以前你走不了两步就要问‘去哪’。”
沈卿觉得自己师父确实记得太清楚了,便没有接话,只是低头走了一小段路,觉得师父能这么跟她说话,比那些训斥的话要让人安心得多。
姚子君走了一段路,觉得四下无人了,才停下脚步,抬手在两人周围布了一道结界。
灵光从指尖漫开,像一层薄薄的雾罩住了他们,隔断了一切可能被旁人听去的声音。
沈卿知道师父要说什么话了,便没有动,站在原地等他开口。
姚子君看了她一眼,语气不急不慢:“你如今就是这个境界了。你这会儿要是回青崖书院想继任山长之位,怕是族老们不会同意的。”
沈卿是早就料到了,没有反驳:“我知道。”
姚子君觉得她这个“我知道”说得太轻巧了:“你还知道自己掉成什么样了?”
他大约是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也救不了你”的意味,“你这次确实失去了十三境巅峰的实力,但是,再过一阵你合道了,就是十四境。你不亏。”
沈卿觉得师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我已经算好了”的笃定:“我知道的,师父,其实我也觉得这波买卖不亏。我当时做了符合我道心的事,又破了你给我下的姻缘残局,既破局又合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弟子做这件事,不后悔。只是……”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住了,没有说出口。
姚子君替她把那句话补上了:“只是让某个人担心了。”
沈卿沉默了片刻,觉得师父说的确实是事实,蓝曦臣这几日待她的好,她不是没有看见。
蓝忘机也跟她说过,她昏迷的时候蓝曦臣是什么样子,他下令让姑苏蓝氏退出清谈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沈卿觉得这些事在师父面前说出口反而显得矫情,便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姚子君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有数的,便没有再多问。
他大约是想了想,又开口:“你知不知道,青崖书院那棵记载着几位道家玉女合道的树,最近开花了?”
沈卿微微一怔:“……那如此说的话,我合道就是在近日了?”
姚子君大约是点了点头:“是这样的。你这次不亏,十三境换十四境,还多了一境。”
他大约是说到这里语气又沉了几分,“但是你下回再敢用这种跨境界的神通,你就给我等着。到时候我管你在姑苏蓝氏还是在青陵沈氏,一律给你抓回青崖书院。
罚跪还是挨板子,你自己想。
反正在别家的地盘上,我到时候可不会留情面,管你是哪家的夫人还是哪家的宗主,说抓走就抓走。”
沈卿觉得自己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确实不像是在开玩笑,便没有顶嘴,觉得“抓回青崖书院”这几个字比“罚跪”和“挨板子”还要让她觉得麻烦
便应了一声:“……知道了。”
姚子君觉得她这个“知道了”说得还算诚恳,便没有再继续训下去,觉得话已经说到了,她也听进去了,便把结界收了回去。
日光重新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两人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路,走到一处分岔口时,姚子君停下脚步:“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到时候你夫婿怕是在雅室等得坐不住了,启仁兄也还等着我回去说说话好几年没见,总得好好叙一叙。”
沈卿觉得自己师父这话说得确实有些故意:“……您刚才不是说夫婿跑不了吗?”
姚子君觉得她这句话接得有些多余,但他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这副模样确实和她母亲当年有几分相似,便没有再逗她:“行了,去吧。别让他等太久。”
沈卿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比方才那几句都要正经,便没有再回嘴,只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大约是觉得师父能说出“别让他等太久”这句话,比“你下回再敢用那种神通我就把你抓回青崖书院”要让人安心得多。
她朝姚子君点了点头,便转身往雅室的方向去了,觉得师父的背影在回廊尽头拐了个弯,去找蓝启仁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觉得师父和蓝启仁之间大约确实有很多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她便没有多想,只想着先把眼前的路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