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带着温氏族人离开穷奇道后,一路北上,最终在夷陵的乱葬岗安顿下来。
那里荒芜偏僻,遍地枯骨,原本是无人敢踏足的凶地,但魏无羡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是那些跟在他身后的人还能活着。
温氏族人换了衣裳,不再穿温家的服饰,大约是知道那身衣裳穿在身上只会招来更多的杀身之祸。
魏无羡在乱葬岗立起了夷陵老祖的旗号,鬼道之术在他手中日益精熟,但他大约也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仙门百家不会轻易放过他。
只是因为有沈卿先前做的那层铺垫,穷奇道上背信弃义的是金家,魏无羡是看不惯金家作为才自立门户,所以那些声讨虽然还有,却不再像原本那样铺天盖地。
沈屿回到青陵之后,径直去了议事堂。
沈瑶正坐在堂中翻阅文书,见他回来便抬眼看了一眼,大约是看出他面色不太对。
沈屿没有绕弯子,把穷奇道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金子勋如何背信弃义、如何对温氏族人动手、沈卿如何受了伤、蓝曦臣如何把她接走、姑苏蓝氏如何离席、自己如何带着沈家的人紧随其后离开。
沈瑶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把桌上的茶杯砸了出去。
茶杯碎在堂前的地面上,碎片四溅,满堂的沈家弟子和管事都愣住了,大约是很少见这位老宗主如此动怒。
沈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兰陵金氏真是敢这么对你妹妹。你就没有什么可做的吗?”
沈屿站在堂中,面色如常:“我做了。”
他把自己如何放出风声的事说了,沈家嫡女因为在穷奇道上劝阻金家而受伤,被泽芜君接去云深不知处养伤;
金家背信弃义,不顾当初与沈家定下的约定,屠杀温氏余孽。
风声放出去之后,仙门百家的议论风向已经偏向了沈家和蓝家。
沈瑶听完,面色才稍稍缓了一些,大约是觉得这事他做得确实妥当:“这事你倒是做得好了。”
沈屿道:“在你们两个的教导之下,自然是做什么都好的。”
青崖书院的消息比仙门百家慢一些,但沈屿放出的风声还是传到了这里。
顾云海和姚子君坐在后山的旧书屋里,大约是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拼在了一起,沈卿受伤了,被蓝曦臣接去了云深不知处。
既然是在云深不知处养伤,那伤得必然不轻。
顾云海提议让陈息和徐乐清去看看,但姚子君摇了摇头,说他们两个下个月就要成亲了,别让他们奔波。
顾云海看着他:“那你去?”
姚子君没有说话,但大约是已经默认了。
顾云海大约是怕他到了别人家还要发脾气,便叮嘱了一句:“你可要收着脾气。这是在别人家,那姑娘已经定亲了,你别在人家家里动手打人。”
姚子君道:“自然不会做得太过火。”
顾云海大约是又想了想,把那些风声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说了一句:“魏公子在穷奇道上发生口角、自立门户,这个口角怕是不太符合魏公子的性格。他能在那样的场合拂袖而去,想必背后有人替他铺了路。”
他看了姚子君一眼,“你说,是不是你那小徒弟干的?”
姚子君没有否认:“……除了那个术法,还能用什么让魏公子能从那里完好无缺地走回去,又不落人口实?”
顾云海沉默了一瞬:“山水颠倒之术?”
姚子君:“还能是什么。”
顾云海大约是觉得这姑娘下手确实是狠:“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她如今怕是只剩五境的实力了。”
姚子君没有说话,但大约是在心里把那句“五境”过了一遍。
顾云海又道:“不过,前几日青崖书院后面那棵枯了多年的树,忽然开了花。”
姚子君抬眼看他。
顾云海道:“我瞧着怕是跟她有点关系,她可能找到了自己的道了。修行本就是一项买卖,有失有得,失了十三境的实力,却换回十四境的门槛,这买卖也不算亏。”
姚子君沉默良久,最后开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现在真是没人能镇得住她了。”
金光瑶这几日几乎没有合眼。
金家一下子得罪了五大世家中的两个,且这两个还是姻亲,局势已经到了很难收拾的地步。
他去找了金子勋,大约是最后确认一次:“子勋,那些人真的是你杀的?”
金子勋大约是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语气带着不耐烦:“是我杀的。我就是为了泄愤。”
金光瑶已经无语了,觉得就算这事真是金子勋做的,他也不能承认得这么干脆,但话已出口,再也收不回来。
他大约是想了两条路,先去姑苏蓝氏见二哥,认个错,再看看能不能挽回一些;
然后再去一趟青陵沈氏,毕竟当初沈卿救过他母亲,这份人情还在,或许还能说上话。
他写了拜帖,让人分别送往云深不知处和青陵沈氏。
但拜帖送出去之后,回应来得比他预想的要慢得多。
蓝忘机带着蓝氏弟子回到云深不知处之后,先是去见了蓝启仁,把清谈会后续的事交代了一遍,然后便问了沈卿的情况。
蓝启仁告诉他沈卿安置在寒室,不在客院。蓝忘机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没有多问,只道“我先去看看她”。
他走进寒室的时候,看见沈卿正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没有血色,而蓝曦臣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是正准备喂她。
那个画面落在蓝忘机眼里,是让他觉得,他兄长像一个正在失去妻子的丈夫。
蓝曦臣听见了脚步声,没有回头,只道:“回来了?”
蓝忘机走到榻边站定:“兄长,人已带回,事情已经办妥了。”
蓝曦臣点了点头:“妥了就好。”
蓝忘机沉默片刻,心里那句话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兄长,幼微姑娘到底是什么情况?”
蓝曦臣放下药碗,觉得这件事既然已经瞒不住了,便没有避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沈卿真实身份告诉了蓝忘机。
蓝忘机听完之后,怔了片刻,像是一块原本就看不透的玉石,此刻终于被翻到了它真正的底面上来,道家玉女的身份,比他能想到的任何一个答案都更重,也更合她的行事方式。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个身份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看向蓝曦臣:“兄长,你可知道她的来历和她的路数,远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
蓝曦臣没有回避:“我知道。但喜欢一个人,认定了便不会放手。就像父亲喜欢母亲,就像你喜欢魏公子一样,不管是什么身份,认定了一个人,就不会改。”
蓝忘机没想到兄长会在这时候提起魏无羡,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安静地听完那句话,把它放在了心里该放的地方。
片刻后他拱了拱手:“我去藏书阁找找,看看有没有能让幼微姑娘早日醒来的药。”
蓝曦臣道:“去吧。”
蓝忘机从寒室出来的时候,觉得兄长方才那句“就像你喜欢魏公子一样”还在耳边,像是一枚落在水面的叶子,还没有沉到水底。
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但他没有折返回去问,因为他知道蓝曦臣不会告诉他答案,那是他该自己去确认的事。
次日,两封拜帖送到了云深不知处。
一封是兰陵金氏的,金光瑶亲笔所书,措辞谦卑,大意是想登门赔罪。
另一封是青崖书院的,落款是姚子君。
蓝启仁拿着两封拜帖来找蓝曦臣,蓝曦臣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把兰陵金氏的拜帖放下了:“回绝了吧。就说云深不知处正在养着人,不宜见客。”
蓝启仁大约是知道他会这么说,没有劝,只是把那份拜帖收了回去。
然后他把另一份递过来:“青崖书院的,你要不要看看?”
蓝曦臣接过来,看见落款处“姚子君”三个字的时候,大约是微微顿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名字,是沈卿的师父,也记得青崖书院在仙门中的地位。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青崖书院的人来了,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
蓝启仁点了点头:“子君兄你是见过的,你的小时候他也来过。到时候人来了,需以礼相待。”
蓝曦臣道:“那是自然,她的师父,自然要好好招待。”
他收起那份拜帖,知道沈卿的师父不会无缘无故在此时登门,但他没有多想,只道:“叔父,我先去看看她。”
蓝启仁点了点头,觉得他这段日子除了守着沈卿,也确实没做别的事。
蓝曦臣走进寒室的时候,沈卿还睡着。
他在榻边坐下来,觉得她的气息比前几日稳了一些,便没有惊动她,只是安静地坐着。
等一个人从漫长的沉默中自己醒来。
窗外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微微苍白的面容上,把她脸上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病色照得淡了几分。
他坐在她旁边,大约是觉得这样的等待虽然漫长,但总比失去要好得多。
寒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晨光从窗外移进来,又移出去,像是一天就要过去了,而他还坐在那里,像是这样坐着等下去,她就一定会好好地醒过来。
沈卿是被胸前那块玉简震醒的。
灵力来得突然,像是有人隔着千山万水硬生生在她胸口拍了一下,不重,但足够把她从沉沉的昏迷中拽出来。
她眉头皱了一下,睫毛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屋顶,梁柱上的纹路她不曾见过,但屋里的陈设和气息却让她觉得熟悉,檀香,干净的衣料,还有窗边透进来的那种属于云深不知处的晨光。
她偏过头,看见榻边站着一名侍女,手里端着一碗药,大约是守了一夜还没换班,看见她睁眼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沈……沈副宗主?”
沈卿的声音有些哑:“这是云深不知处吧?”
侍女连忙点头:“是,这是云深不知处。”
沈卿没有追问是哪间屋子。
大约是觉得既然在云深不知处,那大抵就是青梧居了。
她之前来的时候住过那里,屋里的陈设隐约有些印象,只是似乎比记忆中宽敞一些,大约是自己昏迷太久记岔了。
她撑着坐起来,觉得自己身上虽然虚弱,却并无明显疼痛,只是浑身发软:“……你们宗主呢?”
侍女答:“泽芜君方才还在的,只是清河聂氏的赤峰尊过来了,泽芜君便去前厅了。”
沈卿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块玉简。
上面还残留着一道温热的灵力余韵,是姚子君的痕迹。
她想起来,昏迷之前那块玉简似乎是响过的。
大约是师父发来的消息,可能是师兄师姐婚期的事,毕竟自己昏了一个月,怕是错过了什么。
她等侍女退出去之后,才把玉简拿起来点开。
姚子君的声音从玉简里炸出来,带着那种“我已经在路上”的压迫感:“死丫头!你知道什么叫山水颠倒之术啊?我以前跟你说过,你就敢用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看我到了云深不知处怎么收拾你!”
沈卿握着玉简的手顿了一下,大约是觉得自己确实理亏,便微微缩了缩脖子,把玉简往怀里一揣,像是怕它再弹出什么更凶的话来。
她坐在榻边定了定神,大约是觉得自己不能这样见人。
侍女拿着衣裳进来时,她看了一眼那件浅青色的衣裙,料子柔软,颜色也妥帖,大约是蓝曦臣替她备好的。
侍女替她挽了发髻,又取出一对卷云纹的发饰替她簪上。
沈卿侧头看了一眼铜镜,大约是觉得那对发饰衬她,便没有说什么,只道了声谢,推门走了出去。
她沿着廊下往外走,想去雅室找蓝曦臣。
云深不知处的晨光落在她肩上,清冽而安静,她走了一小段路,大约是觉得腿脚还有些发软,便放慢了步子。
远远的,她看见蓝启仁正从前面的回廊方向走过来。
蓝启仁大约是出来巡视的,看见她时明显顿了一下:“……醒了?”
沈卿站定:“躺了多日,想出来透透气。只是云深不知处修缮之后路改了不少,我有些摸不清方向了。”
蓝启仁大约是听出了什么:“你方才从哪出来的?”
沈卿道:“青梧居那边。我想去找曦臣,但是好像不太认识路了”
蓝启仁是觉得这话有些意思,便没有立刻接话:“你跟我来,曦臣在雅室这边,我带你过去。”
沈卿道了句谢,便跟在他身后沿着回廊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沈卿发现这条路越走越熟悉。
她大约是有些疑惑,便放慢脚步看了看四周的院墙和廊柱,觉得确实像是方才从屋里出来时走过的那一段。
她停下来,大约是有些发懵:“蓝老先生……这条路,怎么像是方才我出来的那条路?”
蓝启仁也停下来,觉得她终于问到点子上了:“你方才出来的,是寒室。”
沈卿愣了一瞬:“……寒室?”
蓝启仁看着她:“你住了这些日子,不知道自己住的是什么屋子?”
沈卿有些发懵,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寒室。
那是蓝家家主的居所,她还没成亲就已经住进去了,而她自己甚至不知道。
她站在廊下,大约是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耳根也慢慢泛了红。
蓝启仁看见她这副神情,觉得这个未来的侄媳妇确实有些可爱,平日里在清谈会上也敢冷着脸怼金光善的人,居然会因为自己住了寒室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面上没有显出来,只道:“先别发愣了,曦臣还在雅室等着。”
沈卿大约是觉得“我竟然在寒室住了这么久”这件事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便没有再多问,低头跟着蓝启仁继续走。
到了雅室门口,蓝启仁没有进去,只朝里面看了一眼,又转头对蓝曦臣说了一句:“曦臣,人我给你带到了。待会儿你自个儿送她回去,莫再让她在云深不知处受风,到时候又养个十天八天的,你又要心疼。”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大约是知道自己在场他们两个反而不好说话。
蓝曦臣听见声音赶忙出来,见沈卿站在门口。叔父把沈卿带到地方就走了。
沈卿觉得蓝启仁那句“你心疼”说得太过直白了,耳根又红了一瞬,但还是低头走了进去。
聂明玦说着话,听见了声音,一抬眼看见是她,也看向外面。
蓝曦臣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又扶住她的肩,低头看着她:“……醒了也不好好在寒室睡着,怎么就出来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急,像是这一个月积攒的担忧都在这一句话里露了出来。
沈卿大约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当着聂明玦的面就拉她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躺了太久,想出来透透气。只是云深不知处修缮之后路改了不少,我方才迷路了。”
她没有提寒室的事情,觉得“我竟然在寒室住了这么久”这件事已经足够让她消化一阵子了。
聂明玦坐在雅室里,看完了这一幕,笑着开口:“幼微醒了就好。身体如何了?”
沈卿侧过身,朝聂明玦行了一礼:“多谢兄长记挂,已无大碍了。”
聂明玦听了这个称呼,大约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你这一昏就是一个多月,清谈会都散了,金家那边也乱了一阵。”
他觉得既然她已经醒了,有些事也该让她知道,便把清谈会后续的事说了一遍,金光瑶四处递拜帖想挽回局面,但蓝家和沈家走得干脆,金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台阶下。
沈卿听着,心想自家兄长做得确实漂亮。
聂明玦又问起了聂怀桑的近况,沈卿答了几句,觉得聂怀桑如今比从前稳当了些。
聂明玦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蓝曦臣一眼:“好好养着她,别再让她伤着了。”
蓝曦臣点头:“兄长放心。”
雅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她看着眼前的蓝曦臣一脸的严肃地看自己,沈卿大约是知道逃不过的,便先开了口,把穷奇道那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什么隐瞒。
蓝曦臣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大约是那阵沉默比任何话都要重。
沈卿被那阵沉默弄得有些心虚,便主动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以后我真的会先跟你说的。”
蓝曦臣原本确实有些气,气她敢一个人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气她连山水颠倒之术都敢用。
但她这样抱着他,闷声说“知道错了”,他便大约知道自己是拿她没辙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事不过三。已经两回了。”
沈卿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好。”
窗外日光落在雅室的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大约是替他们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收进了这一小片光里,等它们慢慢落定。
沈卿觉得“寒室”这件事还没有完全消化完,但此刻靠在他肩头的时候,又觉得住寒室的事也没有那么重要了。不过她大约之后还是会问他的。
蓝曦臣扶着沈卿从雅室出来,沿着回廊慢慢往寒室的方向走。
沈卿走在他身侧,步子不快,大约是方才在雅室说了太多话,又站了这许久,有些累了。
蓝曦臣大约是察觉到了,便放缓了步子,侧过头看她:“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吧?”
沈卿想了想:“嗯……挺习惯的。跟青梧居挺像的,我当时都没有认得出来那是寒室。”
蓝曦臣觉得她这句话说得有些好笑:“青梧居本来就是按照寒室的规模建的,你自然会觉得有点像。不过我又叫人改了些地方,毕竟你到时候要住进来,总不好让你住进来之后再改。”
沈卿微微一怔:“哦?真的吗?你改了哪?我当时可没看出来。”
蓝曦臣扶着她走了一小段,大约是觉得她这时候不问清楚,回头也要自己去转一遍:“到时候你回去了,我带你看你就知道了。”
沈卿点了点头:“那行吧。”
她又走了几步,在想有些事还是该问一下:“你把我接到寒室里来……没人看见吧?”
蓝曦臣大约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一瞬:“很不巧,那天我回来的时候,许多人都看见了。”
沈卿侧过头看他:“……看见什么了?”
蓝曦臣语气如常:“看见我怀里抱着我的未婚妻,往寒室那边走了。”
沈卿被噎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开口:“你这样做,不怕有人会说什么吗?”
蓝曦臣估计是在想她这个问题有些多余:“云深不知处有家规,不会有人说三道四。说了的话,可是要犯家规的。”
他大约是觉得这样说还不够,又补了一句,“你是觉得忘机罚得不够严?还是觉得我这个宗主管不了这些事?”
沈卿倒是觉得他这两个反问确实很有效,便没有再追问,只是别开视线:“……你倒是会拿家规压人。”
蓝曦臣没有接话,但他大约是觉得她这句“你倒是会拿家规压人”顺耳得多,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沈卿大约是觉得寒室的事已经不需要再多问了,反正住都住了,改也改了,家规也搬出来了。
沈卿心想这桩事既然已经落到实处,再问也没什么用,还不如留着力气走完这段路。
蓝曦臣扶着沈卿回到寒室门口,大约是觉得她已经有些累了,便没有急着推门,先让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缓口气。
沈卿低头看了一会儿脚边的青石板,忽然抬起头来四处看了看:“你改了哪?我怎么感觉和青梧居没什么两样?”
蓝曦臣觉得她这句话问得刚好:“历代家主住过来多多少少都会改一些,但是你有没有发现,这里和你记忆中的青梧居很像?”
沈卿想了想:“嗯……是挺像的。”
蓝曦臣看着她:“因为我就是照着青梧居改的。”
沈卿微微一怔,大约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那你还挺厉害的。”
蓝曦臣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推开了寒室的门:“进来吧,还有一处你没看过。”
沈卿跟着他走进去,穿过正堂,绕过一道屏风,推开后门,眼前是一小片被矮墙围起来的园子。
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墙角种了几株桃树,大约是刚移栽不久,枝干还细着,但已经能看出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
旁边空了一块地,大约是还没有想好要种什么。
沈卿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这是什么时候修的?”
蓝曦臣站在她旁边:“你昏迷的时候。叔父问我要种些什么,我说种些桃树,或者玉兰,到时候你来了也好有个清静的地方待着。”
他顿了顿,“你要是想搭个秋千,也没有问题。我记得你在青崖书院那边就有一个秋千。”
沈卿大约是没想到他会连这个都记得,大约是愣了一下才开口:“……你观察还挺细。”
蓝曦臣没有接话,但他大约是觉得她没说“不要”,那大约就是默认了。
而沈卿在心里把“秋千”这两个字过了一遍,觉得蓝曦臣确实是个细心的人,连她在青崖书院有个秋千都记得,便没有再说什么,只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株桃树,觉得等它们开花了,坐在这里应该还不错。
蓝曦臣扶着沈卿在寒室里走了一圈,大约是觉得她方才出去那一趟已经耗费了不少力气,便让她在榻边坐下:“你先歇着,我去给你拿些吃的来。晚上就不要走动了。”
沈卿大约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行。”
她大约是真的有些累了,便没有多说什么,靠在榻边闭了一会儿眼。
蓝曦臣出了寒室,沿着回廊往膳房的方向走。
刚走出不远,迎面遇上了蓝家的一位长老。
那位长老大约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又看了看他方才过来的方向,大约是有些好奇:“曦臣啊,前几日我听说你抱了个姑娘回来,那是谁呀?”
蓝曦臣站定,语气温和:“前辈,那是我的未婚妻,是青陵沈氏的副宗主,叫沈卿。她之前在云深不知处听学过,前辈应当是见过的。”
那长老想了想,大约是记起来了:“哦,是那个小姑娘啊,长得挺乖巧的。现在已经是未婚妻了?”
他顿了一下,“她住在哪儿?可别安排在客院那边,怠慢了人家。”
蓝曦臣觉得前辈这句话问得刚好:“安排在寒室,应当不算怠慢。”
那长老闻言愣了一下,大约是把“寒室”这两个字品了品,然后点了点头:“哦,寒室啊,那也就没问题了。毕竟是未婚妻,住那儿好像也没什么不妥的。”
他觉得这事儿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便摆了摆手:“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蓝曦臣颔首:“前辈说的是,晚辈先告辞了。”
他转身继续往膳房走去,大约是觉得寒室这件事经过长辈的口确认一遍,也算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他端着食盒回来的时候,在想着沈卿这时候要么在看书,要么已经躺下歇着了。
他推开寒室的门,却看见沈卿正坐在他的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低着头在批什么。
桌上摊着一叠文书,像是他方才批到一半搁下的那一摞。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头在文书上批了几个字:“你回来了?”
蓝曦臣把食盒放在桌上,走过去看了一眼。
她批的确实是蓝家的文书,行文条理清晰,落笔果断,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
他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你是来养伤的,还是来替我批文书的?这么勤奋。”
沈卿放下笔,在想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多余:“不算勤奋,到时候也得多了解一下你们这边的事。”
蓝曦臣想她这话说得轻巧,便走到她旁边,弯腰把那摞文书往边上挪了挪:“到时候真正进来了,再去了解也不迟。现在先把伤养好,把饭吃了,把自己养回来。”
他特意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又补了一句,“都瘦成这样了,到时候你师父过来看见,还以为我怠慢了你,这就不好了。”
沈卿大约是觉得他最后那句“以为我怠慢了你”说得确实有些道理,便没有再争辩,把笔搁下,从书案后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沈卿觉得他特意去拿的饭确实不应该放凉了再吃,便拿起了筷子。
蓝曦臣看她终于肯从书案边挪开了,便在她对面坐下来,觉得她肯放下笔先吃饭,比批完那摞文书要重要得多。
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桌面上拢在一起。
沈卿低头吃了几口饭,觉得蓝家的饭菜确实比她在青陵自己对付的那些要好得多,便没有再说“还要批文书”之类的话。
蓝曦臣觉得她肯安静地坐着吃一顿饭,比批完十摞文书都要值得高兴,便没有再提书案上那叠文书的事,只等着她把碗放下。
夜色深了,寒室里的灯还亮着。
蓝曦臣批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书,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书案边的沈卿。
她手里还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世家的文书,是方才他从雅室带回来的那一批,他记得那份文书是看过一眼就放下的,大约是觉得不用急着回复,没想到被她翻了出来。
他放下笔:“批完了吗?该睡了。”
沈卿没有抬头:“等会儿。”
蓝曦臣大约是太了解她了。
她这种“等会儿”的性子,他在云深不知处的时候就见识过了。当时还在听学时期,就敢挑灯夜战写学习。
他没有催第二遍,只说了句:“你要是再不去睡,等会儿我就抱你过去。”
沈卿的笔顿了一下:“别,我弄好了,弄好了,盖完章就去。”
蓝曦臣只是说了一句“依你”便没有再催,只是坐在原处等了一会儿,看着她放下笔、拿起印、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才算彻底合上了那本文书。
她合上文书,站起来,觉得终于能歇了。
但蓝曦臣没有急着带她去榻边,而是先朝她伸出手:“过来。”
沈卿走过去,大约是觉得他这样子有些正式:“怎么了?”
蓝曦臣站起来,把手边的文书往案角收了收,那一摞他不打算让她碰了,然后他看着她:“去梳妆台那边坐着,我给你拆发髻。”
沈卿有些意外:“你自个儿也批着呢,怎么先管起我来了?”
蓝曦臣弯了一下嘴角:“你养着伤,我不会让你现在给我批文书。这是不可能的。”
沈卿大约是觉得他这话说得太笃定了:“可我也闲不下来呀。”
蓝曦臣想了想:“那这样,你先去坐着,我等会儿就过来。”
沈卿觉得他要把她支开,便改了口:“不可以。要不这样……你抱着我批吧,让我看看这些世家写了些什么。”
蓝曦臣大约是觉得她这个提议确实让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便没有多说,只道:“行,过来。”
沈卿便走过去,在他怀里坐下来,背靠着他的胸口,把自己的腿搭在他腿上,大约是觉得这个位置确实比坐在对面要舒服得多。
蓝曦臣伸手环着她,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平了放到她面前,觉得她既然要看,那就让她看个够。
沈卿低头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世家的措辞确实比沈家的文书要圆滑几分,便没有急着评价。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抱着她的蓝曦臣,觉得他这张脸确实好看,连低头看文书时眉眼的弧度都让人觉得顺眼,心想他倒是生了副好皮囊,看了这么久也看不腻。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文书。
蓝曦臣注意到了她方才那一眼:“屿兄做事还挺厉害的。这些世家都还在问,说兰陵金氏做得有些过分,金家派人上门赔礼道歉,问我是如何回的。”
沈卿道:“那你怎么回的?”
蓝曦臣看着那份文书:“我说我家里还养着人,不方便见客。”
沈卿大约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不是,你真敢那么说啊?”
蓝曦臣低头看了她一眼:“当然了。他们若是问养着谁呢,我就说养的我未婚妻,怎么,未婚妻养家里不行吗?谁敢说?”
沈卿大约是觉得他这话确实理直气壮,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一声。
蓝曦臣大约是想到什么,又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你应该会喜欢。”
沈卿接过来一看,落款是金子轩,抬头写的却是关于江厌离的事,她愣了一下:“这是金子轩的文书?怎么会有人递到云深不知处来?”
蓝曦臣大约是已经知道她会这么问了:“你看看署名是谁写的。”
沈卿翻到末尾,确实不是金子轩的笔迹,是托了旁人代笔:“这怎么可能?他怎么能写这个拿给你看?”
蓝曦臣觉得她这副反应确实有趣:“当然不是他。他不敢往云深不知处递。他是先递给了江宗主,而江宗主估计知道你在我这儿,就递到云深不知处来了。我本来想说替你回绝了得了,但既然你在这,那就看看,图个乐子也行,我给你回。”
沈卿低头看完那封文书,大约是觉得金子轩在信里说的那些情意绵绵的话确实有些让人招架不住,读完之后只觉得脑子都大了:“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实际上什么也拿不出来。我是真的不懂江姑娘是怎么觉得金子轩还可以的。”
她大约是越说越觉得不对劲,“说实力吧,又没有金光瑶那种阴人上面的强;说地位吧,又没他爹高。我都不敢想江姑娘嫁过去,一没实权二没自由,只能和金子轩待在金陵台。”
她大约是觉得这份文书确实让她有些火气,便合上了搁在案角,“反正我是觉得这样的日子挺窒息的。”
蓝曦臣大约是听她说完这番话,想了想才开口:“到时候你嫁过来,不也是待在云深不知处。”
沈卿大约是觉得他这个对比有些不恰当:“那不一样。跟你待着不一样,况且你又把家底都托在我身上了,又不像金子轩那样,什么事都没给江姐姐一点保障。再加上我这个沈家副宗主那边还有我的事呢,这样的日子虽然忙碌了些,可家里有人在,我又怎么会觉得累?这要是以后你抱着我批文书,我批了,你给我整理,这种日子,我宁愿天天有。”
蓝曦臣大约是觉得她这番话比任何文书都要让他心里舒坦,便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在她发顶碰了一下:“能天天看着我们家卿卿,我也很开心。”
沈卿大约是觉得这话题聊得差不多了,便从文书里抬起头来:“好了,看完了。走去梳妆台,你给我把发饰拆下来。”
蓝曦臣便松开她,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走到梳妆台前。
她坐下,他替她取下簪子和发饰,大约是动作比之前熟练了许多,大约是这些天做惯了。
沈卿在想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比批文书时还要专注,便没有出声打扰,只安静地坐着等他弄完。
等她弄好了,沈卿站起来,把他按在了铜镜前的凳子上:“你给我弄好了,我也得给你弄。”
蓝曦臣大约是觉得她难得主动要替他做什么,便没有推辞:“行,那就交给未来的妻子了。”
沈卿倒觉得他这话说得太过客气了,便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像是落了一片叶子在水面上。
蓝曦臣觉得这一下,比任何文书都要让人猝不及防,还是早点成亲吧,不然天天这个样子,自己确实有些受不了。
等他弄完,两个人便躺到了榻上。沈卿还是睡里面,蓝曦臣睡外面。
她还没有完全入睡,便侧过身来玩蓝曦臣的头发,大约是觉得他的发尾比自己的要软一些。
蓝曦臣倒是觉得她确实有些顽皮:“你怎么那么闹腾?”
他伸手环住她的腰,想到她这样闹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便由着她玩。
沈卿大约是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无奈:“那怎么了?那你还不得照让我玩?”
蓝曦臣看着自己怀里这个小姑娘就说:“你这副样子,以后若是成亲了,怕是够得折腾。”
但她大约也没打算改。
沈卿觉得他目光里的意思不太对,便直接趴到了他身上:“折腾?我折腾你吗?”
蓝曦臣看她这样趴着确实让他想到了些不该想的事,便低声说了一句:“可能不是你折腾我,而是我折腾你。”
他说出口了又有些后悔,便补了一句,“到时候你要是哭了,可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沈卿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吓人,便没有再接话,只是继续玩他的头发。
她玩着玩着,困意上来了,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去。
蓝曦臣看她终于安静了,便没有动,只是等她完全睡熟了,才把她的胳膊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吹了灯。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把寒室裹进一片沉沉的安静里。
蓝曦臣在心里把那句“早点成亲”又过了一遍,然后合上眼,觉得能天天看着她在自己怀里睡着,确实是一件值得早点成亲的事。
沈卿能起身走动之后,云深不知处的日子便和昏迷时不一样了。
她醒来的第三天,已经能自己从寒室走到廊下坐着晒太阳。
蓝曦臣白日里在雅室处理宗务,有时会把文书带到寒室来批,她坐在对面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他低垂的眼睫和落笔的指尖,觉得这样的日子比自己想象中要安稳许多。
第四天,蓝忘机送药过来了,是她醒后蓝忘机亲自从藏书阁翻出来的方子,说是能固本培元,对灵力受损之人大有裨益。药端到面前的时候,沈卿低头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汤药,面不改色地放下:“……有点烫,等会儿再喝。”
蓝曦臣知道她惯用的那些小把戏,但也没有拆穿,只说:“好,依你。”
他低头继续批文书,沈卿觉得自己躲过了一劫,便靠在榻边翻书,等着那碗药自己凉下去,好悄悄倒进窗台那盆兰花里。
蓝忘机坐在窗边弹清心音,没打算插手这件事。
过了约莫一炷香,蓝曦臣放下笔,拿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药端到她面前:“好了,该喝了。”
沈卿翻了翻书:“等我听完这一首。”
蓝曦臣已经知道她是在拖延了,便没有给她继续躲的机会:“先喝了。喝完了,我让人去买桂花糖和冰酥酪。”
沈卿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冰酥酪。
她很久没吃到了,觉得这个价码确实开得不错,便犹豫了片刻,终于放下书,伸手去接那碗药。
蓝曦臣没有让她自己端,知道她一旦自己端着就有机会倒掉,便端着碗递到她嘴边:“我喂你。”
沈卿大约是觉得被这样端到嘴边确实躲不掉了,只好低头就着他的手慢慢把药喝完。
苦得她皱了皱眉头,但没有说什么,知道说了也没用。
蓝忘机坐在窗边弹琴,余光看见了这一幕,琴声顿了一顿,但随即又续上了。
他心里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很小,大约也是生了什么病,母亲端着药碗也是这样坐在榻边哄他喝的。
母亲当时也是像兄长方才那样端着碗递到他嘴边,说“喝了就不苦了”。
蓝忘机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相似,但他没有走神太久,琴音依旧平稳地流淌下去。
他觉得,兄长哄人喝药的样子,比他自己以为的要熟练得多。
沈卿喝完药之后被苦得说不出话,蓝曦臣当她的面时说道,已经让人去买冰酥酪了,其实是早就让人备着了。
他放下药碗,觉得她肯乖乖喝完,比什么都值得奖励。
那天下午,冰酥酪送到寒室的时候,沈卿坐在廊下,大约是觉得这碗甜的和方才那碗苦的比起来,确实是值得喝那碗药的。
蓝忘机已经弹完琴收好了琴,去处理他自己的事了。
寒室门口只有蓝曦臣和沈卿两个人,一个坐在廊下端着碗,一个站在旁边看着,这样的下午虽然安静,但也比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子要好得多。
窗台那盆兰花总算是逃过了一劫,没有被浇上一碗凉透的药。
沈卿低头吃完了最后一口冰酥酪,这碗冰酥酪和蓝曦臣方才说的“喝了就不苦了”加在一起,确实让人很难再找到什么借口来拒绝下一碗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