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在宴席上坐了大半个时辰，大约是觉得今晚的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对。
魏无羡不在。
他今晚一直没有出现，大约是提了一壶酒就出了金麟台。
这在旁人看来只是“魏无羡一贯的做派”，但沈卿知道他不是那种会无故离席的人。
更不对劲的是金子勋也不在。
她扫了一圈席间，金家的位置上，金子勋的位置空着，他身边那几个心腹也不在。
这个时间点，金子勋不可能无故离席。
她端着酒杯没有喝，大约是把自己这几日在清谈会上的所有观察在脑中过了一遍。
她放下酒杯站起来，没有惊动旁人，走到蓝忘机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忘机，魏无羡不在。”
蓝忘机大约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从她面上扫过，没有多问，只等她说下去。沈卿继续道：“金子勋也不在。我看这事不太对。”
她顿了一下，“你要不过去看看？”
蓝忘机大约是已经品出了她话里的分量，沉默了片刻：“……幼微姑娘，你跟我一块去。”
沈卿没有犹豫：“行。”
她转身走回蓝曦臣身边，语气飞快：“阿涣，你帮我打个掩护，我们得出去一趟。”
蓝曦臣大约是从她的语气里判断出了事情的紧急程度，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蓝忘机，大约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沈卿和蓝忘机趁着蓝曦臣与金光瑶说话的间隙，从偏门出去了。
夜风迎面扑过来，沈卿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蓝忘机跟在她身侧，两个人穿过金麟台侧门外的街道时，沈卿大约是觉得那阵风让她心里更沉了一些：“……魏无羡真是越来越作死了，这时候要是再惹出什么麻烦，那可就不太好了。”
蓝忘机没有接话，但他的步子没有放慢，大约是也觉得他确实有这个本事。
沈卿和蓝忘机赶到穷奇道的时候，远远已经看见了火光。
沈卿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看见了金子勋带着金家的人正围着一群温家人，大约是已经把人逼到了死角。
魏无羡已经站在了金子勋面前，大约是刚到不久，两人正在对峙。
沈卿没有犹豫，她抬手，指尖凝聚的灵光在夜色中一闪而过，像是把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那一瞬间，整个穷奇道的空气都凝固了。
雨珠悬在半空不再坠落，火光不再摇曳，金子勋正要落下的剑尖停在半途，他身后那几个金家修士的姿态也被定住了。
风停了。声音也停了。
沈卿从藏身处走出来，蓝忘机跟在她身后。
他大约是在那个瞬间才真正看清了沈卿方才做的那件事，她让整片区域都停住了。
那不是剑修能做到的事，那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事。
他看着沈卿的背影，大约是想到之前那些被她轻描淡写揭过的细节，她在射日之争中独自冲上温家的从容、她在青陵沈氏接任副宗主时那些不动声色的布局、她跟他说“魏无羡要出事”时那种笃定的语气，那些碎片此刻像是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他大约是在那一瞬间把那些碎片拼在了一起，确认了一件事：他这位未来嫂嫂，不止是青陵沈氏的副宗主。
他大约也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能站在他兄长身边，为什么她做的一切都那么从容笃定，因为她骨子里藏着的那些东西，比他在云深不知处这么多年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要沉。
沈卿走到了魏无羡面前：“魏无羡，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停驻的雨幕中格外清楚，“我都说了，你要干什么之前，能不能和我说一声？或者和忘机说一声？和江澄说一声？”
魏无羡手里还握着陈情笛，大约是刚从方才的对峙中缓过来，他看了一眼跪在泥地里的温宁，又看了一眼沈卿：“我鲁莽？可你看看这些温家人，金家嘴上说的天花乱坠，你在射日之争后让金家遵守的规矩，他们遵守了吗？”
沈卿没有立刻接话。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跪在泥地里的温宁，身上的伤像是被反复折磨过的旧痕，大约已经不止一天了。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年幼的孩子，大约是没有想到金子勋会做到这种地步。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罢了，这个事我管了。”
蓝忘机站在沈卿身后，大约是听见了那几个字，他想的是，她说“管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豫，像是她已经把所有的后果都想过了，然后还是说了这句话。
沈卿看了蓝忘机一眼：“忘机，你帮我维持着这个状态。”
蓝忘机没有多问，灵力从他指尖流入空气中，稳稳地接住了那片凝滞的领域。
沈卿闭上眼睛，抬手按住了簪子，那支簪子在她发间微微颤动着，像是承受着什么正在苏醒的力量。
蓝忘机维持着止境，他大约只来得及看见沈卿指尖亮起一道极淡的光，像是一根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然后那道光穿过夜色落在了那些跪在泥地里的温家人身上。
沈卿心语：只有这样了，不知道自己如今的境界能不能支撑起这样的法术。
沈卿飞到上空，指尖输出道法，作出起阵手势，回想起姚子君给她说过这样的法术怎么用，她将自己的道韵覆盖整个区域，把自己融入道法中，再将死去之人与温家余人互换。光芒照亮沈卿坚决的脸庞，她的发带在灵气的威压之下飘动。
蓝忘机看着沈卿周边的道家法韵，他不知道这是道韵，他只感觉他自己站的地方灵气很重。
他看不清那道光具体做了什么，但他感觉到周围的气息有了一瞬间的错位，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换了一个位置，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排列了。
他看不清山水颠倒之术的细节，但他看懂了那是什么层面的术法，足以触碰因果与空间，那不是普通剑修能做到的事。
山水颠倒之术完成的那一刻，沈卿的手垂了下来。沈卿感觉自己身体一块一块在失去知感，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了，道韵在全部流失，自己如今只剩一具空壳了。
沈家礼服上青色的鸾鸟纹失去光泽，衣摆被在空中飘荡。
沈卿是道家中人，衣物上的鸾鸟纹饰光泽已暗，也是沈卿那么多年的气运，现在只剩得一干二净的显化。
她的身体像一片落叶一样从半空中缓缓坠落，衣摆在停驻的雨幕中翻动着，像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支撑自己了。
蓝忘机看见沈卿从半空坠落，他下意识想接住她，但他刚动了半步就收了回来，因为蓝曦臣已经到了。
他从金陵台后方的方向赶过来，正好接住了她。
蓝忘机看着兄长接住沈卿，看着她垂落的手指，看着她苍白的脸，就知道他这时候不该上前去打扰。
他看着兄长低头确认沈卿还有气息，看着他弯腰捡起落在泥地里的簪子，看着他抬头时眼底那层压不住的情绪，然后蓝曦臣开口，声音很沉，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忘机，这里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我先带她回云深不知处。”
蓝忘机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好。
蓝曦臣抱着沈卿走了。
蓝忘机站在止境消散的边缘，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金家修士。
他们正在逐渐恢复意识，大约很快就会“记起”自己做过什么。
魏无羡大约是还没有完全从方才那个画面中回过神来。
蓝忘机没有多问，只留了一句：“等你安顿好再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穷奇道，像是把那个秘密一并带走了，他知道她值得。
第二天傍晚，蓝曦臣已经抱着沈卿踏进了云深不知处的山门。
守门的弟子看见他怀里那个面色苍白、毫无知觉的人，都愣住了，但没有人敢多问，只低头让开了路。
蓝启仁正好从兰室出来，大约是听见了动静才走过来的。
他看见蓝曦臣抱着沈卿走进来，看见沈卿垂在臂弯外的手，看见她面色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蓝启仁在那一瞬间大约是想过许多种沈卿来云深不知处，可能是为了定亲后的礼节，可能是为了和蓝曦臣一起回来住几日，也可能是随青陵沈氏的人来姑苏办事。
但他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她像是快要死了。
他叫了一声蓝曦臣的名字，声音有些沉：“……这是怎么回事啊？”
蓝曦臣没有回答。
他大约是在路上已经想清楚了沈卿为什么会这么做，但那些事现在还不能说出口。他抱着沈卿从蓝启仁身边走过，没有停步，只留下一句话：“叔父，我先把她安顿好。”
蓝启仁没有拦他，大约是看见蓝曦臣的面色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于是蓝曦臣当着蓝家弟子和门生的面，抱着沈卿一路走进了寒室。
他把她放在榻上，替她盖好被子，在榻边坐下来，大约是确认她还有呼吸，才站起来走出了寒室。
蓝启仁站在门外廊下，大约是已经消化了方才那个画面，开口时比方才稳了一些：“你方才在路上，是不是已经想清楚她为什么这么做了？”
蓝曦臣站在寒室门口，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想清楚了。”
蓝启仁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蓝曦臣：“等她醒了之后。”
蓝启仁没有再追问，大约是也知道这件事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蓝曦臣站了一会儿，大约是想起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便说了一句：“叔父，让忘机带着姑苏蓝氏的人回来吧。金家这种地方，姑苏蓝氏的人去了，怕是要玷污了他们身上本该有的东西。”
蓝启仁看了他一眼，大约是已经猜到了什么：“……不去了？”
蓝曦臣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不去了。”
蓝启仁没有再问，转身去传讯了。
他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寒室的方向，大约是觉得，这孩子来云深不知处的方式，确实是他没有想到过的。
蓝忘机收到传讯的时候，清谈会还在继续。
他看完那封简短的信，大约是知道兄长那边的意思了，便没有多作停留，走到金光瑶面前：“敛芳尊，我受兄长之命，特来告知，我姑苏蓝氏不与背信弃义之人为伍。这次清谈盛会，就此别过。”
金光瑶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含光君，这是何意？清谈会尚未过半，姑苏蓝氏怎么突然……”
蓝忘机看着他，语气平静：“盛会太过盛大，姑苏蓝氏还是喜欢清静。失陪了。”
他转身走了，留下面色微僵的金光瑶和满堂低声议论的宾客。
沈屿坐在沈家的席位上，大约是已经把蓝忘机方才那番话听完了。
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在场的人听清：“青陵沈氏同样，不与背信弃义之人为伍。失陪了。”
他带着沈家弟子跟在蓝家队伍后面，没有解释，没有回头。
金光瑶站在原地，大约是觉得这个场面实在很难收拾。
他看了一眼金光善的方向，金光善端着酒杯，面色微沉，大约是也没有想到蓝家和沈家会同时离席。
他放下酒杯，朝金光瑶使了一个眼色，大约是让他去拦。
但金光瑶还没有迈出步子，就已经知道拦不住了。那两家的背影已经快走到金麟台正门口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离开。
席间的议论声像水纹一样扩散开去：“蓝家和沈家都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姑苏蓝氏说‘不与背信弃义之人为伍’，这是在说谁？”
“还能是说谁，穷奇道那事……”金光瑶站在席间，大约是觉得这个场面已经很难收场了。
蓝忘机走到金麟台正门口的时候，大约是回头看了一眼沈屿的方向。
沈屿也正好在看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大约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沈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蓝忘机也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出了金麟台的正门。
两家的队伍在金麟台外的石阶上汇合，蓝家的白衣和沈家的青衣并排走下台阶，在夜色中沿着官道渐渐远去。
沈屿策马赶上蓝忘机，大约是觉得这时候也不必再绕弯子：“你们姑苏蓝氏的人，骨气还真有。”
蓝忘机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沈屿又道：“我妹妹嫁给你家，我是最放心的。”
蓝忘机终于开口：“定不负所托。”
沈屿点了点头，大约是觉得这句话比那些客套话都要实在，便没有再多说。
两家的队伍在夜色中渐行渐远，金麟台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小，像是被夜色吞没了一样。
蓝曦臣坐在寒室的榻边，大约是知道消息已经传过去了，便没有再想金麟台的事。
他只是把沈卿散落在枕边的发丝拨开，把她脸上那道泥痕轻轻擦去，然后合上眼，等着天亮，等着蓝忘机带人回来，等着沈卿在某个清晨睁开眼睛。
寒室的灯亮了一整夜，窗外月色落了又起，他坐在她旁边，像是在等一场已经停了很久的雨重新落下来。
天光暗下来又亮起来，他替她掖好被角，继续等着，也没有再想别的事。
